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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Z的母亲应该像WR的母亲一样,那女人就死在这葵

浏览次数:177 时间:2019-10-05

“如果他死了就该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名字就说明他并不在那条船上。”后来母亲对爷爷这样说。 “谁呀?妈,你说的是谁呀?”3岁的Z在一旁问。 “你父亲。”母亲说:“你的爸爸。” “我爸爸?” “对。他活着,你爸爸他肯定还活着。” “什么是活着?”Z问。 母亲便抱起他,亲吻他。母亲的眼泪流到Z的脸上,仿佛活着倒是一件需要流泪的事情。 爷爷一言不发。 那时Z已经跟随母亲到了北方,和爷爷住在一起。 是Z 的爷爷不断写信要他们去。爷爷的信一封一封寄到南方,要Z的母亲带着Z一起到北方来。爷爷说他一个人也孤独寂闷得很,爷爷说“你们母子也一定过的很艰难”,爷爷说他老了不想再离开故土,“你们来吧,到北方来我们一起生活。”爷爷的信里说,他已经弃政从农,他决定弃政从农倒主要不是局势所迫,而是这么多年党党派派见得多了,累了,也腻了,且自觉身心俱老,昏聩无能,碍手碍脚的跟不住潮流了。爷爷在信里说,自幼读陶渊明的诗,到了这把年纪方才体会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宽坦清静的真境界。爷爷信里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爷爷说自古及今,兵伐政治,鹿鼎频争,无非是打天下坐天下,朝朝代代,谁不说着天下为公,可天下几时为公过呢?英杰豪勇,伟略雄韬,争为天下君罢了。为天下君何如“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爷爷说,思来想去,莫若退隐归耕。爷爷在信里叫Z 的母亲带着Z一起来吧,他说他再没有什么亲人了,若能与小孙孙在一起,终日为嬉为戏,也就可以无憾无怨安度晚年了,“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以后有过一次机会,Z的母亲把这些信拿给Z 的叔叔看,想让他知道爷爷的心态。叔叔看罢那些信,劝母亲不必担心。叔叔再把那些信扫视一遍,笑笑说:“他发泄发泄不满罢了,无非说明了一个阶级的穷途末路。”叔叔说,像爷爷这个年纪,真要他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叔叔说:“别让孩子受了他的影响,这倒是大事。” Z的爷爷在国民党政权中作过什么官?不详。他要么是作过很大的官,大到解放军来了也不杀他,杀了反而影响不好;要么就是官职太小,小到不足为患,小到属于团结教育之列。但据其信中“退隐归耕”一节推断,他也可能是起义人员,并在新政权中应邀占一个体面而闲适的职位。 Z的叔叔却是共产党的人,一个老党员,我们常说的老革命。但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毋宁说是个概念。在我从少年直至青年的心目中,他曾是一个肃穆、高贵的概念,崇敬之心赖以牵动的偶像,他高高大大不苟言笑坐落在一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里。然后不知何时,我记得我一如既往地仰望他,他却从那片概念里消失掉,我未及多想,又见他从那消失的地方活脱出来。若使他从一个概念中活脱出来,他就不见得还是他,不见得单纯是Z 的叔叔了,我眼前便立刻出现好几个人的形象,并且牵系着很多人支离破碎的故事。我越是想起他,便越是把他同另一些人的事迹弄得混淆不清了,比如女导演N 的父亲,比如F医生的父亲以及母亲,比如Z同母异父的弟弟WH的老丈人,等等。截止到我想把Z 的叔叔写进这篇小说的时候,那些人都还在,他们都还活着,有了半个多世纪的党龄,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变动着心绪和情感,以不同的方式度着晚年。他们当中的一个,随便谁,都让我想起并且决定写下Z 的叔叔;他们当中的故事,随便谁的故事,都可能是Z的叔叔的以往或继续。 Z的叔叔高中没毕业便离家出走参加了革命。那年他十八九岁,正逢学潮,他不仅参加了而且还是一方学生的领袖,学潮闹了五六个星期,闹到他被开除学籍,闹到他与Z 的爷爷同时宣布废除他们的父子关系,闹到官府出动警察镇压并通缉捉拿几个闹事的头头儿。通缉捉拿的名单上有Z的叔叔。一天他半夜偷偷回到家,在Z 的父亲协助下隔窗看了一眼病势垂危的母亲。之后,Z 的父亲想办法给他弄了些钱,瞒着家里所有的人送他走了。“到哪儿去?”“找共产党去。”“他们在哪儿你能知道?”“哪儿都有。哥哥咱们一起走吧,你那些报纸那些新闻不过是帮他们欺骗民众罢了。” Z的父亲再次阐明了自己一个报人的神圣职责和独立立场,兄弟俩于是在午夜的星光下久久相对无言,继而在夜鸟偶尔的啼鸣中手足情深地依依惜别,分道扬镳各奔前程。这情景当然都是我的虚拟,根据我自幼从电影和书刊中对那一代革命者所得的印象。 我们的生命有很大一部分,必不可免是在设想中走过的。在一个偶然但必需的网结上设想,就像隔着多少万光年的距离,看一颗颗星。 几十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有人在大字报上揭发出一件事,成为Z的叔叔被打倒的重要因素:四八年末,大约与Z的父亲离开这块大陆同时,Z 的叔叔在解放军全面胜利的进攻途中,特意绕道回家看过一次Z 的爷爷。他在家只呆了一宿,关起门并且熄了灯,据揭发者说,他和他的反动老子嘁嘁嚓嚓一直谈到天亮。“对,就是他,就是他!”揭发者后来站在台上继续揭发说,“他现在老了,长得越来越跟他的反动老子一模一样。”造反派愤怒地呼喊口号,一些虔诚的保“皇”派如梦方醒地啼哭,形势跟当年斗争土豪劣绅异曲同工。揭发者受了鼓舞,即兴地写意了:他和他的反动老子秘谈了一宿,然后为了掩人耳目,趁天不亮跳后墙溜他一句反诘语喊出进行曲般的节奏:“中国有八亿人口——!”“中国有八亿人口人口人口人口——!”“不斗行么——?!”“不斗行么——行么——行么——行么——?!”我曾经坐在这样的台下。我曾经挤在这样的人群中,伸长着脖子朝台上望。皮带、木棒、拳头和唾沫,劈头盖脸向着一个老人落下去。我曾经从那样的会场中溜出来,惶惶然想起我和画家Z 都可能见过的那座出乎意料的房子,那座美丽的房子和它的主人。但我并没有来得及发现,一个偶像是在哪一刻从他所坐落的那片概念里消失的,抑或是连同那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一同消失的。当他再从他所消失的地方活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屈服。Z 的叔叔承认:四八年,那个深夜,他劝他的反动老子把一切房产、土地都无偿分给穷人。Z的叔叔劝Z 的爷爷说:“然后你不如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要不,干脆出国找我哥哥去吧。”Z的叔叔说:“坦率讲,凭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我没必要再来跟你说什么。”Z 的叔叔说:“我不是为你,懂吗,我是冲着母亲的在天之灵!”爷爷一声不响。叔叔喊:“你就听我一句吧,先找个什么地方去躲一躲。否则,坐牢、杀头,反正不会有你的好!”这一下爷爷火了,爷爷说:“把房产土地平均分给大家,这行。但是我不逃跑,我没必要逃跑!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为什么要跑?谁来了事实也是事实!”爷爷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天地作证,我自青年时代追随了孙中山先生,几十年中固不敢说赴汤蹈火舍死忘生,但先总理的理想时刻铭记于心,民族、民权、民生不敢须臾有忘,虽德才微浅总也算竭尽绵薄了。我真不懂我们是在哪一步走错了,几十几百几千年来这苦难的民族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呀?如今共产党既顺天意得民心,我辈自愧不如理当让贤。如果他们认为我该杀,那么要杀就杀吧,若共产党能救国救民于水深火热,我一条老命何足为惜?!” “文化革命”中的揭发到此为止。因为台下必定会喊起来:胡说!胡说!这是胡说!这是小骂大帮忙!不许为反动派歌功颂德!——肯定会这样。甚至会把那个得意忘形的揭发者也赶下去,或者也抓起来。 但这只是一个故事的上半部。 断章取义说不定是历史的本性。 10年之后在为Z 的叔叔举行的平反大会上,这个故事的下半部才被选入史册。……在爷爷自以为清白、无辜,老泪纵横地慷慨陈词之后,事实上叔叔的立场绝对坚定。叔叔冷笑道:“你说什么,你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敢把这话再说一遍吗?”爷爷居然不敢。他们同时想起了叔叔是怎样参加了革命的。叔叔说:“那年闹学潮,你都干了些什么?”叔叔说:“你们口口声声民族、民权、民生,为什么学生抗议营私舞弊,要打倒贪污腐败的官僚卖国贼,你们倒要镇压?”爷爷嗫嚅着说:“我敢说,我的手上没有学生的血。”叔叔说:“那是因为你用不着自己的手!”爷爷说:“不不,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干。这由不得我呀!”叔叔说:“但是他们就那样干了,你还不是依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吗?”爷爷不再说什么。叔叔继续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叫喊‘天下为公’?你有几十间房,你有上百亩地,你凭什么?你无非比那些亲手杀人的人多一点雅兴,吟诗作画舞文弄墨,写一幅‘天下为公’挂起来这能骗得了谁?”爷爷无言以对。叔叔继续说:“就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你又娶了一房小,你仍然可以说你的手上没有血,你可以坦坦荡荡地向所有人说,我的母亲是病死的,但是你心里明白,你心里有她的血!”那时爷爷已是理屈词穷悲悔欲绝了,叔叔站起身凛然离去……平反会开得庄严、肃穆,甚至悲壮,主席台上悬挂着国旗、党旗,悬挂着几个受叔叔牵连而含冤赴死的老人的遗像,周围布设着鲜花。但是不等大会结束Z 的叔叔就走出了会场。不过他没有再走进那片恢弘和苍茫中去,他就像当年的我——就像一个才人世的少年似一般,觉得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Z第一次见到叔叔是在他刚到北方老家不久。自从叔叔十八九岁离开家乡,好多年里爷爷不知道叔叔到了哪儿。自从四八年那次叔叔来去匆匆与爷爷见了一面之后,已经又过了3 年,这3 年里中国天翻地覆爷爷仍不知叔叔到底在哪儿,在做着什么事。爷爷从来不提起他。爷爷从来不提起叔叔,不说明爷爷已经把他忘记了,恰恰相反,说明他把他记得非常深。 Z和母亲到了北方不久,夏天,Z 记得是向日葵花盛开的时候,是漫山遍野的葵花开得最自由最漂亮的时节,叔叔回老家来过几天。Z不认识他。在那之前连Z的母亲也没见过他。 叔叔回来得很突然。 有天早晨爷爷对Z说:我得带你去看看向日葵,不不,你没见过,你见过的那几棵根本不算。爷孙俩吃罢早饭就上了路。爷爷告诉Z:咱们的老家其实不在城里,咱们真正的老家在这城外,在农村。Z 说,农村?什么是农村?噢,农村嘛,就是有地可种的地方。它很远吗?不,不远,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它了。Z自己走一阵,爷爷抱着他走一阵。街上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牌匾分明旗幌招展。铁匠铺的炉火刚刚点燃,呼哒呼哒的风箱声催起一股股煤烟。粉房里的驴高一阵低一阵地叫,走街串巷的小贩长一声短一声地喊。 Z问,还远吗?爷爷说不远了,这不都到城边了?Z再自己走一阵,爷爷又背上他走一阵。您累了吗爷爷?爷爷吸吸鼻子说,你闻见了没有,向日葵的香味儿?Z说,您都出汗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爷爷说,对,要学会自己走。爷爷说,多大的香味儿呀,刮风似的,你还没闻见?Z使劲吸着鼻子说,哪儿呀?在哪儿呀?爷爷笑笑,说,别着急,你慢慢儿就会认识这香味儿了。后来还是爷爷背起Z,出了城,又走了一会儿,然后爬上一道小山岗,小山岗上全是树林,再穿过树林。忽然Z 在爷爷的背上闻到了那种香味儿,正像爷爷说的那样,刮风似地扑来,一团团,一阵阵,终于分不出界线也分不出方向,把人吸引进去把人吞没在里面。紧跟着,他看见了漫山遍野金黄耀眼的葵花。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灿烂的花朵顺着地势铺流漫溢,顺着山势起伏摇荡,四面八方都连接起碧透的天空。爷爷说,看吧,这才是咱们的老家。爷爷让Z从他的背上下来,爷孙俩并排坐在小山岗的边沿。看看吧,爷爷说,这下你知道它们的香味儿了吧?这下你才能说你见过向日葵了呢。Z幼小的心确实让那处境震动了,他张着嘴直着眼睛一声不响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谁也说不清他是激动还是恐惧。那海一样山一样如浪如风无边无际的黄花,开得朴素、明朗,安逸却又疯狂。(我常窃想,画家Z他为什么不去画这些辉煌狂放的葵花,而总是要画那根孤寂飘蓬的羽毛呢?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疑问。也许答案会像命运一样复杂。)爷爷说:咱们的老家就在那儿,咱们的村子就在那儿,它让葵花挡着呢,它就在这葵林里。爷爷说:等到秋天,葵花籽都收了,你站在这儿就能看见咱们的村子。爷爷说:咱们祖祖代代都住在那儿,就种这葵花为生,我正打算再搬回到村子里去呢。爷爷问Z:你愿意吗?