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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二舅对沈天涯说,沈天涯还未说完

浏览次数:133 时间:2019-10-22

有了这五千万元调度资金,昌都市政府也就解了燃眉之急,可以喘一口气了。至少煤矿爆炸事故期间市领导给各单位许过愿的经费和春节期间干部职工的工资有了着落,各单位不用天天来找政府和财政了,市委市政府也用不着担心离退休老干部上访闹事了。 傅尚良和沈天涯回到昌都,人未解甲,马未卸鞍,就蹲在预算处,分轻重缓急不同情况,把该拨下去的资金和工资款都拨付了下去,还有少量余钱,先为下月工资预留了一部分钱,再就是给市委市政府计划了多年一直没有办成的几个胡子项目安排了一些资金。老百姓过日子,说是仓库有粮心不慌.财政要维持正常局面,也是金库有钱人不慌,虽然这钱是从省财政调度下来的,以后还要扣回去,但调度下来的钱也是数起来哗啦啦作响的钱,傅尚良和沈天涯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眨眼间,春节临近。昌都市有一个传统,就是农历二十四为小年,到了这一天就等于进入了年节,大家已经没有多少心思上班,单位领导也不再安排具体工作,大家开始为过年的事策划操持。预算处把该拨的资金拨出去后,其他就没有什么硬任务了,沈天涯把处里人分成两组,轮留来上班,节余的时间可自由安排,只是手机一定要开着,万一有事,随时都能联系上。大家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既坚守了岗位,又能做些过年准备。 财政局这样一年到头难得有闲的部门尚且如此,别的单位就可想而知了。连市委和市政府两大院子里大部分单位也都闲了下来,常常是门可罗雀。人去楼空。单位有人也是关了门的,几个躲在里面学文件。什么文件?五十四号文件或一百零八号文件。扑克牌不是五十四张一副么?机关干部就说是五十四号文件。打一副扑克一般是三打哈,还有拿两副扑克打拖拉机的,共有一百零八张牌,便成了一百零八号文件。 也有不喜欢学文件的,就扎堆聊天说笑话,寻点儿开心。笑话当然越荤越有听众,不荤不成笑话。笑话说够了,就说些机关里的人和事。比如谁谁谁的老婆常往领导办公室跑,她的丈夫肯定在外面包了二奶了;谁谁谁被纪委叫了去,可能要在外面过年了;谁谁谁近来在常委楼里走得勤,看来下次干部凋整有希望了。 不过近来大家议论得最多的是市委几个主要领导,说什么省委要安排欧阳鸿到省人大任职,找他的人少起来了,找顾爱民的多了。说什么顾爱民做了两届市长了,虽然政绩平平,但皇帝轮流做,这个市委书记也该轮到他的头上了。说什么顾爱民做了书记,最有可能接他的班的,数来数去,大概就是贾志坚了,因此他在省里活动得最积极。 这些话传来传去,就传得满城风雨,仿佛真是那么回事似的。最后传到了欧阳鸿耳朵里,他知道有人希望他早点离开昌都市,心里就来气,在春节前一次市委全会上公开表态说:“现在社会上传说我就要离开昌都市了,这些人是看着我欧阳鸿不顺眼,想赶我走,我跟大家表个态吧,我跟昌都市人民感情深,暂时不想走,昌都市人民也希望我再在这里干几年,省委也要求我留在昌都市,彻底改变昌都市的面貌。” 听话听音,大家听出来这话是说给在场的顾爱民和贾志坚他们听的。顾爱民和贾志坚不傻,当然也心知肚明,立即表态,说什么昌都市这几年政治稳定,经济繁荣,完全是欧阳书记带领市委一班入团结奋斗的结果,昌都市各项事业正在蒸蒸日上,昌都市人民和昌都市的伟大事业离不开欧阳书记,大家真诚地希望欧阳书记在昌都市多工作几年,为昌都市人民的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全会上的话很快就传了出来,比正式下达红头文件还要传达得快捷准确,深人人心。财政局里的人自然也很快知道了全会精神,有人就到沈天涯那里去向他表示祝贺。沈天涯知道他们把自己看做是欧阳鸿的人,欧阳鸿在市委全会上都说了他不会离开昌都市,那对于沈天涯也就是一个特好的消息,因为欧阳鸿不走,沈天涯就进步有望,前途光明。 沈天涯不愿参与这些议论,觉得无聊透顶。而且那是领导们之间的权力之争,你一个处长关心多了毫无意义。他便有意躲避着众人,没有事的时候尽量少呆在财政局。他打算跟叶君山商量商量,拿点时间上街适当备些年货。病人也是要过年的,这个时候医院里的病人少了不少,医院财务处也应该清闲下来了。 谁知叶君山的财务处长的任命上个星期下达后,她一时成了大忙人,不是这里有账务要结算就是那里有欠款要清收,仿佛晚上不睡都应酬不过来似的。应酬一多,家里就难得顾得上了,有时早上七点多出的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而过去叶君山是典型的贤妻良母,除了上班就是相夫教子,家务事都一手包了,基本不让沈天涯插手。特别是对家里的卫生,更是格外讲究,再忙再累,每天都要大汗淋漓地把地板和家具擦抹一遍,家里从卧室到客厅到厨房到洗漱间都弄得整整洁洁,一尘不染,连地上一根小小的头发都要小心捡走。现在却一反常态,跟过去倒了过来,床上被子乱堆着,阳阳的书刊玩具撒满整个客厅,厨房里搁着好几天没清洗的碗筷,一家人的脏衣物塞在洗漱问的角落里,发出难闻的怪味,让人呕心。 面对这么个一塌糊涂的家,沈天涯百般无奈,只得挤时间自己动手对付对付,好歹也要让自己在家里呆得下去。这天下午沈天涯没到局里去,将一个混乱不堪的家收拾了一下,把污垢遍布的地板拖了,发臭的衣服扔到了自动洗衣机里。还没弄完,天就黑了下来,阳阳嚷着饿了,沈天涯只得开了煤气着手做饭。饭做好了,叶君山打来电话,说是晚上有客户请客,不回家吃饭了。沈天涯一听就来了火,想吼几句,还是忍住了,搁了电话。 服侍阳阳吃过饭,洗了澡,再哄上床,沈天涯这才坐到客厅里,开了电视。电视里一会儿是妇科药物和减肥美容广告,女人的大腿胸脯暖昧地在屏幕上晃来荡去;一会儿是清宫戏,清朝的皇帝一个个都比美国总统还英明伟大,好像吾辈没能得到大清皇帝的英明领导,真是生不逢时,枉来人世。沈天涯就无奈地关了电视,在客厅里发起呆来。 沈天涯知道,有时候医院的财务处长比财政局的预算处长的确还要忙。现在医院跟外面的财务往来比较多,除了医护方面的账务外,设备更新快,药品购置量大,进进出出的款项非常多,财务处长权力可不小。尤其是昌都市人民医院,最近正在兴建门诊大楼,基建费要从财务处拨出,叶君山还不成了那些包工头狂轰滥炸的对象?沈天涯就有些后悔,当初不该给人民医院安排那笔款子,让叶君山做了这个财务处长。 大约快十一点的样子,叶君山才从外面匆匆赶回来。进屋后,一边脱鞋,一边向沈天涯解释,说是门诊大楼的基建包工头把她和范院长几个请去好好招待了一番。沈天涯没理她,青着脸看着天花板。叶君山开始还没意识到沈天涯的冷淡,继续说道:“这个包工头出手还大方,不然他别想春节前拿走前期工程款。” 看上去,叶君山对当上这个财务处长感觉非常良好。她又自顾自说了些得意事,见沈天涯一直不搭腔,觉得有些不对,才在他脸上瞟了瞟,说:“你这是怎么了?看你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吃了泻药?”沈天涯这才没好气地说:“你才应该吃些泻药,肚子里装多了大鱼大肉,会上火的。” 叶君山本来是要到卧室里去换衣服的,这一下站在客厅中间不动了,对着沈天涯做河东狮吼状:“你长年累月在外面混,我对你说三道四过没有?这段时间我多在外面应酬了几回,还不是为了刚做这个财务处长,想在工作上主动点,把基础打牢些,你却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好像我在外面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说着,打开坤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大信封,理直气壮地啪一声摔到桌上,说:“这样的应酬不去,我弱智?你不去,领导照样要去,领导去了,就会给人家批条子,到时你就是卵毛都没看见一根也得给人家办事,而人家不但不会说你好,还会在后面嘲笑你。” 跟女人唇枪舌战,男人是占不到上风的,沈天涯自然不会去理睬叶君山,干脆到卧室里躺下了。叶君山在客厅里傻站了片刻,因没了攻击对象,自觉无趣,把一直提在手上的坤包扔到搁着那个信封的桌上,去了卫生间。 简单洗漱了一下,走进卧室后,沈天涯还是不理她,身子朝里,假装睡着了。叶君山更是放不下面子,便拉过被头,把一个冷冰冰的脊背给了沈天涯。背靠背睡到下半夜,沈天涯忽然醒了,一翻身,见叶君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怕她冻着,伸了手给她拉被子。拉到一半,叶君山也醒了,肩膀一收,缩进了沈天涯怀里。本来就是生的孩子气,彼此并没什么大不了的隔阂,这时两个身子面对面一贴,一切便冰释了。沈天涯在叶君山脸上吻吻,说:“我是见你这么疲于奔波,心疼你嘛。”叶君山在沈天涯胸前捶一把,说:“你心疼也不是这么心疼的呀。” 亲热了几下,就没了睡意,两个人说起闲话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叶君山带回来的那个信封上。叶君山告诉沈天涯,里面有整整两万元,除了她,范院长和另一位在一起吃饭的副院长都收了。 沈天涯自己也是收过人家红包的,对这一套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对叶君山收的红包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沈天涯收的红包都是拨款单位的,拨款单位的目的无非是想跟预算处的关系亲密些,来拨款时你有个好脸色给他们,而且一般数量并不大,即使数量大一点,安排机动财力时照顾了拨款单位,拨款单位吃小亏占大便宜,心里高兴都高兴不过来,想着下次还可用同样的方法再到财政局去淘金,自然不会去拱你。何况你单位的拨款只能放在财政局,不可能到别处去拨,你把财政的人拱下去了,首先就会坏了自己单位的声誉,以后不仅仅是上财政局,就是到别的地方去,也没谁再敢跟你接触。也就是说预算处跟拨款单位今日不见明日见,足一种长期的工作关系,这样的关系为彼此之间的利益往来提供了较为可靠的安全保证。 而医院与包工头的关系却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说基建一完,便各奔东西,今后难得再有什么瓜葛。基建工程往往又很复杂,包工头能包到工程,能让工程验收合格,交付使用,拿到建设款,非使出通天本领,过五关斩六将不可。这样一个复杂的过程,可谓环环相扣,你只能保证你这一环尽量安全可靠,却不能保证其他环节也出不了问题,一旦其中某一环出了什么差错,你这一环也会被套进去的。好多基建工程大案还不就是因为一个小环节出了事,把后面的大链条给扯了出来? 叶君山对沈天涯的看法却不以为然,说:“我这点小钱算什么啰?没有基建款项的时候,医院每年都有数千万元的药品和设备购置款进出,医院前几任领导早肥得流了油,也没见谁出过什么问题。” 沈天涯见一时没法说服叶君山,只得放弃了努力。细想叶君山对这个财务处长梦寐以求,原本就是看中了这么一点好处,要么当初就不让她做上这个财务处长,现在财务处长已经到手,想要她保持廉洁又谈何容易?世风日下,诚信缺失,有多少地方还有廉洁可言?所谓的廉洁,其实只有在无法腐败的地方才可能保持。试想,谁有什么办法让工人叔叔和农民伯伯不廉洁么? 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天涯只好缄嘴不声了。 叶君山要在外面应酬,沈天涯多少要管一下处里的工作.家里实在顾不过来,沈天涯只得打电话到老家,跟父母亲商量好,要他们到城里来过年。每年这个时候,县区财政都是要到币里来进贡的,沈天涯又给县预算部门打了电话,他们就顺便把沈天涯的父母给带了过来。这祥沈天涯才又从杂乱的家务中解脱出来。 没两天就到了春节,一家五口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叶君山过年的时候也没闲着,除了基建老板老缠着不放外,医疗器械生产企业的销售处长,医药么司销售代表纷纷打来电话,请叶君山和医院有关领导打牌娱乐。连东方魔液公司的孙总和余从容他们也出动了,开了新购的高级进口面包车,把叶君山和医院里的实权人物拉到一个最近才开辟的度假山庄潇洒了两天。 倒是沈天涯回绝了各类应酬,除到傅尚良家里遛了一趟外,其他什么地方也不去,好好在家陪了父母两天。其间还给郭清平打了一个电话,想去看看他,郭清平说他正在忙欧阳书记出国考察的相关手续,没几时在家里呆的。沈天涯问欧阳书记什么时候出国,郭清平说就在阳历三月下旬,得开过人大会之后了。 到了初三,沈天涯才跟罗小扇联系上,拿上那次跟何副主任他们打麻将赢的一万五千元去了局里。上到非税收入处,罗小扇先到了,已将那十四万元现金从保险柜里取了出来。加上沈天涯这里的一万五,一共有了十五万五千元。罗小扇想起身上还有五千元私房钱,也拿了出来,刚好凑齐省财政原定给楠木村的十六万元,这样也就对得起楠木村了。 出得财政局,罗小扇事先联系好的出租轿车已经等在了那里。他们不想要自己单位或外单位的车.可带着这么一大笔钱,又不好去挤客车,出租车贵是贵点,但安全。 两个小时后,车子就到了昌宁县城。他们没有惊动县财政局的人,让司机直接朝楠木村方向开去。很快上了一条乡道,因养护不力,到处坑坑洼洼的,司机尽管开得小心,车子还是左一下右一下地震荡着,震得叶君山都晕晕乎乎了。沈天涯就把她的头搂到胸前,想替她做一回减震器。 这时沈天涯记起祝村长家已装了电话,是不久前祝村长特意打电话告诉他的。