你看这儿好不好?Z什么都不说,从一见到这铺天盖地的葵花他就什么话都不说了。直到爷爷又抱起他走进向日葵林里去时,Z仍然连大气都不敢出。向日葵林里很热,没有风,有一条曲曲弯弯的路。那路很窄,看似也很短,随着你不断往前走它才不断地出现。硕大的葵叶密密层层不时刮痛了Z的脸。爷爷却揪一张叶子贴住鼻下细细地闻,爷爷揪那叶子时花蕊便洒落下来,就像雨。到处都听见吱吱唧唧嗡嗡嘤嘤的声音,各种虫鸣,听不到边。就在这时Z看见了叔叔。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Z和爷爷的眼前,他穿了一身军装,他长得又高又大,他长得确实很魁伟很英武,但他不笑。 他站在几步以外,看着爷爷。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Z偎在爷爷怀里感到爷爷从头到脚都抖了一下,再回头看爷爷,爷爷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叔叔和爷爷就这样对望着,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 后来还是爷爷先动了,爷爷把Z放下。 那个男人便走过来看看Z,摸摸他的头。 那个男人对Z说:“你应该叫我叔叔。” 那个男人蹲下来,深深地看着Z的脸:“肯定就是你,我是你的亲叔叔。” Z觉得,他这话实际是说给爷爷听的。 叔叔突然回来了。叔叔回来并不住在爷爷家,不住在城里,他住在真正的老家,就是爷爷说的在向日葵林中的那个小村子。母亲带着Z 穿过葵林,到那村子里去过,去看叔叔。叔叔独自住在村边一间小屋里,住了几天就又走了。叔叔住的那间小屋是谁家的呢?叔叔要不是为了看爷爷,他回来看谁呢?这也是些有趣的谜团。这些谜团要到将来才能解开,但并不固定要由Z 的叔叔这个角色去解开。 Z只记得,叔叔住的那间小屋前后左右都被向日葵包围着。正是葵花的香气最为清纯最为浓烈的那几天,时雨雨骤风疾,时而晴空朗照,蜂鸣蝶舞,葵花轻摇漫摆欢聚得轰然有声,满天飞扬的香气昼夜不息。Z 只记得,在那花香熏人欲醉的笼罩中,母亲劝叔叔,叔叔也劝母亲。母亲劝叔叔的事 Z完全听不懂,以为是劝叔叔住到爷爷那儿去,但似乎主要不是这件事,中间总牵涉到一个纤柔的名字。然后叔叔劝母亲,劝她不要总到南方去打听父亲的消息。 母亲说:“你哥哥他肯定活着,他肯定活着他就肯定会回来。” 母亲说。“他要是回来了,我怕他找不到我们。他要是托人来看看我们,我怕他不知道我们到哪儿去了。” 叔叔说:“要是他愿意回来,他就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你们。” 母亲说:“只要他能,他肯定会回来。” 叔叔说:“但是他要是回不来,我劝你就别再总到南方去打听了。这样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母亲说:“为什么?我去打听的是我的丈夫,这有什么关系?” 叔叔说:“这很难说清。但是嫂子,你应该听我的,现在的事我比你懂。” 母亲说:“会有什么事,啊?你知道你哥哥的消息了吗?” 叔叔说:“不不。可是嫂子你别生气,你听我说,要是哥哥他不回来他就是,就是敌人,当然我们希望他能回来。” 母亲愣着,看着叔叔,愣了很久。 “你哥哥他总说,你们兄弟俩感情最好。” “嫂子你别误会,我想念他并不比你想念得轻。我多想他能回来,能够说话的亲人我也只有他了。但他要是不回来,嫂子,你得懂……” 很久很久,母亲流了泪说:“你有你忘不了的情,我也有我的,不是吗?” 叔叔使低下头,不再言语。 母亲不管不顾还是不断到南方去。Z3到5岁的两年里,母亲又到南方去过4次。Z哭着喊着不让母亲离开,爷爷抱着他送母亲去上火车,4次,这Z 记得清楚极了。母亲回来时还是一个人,Z次,这Z 记得清楚极了,因为母亲没有骗他,母亲每次只去三四天就一定会回来。母亲走的时候总显得激动不安,回来时却一点都不高兴,这让Z 有些伤心。母亲每次回来都要病倒,头痛,呕吐,吃不下饭,吐的全是水,这真让Z心疼所以Z记得清楚极了,在他3到5岁期间母亲到南方去过4次。 生活所迫,母亲第四次到南方去时,把那所老宅院卖了。卖价很便宜,因为她不能太在南方耽搁,因为那时候买得起房的人很少。母亲在本来已经很便宜的卖价中再减去一百元,以此向买主提出一个条件:要是有一个海外归来的男人到这宅院里来找他的妻子和儿子,请买主务必告诉他,他的妻儿都还在,在北方他的老家等着他。母亲说:“让他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有人带他的信来,请立刻转寄给我。”母亲说:“要是他托人来看我们,请那个人跟我们通个信儿,我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那个人来不及等我,请千万记住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再请他一定转告孩子的父亲。”母亲单单没说,要是Z 的父亲已经不在人间,要是有人来毫不含糊地证实了这一点,那可怎么办?母亲在意识和潜意识里都坚信着,父亲肯定没有死,他肯定不在那条沉没的船上。 所以,Z9岁的那个冬天的晚上(此前4年,Z 和母亲已经离开爷爷,从老家来到了北京),当母亲对他说“明天咱们要搬家……搬到你父亲那儿去……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时,他认为母亲必定会激动得笑,或者激动得哭。但是母亲却整整一个晚上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一双失神的眼睛频频地追随尔后又慌忙地躲避开儿子的目光,这真让Z 迷惑不解。但很快谜底便揭穿了:那个以后Z必须要叫他父亲的人,并不是他的父亲,并不是Z 的生身之父。第二天他们搬了家,他跟着母亲搬到那个男人住的地方去了。在路上Z 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说:“见了面,你要叫他,你不是早就想叫你的父亲了吗?”谁也没有料到,如此艰深的一个谜,竟被这个只有9岁的孩子轻易猜破,竟被他在见到那个男人的3个小时之后就轻而易举地揭穿。方法很简单:忙乱之中Z 瞅准一个机会,把那个男人领到自己的行李跟前,把那些唱片拿给那个男人看,但是那个男人完全不认识它们。那个男人只是摸了摸Z的头,故作亲热地说:“哟哟你妈妈还给你买了这么多唱片吗?”Z 问:“你见过它们吗?”那个男人说:“我曾经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见过这东西。”恰在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母亲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不过我明显犯了一个逻辑错误。如今我远离了Z去猜想当年的情景,我看出我犯了一个技术上的错误,那就是:Z无论如何都应该见过他生父的照片。多年的颠沛流离,母亲丢失了很多东西但她当然要把父亲的照片带在身边。母亲朝思暮想望眼欲穿,她一定会常常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看,给儿子看,和儿子一起看。不是在南方就是在北方,不是在葵花飘香的老家,就是在车马喧嚣的北京的一个小院里,母亲指着那照片告诉Z:“记住,这就是你的父亲。记住他。”所以,我应该修改这个违背了真实的错误。 但现在诗人L从我的思绪中跑出来对我说:我倒宁愿你保留着你这个真实的愿望。诗人说:你最好不要去写那个母亲是在何时何地和怎样把那次搬家的事实告诉给儿子的。诗人说:是的是的,我不愿去设想,在把事实告诉给儿子之前,那个女人是在何时何地为什么竟放弃了她的梦想?诗人L不愿看到甚至不愿去想,一个美好的女人放弃梦想时的惨状;诗人现在甚至希望:她魂牵梦萦的那个男人确实已经死了,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这个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或者,诗人希望: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她的梦想已经自行破灭,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表明,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能够回来但他并不打算回来。或者,诗人希望:她的梦想不是被理性放弃的,至少不是被一种现实的利益所放弃的,我宁愿那是被另一个梦想顶替掉的,那样的话梦想就仍然得以继续着。诗人想:我宁愿忍受她已经另有所爱,也不愿意设想这个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于从梦想堕落进现实。 但这时F医生在我的心里对诗人说:那倒不如没有梦,F医生希望:要是一个人不得不放弃他的梦想,上帝应该允许他把那些梦想忘记得干干净净。 诗人反驳道:不得不放弃吗?我看不出有什么事能迫使她这样。 F医生讥嘲道:那是因为你仅仅是个诗人,更准确地说,你仅仅是一行诗。 我知道,但是我知道Z的母亲为什么放弃了她的梦想,9岁的Z那时还不可能知道只有我知道:她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当她带着儿子离开了爷爷的时候,已经证明她终于听懂了叔叔的衷告。她带着儿子到了北京,在一所小学校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差事做,一做10年,10年中她再没有去过南方。

55 WR和Z,在他们早年的形象中,呈混淆状态。 譬如少年WR他听见了那个可怕消息但如果他并不声张,他看见了那个故事的荒谬但如果他知其利害因而对谁也不说,如果少年的警惕压倒了少年的率真,他把这荒谬悄悄地但是深深地藏进心底,那么他就不是少年WR他就是少年Z了——在我眼前,WR的形象便迅速消散,在其消散之处即刻代之以少年Z。反之,要是少年Z还未及懂得警惕的必要,少年的率真使他道破了那个故事的荒谬,那样的话少年Z便要消散,在同一个位置上少年WR又回来。 除此之外,他们俩,由于那流传千年的荒谬故事继续地流传,在我的印象里他们的少年境遇便不断混淆,在写作之夜有时会合而为一。 我知道这完全是囿于我的主观困境。譬如说:我只看见那荒谬故事中的一条少年的来路,但我却同时看见从中走来的两个人。 56 那个冬天的晚上(抑或那个可怕的消息传来的夏夜),九岁的Z或者十岁的WR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晚饭(抑或是到厨房里去准备明天的早餐),对儿子的情绪变化一 Z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母亲做了很多很多馒头。蒸气腾腾之中母亲的面容模糊而且疲倦,只问了他一句:“你这一下午都到哪儿去了?”Z本来想问蒸这么多馒头干嘛,但没问;厌倦,甚至是绝望,一下子把心里填满。这些馒头,这么多馒头,尤其是没完没了地做它们蒸它们,蒸出满屋满院它们的味儿,心里胃里脑子里都是它们圆鼓呆呆的惨白都是它们庸卑不堪的味儿!Z掉头走开。 WR呢?WR走进卧室,把门关紧,不开灯,趴在床上。 Z回到自己屋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心灰意懒。整个下午的情景仍在他心里纠缠不去,满院子蒸馒头的味儿从门窗的缝隙间钻进来,无望的昏暗中那个美而且冷的声音一遍遍雕刻着九岁的心。怨恨和愤懑就像围绕着母亲的蒸气那样白虚虚地旋转、翻滚、膨胀、散失着温度、也没有力量。 很久,WR起来,在黑暗中心绪迷乱地坐着。夏夜的星空,不与以往有什么不同,但那庙院里的消息正改变着这个少年。 Z肯定是本能地把目光投向了一架老式留声机和一摞唱片,那是父亲的东西,母亲把它从南方带到了北方。然后,少年获救般地走向它,急切地抽出唱片,手甚至抖。音乐响了。乐曲,要么悠缓,要么铿锵,响起来。前能是《命运》。可能是《悲怆》。可能是《田园》或者《月光》。要么优雅,是《四季》或是《天鹅》,是一些著名的歌剧。这些高雅庄重的音乐抵挡住了那个美而且冷的声音,这些飞扬神俊的乐曲使那个女孩儿的父母和哥哥姐姐也不敢骄妄,在这样的旋律中九岁的Z不再胆怯,又能够向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眺望了。借助厨房那边流过来的灯光,他读着唱片套封上的字——那些伟大作曲家的名字他早已熟悉。那是他父亲写的字,清隽,遒劲。Z抚摸它们。 这样的时候WR与Z更加混淆难辨:WR把那些唱片端平,借助夏夜的星光看它们,吹去套封上的灰尘……只是套封上的曲名与Z的不同。 比如说,WR手上的唱片很可能是勃拉姆斯的《安魂曲》,也可能是李斯特的《耶稣基督》,或者是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和德彪西的《大海》。这样的不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暗示,只不过因为,这样的音乐在夏夜的星光里回荡,更容易让人去理解死。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夏夜,从荒残的庙院里回来后,少年WR第一次想到了死。 少年Z也想到了死。当然那是在冬夜,在天鹅将死的乐曲中。 少年Z或者少年WR,想到死,都是先想到了父亲。他们都没有见过父亲,这可能是他们在我的印象里不断混淆的主要原因。 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呢?从来没有答案。再想到母亲,他们朝厨房那边看了看,要是母亲死了呢?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曾跟我一样,有过那么一会儿,由衷地希望他们的出身是搞错了,现在的父母并不真是他们的父母,他们并没有过现在这样的父母,而是……而是什么呢?但我知道他们至少跟我一样曾经希望过,有另外一种家,比如一对光荣的父母,一个“红色”的至少不是“黑色”的家。