沈天涯就找出号码本,拨了他家的号。祝村长一听是沈天涯,激动得不得了,说:“是沈处长呀,我正要给你电话拜年呢,结果号码不知弄什么地方了,问你二舅要,他到女儿家过年去了,这电话也就没打成,想不到还要你亲自打电话来。”沈天涯说:“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不要离开村里,我已经过了县城,正往楠木村赶呢。” 祝村长哪里想得到财神爷会跑到他村上来?一时慌了神,说:“您真的到了昌宁?真的要到楠木村来?”沈天涯说:“是呀,去给你拜年。”祝村长说:“是我应该给您拜年。好好好,我马上到村外去接你。”沈天涯心想,给你们送来十六万元现金,你来接一接也值得,就说:“好吧,你来一下,免得我们迷路。”听沈天涯说出“我们”两字,祝村长就问:“是不是老婆孩子也来了?”沈天涯笑道:“什么老婆孩子,我单位里一名处长,人家可比我还关心你这条路啊。” 挂了手机,沈天涯看看因有些晕车而合着双眼的罗小扇,说:“祝村长还没见着你,就说是我带了老婆来了,见着你本人,那就更不好解释了。”罗小扇不愿睁开眼睛,懒懒道:“不好解释就不要解释嘛。” 半个小时后,小车离开乡道,上了一条更加泥泞坎坷的村道。走了没两分钟,车底突然尖厉刺耳地响了一声,车身猛地往上一弹,熄火了。司机不肯往前开了,说再跑下去就开不回去了。沈天涯没法,只得摇摇罗小扇,要她下车。罗小扇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问到了哪里,沈天涯说到了目的地,掏出钱夹,按先谈好的价给司机数了钱。要下车时,却见罗小扇那装着现金的小包还在座位上,看来她是晕车晕糊涂了,便把包夹进自己风衣里,这才跟司机道声再见,下了车。 在地上站了片刻,活动活动筋骨,罗小扇这才慢慢恢复过来,两人开始一步一步往前挪去。走着走着,罗小扇忽然停下了,睁大眼睛看着沈天涯,说“坏啦坏啦!”沈天涯装聋卖傻道:“我们不是好好的么?什么坏啦?”罗小扇急得直跺脚,说:“我把包忘车上了。”沈天涯说:“什么包?”罗小扇说:“就是那装着十六万元现金的包。” 沈天涯暗觉好笑,却故意黑着脸色道:“你怎么搞的嘛,装着钱的包都没放到身上?”罗小扇说:“一出县城,我不一直晕车么?下车时也想不起来了。”沈天涯说:“那你想想.是放在局里没带走,还是掉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如果肯定是车上,我打电话给昌宁交警的朋友,让他们到路上把刚才的出租车拦下。” 沈天涯这一说,罗小扇就认真想起来,想了一阵,哭丧着脸说:“我记得出财政局时包是拿到手上的,上车后也一直搁在肩上,是过了昌宁县城后上了乡道,我因晕车才顾不上那个包了。”沈天涯摇摇头说:“你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肯定包就在车上了啰?那好,我这就给交警的朋友打电话。” 说着伸手到衣服里去掏手机,结果掏出来的是一个小坤包。 罗小扇一见这个包,先是愣了愣,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旋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双手在沈天涯身上雨点似地擂起来,一边骂道:“你好坏,吓得我都要得心脏病了。”沈天涯捉住她的手,说:“你这不是恩将仇报么?我学雷锋做了好事,你不但不感谢我,还咒我打我.怪不得如今世人都不敢做好事了。” 沈天涯还没说完,.罗小扇就一把将包夺过去,打开拉链翻看起来,见里面的钱还在,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她久久地看着沈天涯的眼睛,觉得这个男人又可恨又可爱,可恨的是他拿了包却不告诉她,让她虚惊一场;可爱的是他没有让她犯下大错,而且还这么逗。 女人光爱一个男人,往往是很不够的.只有当爱和恨一齐向她袭来时,她才会变得激情喷发,恨不得将这个男人一口吞进肚子里去。这天罗小扇当然没有把沈天涯吞进肚里去,在冬天刚刚过去春天还没苏醒过来的旷野,她能做的也就是捧起沈天涯的两腮,给他一个深深长长的热吻,吻够了,两人才重新上路,朝楠木村一步步走去。 进入楠木村地界,脚下的路变得更加坎坷了,但毛坯路基却比先前宽阔了。沈天涯熟悉这条路,告诉罗小扇,这就是楠木村正在修筑的村道,他们今天送钱来,就是支持楠木村修好这条路的。 绕过一道弯,只见前面山包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两个人还没挨近,人群里就噼里啪啦响起脆脆的鞭炮声。沈天涯就回头对罗小扇说道:“他们是知道我们带了十六万元现金,才如此热烈吧?”罗小扇说:“你是在机关里混久了,变得势利眼了,总拿歪歪肠子琢磨人,人家乡里人都是很纯朴的,你别看扁了人家。” 见两人走近了,祝村长带头走出人群,一只空衣袖在空中荡着,另一只手老远就伸了过来,跟沈天涯拉在了一起。跟罗小扇认识后,祝村长将他俩介绍给身后几个村干部,又向后面自愿迎上来的乡亲们扬扬手,大家一起往回走。这之间.鞭炮一直没停过,还有人放起了铁炮,这可是乡下人在举行迎娶新娘的古老婚礼时才使用的最隆重的礼仪。 走了大约五六公里的路程,便到了村口。村上人听到鞭炮声,都拥了出来,真像把两人当成新郎新娘一样。祝村长把他们接进自家屋里后,鞭炮声还响了十多分钟,才慢慢静下来。他让几个村干部留下,要其他人回去,可大家都不愿走,还堵在门口,一个个好奇地朝沈天涯和罗小扇瞧着。祝村长不得不站到门坎上,大声喊道:“你们也知道了,这是市财政局来的沈处长和罗处长,村里改水修学校的钱就是他们给拨的,人家今天老远跑了来,是关心我们村里的事业,现在大家都回去吧,我们还要向两位处长汇报些工作,你们堵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我们说句话都听不见。” 祝村长好说歹说,大家才慢慢散去,屋子里总算安静下来。沈天涯觉得村上人也真热情,说:“祝村长你也搞得太隆重了,喊了那么多人到村外去迎接,我们又不是大官贵吏,怎么担当得起?”祝村长说:“又不是我组织的,是他们听说给村里改水修学校拨过巨款的市财政局的大处长到了,自愿拿着炮杖跟去的。” 沈天涯深为感动。过去虽然给楠木村拨了两三笔款子,每回就是三万五万的,加在一起也就十几万的样子,人家却把你当成了再生父母。想起给市直机关这部门那单位拨的机动经费还少吗?他们拿着这些钱大吃大喝了,或塞进腰包了,还觉得拨给他们的款子少了,该给他们的没给足。别看那些人逢年过节要客客气气给你送一两个小红包,内心深处却记恨着你,转了背还不知怎么咒你骂你呢。 这么想着,沈天涯却觉得跑这一趟楠木村很值得。 说话间,酒肉就上了桌,都是乡里自产的米酒和家禽野畜。祝村长招呼大家入席。沈天涯看看在坐的村干部,见二舅没露面,想起电话里祝村长说二舅去女儿家过年去了,问他是不是还没赶回来。祝村长说二舅女儿家没有电话,托人去喊,到了半路,一座多年的木桥垮了,河水又深,过不去,只得走回头路了。沈天涯说:“二舅没在也没关系,祝村长和村干部们在家就行了。” 几杯酒下肚,沈天涯望望祝村长和村干部们,说:“这次我和罗处长到楠木村来,一是给各位父老乡亲拜个年,二是看看村里这条路进展得怎么样了。”大家就说:“是应该我们去给两位处长拜年的,你们把这个礼行倒了。”又说:“这路二位来时也看到了,路基是拉开了,只是三处岩石要爆破,两处溪涧要架桥,资金还缺_大块。” 又喝了两杯,沈天涯看看身旁的罗小扇,说:“你有什么想法吗?给村干部们说说。”罗小扇笑笑,说:“我没什么,一句话,感谢大家的盛情款待!”大家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嘛,两位能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里来.是我们的福分。”举杯又要敬两位。沈天涯拦住举到前面的杯子,说:“我跟你们说呀,你们少敬我,多敬这位罗处长,今天我不是主角,她是主角。”众人不明白沈天涯话里的意思,说:“这一杯沈处长还是喝了,立马就敬罗处长。”沈天涯直摇头,说:“你们怎么不开窍,我要你们敬罗处长,你们就敬罗处长,听我的不会有错。” 祝村长已经在沈天涯话里听出了一点意思,举杯要敬罗小扇。罗小扇就在桌子下踩沈天涯一脚,对祝村长说:“祝村长,我酒量不行,都是这个沈天涯使坏,你就行行好,饶了我吧。” 祝村长也好说话,说:“那你随意,我一口干。”一口干了,又看着罗小扇将杯子放嘴边抿了抿,回头对村干部们说:“你们也享受我一样的待遇,罗处长随意,你们一口干。”大家就按照这个方式敬了罗小扇一轮。 这顿酒从中午喝到傍晚还放不下,最后是沈天涯和罗小扇提出还有正事要跟大家交代,才撤了席。等祝村长招呼大家坐到火塘边后,沈天涯才说道:“今天祝村长和各位村干部都在,我告诉你们吧,年前我是要安排你们的修路资金的,结果去年市财政短收好几千万,好多安排好了的项目都取消了,所以没能给楠木村拨下款来,今天我要向你们做检讨。” 大家就直摇手,纷纷说道:“沈处长您说哪里话,国家也有困难,我们能理解,今天你能到我们楠木村来看一看,也是对我们的极大鼓励.比给我们拨款子还有用,我们勒紧腰带也要把这条路修好,明年这个时候你和罗处长再到这里来,保证这条路不再是这个样子,可以把车开进村里了。” 沈天涯从内心感激他们的理解,心想,中国的老百姓也太好说话了,你没有做到他们希望你做的事情,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搪塞一番,他们也能接受。他低下了头,为自己把那已经安排给楠木村的十六万元挪给了昌宁县委而深感内疚。沉吟片刻,沈天涯说道:“你们要感谢罗处长,她一直很关心楠木村的路,听说去年没能给村里安排修路的钱,特意从他们处里的业务经费里给咱们腾出了十六万元。”大家就说:“沈处长为何不早说,不然我们也好多敬罗处长一杯。”罗小扇说:“你们不是都敬了么?”说着把身上的包取下来,放到桌上,对大家说:“你们的会计和出纳在家么?我把钱带来了。” 众人望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眼睛睁得灯泡大,仿佛从没见过这样的包似的。 愣了好一阵,祝村长才指了指身旁一位五十多岁的村干说:“这就是我们的马村委,是老初中生了,做了二十多年的会计了。”又指着对面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说:“那是我们的陈村委,由他兼着出纳。”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罗小扇当着众村委的面,把包里十六万元现金交给了陈出纳,然后对马会计说:“我这业务经费是要人账的,请你给开个收据,盖好章,签上字,我回去好做账。”马会计说:“村里近年没买过收据,拿什么开好呢。”还是祝村长脑子好使,说:“村上不是有一个砖厂么,乡税务所要他们买了发票的,你去找孙厂长弄一张来。” 马会计很快就弄来一张税务发票,罗小扇觉得这又不是货款,怎么好开这样的发票?转而又想,也不是真拿回去做账,不过是要个证据而已,就拿了这张发票。倒是沈天涯做事老到,笑着对大家说道:“罗处长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给村里挤出这笔钱的,为了使大家用好这笔钱,尽快把路修好,我建议在坐的村委都在发票上留一个字,增强大家的责任感,大家一起来监督这笔资金_的使用,如果明年我和罗处长来到楠木村的时候,路还没有修好,我们就按照发票上的名字,一个个拿你们是问。” 十六万元亮花花的票子就摆在桌上,要各位签个字算什么? 何况沈天涯说的句句都是为了村里的路,村委们于是纷纷过来在发票上签字。有的怕签的字不周正,还学着电影里的领导签具文件时的模样,摆正了姿势,郑重其事在发票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该做的事做了,沈天涯和罗小扇仿佛肩头卸下了一副重担,一身轻松了。坐了半天车,又在酒桌旁呆了几个小时,沈天涯就想活动活动筋骨,提议到外面转转,看看村小和改水工程。村委几个人便拥着两人出了祝村长的屋。 先到了村后半山腰的蓄水池:水是用大号水管从山后引过来的,先蓄到水池里,然后再用小水管输到山下村里各户人家。水池不大,也就三米见方的样子。一伙人围着水池转了一圈,沈天涯忽见水池壁上刻了两行字,凑拢去一瞧,上面写着某年某月市财政局沈天涯处长出资四万元建成楠木村改水工程的字样。 沈天涯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是政府的钱,准确说就是老百姓自己的钱,这上面却说是他沈天涯出的资,他怎么担当得起? 沈天涯就指着那字,对祝村长他们说:“明天就把这两行字给剔掉吧。”祝村长说:“那怎么行?这是水池修成时村里人集体决定刻上这些字的,而且都是实话。”沈天涯说:“这是政府拨款,又不是我私人的钱。”祝村长说:“虽然不是你私人的钱,可不是你,我们要得来这些拨款吗?这不跟你私人的钱一回事?”沈天涯难得给他们解释,说:“反正你们要给我剔掉,否则下次我到村里来,这些字还在,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再也不要找我。” 接下来一行人去了村小。因为是寒假,学校里没有人,只有那栋两层的教学楼孤独地竖在那里。穿过操场,踏上教学楼前的台阶,大家隔着玻璃瞧起里面的教室来。里面的桌椅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沈天涯在别处检查时看到的乡村学校,一副破败迹象。沈天涯却觉得给村里拨的款子值得。 看了几间教室,来到教学楼中间的过道上,忽见墙上钉着一块铜板。虽然已是暮色苍茫,但沈天涯还是在上面看到了市财政局沈天涯处长出资建校的字样。沈天涯无奈了,对祝村长说:“你们这样不是表彰我,是讽刺我,对我有百害而无一益啊。” 众人听不懂沈天涯的话,在他们的观念里,做了好事留个名是应该的,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好处,但有害这又从何说起呢?罗小扇给他们做了解释,说:“沈处长是财政部门的干部,利用工作之便给村里拨几笔款子,是他的工作职责,这资金决不是他个人的,现在村里把他的名字刻到水泥壁和铜板上,这事传扬出去,或是上面领导下来检查工作,见这里说的与事实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反应到财政局甚至市委领导那里,领导并不知道你们的良苦用心,以为是他沈处长授意你们这么做的,就会对沈处长产生不好的看法。” 为让村委们深明大义.罗小扇继续解释道:“你们有些不知道,在官场上,领导如果对谁有了不好的看法,这个人以后要想得到提拔或是重用就很难了。现在正是春节期间,农村里的习俗是不宜破土动木的,我建议大家如果为沈处长好,让他以后顺利做大官掌大权,多给村里办大事,出了正月十五,就把这块铜板和水池上的字给弄掉吧。” 罗小扇一席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想不到在他们这里非常简单寻常的一件事,拿到他们官场上兢变得那么复杂了。于是点头道:“如果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对沈处长的仕途有影响,那我们坚决照罗处长说的去做,不然我们就对不起有恩于我们的沈处长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一行人转身回到村上。祝村长是个常在外面走动的人,知道城里人如今讲究什么绿色食品,喜欢吃农村里的东西,但对农村人的住宿却是不太适应的。为了让两人晚上住得好,他特意把女儿和儿子的两间房子安排给了他们。女儿正在读初中三年级,她特别讲卫生,房间床铺总是修饰得干干净净的。在广东打工的儿子谈了对象,说好春节回家完婚,家里都给他们布置好了新房,不想春节前买了车票却没挤上车,打电话回来说等春节后抽空再回来结婚了。 祝村长女儿的房间,沈天涯和罗小扇也就不说什么了,至于他儿子的新房,无论如何也不敢接受了,人家新郎新娘都没用过,谁好意思住进去?祝村长就说:“你们大老远跑了来,给村里带来这么大一笔资金,我将儿子的新房让出来,这算得了什么?何况儿子儿媳没在家,就是在家,要他们让出来也是应该的。” 见祝村长一片诚意,沈天涯不好推辞了,对罗小扇说:“小扇,你就住新房吧。”罗小扇说:“我怎么好意思呢,还是你去住吧。”两人推让了一会,最终还是洗天涯说服了罗小扇,把她送进了新房。 新房布置得很豪华,地上铺着佛山瓷板砖,房子正中是宽大的席梦思床,床前摆着真皮沙发,墙边靠着大彩电大书柜,比城里人的新房还摆设得阔气。沈天涯笑道:“祝村长,看你儿子这个新房,你算是村里的大地主了,你不是和黄世仁一样,收租收来的家产吧?”祝村长脸上写满得意,说:“现在还到哪里去收租?都是年轻人自己在外面闯荡挣的。” 三个人说了些村里村外的事情,外面一阵鞭炮响过,祝村长女儿过来喊他,说是家里来了拜年的客人,祝村长就把两个人留在房里,说:“你们还聊聊,我就少陪了。”转身走了出去。罗小扇望望祝村长身旁那一荡一荡的空袖子,问沈天涯,祝村长的手是怎么回事。沈天涯告诉她,就是去年修路放炮炸的。罗小扇就不免感叹,说祝村长真了不起,为了村上的事业,连手臂都献了出去。 沈天涯又说了些乡下的奇闻异事,说得罗小扇眼睛睁得溜圆,说:“你对乡下的事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沈天涯说:“我在乡下生活到十八岁才考大学出去的,乡下的什么事不知道?”罗小扇就略有所思道:“乡村出身的人是幸运的,有根可寻,不像城里出身的人无根无基,没有故乡可言,总觉得漂浮在水面似的。”沈天涯说:“你不是在做诗吧?”罗小扇说:“我做什么诗?这是我的切身感受,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所以我很羡慕你,你身上留有这么多的乡村情结,像你这样从乡下走出去的人,才那么实在和朴素,上进心强,吃得起苦,像你这样的人,就是让你变坏恐怕也坏不到哪里去的。” 沈天涯望着罗小扇,脸上表情怪怪的,说:“你是认为我们把十六万元钱送到了这里,有些崇高吧?”罗小扇说:“谁说那十六万元了,你别神经病!”沈天涯沉吟道:“那十六万元本来就不应该属于我们的,我们是让它物归原主啊。”罗小扇说:“这道理我懂,用得着你给我上政治课吗?” 沈天涯瞧一眼窗外茫茫夜色.又说道:“你最好别给乡下出身的人贴标签,你知道原四川乐山市副市长李玉书吧,他五岁便死了母亲,是嚼着泡菜下死功夫考上大学,才跳出农门的,他这个乡下人怎么样?有据可查的贿金贿物达八百九十多万元人民币,还有三百多万元来源不明,有名有姓的情妇数十人,连帮他洗钱的弟媳他都不放过。” 沈天涯显然有些愤慨了.又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才努力放低了声音说道:“你知道明代有一个大戏剧家汤显祖吧?”罗小扇说:“知道一点,《牡丹亭》不就是他写的么?时人称他文章超海内,品节冠临川。”沈天涯说:“对,看来你对他还多少有些了解。他有一个做人的四香准则,叫傲不乱财,手香;不淫色,体香;不诳讼,口香;不嫉害,心香,深为时人所称道。” 罗小扇莞尔一笑,说:“这四香准则总结得不错,完全应该写进财政局思想政治工作学习读本里。”沈天涯说:“你还知道前两年汤显祖的家乡江西出了一个叫胡长清的常务副省长么?他刚好有四臭:乱扎字,手臭;乱淫色,体臭;乱许愿,口臭;乱敛财,心臭。这个胡长清就是乡下人,是洞庭湖边泡大的。你看看,像李玉书和胡长清这样的东西,坏起来难道比城里人逊色么?人的好坏可不能以出身论啊。” 说得罗小扇频频点头,说:“你说的也是事实,这些人出身都很苦的,通过奋斗,好不容易出人头地,怎么一眨眼就成了臭狗屎了呢?”沈天涯说:“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失去制约的权力和非法聚集的金钱有一种特殊的魔力,最容易让人异化。” 也许是意识到这样的话题过于严重了,两人都觉得心情有些沉沉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最后是罗小扇打破沉默,笑道:“今天我们这是怎么了?本来高高兴兴的,一扯就扯到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上去了。”沈天涯也自嘲地笑道:“也是的,那么重大的问题也不是我们这些小民要操心的,就是操心也是瞎操心,对这个庞大的社会丝毫作用都起不了。好吧,莫谈国事。”罗小扇说:“这就对了。” 为了撇开那些空洞的话题,沈天涯再次将这个新房打量了一番,深有感触道:“小扇,我说我们这一趟楠木村之行是很值得的,这个洞房,人家新郎新娘一次都没用过,却被你占用了,这可比住进星级宾馆里的总统套间还要荣幸啰。”罗小扇说:“是呀,我结婚那阵好简单的,一个十三四平米的小房子,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就应付过去了,哪有这么隆重。”沈天涯说:“今天你就做一回新娘吧,补回来。”罗小扇说:“什么新娘?那你要给我找一个新郎。”沈天涯说:“还找什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罗小扇脸上立即腾起一片羞赧.剜沈天涯一眼,说:“你好坏,欺侮我这个弱女子。” 渐渐的。外面热闹的说话声和鞭炮声稀少起来。沈天涯有些不想离去,却还是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罗小扇说:“你别走了,我们就这么说一个晚上的话,反正我到了陌生地方是睡不着的。”沈天涯说:“你是真要我做一回新郎啰?”罗小扇半真半假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勇气。” 沈天涯不觉一怔。他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心仪已久,一直在悄悄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就是这次到楠木村来之前,他还在心里暗暗揣度过两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别看沈天涯平时油嘴滑舌的,在女人尤其是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他还是非常谨慎的,他害怕弄巧成拙,把那份难得的友情也给破坏了。 见沈天涯泥在那里,罗小扇又半开玩笑道:“我知道你是有贼心没贼胆,你可能也听说过了,财政局已有好几位处长都在反贪局注了册,你是见我家先生在反贪局工作,怕他抓住你什么尾巴吧? 告诉你,据我所知,你的名字还没有注册,你大可不必杯弓蛇影。而且……“说到这里,罗小扇有意停下了。沈天涯说:”而且什么?“罗小扇说:”没而且什么,你还是走吧。“ 沈天涯就缓缓站起来,低了头向门口走去。 还没走上两步,罗小扇在后面说道:“我还是告诉你吧,我那先生已经调到省检察院,春节前就在那边上了一个星期的班了,而且我的调动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沈天涯转过身来,说:“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罗小扇说:“这是我的私事,有向你汇报的义务吗?”沈天涯重新坐回到桌边,伤感地说:“小扇,真舍不得你走,偌大一个财政局,偌大一个昌都市,我也就你这么一个知心朋友,你一走,我想找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女人总是容易动情的,沈天涯说到此处。罗小扇的眼泪就淌了下来,点着头认真地说:“我也是啊。”一双手已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抓住了沈天涯。 两双手就这样紧紧地重叠着:良久,沈天涯才腾出一只手,从桌上的餐纸筒里抽出一张餐纸,递给罗小扇。罗小扇在腮上抹抹.破涕为笑道:“好啦,我们又不是什么少男少女了,别儿女情长了。不过跟你说实话,我到了陌生地方真的是睡不着的,你得等我上床睡着了才能给我关了灯,拉上门出去。” 沈天涯殷勤地走到大床边,将叠得方方正正的大被子摊开了,然后走到窗边,凝望着外面朦胧的山影。一阵悉簌声响过,罗小扇便钻进了被窝,说:“你可以转过身来了。”沈天涯这才坐到桌边,陪床上的罗小扇说起话来。 说着说着,罗小扇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沈天涯却无论如何也没力量走出这个富丽堂皇的洞房了。他就那么呆呆地在桌边坐着。尽管是热闹的春节,但乡村的夤夜依然是那么静谧安宁,一年来与罗小扇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像旧时的更漏一样,在他脑袋里敲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又过去了许久,沈天涯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拉掉了开关。却发现屋子里还亮着灯,原来是大床边的床头灯还开着。沈天涯只得来到床边,伸手去按开关按钮,却忍不住要去瞧瞧熟睡中的女人:这是一个睡相非常优雅的女人,双颊潮红,鼻息匀称,湿润的双唇微合着,显得风情万种。沈天涯真想伏身下去,吻吻这个女人,又怕惊了她的美梦,便放弃了异念,手在开关上一用力,关掉了床头灯。 不想他的手却被一双温热的小手捞住了。 沈天涯一怔,呼吸都显得有些困难了。他握着那双小手,先是放到唇边吻吻,再把它们分开,捂住了自己的腮帮。接着沈天涯低下了头,吻向罗小扇那两片渴望的芳唇。 在这个深吻里,沈天涯和罗小扇都晕眩过去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是门外又一阵鞭炮声将他们从晕眩中惊醒过来。沈天涯怕罗小扇那双依然还捧着他的腮帮的双手凉着,特意握紧了,把它们塞回到热乎乎的被窝里。不想沈天涯的手就触着了里面热乎细腻的肌肤。沈天涯心头一惊,人就僵住了,还是罗小扇抓住他的手,在自己全裸的光溜溜的羊脂玉一般细滑柔较的身子上游走起来。 沈天涯这才意识到,这个身子已经等候他许久许久了,他再也没有理由犹豫了。 两个人第二天就离开了楠木村。祝村长和村委会的人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县道上,流着热泪看着他俩上了开往市里的过路班车。车上坐满外出拜年的青年人,但两人还是幸运地在后排找到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他们肩挨着肩,手拉着手,真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妇,全身心溢满潮水般丰沛的幸福。这样的幸福感是他们以前从没有过的,他们觉得这就是人间的至情至爱了。 