但昏黄的灯光把母亲操劳的身影护大在厨房的窗户上,使他们有点儿想哭。无论是我,是少年Z还是少年WR,都从那一瞬间的欲念中看见了自己的可卑。因此他们想到自己,想到所有的人都要死的,自己也要死。要是自己死了呢,会是什么样儿?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那会是什么情景呢?黑暗,黑暗,黑暗,黑暗得无边无涯,只有一种感觉往那无边无涯的黑暗里飘,再什么都没有……那又会是什么呢? WR仿佛就坐在那黑暗中,流着泪,感受着无比的孤独。他干脆把那音乐停掉,一心一意地听那夏夜里的天籁之声。 Z不敢再往下想了,Z把那音乐弄得更响让它抵挡冬夜的寒冷和漫长,自己仓惶而逃。他跑出黑暗,失魂落魄般地奔向灯光奔向厨房,跑到母亲身旁。 母亲说:“怎么了你?” 儿子愣着,还没有从恐怖或孤绝中回来似的。 母亲说:“好啦,快吃饭吧。” 儿子才长出一口气,像是从心底里抖出许多抽泣和迷茫。 母亲心事重重的,一双筷子机械地捡着碗中的饭菜。 馒头,今天甚至还有肉,有胡萝卜半透明的桔红色,有豆腐细嫩颤动的奶白色,酱色的肉汤上浮着又圆又平的油珠儿,油珠儿闪烁、漂移、汇聚,不可抗拒的肉香很快便刺激起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旺盛的食欲。死亡敏捷地回避了,躲藏进未来。现在呢,少年大口大口吃起来。平日并不总能吃上这样的饭菜。 儿子问:“干嘛蒸这么多馒头?” “这几天,”母亲停下筷子,“这几天可能没时间再做饭了。” “怎么啦?” “明天咱们要搬家了。” “明天?”儿子盯着母亲看,“搬到哪儿去?” 母亲把目光躲开,再把目光垂下去,低头吃饭。 这功夫儿子又想了一下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或者是想了一下那座幽深的庙院。儿子悄悄地去看自己的母亲,他一向都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现在他想重新再看一回。少年还不懂,他们是想排开主观偏见再来看一回。毫无问题,毫无疑问,穿透母亲脸上的疲备,剔除母亲心中的憔悴,儿子看到的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甚至当母亲老了,那时儿子仍这样看过母亲不知几回。甚至在她艰难地喘息着的弥留之际,儿子仍这样看过她最后一回,排开主观的偏见儿子的结论没有丝毫动摇和改变。那个深冬的夜晚,或者仲夏之夜,儿子感到,母亲的疲备和憔悴乃是自己的罪衍。 母亲说:“你怎么今天吃得不多?” “妈。” “快吃吧。再吃点儿。吃完了我有话对你说。” “我饱了。真的。妈,您说吧。” 母亲沉了沉,小臂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在一起:“明天咱们要搬家。” 儿子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现在他问:“搬到哪儿?” “搬到……”母亲又把目光躲开,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眼睛。 “妈,搬到哪儿去呀咱们?” 这一次母亲飞快地把目光找回来,全都扑在儿子的脸上。“搬到,你父亲那儿去。” “我爸爸?” 母亲的目光都扑在儿子脸上,但不回答。 “我爸爸他在哪儿?” 还是那样,母亲没有回答。 “他回来了吗?他住在哪儿?妈,爸爸有信来了吗?” 母亲说:“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儿子回头看看,四下里看看,然后看着母亲。 “好孩子,”母亲叫他的名字,“去,去看看你自己的东西。” “他怎么不来?爸爸他怎么不来找我们呢?” “把你自己的东西,把你要的东西,去,都收拾在一起。” “妈……” “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搬过去。” 母亲起身去收拾碗筷了…… 少年回到卧室。父亲这个词使WR感到由衷的遥远和陌生,弄不清自己对那个不曾见过的男人怀有怎样的感情,对那个即将到来的男人应该恨还是应该爱,他为什么离开母亲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回来。WR抽出一张唱片放在唱机上,依我想,他最喜欢的是马勒的那部《复活》。那乐曲总让WR想到辽阔、荒茫的北方,想到父亲。即便父亲更可能远在南方,但想起父亲这个词,少年WR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在相反的方向,在天地相连的荒原,在有黑色的森林和有白茫茫冰雪的地方,父亲应该在天空地阔风高水长的地带漂泊,历尽艰险也要回来,回到他和母亲身旁。 Z把几十张唱片都摆开在床上,站在床边看了它们一会儿。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它们。首先要带的东西就是它们。这些唱片是他最心爱的东西,除此之外这还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他想,明天应该给父亲看,让父亲知道,他和母亲把它们从南方带到了北方。在唱机上和在Z九岁的心中,缓缓转动着的,我想或许就是那张鲍罗丁的歌剧《伊格尔王》。Z对那张唱片的特殊喜爱,想必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伊格尔王率军远征,抗击波罗维茨人的入侵,战败被俘。波罗维茨可汗赏识他的勇敢、刚强,表示愿意释放他,条件是:他答应不再与波罗维茨人为敌。这条件遭到伊格尔王的拒绝。波罗维茨可汗出于对伊格尔王的敬佩,命令他的臣民为伊格尔王表演歌舞……。Z没有见过父亲,他从这音乐中看见父亲……天苍苍,野茫茫,落日如盘,异地风烟……从那个高贵的王者身上他想象父亲,那激荡的歌舞,那近看翩翩,远闻杳杳的歌舞!从中他自恋般地设想着一个男人。 但是他们还从没见过他们的父亲,从落生到现在,父亲,只存在于Z和WR的设想中。 57 我从1988年香港的一家报刊上读到过一篇报导,大意如下: ……一对分别了四十年的夫妻在港重逢,分别时他 们新婚未足一载,婴儿才过满月,重逢之日夫妻都已年近 古稀,儿子也在不惑之年了。……1948年末的一天晚 上,是从戎的丈夫在家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他们即 将分别四十年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个晚上只有在未来的 年年月月里才越来越受到重视,越来越变得刻骨铭心。 那个晚上,年轻的夫妇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头一次 拌了几句嘴。那样的拌嘴在任何恩爱夫妻的一生中都不 知要有多少回。但是这一对夫妻的这一回拌嘴,却要等 上四十个年头把他们最美好的年华都等过去之后才能有 言归于好的机会。那个夜晚之后的早晨,那个年轻的军 官、年轻的丈夫和父亲,他没跟妻子打招呼就去了军营, 那只是几秒钟的一次任性。丈夫走后,妻子抱上孩子回 了娘家,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一次赌气。 但这几秒钟和几分钟不仅使他们在四十年中天各一方,而且等于是为Z抑或WR选择了一生的路途。我想,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完全可以就是Z或者就是WR。我见过他们的母亲。写作之夜,我借助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想象他们的生身之父,但变幻不定,眼前总是一块边缘模糊的人形空白。直到我读过这则报导之后,一个年轻军官才走来,把那空白免强填补出一点儿声色。 报导中说: 那个年轻的丈夫和父亲是个飞行员,他到了军营立 刻接受了命令:飞往台湾。“家属呢?”“可以带上。”他回 到家,妻、儿都不在,军令如山不能拖延,没时间再去找她 们了。“下一次再带上她们吧,”他想,他以为还有下一 次。但是没有下一次了。下一次是四十年后在香港…… 或者,对于Z和WR的父母来说,下一次仅仅是我对那篇报导一厢情愿的联想。 58 Z曾非常简单地说起过他的父亲:一个老报人。对WR的父亲,我没有印象,我没有听他说起过。因而WR要暂时消失,从他与Z重叠的地方和时间里离开。但WR早年的遭遇仍然与Z非常相似。可以借助Z的记忆,得到对WR童年直至少年的印象。 59 Z的父亲不是什么军官,也肯定不会开飞机,他是四十年代于中国报界很有影响的一位人物,1948年他乘船去了南洋,再没回来。父亲最终到了哪儿,Z不知道,甚至母亲也不知道。先有人说他到了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后又有人说他死了,从新加坡去台湾的途中轮船触礁沉没他已葬身太平洋。可再后来,又有人说在台北的街道上见过他。母亲问:“你们说话了没有?”回答是:“没有,他坐在车上,我站在路边。”母亲又问:“你能肯定那就是他吗?”回答是:“至少非常非常像他。”所以,母亲也不知道父亲最终在哪儿落了脚,是死是活。那个年轻军官与Z无关,这是事实。但那年轻军官的妻儿的命运,在四十年中如果不是更糟,就会与Z和他的母亲相似。 母亲带着儿子在南方等了三年,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父亲走前他们一起住的那所宅院。南方,一般是指长江以南日照充足因而明朗温润的地域。我不可能也没必要去核实那所宅院具体所在的方位了。不管是在哪儿,“南方”二字在儿子心中唤起的永远是一缕温存和惆怅的情绪。任何人三岁时滋生的情绪都难免贯穿其一生,尽管它可能被未来的岁月磨损、改变,但有一天他不得不放弃这尘世的一切诱惑从而远离了一切荣辱毁誉,那时他仍会回到生命最初的情绪中去。与这情绪相对应的图景,是密密的芭蕉林掩映中的一座木结构的老屋,雨后的夜晚,一轮清白的月亮……写作之夜我能看见一个三岁的男孩儿蹲在近景,南方温存的夜风轻轻吹拂,吹过那男孩儿,仿佛要把他的魂魄吹离肉体。那男孩儿,形象不很清晰,但我以为那有可能就是Z。我愿意把我与生俱来的一种梦境与三岁的Z共享。于是我又能看见,三岁的Z蹲在那儿,是用石子在土地上描画母亲的容颜。顺着这孩子的目光看,月光照亮老屋的一角飞檐,照亮几支滴水的芭蕉叶子,照着母亲年轻的背影。老屋门窗上的漆皮已经皲裂。芭蕉叶子上的水滴聚集,滚落,叭嗒一声敲响另一片叶子。母亲穿着旗袍,头发高高地挽成髻,月光照耀着她白皙的脖颈。那便是南方。或许还有流萤,在四周的黑暗中翩翩飞舞,飞进灯光反倒不见了。“妈——!妈——!”在月光下南方的那块土地上,儿子想画出母亲美丽的嘴唇,不仅是因为她们常常带着淡淡的清香给他以亲吻,还因为他以一个男孩儿的知觉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人。 “妈——!”“妈——!”但儿子看不清母亲的脸。母亲窈窕的身影无声地移进老屋,漆黑的老屋里这儿那儿便亮起点点烛光和香火。母亲想必又在四下飘摇的烟雾中坐下了,烟烟雾雾熏燎着她凝滞而焦灼的眼睛。那就是南方。南方的夜和母亲不眠的夜。儿子偶尔醒来总看见母亲在沉沉的老屋里走来走去。“噢,睡吧睡吧,妈在呢。”母亲走近来,挨着他坐下或躺下。黎明时香火灭了,屋顶的木椽上、墙上、地板上、家具和垂挂的字画上,浮现一层青幽的光。有一种褐色的蜥蜴总在天亮前冷冷的叫,样子像壁虎但比壁虎大好几倍,贴伏在院墙上或是趴在树杆上,翘着尾巴瞪着鼓鼓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冷不丁“呜哇——”一声怪叫。“呜哇——呜哇——”,叫得天不敢亮,浑暗的黎明又冷又长。母亲捂住儿子的耳朵,亲吻他:“不怕不怕。”儿子还是怕。儿子以为那就是母亲彻夜不能入睡的原因。那就是南方,全部的南方。那时,料必Z对父亲还一无所知。 Z从未对我说起过他的南方。 南方,全部的南方一度就是那个温存而惆怅的夜晚。但那不过是我生来即见的一幅幻象。我不知道它的由来。我所以把它认作是Z的童年,只不过是我希望:那样的南方是每一个男人的梦境,是每一个流落他乡的爱恋者的心绪。 南方,这幻象不一定依靠夜梦才能看见,在白天,在喧嚣的街道上走着,在晴朗的海滩上坐着,或是高朋满座热烈地争论什么问题,或是按响门铃去拜访一个朋友,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只要说起南方,我便看到它。轻轻地说“南——方——”,那幅幻象就会出现。生来如此。生来我就见过它:在画面的左边,芭蕉叶子上的水滴透黑晶亮,沿着齐齐楚楚的叶脉滚动、掉落,再左边什么也没有,完全的空无;画面的右边,老屋高挑起飞檐,一扇门开着,一扇窗也开着,暗影里虫呜唧啾,再往右又是完全的空无;微醺的夜风吹人魂魄,吹散开,再慢慢聚拢,在清白的月光下那块南方的土地上聚拢成一个孩子的模样。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南方。除此之外,月光亘古不衰地照耀的,是那年轻女人的背影。最为明晰又最为虚渺的就是那婷婷的背影。看不清她的容颜。她可以是但不一定非是Z的母亲不可,也许她是所有可敬可爱的女人的化身。在我生来即见的那幅幻象中而不是在我对Z的母亲的设想中,她可以是我敬慕和爱恋过的所有女人。说不定前生前世我的情感留在了南方,阵阵微醺的夜风里有过我的灵魂。如果生命果真是一次次生灭无极的轮回,可能上一次我是投生在南方的,这一次我流放到北方。这是可能的。有一次我对女教师O说起过这件事,她说这完全是可能的。 “溶溶月色,细雨芭蕉。”O说,“完全可能,你到过那儿。” “没有,”我说,“直到现在我还没真正见过南方。” O说:“不,我不是指的今生。” “你是说,前生?” “对。但也许来世。” 我经常感到女教师O和南方老屋里的那个婷婷的身影,虽所处时代相去甚远,却有着极其相似之处。像貌吗?不,至少不单单是像貌。那么,她们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呢--这样一想,时间和时代便都消灭,两个形象便都模糊,并重叠一处。单独去想每一个都是清晰的,但放在一起想,便连她们步履的节奏、期盼的眼神、甚至连她们的声音和气息,都纠缠混淆看不清界线了。 由于她们,我又去看我窗外的那一群鸽子。一代又一代,一群又一群,那不过是鸽子的继续,是鸽类继续的方法、途径、形式。就像昼与夜,是时间的继续。就像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还有明天的你,那是你的继续是同一个人的继续。人山人海也是一样,其中的每一个人,一百年后最多二百年后就都没有了,但仍有一个人山人海在那儿继续,一如既往地喧嚣踊跃梦想纷坛,这之间的衔接就如同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看不出丝毫断裂和停顿。 O是在南方降生的,她是从那儿来到北方的,我想,她现在一定又回到那儿去了……所有可敬可爱的女人,她们应该来自南方又回到南方,她们由那块魅人的水土生成又化入那块水土的神秘,使北方的男人皓首穷梦翘望终生。 我这样想,不知何故。 我这样希望,亦不知何故。 我大约难免要在这本书中,用我的纸和笔,把那些美丽的可敬可爱的女人最终都送得远远的,送回她们的南方。不知何故。也许只好等到我的心魂途经残疾人外诗人L、F医生。Z的叔叔的心路之时,只好等到那时才能明了其中缘由。 60 母亲带着儿子在南方等了三年。第三年,就是这一年,传来了父亲随一艘客轮在太平洋上沉没的消息。母亲怀疑了很久,虽然最终相信那不是真的,但在这一年的末尾她还是带着儿子到了北方。 儿子第一次看到了雪。牛车、渡轮、火车、汽车,由南向北母子俩走了七天,看见雨渐渐变成了雪。河水浑黄起来,田野荒凉下去,山势刚健雄浑但是山间寂寥冷落了,阳光淡泊凄迷显得无比珍贵。有一条细细的带状物在山脊上绵延起伏。儿子问:“那是什么?”母亲说:“长城。”“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父亲的老家在北方。那时爷爷还活着。那时爷爷孤身一人在北方。 母亲并没把南方的宅院卖掉。她把那所宅院托付给了一个朋友。她确信父亲并没有死,父亲肯定没有上那条船,父亲当然会回来,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她和儿子的面前。那条船肯定是沉入了海底,带来这消息的人还带来了当时香港和新加坡的报纸;几份报纸都在醒目的位置登载了那次海难的消息,白纸黑字:“惨绝人寰,数百旅客葬身波涛”,“航海史罕见惨剧,数百人无一生还”。母亲把那几张报纸看了几遍,问:“他肯定是在这条船上吗?”回答是:“有人说,他是搭乘了那一班船。”“那个人,亲眼见他上了那条船吗?”“这我不知道,但是有人亲眼见他订了那班船的票。”母亲说:“把这几份报纸都留给我好吗?”母亲仍然不相信父亲已经遇难,不相信会从此见不到他。母亲把那些报纸看了几天几夜,忽然灵机一动,到底为父亲找到了生机:那些报导在几百个遇难的人中,列出了几位在商界、金融界、文化界知名人士的名字,但没有她的丈夫。照理说应该有他。如果他真的在那条船上,那么报纸上尤其应该提到他,她的丈夫在四十年代的中国报界算个有影响的人物,记者们不注意到谁也该注意到他。母亲对自己说:“报纸上不提到谁,也该提到他。”但是没有。偏偏没有他。母亲没日没夜地在那几份报纸上寻找,看遍了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符号,没有,肯定没有父亲的名字。 “如果他死了就该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名字就说明他并不在那条船上。”后来母亲对爷爷这样说。 “谁呀?妈。你说的是谁呀?”三岁的男孩儿在一旁问。 “你父亲。”母亲说:“你的爸爸。” “我爸爸?” “对。他活着,你爸爸他肯定还活着。” “什么是活着?”儿子问。 母亲便抱起他,亲吻他。母亲的眼泪流到儿子的脸上,仿佛活着倒是一件更需要流泪的事情。 爷爷一言不发。 那时Z已经跟随母亲到了北方,和爷爷住在一起。 61 是爷爷不断写信要他们去的。爷爷的信一封封寄到南方,要母亲带着儿子一起到北方来。爷爷说他一个人也孤独寂闷得很,爷爷说“你们母子俩也一定过得很艰难”,爷爷说他老了,故土难离,“你们来吧,到北方来我们一起生活”。爷爷的信里说,他已经弃政从农,他决定弃政从农倒主要不是局势所迫,而是这么多年党党派派见得多了,累了,也腻了,且自觉身心俱老,昏聩无能,碍手碍脚的跟不住潮流了。爷爷在信里说,自幼读陶渊明的诗,到了这把年纪方才体会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宽坦清静的真境界。爷爷的信里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爷爷说自古及今,兵伐政治,鹿鼎频争,无非是打天下坐天下,朝朝代代,谁不说着天下为公,可天下几时为公过呢?英杰豪勇,伟略雄韬,争为天下君罢了。为天下君何如“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爷爷说,思来想去,莫若退隐归耕。爷爷信中说:他再没有什么亲人了,若能与小孙孙在一起,终日为嬉为戏,也就可以无憾无怨安度晚年了,“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以后有过一次机会,母亲把这些信拿给Z的叔叔看,想让他知道爷爷的心态。叔叔看罢那些信,劝母亲不必担心。叔叔再把那些信扫视一遍,笑笑说:“他发泄发泄不满罢了,无非说明了一个阶级的穷途末路。”叔叔说,像爷爷这个年纪,真要他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叔叔说:“别让孩子受了他的影响,这倒是大事。” 爷爷在国民党政权中作过什么官?不详。他要么是作过很大的官,大到解放军来了也不杀他,杀了反而影响不好;要么就是官职太小,小到不足为患,小到属于团结教育之列。但据其信中“退隐归耕”一节推断,他也可能是起义人员,并在新政权中应邀占一个体面而闲适的职位。 叔叔却是共产党的人,一个老党员,我们常说的老革命。但这个人在我的记忆里勿宁说是个概念。在我从少年直至青年的心目中,他曾是一个肃穆、高贵的概念,崇敬之心赖以牵动的偶像,他高高大大不苟言笑坐落在一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里。然后不知何时,我记得我一如既往地仰望他,他却从那片概念里消失掉,我未及多想,又见他从那消失的地方活脱出来。若使他从一个概念中活脱出来,他就不见得还是他,不见得单纯是Z的叔叔了,我眼前便立刻出现好几个人的形象,并且牵系着很多人支离破碎的故事。截止到我想把Z的叔叔写进这篇小说的时候,那些人都还在,他们都还活着,在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变幻中变动着心绪和情感,以不同的方式度着晚年。他们当中的一个,随便谁,都让我想起并且决定写下Z的叔叔。他们当中的故事,随便谁的故事,都可能是Z的叔叔的以往或继续。 Z的叔叔高中没毕业便离家出走参加了革命。那年他十八、九岁,正逢学潮,他不仅参加了而且还是一方学生的领袖,学潮闹了五、六个星期,闹到他被开除学籍,闹到他与Z的爷爷同时宣布废除他们的父子关系,闹到官府出动警察镇压并通辑捉拿几个闹事的头头儿。通辑捉拿的名单上有Z的叔叔。一天他半夜偷偷回到家,在哥哥协助下隔窗看了一眼病势垂危的母亲,之后,哥哥想办法给他弄了些钱,瞒着家里所有的人送他走了。“你,想到哪儿去呢?”“找共产党。”“他们在哪儿你能知道?”“哪儿都有。哥哥咱们一起走吧,你那些报纸那些新闻不过是帮他们欺骗民众罢了。”哥哥再次阐明了自己一个报人的神圣职责和独立立场,兄弟俩于是在午夜的星光下久久相对无言,继而在夜鸟偶尔的啼鸣中手足情深地惜惜而别,分道扬镳各奔前程。这情景当然都是我的虚拟,根据我自幼从电影和书刊中对那一代革命者所得的印象。 62 我们的生命有很大一部分,必不可免是在设想中走过的。在一个偶然但必需的网结上设想,就像隔着多少万光年的距离,看一颗颗星。 63 几十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有人在大字报上揭发出一件事,成为Z的叔叔被打倒的重要因素:48年末,大约与Z的父亲离开这块大陆同时,Z的叔叔在解放军全面胜利的进攻途中,特意绕道回家看过一次Z的爷爷。他在家只呆了一宿,关起门并且熄了灯,据揭发者说,他和他的反动老子嘁嘁嚓嚓一直谈到天亮。“对,就是他,就是他!”揭发者后来跳上台继续揭发说,“我认得出他,他现在老了,长得越来越跟他的反动老子一模一样。他是个叛徒!他必须老实交待他都跟他的反动老子说了什么,他都向敌人泄露了我们的什么机密!”造反派们愤怒地呼喊口号:“老实交待!老实交待!打倒内奸!打倒叛徒……”一些虔诚的保“皇”派如梦方醒地啼哭,形势跟当年斗争土豪劣绅异曲同工。揭发者受了鼓舞,即兴地写意了:“他和他的反动老子密谈了一宿,然后为了掩人耳目,趁天不亮跳后墙溜跑了。”台下群情激愤,数不清的胳膊和拳头一浪一浪地举起,把一句反诘语喊出进行曲般的节奏:“中国有八亿人口--!”“中国有八亿人口……人口……人口……人口……!”“不斗行么--?!”“不斗行么……行么……行么……行么……?!”我曾经坐在这样的台下。我曾经挤在这样的人群中,伸长着脖子朝台上望。皮带、木棒、拳头和唾沫,劈头盖脸向着一个老人落下去。我曾经从那样的会场中溜出来,惶惶然想起我和画家Z都可能见过的那座美丽的房子和它的主人神秘、高贵的那座房子里优雅的琴声是否还在流淌?但我并没有来得及发现,一个偶像是在哪一刻从他所坐落的那片概念里消失的,抑或是连同那片恢弘而苍茫的概念一同消失的。 当他再从他所消失的地方活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屈服,他已变为凡人,他孱弱无靠听任造反者们把种种罪名扔在他头上。他想反抗,但毫无反抗能力。 Z的叔叔承认:四八年,那个深夜,他劝他的反动老子把一切房产、土地都无偿分给穷人。他说他劝爷爷:“然后你不如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要不,干脆出国找我哥哥去吧。”他说他对爷爷说:“坦率讲,凭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我没必要再来跟你说什么。”他对他的反动父亲说。“我不是为你,懂吗?我是冲着母亲的在天之灵!”z的爷爷一声不响。z的叔叔喊:“你就听我一句吧,先找个什么地方去躲一躲。否则,坐牢、杀头,反正不会有你的好!”这一下爷爷火了,说:“把房产土地平均分给大家,这行。但是我不逃跑,我没必要逃跑!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为什么要跑?谁来了事实也是事实!”爷爷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天地作证,我自青年时代追随了中山先生,几十年中固不敢说赴汤蹈火舍死忘生,但先总理的理想时刻铭记于心,民族、民权、民生不敢须臾有忘,虽德才微浅总也算竭尽绵薄了。我真不懂我们是在哪一步走错了,几十几百几千年来这苦难的民族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呀?如今共产党既顺天意得民心,我辈自愧不如理当让贤。如果他们认为我该杀,那么要杀就杀吧,若共产党能救国救民于水深火热,我一条老命又何足为借?!”文化革命中的揭发与交待到此为止。因为台下必定会喊起来:胡说!胡说!这是胡说!这是小骂大帮忙!不许为反动派歌功颂德!肯定会这样。甚至会把那个得意忘形的揭发者也赶下去,或者也抓起来。 但这只是一个故事的上半部。 断章取义说不定是历史的本性。 十年之后在为Z的叔叔举行的平反大会上,这个故事的下半部才被选入史册。……在爷爷自以为清白、无辜,老泪纵横地慷慨陈词之后,事实上叔叔的立场绝对坚定。叔叔冷笑道:“你说什么,你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吗?”爷爷居然不敢。他们同时想起了叔叔是怎样参加了革命的。叔叔说:“那年闹学潮,你都干了些什么?”叔叔说:“你们口口声声民族、民权、民生,为什么人民抗议营私舞弊,要打倒贪污腐败的官僚卖国贼,你们倒要镇压?”爷爷嗫嚅着说:“我敢说我的手上没有血。”叔叔说:“那是因为你用不着自已的手!”爷爷说:“不不,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干。这由不得我呀!”叔叔说:“但是他们就那样干了,你还是依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吗?”爷爷不再说什么。叔叔继续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叫喊‘天下为公’?你有几十间房,你有上百亩地,你凭什么?你无非比那些亲手杀人的人多一点雅兴,吟诗作画舞文弄墨,写一幅‘天下为公’挂起来这能骗得了谁?”爷爷无言以对。叔叔继续说:“就在我母亲病重的时候,你又娶了一房小,你仍然可以说你的手上没有血,你可以坦坦荡荡地向所有人说,我的母亲是病死的,但是你心里明白,你心里有她的血!”那时爷爷已是理屈词穷悲悔欲绝了,叔叔站起身凛然离去……。平反会开得庄严、肃穆、甚至悲壮,主席台上悬挂国旗、党旗,悬挂着几个受叔叔牵连而含冤赴死的老人的遗像,周围布设着鲜花。但是不等大会结束,Z的叔叔就走出了会场。不过他没有再走进那片恢弘和苍茫中去,他就像当年的我——就像一个才入世的少年似一般,觉得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64 Z第一次见到叔叔是在他刚到北方老家不久。自从叔叔十八、九岁离开家乡,好多年里爷爷不知道叔叔到了哪儿。自从四八年那次叔叔来去匆匆与爷爷见了一面之后。已经又过了三年,这三年里中国天翻地覆爷爷仍不知叔叔到底在哪儿,在做着什么事。爷爷从来不提起他。爷爷从来不提起叔叔,不说明爷爷已经把他忘记了,恰恰相反,说明他把他记得非常深。 Z和母亲到了北方不久,夏天,Z记得是向日葵花盛开的时候,是漫山遍野的葵花开得最自由最漂亮的时节,叔叔回老家来过几天。