汽车在险峻的山道上缓缓前行着,远处是崇山峻岭,近处是百丈深渊。沈天涯忽然生出一样异想,巴不得这车子翻下悬崖,这样两个人就永远不再分离了。他把这个想法悄悄说给罗小扇,她捏紧他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我同意,就这样决定了。” 可惜他们没能如愿,汽车很快就到了山下平坦的路段。沈天涯没法不去重温昨晚他们的疯狂和放荡,如果时间是一台石英钟,昨晚他肯定把石英钟后面的电池抽掉,让时间永远定格在那里。沈天涯合上了双眼,他仿佛又回到那张宽大的婚床上,罗小扇那柔软如泥的身子又融化在了他的怀里。 罗小扇以为沈天涯睡着了,心疼他昨晚的辛苦,就正了正身子,用肩膀枕着他偏着的头。不想沈天涯的眼睛却张开了,手一伸把罗小扇的头搂到自己的怀里。罗小扇说:“你没睡着?在想什么?”批天涯附在她的耳边说:“在想你一丝不挂的样子。” 罗小扇就揪他的手臂,揪得他呲牙咧嘴的,敢忙讨饶道:“我不啦不啦。”罗小扇这才放了手。沈天涯说:“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说的一句话,觉得多有不妥。”罗小扇说:“什么话?”沈天涯说:“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我觉得这话一点道理都没有。”罗小扇说:“何以见得?” 沈天涯却不吱声了。罗小扇等了一会,见他还闭着嘴巴,捅捅他,说:“你说呀。”沈天涯故意说:“我不说,怕你揍我。”罗小扇说:“你说,我不揍你。”沈天涯说:“真的?说话算数?”罗小扇点点头。沈天涯说:“应该倒过来.女人是泥做的,男人是水做的。”罗小扇说:“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是说女人干净纯洁,说男人是泥做的,是说男人污秽浑浊,你是不是要给你们这些臭男人翻案?” 沈天涯斜眼望着罗小扇,鬼里鬼气地笑笑,说:“我才不想给男人翻案呢?我是说贾宝玉的话一点不符合逻辑。”罗小扇说:“那你就逻辑逻辑吧。”沈天涯说:“我说女人如泥,当然不是说女人是污泥烂泥,而是橡胶泥。”罗小扇说:“你真会说话。”沈天涯就得意了,说:“有句这样的话你可能也听说过,叫做情到深处人如泥,为情所动的女人真如泥一样,全身都无筋无骨,比如昨晚的你。” 罗小扇在沈天涯鼻子上一戳.说:“我就知道你心存邪念。那男人是水做的呢,又怎么解释?‘沈天涯说:”这就更好解释了。“ 说了半句,又卖关子不说了。罗小扇的胃口被吊在那里,沈天涯越不说她越受不了,就催他快点说出来。沈天涯说:“你得跟我保证,不要骂我。”罗小扇说:“我骂你干什么?你堂堂的预算处长,谁敢说你半句不是?” 沈天涯这才放慢语气,说:“你说说看,男人如果不是水做的,又哪来的水?” 罗小扇咬紧牙关,抓住沈天涯的耳朵狠狠一扯,骂道:“我早.就知道了,你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的。” 两人开开心心说着话,汽车不觉就到了昌都市。下车后,肚子有些饿了,便在路边找了个小店子,小饮了几盅。待到他们走出店子,天色已晚。沈天涯要了的士.把罗小扇送到她家楼下。罗小扇却抓着沈天涯的手,迟迟不肯松开,仿佛是生离死别一般。沈天涯只得让司机再往前开,一直到了昌江河边,两人双双下了车。 夜晚的河岸,寒意袭人,两人却毫不介意,依偎着在河堤上一步步朝前走去。罗小扇望望黑暗中流淌着的河水,幽幽而语:“天涯,感谢造物主让我俩相识相知柜爱,是你让我真切体会到爱一个人同时被人爱着的奇妙的感觉。” 沈天涯心有所动,将罗小扇接紧点。罗小扇又说道:“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因为有了你。”沈天涯点点头,忙说:“我也一样啊,小扇。”不想罗小扇叹息一声.说:“可是要不了一个月,我的手续就会办下来,以后恐卡呈难得跟你在一起了。”沈天涯说:“非得离开昌都么?”罗小扇说:“本来年前他就要将我的手续跟他一起办走的,是我找借口拖着没给办,现在再不办已经说不过去了。” 沈天涯松开罗小扇,攀住近水处一棵粗大的古柳,望着浩淼的江水,自我安慰道:“不就在省城吗?想见见面并不是难事。”罗小扇直摇头,说:“就是在一个单位,各人要忙各人的,想单独在一起都不容易,·何况天各一方?”停了停,又说:“我担心的是你这个预算处长,众矢之的,够你受的。”沈天涯说:“当初为当上这个预算处长,我确实花了一些力气,当上这个处长后却觉得好没劲的,谁愿意来做这个处长,说一声,我让贤。” 罗小扇上前挽住沈天涯,说:“说得轻松,你不贪不占,凭什么让贤?一个男人,又呆在机关里,不思进取,岂不白白浪费了时光?我是想提醒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恐怕并不清楚吧,你从做上预算处长那天起,就有人在动作了,想早些取代你。”沈天涯说:“谁?” 罗小扇没有直接回答他,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投向水里,偏着头问沈天涯:“你还没忘记徐少林吧?”沈天涯说:“他就在法规处当处长,偶尔相见,怎么忘得了?”罗小扇说:“你知道徐少林在做些什么吗?”沈天涯说:“法规处也有法规处的工作,他总得做点事吧?”罗小扇说:“他根本没几天呆在处里的。”沈天涯说:“他去了哪里?我自从做了这个预算处长,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注意过徐少林?” 罗小扇笑笑,朝前走去,说:“市委去年不是修了一栋新的常委宿舍楼么?这是房改政策下达前最后一次福利房,是专门解决新进常委的领导住房的,据说年底预算还安排了经费的。”沈天涯说:“这笔经费是在贾志坚的过问下安排出去的,这我记得非常清楚。”罗小扇说:“贾志坚因为是市委常委,也在常委楼里分了一套,这你总知道吧?”沈天涯说:“这事我也没留心过。”罗小扇说:“贾志坚直管财政,你是预算处长,这事你都不留心你还留心什么?有人却比你会抓机遇。” 沈天涯意识到了什么,说“你是说徐少林很留心这事吧?”罗小扇说:“法规处没事可做,这给了徐少林充裕的时间和精力,他也就天天泡在贾志坚常委宿舍楼的新房里,具体负责装修工程,从设计用材到施工,每一个环节他都监理得十分仔细,不用贾志坚插一下手,而且只让贾志坚象征性地出了一万多元钱。凡是去过贾志坚新家的人都说,别说昌都,就是广东那边,这么高档的私人宿舍的装修也不多见。” 听罗小扇如此说,沈天涯还有些半信半疑,说:“徐少林还有这一手?那样的装修没有十多二十万拿不下吧?他哪来的这笔经费?”罗小扇说:“你还说在预算处呆着,这点行情都不懂,你就别替徐少林操心了,他决不会从家里拿钱出来去给贾志坚搞装修的。”沈天涯说:“这是徐少林的本事,我沈天涯这一辈子是做不来的。” 罗小扇却低头笑起来,说:“天涯你别说得这么清白,做预算处长前,难道你没去过傅尚良家?”沈天涯笑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这与徐少林比,又算得了什么?”罗小扇说:“古人说,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你和徐少林所为,其性质又有什么区别啰?”沈天涯说:“没这么严重吧?”罗小扇说:“其实也不能怪你,世风如此啊,我是担心你的预算处长做不长久。” 沈天涯倒很坦然,说:“做不长久就做不长久吧,不做这个预算处长,也许就解脱了,我不相信一个大男人,不做这个预算处长就活不下去。”罗小扇上前搂住沈天涯,在他怀里喃喃道:“天涯,我就喜欢你这一份潇洒劲,一个人只要不做金钱和权力的奴隶,就少了奴性,多些骨气。” 沈天涯在罗小扇唇上吻吻,说:“谢谢你了,小扇。”

沈天涯和罗小扇在检察院呆了一个星期就出来了。 在审讯室,检察院的人向沈天涯问了市廉政办瞿处长他们相同的话题,只不过他们没有瞿处长那么温和,眼睛瞪着,声音很高,好像沈天涯骗走了他们的老婆似的。平时检察院的人要办案经费什么的,也得到财政局去求人,在沈天涯他们面前不知点了多少头,哈了多少腰,算是尝到了做小人的滋味,早对沈天涯这些手握大权的角色记恨在心,只恨没有机会踩踩他们的尾巴,现在沈天涯有尾巴摇到他们前面了,他们还不趁机狠踩几下,出口恶气? 沈天涯深谙此理,心里已有准备,便不急不躁,任他们喊叫,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他们办过不少贪官污吏的案子,哪个进来不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谁像沈天涯这么无所谓?只是暂时还不好动沈天涯的手,因此喊叫了一阵,声音就小了下去,其中一个姓董的胖子换了口气,过来问沈天涯怎么不肯开口。沈天涯说:“我又没有练过美声,一张嘴哪里喊得过你们几张?” 董胖子说:“谁叫你喊了?你知不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沈天涯说:“我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董胖子瞪沈天涯一眼,咬着牙齿道:“你还一套一套的。不坦白,想回家没那么容易!”沈天涯说:“你别拿这句话吓人,现在办案重证据,逼供出来的上不了法庭,你还拿这样的话吓人,只能说明你们办案没水平,或者感到没底气。” 沈天涯戳到了董胖子他们的弱处,董胖子冷冷笑道:“沈天涯,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警告你,这里不是你的预算处,在你的码头上,你是老子,到了这里你就是孙子。”沈天涯说:“我非常清楚,被你们往这里一弄,我就用不着再回预算处了,想做老子也做不成了,只能像你所说,做孙子了。” 沈天涯的话让董胖子他们怔了一下。停了停,董胖子才又说道:“我不管你是孙子还是老子,你说你拿了东方公司多少回扣?”沈天涯说:“你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董胖子说:“当然是真话。”沈天涯说:“真话一分钱的回扣都没拿。”董胖子说:“那假话怎讲?”沈天涯说:“假话拿了十四万元。” 董胖子觉得有戏了,不过沈天涯这种回话的方式惹火了他,手在桌子上一拍,吼道:“沈天涯你别在我面前饶舌!你不放老实点,没你好果子吃。”沈天涯说:“放老实也没好果子吃。” 董胖子说:“你是不想说真话罗?”沈天涯说:“刚才我不是都说了么?”董胖子说:“你那等于没说。”沈天涯说:“怎么没说?真话假话都说了。” 董胖子无奈,只得放慢语气,耐心地说:“那你说说十四万元的事。”沈天涯不想跟他们多啰嗦,从身上拿出了一张复印件,说:“看见了吗?在这里。”董胖子让身边的人过来拿过去一瞧,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天涯说:“没什么意思,它告诉你,那十四万元到了昌宁县的楠木村。”董胖子说:“怎么多出了两万?”沈天涯说:“人家楠木村穷,十四万元修路少了,我私人出了一万五,罗小扇出了五千。” 像是不认识沈天涯似的,董胖子认真看他一眼,说:“你们还有这样的境界?”沈天涯说:“难道被你们抓进来的人都是没有境界的?”董胖子一时语塞。看了看复印件,才又说道:“法律强调原始证据,原件呢?”沈天涯说:“原件不是在另一个审讯室里么?”董胖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疑惑道:“还有一个审讯室?”沈天涯说:“你们大概不只抓我沈天涯一个人吧?”董胖子这才明白过来。 审讯完沈天涯和罗小扇后,董胖子就带着一个人去了楠木丰寸。 听他们说明来意后,祝村长就让会计和出纳把账本摆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了个够。看完账,又做了笔录,确认沈天涯他们说的与事实相符,他们这才起身准备离开村子。这时村里人纷纷围了上来,要他们给个说法,是不是沈天涯和罗小扇出了麻烦。董胖子只得反复解释,说是他们办的案子跟这件事有些关系,并不是针对沈天涯和罗小扇去的。村里人这才放了手,让董胖子他们出了村。 检察院的人一走,祝村长他们就打电话到沈天涯家里,问清楚沈天涯和罗小扇确是因为那十六万元才被检察院抓走的,一个个义愤填膺,表示要到市里去为二人请愿。第二天天没亮,就有百多人带着干粮,聚集到祝村长家门口,要他发话。祝村长见大伙这么踊跃,宣布了几条纪律,便领着大伙上了路。 一群人乘早车赶到市检察院时,大约是上午十点左右。因为祝村长事先跟大伙交代过,他们走进检察院大院后,一个个都很规矩,坐在楼前的坪里,不声不响,不吵不闹,仿佛一群听话的小学生。公检法司这样的部门是经常有人上门大吵大闹的,他们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却还没见过百多号人在楼前静坐着,而且秩序井然,不动声色的样子。检察官们经历的也多了,那些大吵大闹的,多是I无理取闹,没什么可怕的,往往是这些不吵不闹的,一时不知其深浅,让人发怵,弄不好就会惹出大麻烦。 楼里很快出来四个制服笔挺的检察官。其中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女检察官,上前询问谁是领头的。一旁一位年轻男检察官还介绍说,这是他们的副检察长,有什么话可直接跟她说。祝村长就一荡那只空衣袖,站出来,说道:“没有为头的,我年纪大些,可代表大伙说说话。”