z不认识他。在那之前就连母亲也没见过他。 叔叔回来得很突然。 有天早晨爷爷对孙子说:“我得带你去看看向日葵,不不,你没见过,你见过的那几棵根本不算。”爷孙俩吃罢早饭就上了路。爷爷告诉他:“咱们的老家其实不在城里,咱们真正的老家在这城外。在农村。”Z说:“农村?什么是农村?”“噢,农村嘛,就是有地可种的地方。”“它很远吗?”“不,不远,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它了。”Z自己走一阵,爷爷抱着他走一阵。街上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牌匾分明旗幌招展。铁匠铺的炉火刚刚点燃,呼哒呼哒的风箱声催起一股股煤烟。粉房里的驴高一阵低一阵地叫,走街串巷的小贩长一声短一声地喊。Z问,“还远吗?”爷爷说:“不远了,这不都到城边了?”Z再自己走一阵,爷爷又背上他走一阵。“您累了吗爷爷?”爷爷吸吸鼻子说:“你闻见了没有,向日葵的香味儿?”Z说:“您都出汗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爷爷说:“对,要学会自己走。”爷爷说;“多大的香味儿呀,刮风似的,你还没闻见?”Z使劲吸着鼻子说:“哪儿呀?在哪儿呀?”爷爷笑笑,说:“别着急,你慢慢地就会认识这香味儿了。”后来还是爷爷背起已出了城,又走了一会儿,然后爬上一道小山岗,小山岗上全是树林,再穿过树林。忽然孙子在爷爷的背上闻到了那种香味儿,正像爷爷说的那样,刮风似地扑来,一团团,一阵阵,终于分不出界线也分不出方河,把人吸引进去把人吞没在里面。紧跟着,他看见了漫山遍野金黄耀眼的葵花。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灿烂的花朵顺着地势铺流漫溢,顺着山势起伏摇荡,四面八方都连接起碧透的天空。爷爷说:“看吧,这才是咱们的老家。”爷爷让Z从他的背上下来,爷孙俩并排坐在小山岗的边沿。“看看吧,”爷爷说,“这下你知道它们的香味儿了吧?这下你才能说你见过向日葵了呢。”Z幼小的心确实让那处境 震动了,他张着嘴直着眼睛一声不响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谁也 说不清他是激动还是恐惧。那海一样山一样如浪如风无边无 际的黄花,开得朴素、明朗,安逸却又疯狂。(我常窃想,画家 Z他为什么不去画这些辉煌狂放的葵花,而总是要画那根孤寂飘蓬的羽毛呢?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疑问。也许答案会像命运一样复杂。)爷爷说:“咱们的老家就在那儿,咱们的村子就在那儿,它让葵花挡着呢,它就藏在这葵林里。”爷爷说:“等到秋天,葵花都收了,你站在这儿就能看见咱们的村子。”爷爷说:“咱们祖祖代代都住在那儿,就种这葵花为生,我正打算再搬回到村子里去呢。”爷爷问Z:“你愿意吗?你看这儿好不好?”Z什么都不说,从一见到这铺天盖地的葵花他就什么话都不说了。直到爷爷又抱起他走进向日葵林里去时,Z仍然连大气都不敢出。向日葵林里很热,没有风,有一条曲曲弯弯的路。那路很窄,看似也很短,随着你不断往前走它才不断地出现。硕大的葵叶密密层层不时刮痛了Z的脸。爷爷却揪一张叶子贴在鼻下细细地闻,爷爷揪那叶子时花蕊便洒落下来,就像雨。到处都听见吱吱唧唧嗡嗡嘤嘤的声音,各种虫鸣。听不到边。就在这时男孩儿看见了叔叔。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男孩儿和爷爷的眼前,他穿了一身旧军装,他又高又大,他长得确实很魁伟很英武,但他不笑。 他站在几步以外,看着爷爷。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男孩儿偎在爷爷怀里感到爷爷从头到脚都抖了一下,再回头看爷爷,爷爷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叔叔和爷爷就这样对望着,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 后来还是爷爷先动了,爷爷把孙子放下。 那个男人便走过来看看男孩儿,摸摸他的头。 那个男人对男孩儿说:“你应该叫我叔叔。” 那个男人蹲下来,深深地看着男孩儿的脸:“肯定就是你,我是你的亲叔叔。” Z觉得,他这话实际是说给爷爷听的。 65 叔叔突然回来了。叔叔回来并不住在爷爷家,不住在城里,他住在真正的老家,就是爷爷说的藏在葵林中的那个小村子。母亲带着儿子穿过葵林,到那小村子里去过,去看叔叔。叔叔其实并不住在村子里,他独自住在村边一间黄土小屋里,住了几天就又走了。叔叔住的那间小屋是谁家的呢?叔叔要不是为了回来看爷爷,他是回来看谁呢?这也是些有趣的谜团。这些谜团要到将来才能解开。 66 男孩儿只记得,叔叔住的那间小屋前后左右都被向日葵包围着。正是葵花的香气最为清纯最为浓烈的那几天,时而雨骤风疾,时而晴空朗照,蜂鸣蝶舞,葵花轻摇曼摆欢聚得轰然有声,满天飞扬的香气昼夜不息。男孩儿只记得,在那花香熏人欲醉的笼罩中,母亲劝叔叔,叔叔也劝母亲。母亲劝叔叔的事男孩儿还完全听不懂,以为是劝叔叔住到爷爷那儿去,但似乎主要不是这件事,中间总牵涉到一个纤柔的名字。然后叔叔劝母亲,劝她不要总到南方去打听父亲的消息。 母亲说:“你哥哥他肯定活着,他肯定活着他就肯定会回来。” 母亲说:“他要是回来了,我怕他找不到我们。他要是托人来看看我们,我怕他不知道我们到哪儿去了。” 叔叔说:“要是他愿意回来,他就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你们。” 母亲说:“只要他能,他肯定会回来。” 叔叔说:“但是他要是回不来,我劝你就别再总到南方去打听了。这样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母亲说:“为什么?我去打听的是我的丈夫,这有什么关系?” 叔叔说:“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说:“还有什么?” 叔叔说:“这个嘛,一下子很难说清。但是嫂子,你应该听我的,现在的事我比你懂。” 母亲说:“会有什么事,啊?你知道你哥哥的消息了吗?” 叔叔说:“不不。可是嫂子你别生气,你听我说,要是哥哥他不回来他就是……就是敌人,当然……当然我们希望他能回来。” 母亲愣着,看着叔叔,愣了很久。 “你哥哥他总说,你们兄弟俩感情最好。” “嫂子你别误会,我想念他并不比你想念得轻。我多想他能回来,能够说话的亲人我也只有他了。但他要是不回来,嫂子,你得懂……” 很久很久,母亲流了泪说:“你有你忘不了的情,我也有我的,不是吗?” 叔叔使低下头,不再言语。 67 母亲不管不顾还是不断到南方去。儿子三到五岁的两年里,母亲又到南方去过四次。儿子哭着喊着不让母亲离开,爷爷抱着他送母亲去上火车,四次,儿子记得清楚极了。母亲回来时还是一个人,四次,Z记得清楚极了,因为母亲没有骗他,母亲每次只去六、七天就一定会回来。母亲走的时候总显得激动不安,回来时却一点儿都不高兴,这让男孩儿有些伤心。母亲每次回来都要病倒,头痛,呕吐,吃不下饭,吐的全是水,这真让男孩儿心疼所以儿子记得清楚极了,在他三到五岁期间母亲到南方去过四次。 生活所迫,母亲第四次到南方去时,把那所老宅院卖了。卖价很便宜,因为她不能太在南方耽搁,因为那时候买得起房的人很少。母亲在本来已经很便宜的卖价中再减去一些,以此向买主提出一个条件:要是有一个海外归来的男人到这宅院里来找他的妻子和儿子,请买主务必告诉他,他的妻儿都还在,在北方他的老家等着他。母亲说:“让他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有人带他的信来,请立刻转寄给我。”母亲说:“要是他托人来看我们,请那个人跟我们通个信儿,我立刻就来。”母亲说:“要是那个人来不及等我,请千万记住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再请他一定转告孩子的父亲。”母亲单单没说,要是父亲已经不在人间,要是有人来毫不含糊地证实了这一点,那可怎么办?母亲在意识和潜意识里都坚信着,父亲肯定活着,他肯定不在那条沉没的船上。 68 所以,Z九岁的那个冬天的晚上,抑或少年WR的那个繁星满天的夏夜(此前几年,男孩儿和母亲已离开爷爷,从老家来到了这座大城市),当母亲对他说“明天咱们要搬家……搬到你父亲那儿去……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时,Z或者WR心想母亲必定会激动得笑,或者激动得哭。但是母亲却整整一个晚上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一双失神的眼睛频频地追随尔后又慌忙地躲避开儿子的目光,这真让儿子迷惑不解。 有两种方式揭穿这个谜底。 一种是WR母亲的方式: WR的母亲回到卧室,站在门旁看着儿子,看着WR收拾那些旧唱片。母亲终于忍不住流泪,她走过去搂住WR,然后与儿子面对面坐下,对他说:“孩子,我本想骗你,但我还是不能骗你。明天你要见到的那个人,不是你盼了很多年的那个人,不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懂吗?妈妈需要一个人来帮妈妈,来和妈妈,和你,我们一起过以后的日子。你能理解吗?妈妈需要一个男人,而你也要有一个父亲,因为,因为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要是高兴,你可以叫他,要是你不愿意,你就先不要叫他。他说他能理解。他是个好人。所以我才没跟你商量就这样决定了。你愿意吗?你愿意再有一个男人来和我们一起过吗?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明天也可以先不过去,我们可以以后再说。这件事完全可以再考虑……”WR偎依在母亲怀里,很久很久,母亲感到儿子点了点头,母亲泪如雨下。 一种是Z的方式: Z眼前的谜底要确一些才被揭穿,但也很快。 第二天搬家的车来了,Z和母亲坐上车,到那个男人住的地方去。在路上,Z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说:“见了面,你要叫他,你不是早就想叫你的父亲了吗?”谁也没有料到,如此艰深的一个谜,竟被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轻易猜破,竟被他在见到那个男人的三个小时之后就轻而易举地揭穿。方法很简单:忙乱之中Z瞅准一个机会,把那个男人领到自已的行李跟前,把那些唱片拿给那个男人看,但是那个男人完全不认识它们。那个男人只是摸了摸z的头,故作亲热地说:“哟哟,你妈还给你买了这么多唱片哪?”z问:“你没见过这些东西吗?”那个男人说:“过去我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见过这样的东西。”恰这时母亲走了过来,母亲正好看见这一幕,母亲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69 不过我犯了一个明显的逻辑错误。如今我远离了Z和WR去猜想当年的情景,我看出我犯了一个技术上的错误,那就是:母亲没必要欺骗儿子,她知道,这件事不可能骗过儿子。因为,儿子无论如何应该见过他生父的照片。多年的颠沛流离,母亲丢失了很多东西但她不会丢失父亲的照片,她当然会把爱人的照片时时带在身边。母亲朝思暮想望眼欲穿,她一定会常常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看,给儿子看,和儿子一起看。不是在南方就是在北方,不是在葵花飘香的老家,就是在这城市车马喧嚣的一条小街上,一个小院里,母亲会指着那照片告诉儿子:“记住,这就是你的父亲。记住他。”所以,我应该改正这个违背真实的错误。至少,Z的母亲应该像WR的母亲一样,犹豫着,但还是把谜底告诉了儿子。 但现在诗人L从我的思绪中跑出来对我说:我倒宁愿你保留着你这个真实的愿望。诗人说:你最好不要去写那个母亲是在何时何地和怎样把那次搬家的事实告诉给儿子的。诗人说:是的是的,我不愿去没想,在把事实告诉给儿子之前,那个女人是在何时何地为什么竟放弃了她的梦想?诗人L不愿看到甚至不愿去想,一个美好的女人放弃梦想时的惨状。诗人现在甚至希望: 她魂牵梦系的那个男人确实已经死了,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这个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或者,诗人希望: 在她放弃她的梦想之前,她的梦想已经自行破灭,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表明,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能够回来但他并不打算回来。或者,诗人希望: 她的梦想不是被理性放弃的,至少不是被一种现实的利益所放弃的,我宁愿那是被另一个梦想顶替掉的,那样的话,梦想就仍然能够继续。诗人想:我宁愿忍受她已经另有所爱,也不愿意设想这个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于从梦想堕落进现实。是的,诗人说,我不喜欢WR母亲的方式,我情愿忍受Z母亲的逃避尽管也许她无可逃避。 但这时F医生在我的心里对诗人说;那倒不如没有梦。F医生希望:要是一个人不得不放弃他的梦想,上帝应该允许他把那些梦想忘记得干干净净。 诗人反驳道:不得不放弃吗?我看不出有什么事能迫使她这样。 F医生讥嘲道:那是因为你仅仅是个诗人,更准确地说,你仅仅是一行诗。 70 我知道,但是我知道Z的抑或WR的母亲为什么放弃了她们的梦想。少年Z和少年WR那时还不可能知道,只有未来成熟的男人才知道:她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当她带着儿子离开了爷爷的时候,已经证明她终于听懂了叔叔的忠告。她带着儿子到了这座城市,在一所小学校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差事,一做几十年,其间中她再没有去过南方。