副检察长说:“那你说,你们坐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祝村长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用独臂指指大楼上方人民检察四个字,说:“我没什么文化,加上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可以告诉我那是四个什么字吗?”副检察长便回头瞥了一眼,说:“你真的不认识那四个字?”祝村长说:“真的。”副检察长说:“那我告诉你,那是人民检察四个字。”祝村长就哦了一声,一副幡然而悟的样子。 副检察长就抓到了教训祝村长他们的题材,说:“那四个字告诉你们,这里是人民检察院,是一个执法部门,是办案的地方,不是无理取闹的场所。”祝村长点头道:…你一说我就懂了。“回身指指坪里百多号静坐着的人,说:”那我问你,这些人算不算人民?“副检察长不知祝村长此话何意,只好说:”也算是人民吧。“祝村长说:”既然我们算是人民,你这里又是人民检察院,我们这些人民上街办点事,走路走累了,到人民检察院里来坐坐,歇口气,你们这些人民的检察官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祝村长的话说得台阶下静坐着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围在门里门外拥挤着看热闹的过路人也打起了和声。检察官尴尬极了,不知所措。副检察长有些恼火,又不便发作,说:“你们真的只是来坐坐?”祝村长说:“真的只坐坐。”副检察长说:“那要坐多久?”祝村长说:“你也说了,这里是人民检察院,人民到了自己的检察院,不是想坐多久就坐多久,难道还要受什么限制不成?” 副检察长的忍耐度大概到了极点,脸色憋得通红,忽然瘪屁股一扭,转身进了楼。另外三个男检察官也瞪祝村长一眼,跟了进去。 祝村长仍然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很快又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位是昨天到过楠木村的董胖子。董胖子没有副检察长那么生硬,走到祝村长前面,讨好地说:“祝村长你还认识我吧?”祝村长说:“认识,人民检察官。”董胖子笑笑,说:“你真开玩笑。”又说:“刚才那位是副检察长,你有要求怎么不向她说?”祝村长说:“向她说有用么?”董胖子说:“怎么没用?你说动了领导,领导开句口,一句顶一万句。”祝村长摇摇头说:“有用也懒得跟她说。” 董胖子的脸拉长了,瞪着眼睛说:“你别不识好歹,你们再闹下去,我们来人把你们都抓进去。”祝村长不急不躁道:“你凭什么抓我们?”董胖子说:“你们这是犯的妨碍公务罪。”祝村长说:“你们给什么罪名,是你们的事。不过我刚才跟你们领导说了,我们只不过到这里来坐坐,歇歇气,如果这也犯了罪,你们完全可以对着法律,犯了哪一条按哪一条治罪,我是拦不住你们的。” 董胖子没辙了,只得软下来,说:“好好好,我不跟你贫嘴,你说有什么要求吧?”祝村长抬起头,望望远处,说:“没要求,把你们的检察长喊来。”董胖子说:“你这不是与我们过不去么?检察长到省里开会去了,你要我现在给你生一个出来?”祝村长说:“不用你生,你肚子再大,里面也装不下一个检察长的。我们等着检察长回来。” 董胖子的话其实不假,检察长确实是到省里开会去了,要不然单位里静坐着百多号人,他能不出面吗?现在从上到下,强调了又强调,稳定是第一位的,稳定方面出了事要一票否决,哪个单位出得起这样的事?董胖子只得进了楼,跟刚才的副检察长商量,是不是把沈天涯和罗小扇放掉,反正他俩的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副检察长只得给检察长打电话请示,检察长当然怕出事,问明情况后,便一口同意了。 谁知董胖子来到坪里,告诉祝村长可以放人的时候,祝村长并不买账,说:“我们不同意你放人。”董胖子一脸惊愕,说:“为什么?”祝村长说:“要你们的检察长亲自来放。”这一下董胖子恼羞成怒了,恨不得就给祝村长一刀,他大声吼道:“你别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好不好!看我给你颜色瞧!”祝村长说:“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我们没见过?”又说,“检察长不同意抓人,你们会把人抓起来吗?我们是乡巴佬,别的大道理不懂,只懂这样的小道理:解铃还需系铃人,检察长同意抓的人必须检察长来放。” 这样又僵持了个把小时,也不知怎么的,报社电视台的记者也闻迅赶过来,现场采访起来。连网上也有了昌都市检察院近两百名群众上访静坐的报道.一旁还配了图片。省市有关部门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昌都市委和检察院,询问具体情况。检察长得知事情变得这么复杂,在省城坐不住了,立即上车往回赶。 等两个小时后检察长快回到昌都时,代替出国考察的欧阳鸿暂时主持市委工作的顾爱民已带着市委有关人员,先期赶到检察院,正在做祝村长他们的工作。祝村长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需系铃人。 正在顾爱民他们莫奈其何,又无计可施时,检察长终于回来了。他的车子自然没法开进院子了,大门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堵得水泄不通。检察长只好下了车,扒开人群,艰难地挤将进去。 经过交涉,祝村长这才同意可以放人了。检察长便亲自走进拘留室,去请沈天涯。沈天涯认得检察长,他曾亲自到预算处去批过经费。沈天涯并不知道外面坐着楠木村百多号人,见检察长走了进来,笑道:“怎么,检察长日理万机,有空亲自来提审我沈天涯?我这待遇是不是也太高了一点?”检察长哭笑不得,说:“沈处长,你害得我好苦哇。” 沈天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检察长,此话怎讲?我都成了你的阶下囚,人身自由都已失去,我没说你害得我好苦,倒反咬起我来了。”检察长说:“我来请你出去。”沈天涯说:“请我出去?不提审我了?”检察长说:“我还敢提审你吗?”说着向沈天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天涯自然不是那么好请的,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说:“检察长,我又不是一只麻袋,你想扔进来就扔进来,想扔出去就扔出去?”检察长哭丧着脸,说:“你不是麻袋,你是我的爹,我的亲爹,我请你这个亲爹出去,总可以了吧?”沈天涯摇摇头,说:“你得给个说法,现在你要我出去我是你的亲爹,到时你想让我进来了,又把我当做麻袋,与其这么出去进来的闹腾,我还不如就呆在这里安逸。” 也是拿沈天涯没法,检察长只得说:“我们已到楠木村做了核实,你那十四万元确实是给楠木村做了修路经费,你没事了,所以请你回去继续做你的预算处长。”沈天涯笑道:“被你们这么一抓,我这个预算处长早做不成了,反正我也不想做这个狗屁预算处长了,如果不是做预算处长,我会被你们叫到这里来吗?现在你既然说我没事了,那你得给我一个结论,我才好名正言顺从这里出去。” 沈天涯在里面多呆一分钟,外面就多一分钟的热闹,多一分钟的不良影响,检察长哪里经得起这么熬?偏偏沈天涯这时还要什么结论,检察长真成了热窝上的蚂蚁,只得盯瞩身边的人快去起草结论。一边摇头道:“沈天涯你真难缠啊。”沈天涯笑道:“检察长你过奖了,你不让我进你这块宝地里来,我想缠你也没机会啊。” 结论很快拿进来了,是打着文号的检察院的红头文件形式的,还算正规。沈天涯拿过去看了看,觉得像这么回事,谢过检察长,向门口走去。出了门,刚好罗小扇也从另一问拘留室里走了出来。沈天涯朝罗小扇笑笑,心想是这个女人救了自己,如果没用那笔钱到楠木村换回一张收据,两个人恐怕要在里面呆上几年了。 来到楼前,猛然看见祝村长他们一大群人静坐在坪里,沈天涯一震,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觉得心头一热,快步走下台阶,双手紧紧握住祝村长的独臂,无语凝噎了。村民们也是悲喜交加,把沈天涯、罗小扇和祝村长围在中间,欢呼一阵,又唏嘘一阵。他们不知那十六万元的来龙去脉,纷纷说道:“两位处长受惊了,都是我们的过错,要不是为了那条路,把十六万元给我们送了去,你们也不会遭这么大的罪。” 沈天涯感动得只差没下跪了。是呀,多好的老百姓!自己不过在从他们身上收上来的税金里拿出丁点小钱反哺给了他们,他们却对你如此感恩戴德,不惜冒着风险跑来营救你,却还要把过错揽到自己头上,世界上哪有这样容易满足的老百姓?沈天涯双泪纵横,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双手抱拳,向大家作揖,以示虔敬和感恩。 检察院放了沈天涯和罗小扇,祝村长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一群人当即赶到车站,上了开往昌宁县的客车。沈天涯噙着热泪,对载着祝村长他们的两部客车挥动着手臂,直至两部车子消失得没了踪影,才离开车站回了财政局。 财政局里显得非常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看不出与一个星期前有哪里不同。但人们对沈天涯的态度好像微妙起来。有人从坪里走过,分明看见了他,却头一别绕到一边去了。若是不小心到了近前,来不及回避了,也是勉强跟他点个头,说是有急事等着要去处理,匆匆而去。沈天.涯想起自己被任命预算处长的时候,这些人见到他就像见到亲爹一样,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沈天涯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马上他就想通了,那时他是一块抹了香粉的臭肉,每一只苍蝇都想上来嗅嗅,如今一下子成了大麻疯,谁愿意拢来染上你的霉气? 当然也有主动上前跟沈天涯打招呼的,说他们昨天才知道沈天涯的事,正想买点什么东西去检察院看望看望呢,郑副局长被检察院抓进去的时候,他们也是去看望过的,不想沈天涯已经出来了,出来了就好。同时还要替沈天涯抱不平,说做了好事还要受这样的委屈,也是黑天了。这些话自然说得很生动,但沈天涯看看他们那抑制不住的闪射着光芒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正在幸灾乐祸,心里别提有多兴奋了。沈天涯不出声地暗暗骂道,这些家伙,比那些绕着走的人恶劣百倍。 沈天涯直接去了预算处。没出他的意料,徐少林又回到了预算处,而且就坐在沈天涯的位置上,只不过换了一套全新的桌椅,沈天涯的那套桌椅已被挪到屋角。 沈天涯预算处长的位置就这样被人取而代之了。 恼怒,气愤,甚至仇恨,一时占据了沈天涯的大脑,他真想找个什么目标发泄一下。这究竟是他费了那么多心计和工夫才弄到手的一个位置。但不知怎么的,沈天涯很快又释然了。说穿了,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么?这个位置炙手可热,是晋升高处的最有弹性的跳板,有些人也许能在上面跳出应有的高度,而他沈天涯在上面却并不见得能有所作为。 沈天涯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又有几分无奈,在心里暗暗叹道,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一切就变了。 徐少林也看到了沈天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眼睛不敢承接沈天涯犀利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但徐少林就是徐少林,马上就镇定住了,一边走近沈天涯,向他伸出手来,朗声说道:“沈处哪,我们好想念你呢,正想去接你,你先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我们就放心了。”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让沈天涯想起去年徐少林从这里搬出去时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当时他也是这么一副德性吧? 沈天涯的手尖象征性地在徐少林手心点了一下,立即就抽回来。 小李小宋老张他们这时也都从座位上站起来,纷纷跟沈天涯打招呼。沈天涯因桌椅被挪到了品字左边,懒得跑过去,只得站着跟他们说话。老张就移过自己的椅子,塞到沈天涯屁股下面。沈天涯刚坐到上面,见老张却站在那里,赶忙让出椅子,坐到了一旁的矮沙发上。小李很快倒了水,放到矮沙发前的茶几上,请沈天涯用茶。他们的客气让沈天涯很快意识到他已经不是预算处的一员了,完全成了外人。 沈天涯不想久呆,说了几句闲话,就出了预算处。 刚好在门外碰上钟四喜,他一把抓住沈天涯的手,笑嘻嘻道:“天涯你现在是名声大振了,好多网站都有你的名字。”沈天涯说:“你羡慕了?那你也到检察院呆上几天,网上就会有你的名字了。”钟四喜说:“我哪有你那么大的人气?我就是在检察院烂成了十八截,人民群众也不会来替我请愿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是旧时代,天涯你是一定能成就一番霸业的。”沈天涯说:“还霸业,我饭碗都差点摔了。” 说笑了几句,钟四喜硬要请沈天涯到研究室去坐坐,沈天涯拗不过,只得跟他进了电梯。钟四喜其实是有话要跟沈天涯说,两人进了研究室,他就关了门,将头上的鸭舌帽往桌上一摔,骂了两句脏话,把近一个星期财政局发生的事情说给了沈天涯。 原来沈天涯和罗小扇还有傅尚良被检察院带走后的第二天,贾志坚就兴冲冲跑到财政局,在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上郑重宣布了市政府的两项决定,一是由殷副局长主持财政局全面工作,二是徐少林回预算处暂时代理处长。 钟四喜还告诉沈天涯,东方公司的孙总在检察院里把什么都说了,可能会在里面呆上一阵子。傅尚良也退了他收的钱,据说检察院打算给他办理取保候审手续,让他出来。还有欧阳鸿和郭清平虽然还在国外,但他们的家属已经把钱送到了检察院,欧阳鸿大概没法在昌都市呆下去了。 沈天涯对此丝毫也不感到惊讶,他在宿舍楼前看到检察院的警车的那一刻就似乎意识到事情将会发展到这一步。沈天涯说:“这样很好嘛,昌都市今年惩治腐败成效显著,总结反腐工作时可大书特书一笔了。” 钟四喜原以为沈天涯听到这些情况时,会怒火中烧,骂几句娘,或至少也要发几句感慨,不想他却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望望沈天涯,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没事人似的。” 沈天涯说:“有事又怎么了?我还要在你面前大声忏悔,痛骂自己一顿,或扇自己几个耳光?”钟四喜说:“那倒不必,我是觉得这件事是有一定背景的,你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天涯说:“没想过,想过便能还自己以清白?” 钟四喜扔给沈天涯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吐出几缕缕青烟,沉吟道:“第一,检察院迟不抓人早不抓人,偏偏欧阳鸿出国的时候抓人,这事首先就是冲着欧阳鸿来的;第二,傅尚良和你们两位刚进检察院,贾志坚就跑到财政局来宣布姓殷的主持财政局工作,姓徐的代理预算处长.这说明也是冲着你和傅尚良来的。” 沈天涯不觉笑起来,指着钟四喜的秃头,说:“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见,还第一第二的,像给我做国际形势报告,这不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恐怕三岁的娃娃都懂,我沈某人不多不少在这个世界上吃了三十多年的大米了,他们的这点小名堂,还用你钟大主任来指点提醒?” 对沈天涯的讥讽,钟四喜并不生气,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沈天涯说:“还没说完?你是由浅人深啰?”钟四喜说:“对你这样缺少悟性的角色,就得由浅人深,循循善诱。” 说着,钟四喜把手上的烟屁股戳进桌上的烟灰缸,用力揿灭,摸摸自己的秃头,又说道:“据小道消息,省委早就有意安排顾 爱民做市委书记,想把欧阳鸿挪到别处任职,做欧阳鸿的工作时,他总是说对昌都人民感情太深,还想多为昌都人民的事业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欧阳鸿离开了昌都,谁得利?顾爱民若做了书记,他的市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那么又是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还不是贾志坚?这也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这个问题,沈天涯确实没有深想过,他看看钟四喜那诡秘的目光,又望望他的秃头,问他还有什么高见。钟四喜说:“同样的道理,傅尚良下去了,最有可能做局长的是殷副局长;你下去了,最有可能代替你的是徐少林。”沈天涯说:“你这是废话,他们不是已经取代了我俩么?”钟四喜点头道:“这没错,我是说,在你们这个案子里,至少有四个人会是同谋,即顾爱民、贾志坚、姓殷的和姓徐的。” 说实话,沈天涯大脑里也曾模模糊糊产生过钟四喜这样一些看法,但他并没往深处想过,被钟四喜这么一点,这个想法就清晰起来。钟四喜又说道:“你可能也听说了,徐少林到了法规处后,难得在处里呆几分钟,天天都给贾志坚在常委楼购的新房搞装修去了,贾志坚搬进去后,他就成了他家的座上宾。”、这事沈天涯也早听说过了,不觉得奇怪。钟四喜又说:“说不定,这起轰轰烈烈的案子就是徐少林和贾志坚在他的新家里策划出来的。”沈天涯说:“这倒有可能。”钟四喜说:“你终于开了窍。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败在了徐少林手下,得拿出点手段给他瞧一瞧。” 不想沈天涯却对此却没一点劲,摇摇头说:“不必不必。”钟四喜横沈天涯一眼,说:“你这人也太没骨气了,人家在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却放了水的卵一样硬不起来。”沈天涯说:“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吗?不做这个处长我照样能活下去。”钟四喜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吼道:“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你沈天涯还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天涯没跟钟四喜争论,他知道他也是为自己抱不平。沈天涯说:“四喜,你的好意我领了,我实在是对这些失去了兴趣。”钟爱民做市委书记,想把欧阳鸿挪到别处任职,做欧阳鸿的工作时,他总是说对昌都人民感情太深,还想多为昌都人民的事业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欧阳鸿离开了昌都,谁得利?顾爱民若做了书记,他的市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那么又是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还不是贾志坚?这也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这个问题,沈天涯确实没有深想过,他看看钟四喜那诡秘的目光,又望望他的秃头,问他还有什么高见。钟四喜说:“同样的道理,傅尚良下去了,最有可能做局长的是殷副局长;你下去了,最有可能代替你的是徐少林。”沈天涯说:“你这是废话,他们不是已经取代了我俩么?”钟四喜点头道:“这没错,我是说,在你们这个案子里,至少有四个人会是同谋,即顾爱民、贾志坚、姓殷的和姓徐的。” ,说实话,沈天涯大脑里也曾模模糊糊产生过钟四喜这样一些看法,但他并没往深处想过,被钟四喜这么一点,这个想法就清晰起来。钟四喜又说道:“你可能也听说了,徐少林到了法规处后,难得在处里呆几分钟,天天都给贾志坚在常委楼购的新房搞装修去了,贾志坚搬进去后,他就成了他家的座上宾。”‘这事沈天涯也早听说过了,不觉得奇怪。钟四喜又说:“说不定,这起轰轰烈烈的案子就是徐少林和贾志坚在他的新家里策划出来的。”沈天涯说:“这倒有可能。”钟四喜说:“你终于开了窍。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败在了徐少林手下,得拿出点手段给他瞧一瞧。” 不想沈天涯却对此却没一点劲,摇摇头说:“不必不必。”钟四喜横沈天涯一眼.说:“你这人也太没骨气了,人家在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却放了水的卵一样硬不起来。”沈天涯说:“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吗?不做这个处长我照样能活下去。”钟四喜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吼道:“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你沈天涯还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天涯没跟钟四喜争论.他知道他也是为自己抱不平。沈天涯说:“四喜,你的好意我领了,我实在是对这些失去了兴趣。”钟四喜生气道:“好了好了,刚才的话算我放屁:”沈天涯笑笑,说:“我可没说你放屁。不过你这就是放屁也是香屁,像我这样虎落平川的倒霉鬼,还有人在我面前放这样的屁,也算是我的福分。” 钟四喜将桌上的鸭舌帽往自己头上一扣,躺到椅子上,眼望天花板,不再理沈天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沈天涯没去上班,在家里做做家务,看看闲书,或辅导一下阳阳的学习,日子也还过得下去。有一阵还迷上了《红楼梦》,反复读了几遍,竟读出过去未曾读出的一些境界来。特别是关于贾宝玉和宝钗黛玉妙玉几个人的命运,沈天涯渐渐领悟出,原来曹雪芹在里面寄寓了很深的哲学层面上的思考。 当然跟外界并没完全失去联系,家里的电话偶然也会响起。多是几位朋友和同学打来的,比如易水寒游长江谷雨生于建国之流。易水寒说他出了一本名为《藏品鉴赏要义》的专著,给沈天涯留了一本。游长江不是告诉沈天涯他在哪里发表了文章,就是说他店里又新进了什么茶具茶叶,还说他听人说昌永紫霞山有一股好泉水,最宜泡新茶,到时请沈天涯和易水寒到昌永去喝茶。谷雨生和于建国多是安慰沈天涯,要他想得开一点,以后总有机会东山再起的。谷雨生还说,万一在财政局没什么大的发展了,就到昌永去扶扶贫,给地方上的老百姓做些实事,比在机关里混日子要强,也不枉吃了百姓这么多年的俸禄。沈天涯告诉谷雨生,他暂时还没什么打算,在财政局工作十多年了,常年累月都像是鬼在后面追着似的团团转,现在正好趁机休闲休闲。 有一天沈天涯正在家里看《红楼梦》,忽然接到了郭清平的电话。沈天涯早听说,郭清平和欧阳鸿还在国外的时候,省委就做出了让欧阳鸿停职检查的决定,回国后他就留在了省城,没再到昌都市来。不过由于欧阳鸿和郭清平的钱早就由他们的家属退到了纪检部门,除此之外,纪检部门又没有查出他们别的什么问题,省委也就很快撤销了让欧阳鸿停职反省的决定,只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打算让他先休息半年,等有机会再安排。 沈天涯也说了说自己目前的处境,郭清平在电话里骂了顾爱民和贾志坚几句娘,说欧阳书记有这样的意思,等他的工作理顺了。会考虑沈天涯的事情的。沈天涯说:“你代我感谢欧阳书记!”郭清平还说:“天涯你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牵挂你吗?他佩服你的人品,说你是个硬汉子。”沈天涯说:“这我可担当不起。”郭清平说:“你在里面的表现,早就有人跟欧阳书记说了,你生死不肯说出欧阳书记和我的名字,可是当代的刘胡兰。” 沈天涯不觉滑稽,欧阳鸿拿了企业的钱,沈天涯没说他的名字就是刘胡兰,那这个刘胡兰也太容易当了。沈天涯笑道:“你别批评我了。”郭清平说:“说你是刘胡兰,是欧阳书记的原话。可恶的是那个孙总,当初欧阳书记和我坚决不肯收他的钱,他死皮赖脸地硬往我家里塞,到了关键时刻他吃了泄药一样,什么都泄了出来。” 这个电话打了快个把小时,郭清平也不肯挂机,害得沈天涯耳朵都被话筒捂麻了。最后是郭清平那边有手机响,估计是有人打他的电话,他才跟沈天涯道了再见。 没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这电话也喜欢凑热闹,有时整天不响一次,要响就挨着一起来。沈天涯只得拿起话筒。这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始沈天涯只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了,对方就咯咯笑道:“你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吧?告诉你,我不是检察院,放心好了。” 沈天涯听出来了,是蒙琼花。沈天涯说:“我是流氓我怕谁? 何况我手里还有检察院的结论。好久没听见蒙大主任美妙的声音了,我还以为是十八岁的少女呢?_蒙琼花说:“真的吗?那我就不愁嫁不出去了。”沈天涯说:“你还没嫁出去?”蒙琼花说:“是呀,下跌的股票,哪还抛得出去?”沈天涯说:“股票有跌就有涨,别急。”蒙琼花说:“你别逗我开心了,我知道我这股票再涨不一上去了。” 你一句我一句侃了一会,沈天涯才问蒙琼花是不是有事。蒙琼花讥讽道:“做预算处长的时候,大权在握,从没听你问过我有没有事,现在什么也不是的了,却假惺惺问我有没有事,我有事你还有本事给解决么?”沈天涯说:“你批评得有理,我如今是拔毛的凤凰不如鸡,问也是白问。”又说:“那你是专门打电话安慰我的啰?”蒙琼花说:“我又不是慰安妇,有什么义务安慰你?”说得沈天涯扑哧笑了,说:“我可从没说过你是慰安妇哟。” 话没落音,有人敲门,沈天涯忙对蒙琼花说:“你等等,可能是阳阳回来了,我开了门再听你做指示。”蒙琼花说:“算了算了。”挂了电话。 谁知沈天涯打开门,门边正站着蒙琼花,后面还有一个钟四喜。