121 当C无边的梦想变成了一种具体的恶梦。那时,以及在那样的情绪里,我经由诗人的消息听见了葵林里的故事。 诗人L成为消息,在这个叫作地球的地方流传。有一年,他在葵花盛开的季节走进了北方的葵林。 北方,漫山遍野的向日葵林里散布着很多黄土小屋,荆笆和黄土砌成的墙,荆笆和黄土铺盖的顶。那是养蜂人住的。黄土小路蛇似地钻在葵林里,东弯西拐条条相连,蜂飞碟舞,走一阵子便能看见一间那样的小屋,或者有养蜂人住着,或者养蜂人已经离开,空空的土屋里剩一张草垫和一只水缸。养蜂人赶着车拉着他们的蜂箱,在那季节里追随着葵花的香风迁徙,哪儿的葵花开得旺盛开得灿烂开得漂亮,他们就到哪儿去,在那儿的小土屋里住些日子。几十只也许上百只蜂箱布置在小屋四周,数万只蜂儿齐唱,震耳欲聋,使养蜂人直到冬天耳朵里仍然是起起落落的蜂鸣,上瘾似地梦里也闻见葵花的香风。 诗人L在这个叫作地球的地方到处流浪,每时每地都幻想他的恋人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有一天他走进了北方无边无际的向日葵林,从日出走到日落,在葵花熏人欲醉的香风中迷了方向。天黑时他走到一个养蜂老人的小土屋,在那儿住了一宿。 养蜂的老人问:“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呢?” 诗人L说:“没一定,随便哪儿。” 老人笑笑,说:“我不信。” 老人拿来干粮和新鲜的葵花蜜让诗人充饥,不再多问。 L贪馋地吃着,说:“我不是要到哪儿去,我是哪儿都要去。” 老人微笑着摇头,闭目听着门外他的蜂群陆续归巢。 L说:“真的,要是我不能走遍地球,那不可能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来不及。” 老人说:“我可不管什么地球不地球。我是问你,心里想着要去找什么?” 诗人不语,看着养蜂的老人。 老人暗笑,吹熄了灯,不再问。 月光似水,虫鸣如唱,夜风吹动葵叶浪涛似的一阵阵地响。 诗人不能入睡,细细地听去,似乎在虫鸣和叶浪声中,葵林中这儿那儿隐隐约约似有一种更为熟悉的声音。 他问老人那是什么声音。 养蜂的老人说:“笑声,要不就是哭声。” L问:“谁呀?怎么回事?” 养蜂的老人笑道:“年轻人,谈情说爱呢。” 老人说:“葵花叶子又都长得又宽又大了,这会儿,密密层层的葵花叶子后头少说也有一千对儿姑娘小伙儿在赌咒发誓呢。” 养蜂的老人说:“这地方的孩子都是在这葵林里长大的,都是在这茂密的葵林里知晓人事的。” 养蜂的老人说:“这儿的姑娘小伙儿都是在这季节,在这密不透风的葵花叶子后面,头一回真正看见男人和女人的。” 老人说:“蜂儿在这季节里喝醉了似地采蜜,人也一样,姑娘小伙儿都到了时候。” 老人说:“父母认可的,到这儿约会,说不完亲不够,等不及地要看看女人的身子。家里反对的呢,到这儿来幽会,说呀哭呀一对泪人儿,赌咒发誓死不分开。可女人心里明白,这身子也许难免要给了别人,就在这葵花下自己作主先给了自己想要给的男人。” 老人说,那就是他们的声音。 老人说:“我在这儿养蜂儿养了一辈子,听的见的多啦。有的后来成了亲,有的到了还是散了,有的呢,唉,死啦。” 养蜂的老人说:“真有那烈性的男人和女人,一个人跑到这儿喝了毒药,不声不响地死了。也有的两人一块跑到这儿,把旧衣裳都脱了,再亲热一回,里里外外换上成亲的衣裳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一瓶毒药两人分着喝了,死在这密密匝匝的葵花林子里一夏天都没人知道。” 养蜂的老人说:“这一辈子听的见的数不清。有多少性命是在这儿种下的,有多少性命是在这儿丢下的呀,世世代代谁能数得清?” 养蜂老人讲了一宿这葵林中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其中一个,似曾相识。 122 当年,葵花林中的一个女人,也是(像O曾经对青年WR)那样说的:“我不会离开这儿,你听见了吗?”她说:“只要葵花还是葵花我就还在这片葵花杯里。你要是回来了,要是我爹我娘还是不让你进门,你就到那间小土屋去找我。” 葵花林中的一个男人说:“用不了几年我就回来。那时不管你爹你娘同不同意,我们就成亲,就在那间小土屋里。有你,有我,有那间小土屋就够了。” 葵花林里的女人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葵花林里一直到老,等你。” 葵花林中的男人说:“不会的,用不了那么久,最多三年五年。” 那女人说:“一百年呢,你等吗?头发都白了你还等吗?” 那男人说:“不,我不等,我一回来我就要娶你。最多七年八年。” “要是我爹我娘不让我在这儿,要是我们搬到城里,我也会常到那小土屋前去看看,看你回来没。” “我会托人给你捎信来。” “要是你没法捎信来呢?” “我总能想办法捎信来的。” “你的信往哪儿捎呢?”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说,“我们要是搬了家,你回来,就到那间小土屋去找我。在屋里的墙上有我的住址。我搬到哪儿去我都会把我的住址写在小屋的墙上。然后你就给我捎信来,你就在那间小土屋住下等我来,我马上就来,我爹我娘他们不知道那间小屋……” 我想,这小土屋可能就是Z五岁那年跟着母亲去过的那间小土屋。这女人呢,就是Z的叔叔和Z的母亲谈话之间说起的那个女人吧(她有一个纤柔的名字)。那么,这男人就是Z的叔叔了。 123 诗人问:“后来呢?他回来了吗?” 养蜂老人说:“回来过。” 诗人问:“女人呢,还在等他?” 养蜂老人说:“女人死啦。” 诗人问:“死了?她爹娘逼的?” 养蜂老人说:“未必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养蜂的老人说:“那姑娘她爹是这地界的大地主,这方圆几百里的葵花地都是他的。” 老人说:“先是姑娘的爹妈不让她跟那么一个不老老实实念书领头闹学潮的人好。那时候他们俩常来这葵林里来见面,我碰上过,那男的魁魁伟伟真是配得上那姑娘。后来政府张榜捉拿领头闹事的学生,那男人跑了,一走好几年不知道去了哪儿。再后来,咱们的队伍打赢了,那男人跟着咱们的队伍打过来,打赢了,都说这下好了,真像那古书上说的穷秀才中了状元,这下姑娘她爹还有什么说的?可谁料想,男的这边又不行了。” L问:“他不要她了?” 老人说:“那倒不是。” L问:“那,为什么?” 老人说:“阶级立场。阶级立场你懂吗?男的这边的组织上,不让他跟那么个大地主的闺女成亲。” 老人说:“他们就又来这葵花林子里见面。夜里,蜂儿都回窝了不叫了,月亮底下,葵花的影子里,能听见那女人哭。听不见那男人说话但听得见他跟那女人在一起,光听见那女人一宿一宿地说呀说呀,哭呀,那男的什么话都不说。好多日子,夜夜如此。直到后来,组织上说这影响不好,把男的调走了。” 老人说:“那男人走了。那女人就死在这葵花林里,死在那边一间小土屋子里。人们把她的尸首抬出来,就地埋了。我亲眼见了,那姑娘如花似玉可真是配得上那男人。” 诗人问:“以后呢?” 养蜂老人说:“有好些年,那间小土屋子里就闹鬼。” 诗人问:“真的?” 养蜂老人说:“第二年,有个也是养蜂的人住在那儿,半夜里睡得好好的忽然就醒了,听见有女人哭,听见那女人就在小土屋外的葵花林子里哭,像是一边走一边哭,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可是不离开那小土屋周围。那个养蜂的想爬起来看看,可是动弹不得,心里明明白白的可就是动弹不得。那女人的哭声真真儿的,可那个养蜂的一动也动不了,还听见那女人说‘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 “什么,她说什么?” “她说‘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 诗人L问:“这是她说的吗?你没有记错?” 老人说:“不是她还有谁?那就是她呀。” 诗人说:“唔,老天!她真是这么说的吗?她还说了什么?” 老人说:“她只说这么一句。‘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翻来复去就这么一句话。这话听着蹊跷,像似有些来由,说不定是一句咒语,那个养蜂的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想动弹怎么也动弹不得。直到月亮下去,那女人才走,那女人的哭声没了那个养蜂的才能动弹了。” 养蜂老人说:“那个养蜂的第二天来跟我说,说他不敢住那儿了,要跟我一起住。我不信他说的。第二天夜里我跟他换了地方住。” 诗人问:“怎么样呢?” 老人说:“一点儿不假,真的。” 诗人问:“真的?你不是作梦吧?” 老人说:“我就没打算睡,想看个究竟。” 诗人问:“不是她还活着吧?” 老人说:“不,她死了。她还是死了的好。” 养蜂老人说:“月亮上来时我出去撤了泡尿,四周的葵花林子里只有蛐蛐呀蛤蟆呀不住地叫,葵花叶子像平时一样,让风吹得摇晃,发了水似地响。刚回到屋里躺下,可就动弹不得了。我听见她来了,听得真真儿的。她在那屋前哭一阵子,又到那屋后哭一阵子,左左右右总不离开那屋子周围,也不进来,还是那句话,‘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呜呜咽咽地就这么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那个养蜂的没瞎说,我想爬起来瞧瞧,可说不清怎么的,一点儿也动弹不得。动不得,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的,我估摸那时辰正就是当年她和那男人幽会的时候。” 养蜂老人说:“月亮下去天快亮时她才走。我看见月亮光慢慢儿地窄了,从窗户那儿出去了,我听见屋外的风声小了,哭声停了,我觉着身子轻了些,能动弹了。我坐起来,扒着窗户瞧瞧,葵花林子静静儿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天蒙蒙地要亮了。我出来瞅瞅,在她哭过走过的地方瞅瞅,瞅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脚印地都没有,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L问:“后来呢?” 老人说:“天亮时那个养蜂的来了,问我怎么样。我说咱俩一块去报告吧,互相作个证明。” 老人说:“我们跑到乡政府报告了。来了一个排长,带了一个兵,两人在那儿住了一宿。” L问:“怎么样呢?” 老人说:“一个样儿。两人都带了枪,可是听见那女人的哭声,两人就都不能动弹,想摸枪,枪就在身上可是人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来。” 诗人L问:“他们也听见那句话了吗?”” 养蜂的老人说:“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还是那句话。天亮了那排长去报告了连长,连长报告了营长,营长报告了团长。当天晚上团长来了,那团长大半不是个凡人,一个人在那儿睡了,卫兵也不要,真也怪了,一宿安安静静的什么事也没有。结果那个倒霉的排长给撤了职。” 124 养蜂老人讲的那个男人,看来并不是z的叔叔,或者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因此就我的印象而言,葵花林里的那个男人,也可以是Z的叔叔,也可以不是Z的叔叔。比如说,也可以是F医生的父亲,或者别的什么人。比如说也可以是——不论为了什么事业、什么信仰,不论为了什么缘故,不得不离开了葵花林里的一个女人的其他男人。 如果那个男人,像养蜂老人所说,他回来过,但是不能与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结婚,于是又离开了那块葵花盛开的土地,他很有可能就是Z的叔叔。如果那个女人没死,一直还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葵林里,那个男人,就是Z的叔叔。但如果那个女人,像养蜂老人所说,已经死去,在那个男人走后独自跑到葵林里去死了,那个男人就不再是Z的叔叔,而是别的什么人了。 Z的叔叔那次回到故乡,正是漫山遍野的葵花开得最自由最漂亮的时节。那天Z跟着爷爷去看向日葵,在向日葵林里与叔叔不期而遇,Z偎在爷爷怀里感到爷爷从头到脚都抖了一下。叔叔站在几步以外看着爷爷,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叔叔和爷爷谁也不说话,也不动,互相看了很久。后来爷爷把Z放下,叔叔便走过来看看z,摸摸他的头。叔叔对Z说:“你应该叫我叔叔。”叔叔蹲下来,深深地看着Z的脸:“肯定就是你,我是你的亲叔叔呀。”Z觉得,他这话实际是说给爷爷听的。 爷爷心里明白,叔叔是为谁回来的。爷爷当然知道,但爷爷不敢告诉叔叔,葵花林里的那个纤柔的名字——那个女人,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叔叔对Z说:“回去告诉你妈妈,说我回来了,让她到我这几架好吗?” Z说:“你这儿是哪儿?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叔叔站起身,看着爷爷,看了很久,问了一声“您身体还好吗”,就朝葵林深处去了。 Z问爷爷:“叔叔他要去哪儿?” 爷爷不回答,眼泪流进心里。但是爷爷心里有了希望:只要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活着,他就还有机会再看见自己的儿子,不管那女人嫁了谁只要她不离开这儿,儿子他就还会回来。爷爷相信必是会这样,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所以他就又想起Z的父亲,Z的父亲至今不回来,肯定是他想回来但是没法回来,要不就是他真的死了。爷爷的眼泪流进心里。 爷爷在葵林边的土埂上坐下,空空地望着叔叔消失于其中的那片葵林,望着已经升高的太阳,把孙子搂在怀中。 “爷爷,叔叔他去找谁?” “孩子,你将来长大了,爷爷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也不要知道别人的秘密。” “什么是秘密?” “这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懂得。爷爷只要你记住,不要去听别人的任何秘密,要是别人想告诉你什么秘密的事,你不要听。要是别人想对你说什么秘密,说那是秘密不能泄露给其他人,那样的事,你干脆不要知道,你不要让他告诉你,你不要听,如果别人要对你说,你别听,你走开,不听。记得住吗?” “为什么?” “你将来会懂的,那是比死还可怕的事。在你没有弄懂之前,记住爷爷的话行吗?千万记住,你的秘密不要对别人说,别人的秘密你也不去听。嗯?能记住吗?” 125 因为,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是叛徒。 “XXX是叛徒。”这样的话我们非常熟悉。比如说,是很多电影里的台词。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就是这样,是叛徒,而且不是冤案。 我们因此想象一个叛徒的故事,即一个革命者不慎被敌人抓住,被严刑拷打,被百般威胁,然后成为叛徒的经过。怎样想象都可以,都不为过,只要她终于屈服,成为叛徒,她就是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 因为我听说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女人。 至于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成为叛徒的经过,Z的叔叔从来不曾说起。所以需要想象,根据古往今来数不尽的这类故事、这类传说,去想象一种经历。 那个女人是那个男人的初中同学,两个人十三、四岁的时候在一所学校里念书,在北方那座县城的中学,同在一个班上。初中毕业后那女人不再上学,Z的叔叔继续读高中、读师范。初中毕业后两个人很少相见。但对于一个日益成为女人的少女来说,对于一个正在长成男人的青年来说,很少的相见足以创造出不尽的梦想了。很少的相见,会使他们记起两小无猜的儿童时代,记起他们在葵花林里跑迷了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记起他们一起在月移影动的葵花林里捉蛐蛐、手拉着手在骄阳如火的葵花杯里逮蝈蝈,记起女孩儿纳罕地看着男孩儿撒尿惊讶他为什么可以那样撒尿,记起他们在密密的葵林深处忽然发现了他们的哥哥。然后又在哥哥的怀里发现了他们的姐姐。很少的相见,但每一次都令他们心惊神荡,看见对方长大了,发现对方身体的奇妙变化,那光景大致很像诗人L的夏天吧。 有一天,少女在葵花林里走着,青年忽然跳出在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他呢,满脸通红窘得说不清话,很久她才听清,他是说他要借给她一本书,他说她应该看书,说可以不上学但不可以不看书,不应该不关心世界上正在发生着什么。当然,肯定他还说了些别的什么,那情景可以想象,大约又与WR和O很相似,与WR和O在一排排书架间再次互相发现的时刻相似,但周围不是林立的书架和一万本书,只不过换成了万亩葵林和葵花阵阵袭人的香风。 是的,可能会有一只白色的鸟正飞在天空。永恒地飞在这样的时刻。 他不断地借书给她,她不断地把书还来,在密密的葵林里,越走越深。直到天上那只白色的鸟穿云破雾,美丽的翅膀收展起落,掀动云团,挥洒细雨。那时,如果另外的两个孩子碰巧走进葵林,在宽大重叠的葵花叶子下避雨,就会看见并且会饶有兴致地问自己——他们在干嘛?他们的姐姐怎么会跑到了他们的哥哥怀中? 经由那些书,男人把女人带进了一种秘密,那种秘密被简单地称作:革命。女人,开始在那间小土屋前为一群男人放哨。当然,她心甘情愿,那秘密所描画的未来让她激动不已,憧憬联翩。她独自在小土屋周围走来走去,停下来细听虫鸣的变化,走到葵林边,拨开葵叶四处眺望,阳光明媚或者雷雨轰鸣或者月走星移,她感到奇妙的生活正滚滚而来因而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我想,几十年后少年诗人去作“革命大串联”的时候,必也是这样的心情吧。一代一代,那都是年轻人必要的心情。)以后她又为他们送信,传递消息和情报,便不可避免地参与进那种秘密,知道了也许是她的软弱所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但她的软弱并不排斥那秘密中回荡着的浪漫与豪情,她真心地相信自己走进了真理,那真理不仅可以让所有的人幸福,而且也可以使她坚强,使她成为她所羡慕的人,和他所喜欢的人,使她与她所爱的男人命运相联,使她感到她是他的同志、他们的自己人。 这豪情,这坚强,或者还有这浪漫,便在那男人不得不离开北方老家的那个夜晚,使这女人一度机智勇敢地把敌人引向迷途,使男人脱离危险;那大智大勇,令男人惊讶,令敌人钦佩。 那夜晚,Z的叔叔最后看了一眼病重的母亲,与Z的父亲告别,之后,到了葵花林中的那座小土屋,女人正在那儿等他。男人的影子一出现,女人便扑上去。两个影子合为一个影子。寂静的葵林之夜,四处都是蟋蟀的叫声,各种昆虫的歌唱。时间很少了,他们只能互相亲吻,隔着衣服感到对方身体的炽热和颤抖。时间太少了,女人只是说“我等你,我等你回来,一百年我也等”,男人说“用不了那么久,三年五年最多七年八年,我就会回来,我回来我就要娶你”。时间太少了,况且大部分时间都用于亲吻,感受对方丰满或强健的身体,感受坚韧与柔润的身体之间炽热的欲望和颤抖着的向往,所以不见得能说很多话。 女人说:“回来,就到这小土屋来找我,要是我搬了家,地址,会写在这墙上。你说一遍。” 男人说:“回来,就到这小土屋来找你,要是你搬了家,地址会写在这墙上。” 女人说:“要是这小屋没有了,你还是要在这儿等我,地址,我会写在这周围所有的葵花叶子上。你说一遍。” 男人说:“要是这小屋没有了,我还是到这儿来等你,你的地址,会写在这周围所有的,葵花叶子上。” 女人说:“你回来,要是冬天,要是小屋没有了,葵花还没长起来,我的地址会写在这块土地上。” 男人说:“我回来,要是在冬天,要是小屋没有了葵花也还没长起来,你的地址,就写在这块土地上。” 这时,葵花林中的虫鸣声有些异常。男人和女人轻轻地分开,他们太熟悉这葵花林子的声音了,他们屏住呼吸四目对视,互相指出自远而近的异常变化:仿佛欢腾的世界开始缩小,仿佛乐队的伴奏逐步停止,一个声部一个声部地停下去,寂静在扩大随之欢腾在缩小。他们搂在一起又听了一会儿。毫无疑问,远处的虫鸣正一层层地停下去,一圈圈地停下去,一个寂静的包围正在缩紧。不用说,有人来了。分明是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不止几个,是一群,很显然是敌人来了,从四面而来。 惊慌的男人拉起女人跑。 软弱的女人瞬间明白,这是她应该献身的时候。很久以来她那浪漫的豪情中就写下了“献身”这两个字。 女人挣脱男人,匆忙向他嘱咐几句话,之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男人一把没拉住她,她已经跑开了。纤柔的身体挂动得葵花叶子响,她有些伯,伸手安抚一下层层叠叠的葵叶,于是获得灵感,知道了这响声的妙用,这是能够拯救她的男人的响声呀,她便愈加放浪地跑起来,张开双臂,像一只在网中扑打的鸟抑或一条在池塘里乱蹦的鱼,她故意使葵花叶子如风如浪地喧嚣…… 她停住脚步听一听,男人似乎远了,敌人似乎近了,在小屋前放哨时的骄傲感于此时成倍地扩大。她怕男人走得还不够远,怕敌人来得还不够近,她站在那儿说起话来,“呵,我是你的,我是你的,我从头到脚都是你的呀……”从来想说而羞于说的话,现在终于说出口,感觉真好,这感觉无比美妙,她继续说下去,“呵吻我,吻遍我吧,我永远都是你的你知道吗,哦,你随便把她怎么样吧那都是你的……”她激动地呻吟,不断地说下去,“呵,我的人呀,你多好,你多好看,你多么壮呵,你要我吧,你把我拿去吧,把我放在你的怀里,放在那儿,别丢了,和我在一起,永远,别丢了,别把我丢了……”没有虫鸣的月光多么难得,没有虫鸣的葵林之夜千古难寻,养蜂的老人说过,那夜出奇的寂静,只有一个女人的话语,清清朗朗,在地上,在天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向日葵的每一片叶子上面。 没有虫鸣,一点儿也没有了。敌人近了,她知道。我相信那时候她未必是一个革命者,在那个时间里她只是一个恋人,一个炽烈的恋人或者:一个,疯狂的诗人。 枪声响起来了,乒乒乓乓四周都响起了枪声,有些子弹呼啸着从她的头顶上飞过,穿透葵叶,折断葵杆,打落葵花……她竟一点儿也没怕,又跑起来,在月光下掀动得葵叶也在呼喊:“等等我,你等等我呀,我在这儿你拉我一把呀……噢,你慢点儿吧,我跑不动啦……不不,我不用你背我,不,我不用,我还行…·』·”喊声并不扩大,并不扩大到让远去的男人听见,只喊给来近了的敌人听,为敌人指引一条迷途,指向一个离开她的恋人越来越远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方向,没时间去想,她满怀激情地跑,跑在皓月星空之下,跑在绿叶黄花之中,跑在诗里,她肯定来不及去想:这也许真正是离开她的恋人越来越远的方向,从此数十年天各一方…… 我的想象可能太不实际,过于浪漫。成为叛徒的道路与通向理想的道路一样,五光十色奇诡木羁,可以想象出无穷无尽罂竹难书的样式。但这些故事,结尾都是一样,干篇一律。诗情在那儿注定无所作为,那是一片沙漠,或一眼枯井,如此而已,不给想象力留出任何空间。那儿不再浪漫,那儿真实、坚固,无边的沙砾或者高高的井壁而已。从古至今,对于叛徒,世界没有第二种态度,对叛徒的归宿不给予第二种想象。一个叛徒,如果不死,如果活着,除了被干夫所指万人唾骂之外没有第二种后果。人们一致认为,叛徒比敌人更可怕,更可憎恶,叛变是最可耻最可卑视的行为。对此,全人类的意见难得地一致。自从我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我回复一日地看它,一天又一天地走向它,试图接近它,谛听它的深处,但除去对叛徒的看法,迄今我没有发现再有什么事可以使全人类的意见如此统一。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持不同意见者,包括叛徒本人。所以,葵林深处那个女人的故事,不可能有第二种继续。就在她激情满怀,在葵林里说着跑着喊着伸开双臂兴风作浪之时,她已经死了。即便她不被敌人杀死,也不被“自己人”除掉,她也已经死了,在未来的时间里她只是一个叛徒,一个可增可恶可耻的符号,一种使英雄豪杰志士仁人得以显现的背景比照。未来的时间对于她,只是一场漫长的弥留了。 126 敌人审问她,严刑拷打她,必然如此。听起来简单,但那不是电影中的模仿,是实实在在无止无休的折磨。无所不用其极的刑法,不让你死咬让你受的刑法,让你死去活来,让你天赋的神经仅仅为疼痛而存在。刑法间歇之时,进化了亿万年的血肉细胞尽职尽责地自我修复,可怜的神经却知道那不过是为又一次疼痛做的准备。疼痛和恐惧证明你活着,而活着,只是疼痛只是恐惧,只是疼痛和恐惧交替连成的时间。各种刑法,我不想—一罗列,但那些可恶又可怕的东西在人类的史料中都有记载,可以去想象(人类在这方面的想象力肯定超过他们的承受力,因为这想象力是以承受力所不及为快意的),可以想象自己身历其一种或几种,尤其应该想象它的无休无止·,…· 也许,敌人还要当众利光她的衣裳,让她在众人面前一丝不挂,让各种贪婪的眼睛狠亵她青春勃发的骨肉。、但这已不值一提,这与其他刑法相比并无特殊之处。狠亵如果不是经由勾引而是经由暴力,其实就只有很亵者而没有被狠亵者,有羞辱者而没有被羞辱者。 也许,狱卒们在长官的指使下会轮奸她?也许会的。但她无力反抗无法表达自己的意志,在她,已经没有了发任。她甚至没有特殊的恐惧,心已僵死心已麻木,只有皮肉的疼痛,那疼痛不见得比其他刑法更残酷。她不知道他们都是谁,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差别,甚至辨认不出周围的嘈杂到底是什么声音,身体颠簸、颠簸……她感到仿佛是在空茫而冷彻骨髓的大海上漂流……所以对于她,贞操并没有被触动。 暴行千篇一律。罪恶的想象力在其极端,必定千篇一律。 (未来,我想只是在未来她成为叛徒之后,在生命漫长的弥留中,她才知道更为残酷的惩罚是什么。) 在千篇一律的暴行中,只有一件独特的事值得记住:她在昏迷之前感到,有一个人没有走近她,有一个狱卒没有参加进来,有个身影在众人狂暴之际默然离开。她在昏迷之前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先是闭上,然后挤出人群,在扭歪的脸、赤裸的胳膊、腿、流汗的脊背、和狂呼怪叫之间挤开一条缝隙,消失不见。(这使我想到几十年后,少年Z双唇紧闭,不声不响地走出山呼海啸般狂热的人群时的情景。) 127 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她确实有过一段英勇不屈的历史。 在那段时间里,家家户户不大在意地撕去了几页日历,葵花子多多少少更饱满了一些,气温几乎没有变化,葵花林里蜂飞蝶舞,昆虫们昼夜合唱激情毫不衰减,但她,在那段时间里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我们可以想象她的煎熬,想象的时候我们顺便把身体在沙发上摆得更舒服些,我们会愤怒,我们会用颤抖的手去点一支烟,我们会仇恨一个黑暗的时代和一种万恶的制度。我们会敬佩那个女人,但,这是有条件的。如果葵花子多多少少饱满了一些之后,那女人走向刑场英勇赴死,那几天的不屈便可流芳百世,令我们感动令我们缅怀。但如果气温几乎没有变化,那个女人终于经受不住折磨经受不住死的恐吓而成为叛徒,那几个世纪般的煎熬便付之东流在历史中不留任何痕迹。历史将不再记起那段时间。历史无暇记住一个人的苦难,因为,多数人的利益和欲望才是历史的主人。 历史不重过程,而重结果。结果是,她终于屈服,终于说出她并不愿意说的秘密,说出了别人让她知道但不让她说的那些秘密。她原以为她会英勇不屈到底,她确实有过那么一段颇富诗情画意的暂短历史,但酷刑并不浪漫,无尽无休的生理折磨会把诗情画意消灭干净。 