沈天涯说:“原来是你俩耍我。”钟四喜说:“怎么是你,我们是上门推销,给你送慰安妇来了。”蒙琼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别挖苦我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枕头一个,就是做慰安妇也是没人要的。” 听得出这话是说给钟四喜听的,因为是他说过蒙琼花竖着可做老婆,横着可做枕头。不过沈天涯心里明白,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他这个落泊之人开开心。沈天涯自然有几分感动,忙给他们泡了茶,又端上瓜子水果,说:“你们是怕我吊死在屋里,前来营救的吧。”钟四喜说:“你要吊死就吊死,我们才不愿操这个闲心呢,只是你吊死了,要去买个花圈,又要花几十块钱,想起来伤心。”蒙琼花说:“我们在局里闲得太无聊了,到你这里来寻寻开心,有没有赌具?拿出来吧。”沈天涯说:“三缺一,怎么赌?” 蒙琼花说:“三个人只准和大牌。” 沈天涯家的麻将还是那次人民医院范院长夫妇来做客时用过,后来一直没揭过盖,所以沈天涯将麻将从晾台上的阁楼里取下来时,盒子上面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尘。将灰尘抹去,哗啦啦倒到桌上,三个人就开了战。 这是朋友寻开心,不是工作麻将,所以打得不大。但不久沈天涯就赢了两百多元,他知道两位是特意让着他,就说:“你们今天怎么了?不是跟我打工作麻将吧?”钟四喜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你现在又没权给人拨款,谁还跟你打工作麻将?”沈天涯说:“那就是官场失意,赌场得意了。” 三个人打麻将,究竟没四个人有味,打了两个小时就有些索然起来。沈天涯说:“蒙主任包里已经瘪了,收场吧。”钟四喜说:“你别担心蒙主任,女人没钱,比男人有办法。”沈天涯说:“有什么办法?”钟四喜说:“你问蒙主任自己,从我们的嘴巴里说出来,她会有意见的。” 蒙琼花抓一张牌在手上,瞄了瞄,又打了出去,说:“我知道钟四喜想说什么。”沈天涯说:“他想说什么?”蒙琼花说:“女人没钱了,还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卖淫。昌都市不是有句流传了两年的口头禅么?男人不嫖娼,对不起欧阳江,女人不卖淫,对不起顾爱民。”钟四喜说:“我没说要让你去卖淫,不然法院还要判我容留妇女卖淫罪。” 欧阳江就是欧阳鸿了。沈天涯便说:“欧阳江不是没在昌都了么?男人谁还去嫖娼?男人不嫖娼,没有了市场,女人的淫还卖到哪里去?” 麻将到此结束,三个人动手将牌齐人盒子。蒙琼花清点了一下钱包,输出去四百元。便做伤心状,说:“今晚买菜的钱都没有了。”钟四喜说:“那我借钱给你。”蒙琼花说:“谁要你的臭钱?” 然后站起身,大声喊道:“卖淫啰!卖淫啰!我要卖淫啰,便宜卖,谁来买就快拿钱来?” 沈天涯正好从晾台上放好麻将出来,听蒙琼花喊得起劲,说:“你是不是把我这里当成淫窝?我刚从检察院出来,你又想让我进公安局?”蒙琼花说:“谁让你进公安局了?你听清我喊的是什么?”忱天涯说:“你不是在喊卖淫么?卖淫到街上卖去。”蒙琼花说:“你们这些男人就是阴暗心理重,我卖什么淫?我是要卖银,银花鞭的银。当年我奶奶嫁给我们蒙家时的嫁妆就是一串银花鞭,奶奶逝世前把银花鞭给了我,今天我输惨了,只好卖银花鞭了。” 沈天涯说:“你吓我一跳。” 接下来,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随意聊起局里的事来,他们告诉沈天涯,傅尚良已经从检察院里出来了,但位置到了姓殷的屁股底下,他也懒得上局里去,天天在家猫着不出门。蒙琼花说:“‘沈处和罗小扇把钱送到了楠木村,傅尚良拿了钱则塞进了自己腰包,他的性质可不同,不知要判上几年。”钟四喜说:“傅尚良那几万元算什么?这也要判的话,法院判得那么多么?还不随便找个借口免去起诉得了?” 钟四喜说的也是目前的普遍现象。沈天涯说:“也是法不责众,这种事多了,法哪里责得过来?何况傅尚良的位置已经交了出去,对手已经达到目的,谁还有兴趣纠住不放?_"钟四喜说:”是啊,欧阳鸿也是一样的,他不再是昌都市委书记了,对手就不会搞他了,人家并不是盯住他这个人,是盯住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不免又要说到徐少林。钟四喜愤愤道:“徐少林这家伙,寻段真卑鄙。”蒙琼花说:“是呀,财政局那么多的贷款都烂得没了筋筋,他瞎了眼看不见,贷给东方公司的款子离还款期还差两年多,他就拱了出来。”钟四喜说:“以前的贷款是马如龙和之前的处长贷出去的,有些还是他经手的,他会拱么?这事要怪还是怪欧阳鸿,他不出国什么事也没有。”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这些的时候,沈天涯只在一旁听着,没怎么搭腔。他对这些实在是提不起多少兴趣了。钟四喜对他这个态度有些不满,说:“天涯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好像我们是说的旧社会的事。就是旧社会的事,你也该有点阶级立场吧?该爱的得爱,该恨的得恨吧?”沈天涯不置可否。蒙琼花说:“我看沈处你决不能放过姓徐的,让他拣了这个预算处长。”沈天涯这才开口道:“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的位置么?犯不着。” 蒙琼花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吼道:“沈天涯,你也太没骨气了!今天算我们白到你这里来了!”沈天涯笑道:“我不但没了骨气,连脾气都没有了。”钟四喜在一旁打圆场,说:“天涯,我们今天可不是仅仅来陪你玩牌的,真的是替你抱不平,想为你出出这口气。”沈天涯说:“怎么个出法?” 钟四喜把头转向蒙琼花,说:“蒙主任你说吧。”蒙琼花说:“我也不是听一个人说了,徐少林在外面包养了一个情妇,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可做。”沈天涯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如今机关里有点权有点势的人物,有几个没在外面养着情妇?在坐的四喜同志肯定也养了吧?”钟四喜说:“养了。”沈天涯说:“是吧?下次带来给我看看。”钟四喜说:“今天不是带来了么?” 蒙琼花不满地横钟四喜一眼,说:“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货,我给你们说正经的,你们又东扯西扯,你们不想听就算了,老娘不说了。”钟四喜笑着向蒙琼花赔不是,说:“我错了错了,老娘还是说吧。”蒙琼花才又接上刚才的话题,说:“听说徐少林那个情妇又年轻又漂亮.徐少林给她买了房子,一个星期至少到那里去鬼混两三个晚上。” 沈天涯就明白了他们的想法,说:“你们是想叫我去捉奸,让徐少林出出丑?”钟四喜说:“是要捉他的奸,但不是让他出丑,是想让他当不成预算处长。”沈天涯说:“如今不管大官小吏,我还没看到在外面搞女人而仕途受到影响的先例。”钟四喜说:“这你就把问题看简单了。”沈天涯说:“这不是现实么?”钟四喜说:“徐少林养情妇要钱吧?给情妇买房子要钱吧?他徐少林每月工资不上千元,比我还少几十元,他哪来那么多的钱?我们把这奸一捉,再让公安局敲他几下,后面的问题不都带了出来?” 沈天涯恨徐少林,这是明摆着的,但他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觉得没什么意思,拒绝了他俩。一旁的蒙琼花都有些气愤了,说:“难道徐少林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白领白受了?”沈天涯说:“你被狗咬了一口,难道回过头来你也在狗身上咬一口?”蒙琼花说:“狗咬一口算什么?也就一个疤而已,徐少林把你从预算处长位置上咬下来,你这一辈子恐怕都难得翻身了。” 蒙琼花这句话确实点到了沈天涯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下,说:“徐少林给情妇买的房子在哪里?”蒙琼花说:“据说就在莲池小区。” 沈天涯一下子想起那个晚上他跟踪徐少林到莲池小区的情形来,估计徐少林的情妇大概就是那个叫碧如水的女孩了。沈天涯恨恨地想,这个徐少林,真该搞他一下。但沈天涯还是不同意钟四喜和蒙琼花的想法,认为这有些无聊。钟四喜不满地说:“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道貌岸然干什么?俗话说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事我们是铁了心要做一下的,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到时跟着我们跑一趟就行了。” 说到这里,钟四喜不再啰嗉,朝蒙琼花一扬手,两人站了起来。沈天涯也不留他们,给他们开了门,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自楼道里矮下去。 刚关上门,电话又响了。沈天涯想,今天变成信访接待日了。拿起电话,是谷雨生打来的,说他到了昌都。沈天涯说:“大书记回来了,怎么不先告知一声,我好出城迎接?”谷雨生笑道:“你还开得起玩笑?”沈天涯说:“你以为不做预算处长了,我就该上吊?”谷雨生说:“好,天涯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放心了。” 沈天涯不知谷雨生回来干什么,说:“你不是特意回来安慰我的吧?”谷雨生说:“你还用得着我来安慰吗?”沈天涯说:“那有没有空来我这里坐坐?”谷雨生说:“就不到你那里坐了,我想约你和于建国一起聚聚,说说话。半个小时后,我开车到你楼下去接你。”沈天涯说:“是不是有你的好消息?”谷雨生说:“见了面再说吧。‘’半个小时后,沈天涯来到楼下。谷雨生的车还没到,刚好碰上陈司机将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陈司机以为沈天涯没看见他,急于溜走。沈天涯便故意站到他车前,让他没法往前开,只得摇下车窗,很不情愿地伸出脑袋跟沈天涯打招呼。沈天涯说:”哟,是陈司机,忙得很呐?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省里来了位朋友,快到火车站了,正想找部车去接站,有你这部高级小车,不是救了我的急了?“不想陈司机却一脸,的愁容,说:”沈.处真对不起了,刚接到办公室电话,说是殷局长在市委开会,廖文化的车出了毛病,拖到修理厂去了,要我立即赶到市委去接他。“ 沈天涯知道他是找借口,心想,当初求我办他老婆的事时,天天又接又送的,不让他接送,好像强xx了他老婆一样有意见,现在不能给他办事了,便成了这副卵样。 刚好谷雨生的车到了,停在沈天涯身旁。沈天涯不再理陈司机,拉开了身旁的车门。陈司机意识到了什么,脸红了一下,想对沈天涯解释两句,沈天涯头一低,钻进车里。 又到公安局接上于建国,谷雨生便将车直接开到事先预定好的红粉酒楼。车没停稳,沈天涯忽见廖文化的车停在前面不远的墙角,先是殷局长和徐少林从车里钻了出来,接着廖文化也下了车。沈天涯想起刚才的陈司机,他扯谎的水平也太低了点。 其时廖文化已经关好车门,急步上前,拿过殷局长手里的提包,在手上掂掂,然后贴紧殷局长,昂昂头,挺挺胸,派头十足地往前走去。沈天涯就觉得有几分恶心,傅尚良在台上时,这个廖文化把傅尚良当做自己的亲爹亲妈,好像世上就他对傅尚良最忠,傅尚良刚下台,他却成了姓殷的忠实走狗。沈天涯的脸忽然红了,他猛然想起当初为了让廖文化在傅尚良面前为自己说句好话,或者不说好话,至少也不说坏话,从而顺利做上预算处长,竟低着姿态讨好这个廖文化,真是掉尽了他沈天涯的格。 沈天涯暗自羞愧的时候,只见殷局长三个已经站在也是刚才开进来的两部小车前。沈天涯认识那两部小车,一是检察院的,一是审计局的。果然,检察长和周局长两个人很快从车里出来了,跟姓殷的和徐少林他们有说有笑往酒楼里走去。 沈天涯心里骂了句娘,不出声地说,这些同盟军要办庆功宴了。沈天涯也就不肯下车了,要谷雨生把车开得远远的,找了另~家酒店。进了包厢,沈天涯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于建国为让沈天涯开心,就对谷雨生说:“雨生,是不是那次我们送你的三样东西见了效,进步啦?”谷雨生说:“那还用说?” 说起那三样东西,谷雨生又想起罗小扇,要沈天涯给她打电话,也一起来坐坐。沈天涯从检察院出来后,也没跟罗小扇联系过,也想见见她了,就拨了她的号。很快电话就通了,沈天涯问她还在昌都不?她说:“不在昌都还在什么地方?” 十几分钟罗小扇就到了,沈天涯的心情也随之好转起来。四个人开开心心喝了个够。谷雨生酒量大增,说是做基层干部不喝酒,简直就没法开展工作。沈天涯看他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就问他这次回昌都是不是市委组织部长找他谈话了。谷雨生这才如实告诉他们,这次回来还确实是程副书记找他谈话,要他做好思想准备,做下一届的昌永县委书记。不过谷雨生又吩咐三位,不要把这事说出去,这还只是程副书记的想法。 三个人表示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要谷雨生放心。