何况世界还备有一份过于刁钻的逻辑:如果所有人都能英勇不屈,残暴就没有意义了;残暴之所以还存在,就因为人是怕苦怕疼怕死的。听说,什么也不怕的英雄是有的,我常常在钦佩他们的同时胆战心寒。在残暴和怯弱并存的时间,英雄才有其意义。“英雄”这两个字要保留住一种意义,保留的方法是:再创造出两个字——“叛徒”。 她成了叛徒。或者说,成了叛徒的一个女人恰好是她,是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这使另外的人,譬如我,为自己庆幸。那些酷刑,在其灭亡之后使我愤怒,在其畅行时更多地让我庆幸——感谢命运,那个忍受酷刑和那个忍受不住酷刑的人,刚好都不是我。 几十年中很多危险的时刻,我记得我都是在那样的庆幸中走过来的。比如在那个八月我的奶奶被送回老家的时候,比如再早一些,当少年WR不得不离开母亲离开家乡独自去远方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我阴云密布的心在不住地庆幸,在小心翼翼地祈祷恶运不要降临于我。 128 葵花林里的女人成了叛徒,这不是冤案这是事实。 一种可能是,面对死的威胁,她没能有效地抵制生的欲望。她还没来得及找到——不,不是找到,是得到——她还未及得到一条途径,能够使她抵挡以至放弃生的欲望。这途径不是找到的。没有人去专门去找它,这途径只能得到。有三种境界能够得到它。一是厌世;她没有,这很简单,没有就是没有,不能使她有。二是激情,凭助激情;比如说在那个没有虫鸣的葵林之夜,在敌人的枪声中她毫无惧色,要是敌人的子弹射中了她,她便可能大义凛然地死去,但是那机会错过了,在葵籽更为饱满了的那些日子里,敌人留给她很多时间来面对死亡。三是坚强的意志,把理想和意志组成的美德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她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有的人行有的人不行,葵花林里的这个女人恰恰不行,她也许将来能行,但当时她不行。她贪生怕死。虽然每个人都有生的欲望和生的权利,但在葵林故事里,在葵林故事并不结束的时间和空间里,贪生怕死注定是贬意的、可耻的,是无可争辩的罪行。 贪生怕死——今天,至少我们可以想一想它的原因了。 也许是因为她还想着她的恋人,想着他会回来,想着要把她的地址写在小土屋的墙上,想着如果他回来,在葵花林里找不到她,他会怎样……想着他终于有一天回来了,她要把自己交到他的怀里,她还没有闻够那个男人的气味儿,没看够那张英武的脸,没有体会够与他在一起的快乐和愁苦,没有尝够与那个结实的体魄贴近时的神魂飞荡…… 当然也可能非常简单,仅仅因为她对虚无或对另一种存在充满恐惧,对死,有着无法抵挡的惧怕。 再有一种可能是,她无能权衡利弊,无能在两难中比较得失。比如说,敌人把她的亲人也抓了来(我们听说过很多很多这类“株连”的事),把她的母亲和妹妹抓了来,威胁她,如果她不屈服,她的母亲和妹妹也要有她一样的遭遇。那时候她没能够想到人民、更多的人的长远利益、社会的进步和人类的方向,就像她没有得到拒绝生的方法一样,她也没有找到在无辜的人民和无辜的亲人之间作出取舍的方法,没有找到在两个生命的苦难与千万人的利益之间作出选择的逻辑。看着母亲,看着妹妹,两个活生生的性命,真实的鲜血和号叫,她的理智明显不够。或者是智力,人的智力于此时注定不够。我常想,如果是我,如果我是她呢我怎么办?怎么选择?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是死,我去死,不如自己先去死,一死了之,把后果推给虚无,把上帝的难题还给上帝。但是,如果万恶的敌人不让你先死呢?你不能一死了之呢?你必须作出选择呢?我至今找不到答案。两个亲人两个鲜活的性命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她选择了让她们活下去让她们免受折磨……为她们,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说出了秘密。 当然还可以有很多种设想,无比的浪漫,但无比的浪漫必要与无比的现实相结合。 129 Z的叔叔第一次回到老家,差不多可以算是没有见到他当年的恋人。他走进葵花林,找到了当年那间小土屋。小屋很破败了,像是多年没有人用过的样子。在那小土屋的墙上,没有她的地址,没有她留下的话,没有她的一点点痕迹。一切都与当年一样:太阳,土地,蜂飞蝶舞,无处不在的葵花的香风,和片刻不息的虫鸣。好像他不曾离开,从未离开过。蜜蜂还是那些蜜蜂?蝴蝶也还是那些蝴蝶?无从分辩。它们没有各自的姓名,它们匆匆地或翩翩然出现,又匆匆地或翩翩然消失,完全是它们祖辈的形象和声音。葵花,照旧地发芽、长大、开花,黄色的灿烂的花瓣,绿色的层叠的叶子,世世代代数不尽的葵花可有什么不同么?太阳和土地生养它们,毁灭它们,再生养它们……它们是太阳的功能?是土地的相貌?还是它们自己呢?虫鸣声听久了,便与寂静相同,让人不安,害怕自己被淹没在这轰隆隆的寂静里再也无法挣脱。太阳渐渐西沉,葵林里没有别人来,看样子不会有谁来了。仿佛掉进了一本童话书,童话中一个永恒的情节,一个定格的画面。小时候我看过一本童话书,五彩的图画美丽而快乐,我不愿意把书合起来,害怕会使他们倍受孤寂之苦。Z的叔叔试着叫了一声那个纤柔的名字,近旁的虫鸣停下来,再叫两声,更远一点儿的虫鸣也停下来。有了一点儿变化,让人松一口气。他便更大声些,叫那纤柔的名字,虫鸣声一层一层地停下去,一圈一圈地停下去。 晚风吹动葵叶,忽然他看见一个字,一张葵叶的背面好像有一个字。他才想起与她的另一项约定,因为小土屋并未拆除,他忽略了那一项约定。 他走过去把那张葵叶翻转,是个“我”字。再翻转一张,是个“不”字。再翻转一张,是“等”字。继续翻找,是:“叛”、“再”、“是”、“你”、“徒”、“要”。没了。再没了。 他把有字的叶子都摘下来,铺在地上,试图摆成一句话。但是,这九个字,可以摆成好几句话: 1我是叛徒,你不要再等。 2你是叛徒,我不要再等。 3我不是叛徒,你要再等。 4你不是叛徒,我要再等。 就不能摆成别的话么? 太阳沉进葵林,天黑了。 他摸着那些叶子,怀疑它们是不是真的。 至少,在月光下,那些叶子还可以再摆成两句话: 5你我是叛徒,不要再等。 6你我不是叛徒,要再等。 130 养蜂老人告诉Z的叔叔,那女人昨天——或三天前,或一个月前,总之在Z的叔叔回来之前,在符合一个浪漫故事所需要的时刻——已同另一个男人成亲。 葵花林里的女人从狱里出来,到那小土屋去,独自一人在那儿住了三年。葵林,在三年里一如在千百年里,春华秋实周而复始,产生的葵子和蜂蜜销往各地,甚至远渡重洋。她一天天地等待Z的叔叔回来,等候他的音讯。她越来越焦躁不安,有多少话要对他说呀,简直等不及,设想着如何去找他。当然没处去找,不知他在何方。她向收购蜂蜜的商贩们打听,听商贩们说外面到处都在打仗,烽火连天。没人知道他在哪个战场。 焦躁平息一些,她开始给男人写信。据养蜂的老人说: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葵花的香风中默默游荡,在葵林的月色里,在蜂飞蝶舞和深远辽阔的虫鸣中,随处坐下来给远方的男人写信。据养蜂的老人说:在向日葵被砍倒的季节里,在收尽了葵花的裸土上,一个女人默默游荡,她随时趴下来,趴在土地上,给不知在何方的那个男人写信。用眼泪,而后用誓言,用回忆和祈盼,给那男人写信。她相信不管他在哪个战场上,他必定活着,必定会回来,那时候再把这些信给他看吧。 这样,她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据养蜂的老人说:敌人认为她已经没用了,自己人呢所谓自己人呢,相信她大概是疯颠了,战争正打得火热胜利就在眼前,顾不上去理会一个疯子。于是她过得倒也太平。春天,又一代葵花子埋进土里,她才冷静下来,葵子发芽、长大、开花,黄色的灿烂的花瓣,绿色的层叠的叶子,这女人才真正冷静了。她忽然醒悟,男人不管在哪个战场上,他必定活着,他必定回来,但必定,他不会再要她了,他不会再爱一个叛徒。她是叛徒,贪生怕死罪恶滔天。她就是这样的叛徒,毫无疑问,铁案如山。这时她才看清自己的未来。看清了叛徒的未来,和未来的长久。据养蜂的老人说:此后那女人,她不再到处游荡,白天和黑夜都钻在那间小土屋里,一无声息。就像无法挣脱葵林里轰隆隆的寂静,她无法挣脱叛徒的声名,无法证明叛徒应该有第二种下场,只能证明:那个男人会回来,但不会再要她。 就在我的生命还无影无踪的时候,1949年,我的生命还未曾孕育的时候,这世界上已经有一个女人开始明白:未来,只是一场漫长的弥留。 革命的枪炮声越来越近,捷报频传,收购葵子和蜂蜜的商贩们把胜利的消息四处传扬。夏天的暴雨之后,女人从那小土屋里出来,据养蜂的老人说,只有这时候她出来,认真地在葵林里捡蘑菇。据养蜂老人说:这葵林里有一种毒蘑菇,不用问,她必是在找那东西,她还能找什么呢?据养蜂老人说:见有人来了,不管是谁来了,她就躲起来,躲在层叠的葵叶后面,也可能失魂落魄地跑回小土屋。 她躲起来看外面的人间,这时候她抑或我,才看到了比拷打、羞辱、轮奸更为残酷的惩罚:歧视与孤独。 最残酷的惩罚,不是来自野兽而是来自人。歧视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亲人。孤独,不是在空茫而寒冷的大海上只身漂流,而是在人群密聚的地方,在美好生活展开的地方——没有你的位置。也许这仍然不是最残酷的惩罚,最残酷的惩罚是:悔恨,但已不能改变。使一个怕死的人屈服的惩罚不是最残酷的惩罚,使一个怕死的人想去寻死的惩罚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她在雨后的葵林里寻找那种有毒的蘑菇。据养蜂的老人说,就在这时候,另一个男人来了。老人说:这男人一直注意着这女人,三年里他常常出现在小土屋周围,出现在她所到之处,如影随形,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她。他希望看到她冷静下来,打定主意要等她终于去找那毒蘑菇时才走近她。现在他走近她,抓住她的手,烫人的目光投向她,像是要把她烫活过来。 在写作之夜,诗人L或者Z的叔叔问:“他是谁?” 我想,他可能就是没有参加轮奸的那个狱卒。 写作之夜,养蜂的老人说:“对,就是那个狱卒,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诗人L或者Z的叔叔,问:“他要干什么?” 养蜂的老人说:“他要娶她。” 诗人L或者Z的叔叔,问:“他爱她?” 养蜂的老人问:“什么是爱?你说,什么是爱?” 养蜂的老人说:“他想和她在一起,就这样。他想娶她。” 葵花林里的女人想了一宿。一切都将永远一样:月夜、烛光、四季来风、百里虫鸣。那虫鸣声听久了,便与寂静相同,让人恐怖,感到自己埋葬在这隆隆不息的寂静里了,永远无法挣脱,要淹死在这葵林里面了。她试着叫了一声Z的叔叔的名字,近处的虫鸣停止,再叫一声,远些的虫鸣也停止,连续地叫那名字,虫鸣一层层一圈圈地停下去。但是,如果停下来,一旦不叫他了,虫鸣声又一层层一圈圈地响开来,依旧无边的喧嚣与寂静。无法挣脱。毫无希望。她想了一宿,接受了那个狱卒的求婚。 131 Z五岁那年,叔叔站在葵林边,望着那女人的家。 鸡啼犬吠,土屋柴门,农舍后面的天缓缓地褪色,亮起来。他看见一个男人从那家门里出来,在院子里喂牛,一把把铡碎的嫩草洒进食槽,老黄牛摇头晃脑,男人坐在食槽边抽烟,那男人想必就是她的丈夫。屋后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向葵林飘来,让另一个男人也闻到了家的味道。 Z的叔叔向葵林里退几步。 那个有家的男人走回屋里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大碗粥出来,蹲在屋门前“唏溜唏溜”地喝,一只狗和几只鸡走来看他喝,侧目期盼但一无所得。这时太阳猛地跳出远山,葵花都向那儿扭过脸去,葵叶上的露水纷纷闪耀。 Z的叔叔蹲下,然后坐在葵花下湿润的土地上。 那个有家的男人喝饱了粥,把大碗放在窗台上,冲屋里说了一声什么,就去解开牛,扛起犁,吆喝着把牛赶出柴门,吆喝着一路如同歌唱,走进玫瑰色的早霞。 Z的叔叔站起来,走几步,站到葵林边。 狗冲着他这边连声地嚷起来,农舍的门开了。 他想:躲,还是不躲?他想:不躲,看她怎样? 所以,那女人一出屋门就看见了他。 她看见葵林边站着一个男人,尚未看清他就已知道他是谁了。还能是谁呢?其实她早听见他来了。夜里,在另一个男人连绵不断的鼾声中,她已经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了。那时她已经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穿过葵林,穿过月色.穿过露水和葵花的香风,向她走来。 他看见她的肚子不同寻常地隆起来,又快要为别人生儿育女了。 他不躲避,目光直直地射向她,不出声。 她也不躲避,用自己的眼睛把他的目光全接过来,也不言语。 他想:看你说什么,怎么说? 她差不多也是这样想,想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说话,想听他说什么,怎么说。 她想:要是你问我为什么不等你,那么你还要我吗?要是你还肯要我,我现在也敢跟你走。 她想:要是你骂我是叛徒,那你就把我杀了吧。那样最好,再好没有了,再没有什么比你把我杀了更好的了。 她想,但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就怕他什么都不说…… 果然,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葵林。 时间在那沉默中走得飞快,朵朵葵花已经转脸向西,伫望夕阳了。 他们什么也没说。女人一动不动站在柴门前,望着男人走进葵林。像当年那个没有虫鸣的深夜一样,他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葵叶后面。葵林边,几只蜜蜂和蝴蝶,依旧匆匆或翩翩出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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