自然要为谷雨生感到高兴,轮番敬起他的酒来。谷雨生来者不拒,回过头又分别敬了三位,说是下去前三位送的三样东西管了用,才让他仕途这么畅达。 喝到七成,速度慢下来,谷雨生对沈天涯说:“有什么打算没有?”沈天涯说:“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谷雨生说:“干脆到昌永扶贫去,改变一下环境。”沈天涯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既不能带政策,又不能带资金,去扶贫也不能给你帮什么忙。”谷雨生说:“去了就会有办法的。人挪活树挪死,动一动有好处,到时我再给你找找有关领导。”又说:“天涯可能也知道了。昌永已是省财政厅对口扶贫点,半个月前我还把仇厅长、曾长城和苏副局长请到县里走了一遭,他们将拿出一定款子扩建从昌永县城到国道这段公路,到时昌永的投资环境将会大大得到改善。” 于建国和罗小扇也就怂恿沈天涯,跟谷雨生联起手来,在昌永一县干番事业。沈天涯说:“你们别操心了,我不适合在官场混。” 谷雨生说:“其实在座的,你沈天涯的悟性最高,找准了方向,比我们都有出息。”沈天涯笑笑,说:“领导又批评人了吧。”谷雨生说:“谁批评你了?好吧,就这样定了。”带头喝下一杯。 喝完酒,时间也不早了,起身准备离去。谷雨生又一次跟沈天涯提及要他到昌永去扶贫的事。谷雨生预感到昌永县最近会出些事,机遇就在他的眼前,他急需沈天涯的协助。沈天涯笑道:“我还以为世上有免费午餐,雨生你请客是有目的的。” 然后几个分了手。沈天涯去送罗小扇。也不坐车,就这么走着回去。两人沉默着,好久没说话。沈天涯估计罗小扇的手续已经办妥,过不了几天就要走了。而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重聚。到了罗小扇家楼下,沈天涯等着她邀请自己到她家里去坐坐,不想罗小扇却把手伸给沈天涯,说:“他还在家里等着我清理东西,明天我就上省城报到去了。” 虽然知道罗小扇迟早是要走的,但沈天涯还是感到有些突然,惊讶道:“这么快?你不是还想在昌都呆一阵么?”罗小扇说:“原先联系的单位不太理想,先生也不好硬逼我走,后来是一位同学告诉我,大学班主任老师几年前离开学院,出来开了一家公司,现在公司资产已经过亿,正需一位财务总监,问我有没有意,我把自己在昌都的处境给她说了说,那同学就怂恿我到那里去,回头跟班主任老师一说,他立即打来电话,热诚邀我加盟。” 沈天涯为罗小扇找到了好去处由衷高兴。同时又感觉人生易分不易聚,心上戚然。他看看远处闪烁的高楼,叹口气,说:“都说缘起而聚,缘尽而散,以后却难得在一起了。” 说得罗小扇也伤感起来。不过她控制住自己,说:“昌都离省城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以后见面的机会还不多得是?”沈天涯说:“话虽如此说,要走到一起太不容易了,何况我如果真要到昌永县去,那离省城则更远了。”罗小扇说:“昌永县山青水秀,我专程去那里看望你。”还说:“万一你不想在昌都这边呆了,再到我那里去。凭你的才华,离开昌都也许更有作为。” 沈天涯把这话当做戏言,不置可否,颔首笑笑,松开罗小扇的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拍,说:“你回家吧。” 罗小扇要走开了,突然又转过身来,扑进沈天涯怀里,抽泣着半天抬不起头来。沈天涯在她额上吻吻,说:“说好的,我到昌永后就给你打电话,请你去玩。”

沈天涯和徐少林的业务分工,虽然是预算处内部的事情,可财政局的干部职工很快就人人皆知了。有人说,这对沈天涯太不公平了,他又没比徐少林差,而且先进的预算处,现在徐少林却站到了前面。有人附和说,徐少林这人很有手腕的,现在预算安排和资金权一到手,他还不如鱼得水,玩得更活啦。有人提出不同意见,现在昌都市财政赤字这么大,收支矛盾越来越尖锐,徐少林这事也不好弄。另有人觉得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认为财政越困难,来求财政的人越多,遇到不好解决的事,说是领导发了话,要保工资发放,什么口子都不能开,几句话把人家打发走了;能解决的事给人家解决了,说明你有能力,会办事,人家感激你,记得你,佩服你,你有什么暗示,有什么大事小情,人家会积极主动为你去跑腿。 背后说说不过瘾,有人就找个借口到预算处来串串,跟处里人招招手,点个头,或是说几句开心话。潜意识里却是想看看沈天涯和徐少林有什么变化。他们知道这次业务分工对两个人都是十分重要的。可沈天涯和徐少林表面上看去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这有些让他们失望,在预算处磨蹭一阵,汕笑笑,斜眼往沈天涯和徐少林那边瞟一眼,悻悻然出了预算处。 真正关心沈天涯的人当然也有。比如研究室那个说蒙琼花竖着可做老婆,横着可做枕头的钟四喜,就很替沈天涯抱不平。沈天涯是昌宁县人,钟四喜二十多年前曾在昌宁县插过一年半的队,爱跟沈天涯攀攀老乡。他趁研究室没人时,把沈天涯喊去,问是怎么回事。 沈天涯不想提及此事,用话岔开。钟四喜不好强逼沈天涯,叹道:“当初马如龙得那病的时候,除了在场的徐少林外,我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我还暗暗替你高兴呢,特意给你发了一个短信,想不到到头来,你却什么也没捞到。” 沈天涯就望定钟四喜,说:“原来那个短信是你发的?怎么发短信的号子不是你的手机号?”钟四喜笑了,说:“那天我也在昌宁县出差,也在昌宁宾馆吃晚饭,只不过我们研究室不像你们预算处,人家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都来作陪,我们只有县财政局研究室几位兄弟在场,所以马如龙一出事我就知道了,就在宾馆里用手提电脑给你发了一个短信。” 想起当时见到那个短信时心头生的起伏,沈天涯至今还记忆犹新。他说:“原来是你捣的鬼,你直接给我打一个电话不就得了?发什么短信?”钟四喜说:“我不是想逗你开心吗?我估计你肯定有戏了,谁知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钟四喜说得也太难听了点,沈天涯止住他道:“什么下场不下场的,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钟四喜说:“这不是明摆着不公吗?他徐少林有什么能耐,竟把好处都得了?他肯定活动到市里去了。” 钟四喜曾跟徐少林在同一个支出处室工作过两年。有一次省里拨下来一笔项目资金,徐少林想安排给市里某位领导挂名蹲点的企业,钟四喜知道那个企业管理一塌糊涂,迟早是要倒闭的,把资金投到那里去,纯粹是扔到了水里,泡泡都不会冒一个,坚持要按政策专款专用,安排到项目点上去。为此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成了仇人,至今鼻子碰到了鼻子都不理睬对方。 沈天涯怕钟四喜进来掺和,把自己和徐少林的关系搞得更为复杂,忙说:“钟主任你这话说到我这里打住了,再不要到外面去多说,这是领导通过慎重考虑后才决定的,自有其道理,我们做下属的哪能妄加评议?” 离开研究室没多久,蒙琼花打了沈天涯的手机.说:“沈处你哪方面比他徐少林差?你要才有才要德有德,这是财政局的人有目共睹的,领导怎么用姓徐的不用你?”沈天涯说:“感谢蒙主任的夸奖,可这仅仅只是你的高见,我从没这么认为过。”蒙琼花恨铁不成钢,说:“你活该,在我面前还打官腔。” 还有一个人也在关心着沈天涯,那就是罗小扇,不过罗小扇的表达方式有所不同。她先给沈天涯打了一个电话,说:“沈大处长忙得很吧?下班后能到非税收入处来一趟吗?有事要向你请示。”沈天涯笑道:“电话里不可以请示?”罗小扇说:“你别端架子了,三楼到四楼,又没隔着千山万水。” 下班后,沈天涯上到四楼,罗小扇并没有说沈天涯他们分工的事,只望着他说:“你的脸色比原来差一些了。”沈天涯在她对面桌上坐下来,说:“有什么请示,只管说吧。”罗小扇没吱声,转过身去,拨开墙边铁柜子的密码锁,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来。 沈天涯一看,是一条质地颇佳的淡黄色方格领带。她把领带递给沈天涯,说:“这是一位在美国留学的同学回来探亲送的,我觉得跟你的气质相配,戴到你脖子上,一定不俗。”沈天涯也觉得这领带不错,说:“我俗人一个,怎好接受你这么高级的礼物?”罗小扇说:“你就别小瞧自己了,我为这根领带物色了;好久,才物色到你这位主子,你可不能辜负了这根领带哟。” 罗小扇这话让沈天涯不禁心动了,当即就把脖子上的领带取下来,换上了这根新领带。罗小扇还上前一步,伸了手替他把领带正了正。沈天涯立即就闻到了从罗小扇发际飘逸出来的一份幽香,暗暗吸了一下鼻翼。 罗小扇又退后一步,瞄瞄沈天涯脖子上的领带,接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赞道:“你戴上这根领带,派头足多了。”又开玩笑道:“你这样跟傅局长在一起,人家一定以为你是局长,他是处长。”沈天涯说:“你这么说.我还敢在领导前面戴这根领带吗?”罗小扇说:“没事的,领导才不会介意呢。” 这么一磨蹭,时间已过六点,沈天涯说:“小扇谢你啦,下次还有报表分析,我再给你看。”罗小扇说:“报表分析肯定经常会有,可这样的领带却只此一根。”说得沈天涯笑起来,心想罗小扇还真有幽默感,有幽默感的女人究竟不多。 两人出得非税收入处,沈天涯想起刚才换下的那根领带还放在罗小扇办公桌上,就说:“那根跨世纪的领带放在你那里,有损贵处形象,明天上班你别忘了把他扔进垃圾桶里。”罗小扇说:“你这号男人,就是喜新厌旧。”从身后将那根领带拿了出来,递给他,说:“我不同意你扔掉这根领带.记住我的话,新有新的好,旧有旧的味。”沈天涯觉得这话有些意味.说:“你是要我喜新不厌旧?” 快下楼了,沈天涯想起提包还放在预算处,要罗小扇稍等片刻,去了三楼。拿手提包时,见手上还捏着一根领带,就顺便塞进了抽屉里。 来到楼下,罗小扇还在等他,两人同路走了一段。到分手的地方,沈天涯实在有些不舍,要送送罗小扇,罗小扇说:“我自己知道怎么走,你回家吧,要不你老婆要急了。”沈天涯就站住了,望着罗小扇转过她那柔软的腰肢.慢慢消失在街角,这才匆匆往家赶。 不想快到家门口了,一摸脖子上的领带,觉得这样进屋,叶君山问起缘由来,自己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出卖罗小扇吧。沈天涯记得有人说过,一句慌话,要用十句慌话才说得圆,这样也太费心了点,于是跳上出租摩托,回到局里,把罗小扇那根领带换了回去。 回到家里,叶君山早做好了晚饭?沈天涯低头就吃起来,生怕她发现了什么破绽。叶君山却仍和往常一样,吃完饭就忙着洗碗和做别的家务,什么也没觉察出来。 第二天上班,沈天涯进得处里,忽意识到脖子上已经不是罗小扇给的那根领带了,心想昨天才戴到脖子上,今天却不戴了,若被罗小扇看见,岂不多有得罪?沈天涯只得躲着处里人的目光,悄悄把手伸进抽屉,拿出罗小扇送的那根领带,藏到衣服里,跑到卫生间换了回来。然后到非税收入处去转了转,让罗小扇看见他还戴着她送的领带。当然下班后,沈天涯也没忘记再换回去,他不能顾此失彼。 就这么换来换去的,几天下来,沈天涯就有些不耐烦起来。 这天是星期天,叶君山对沈天涯说:“今天我要上街买件衣服,你也没别的事,给我去当当参谋吧。”沈天涯实在不想跟女人上街,买件衣服没花上大半天,没把整条街的服装店比较完,不肯掏钱,实在累人。却想起好久也没跟叶君山一起上街了,陪陪她也是应该的,就跟她出了门。 果如沈天涯所料,跑了两三个小时,几乎所有的服装店都逛到了,叶君山还没选中一件自己中意的衣服。沈天涯有些吃不消了,待叶君山又走进一家店子时,他没跟她进去,蹲在门口看起街景来。 时值初夏,女人们都俏起来,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街上扭来扭去,一条街看上去就像一条流动的彩色的河流。沈天涯免不了要生出几分感叹,心想还是做女人好,对生活本身有一种天生的热情,不像男人脑袋里装着的不是金钱,就是权力呀地位呀这些身外之物,活起来特累。 正这么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叶君山过来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说:“你看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怎么样?”沈天涯回头,见叶君山身上着了一件粉色套裙,跟她的身材和肤色还很相称的,就由衷赞道:“这套不错,很适合你的气质。”叶君山有些警觉,怕他是在敷衍她,说:“你倒说句真话,这套裙子值不值得买走。” 叶君山好不容易相中了一件衣服,沈天涯已是谢天谢地了,不能让她再次放弃,又上别的店子去瞎转,于是赶紧说:“我几时在你面前说假话了?我真的是觉得你穿上这套裙子跟电视里的舞蹈演员没啥区别了,我担心的是我们一起走在街上,熟人碰上了,还以为我找了个二奶呢。”叶君山说:“你臭美什么!”心里却乐滋滋的,过去跟店主侃了一会儿价,就掏钱把套裙买了下来。 出了店门,沈天涯生怕叶君山反悔,回去退货,又将这套裙子夸耀了一番。看来叶君山确是真心看上了这套裙子,加上沈天涯一旁促兴,便满心欢喜起来。还说:“今天难得你跟着我跑了两三个小时,你说你需要什么奖赏?我满足你。”沈天涯把嘴巴凑到她耳边,暖昧地说:“今晚上床后你再奖赏我吧。”叶君山打了他一下,说:“你坏透了!” 打过了,叶君山一眼瞥见路旁有一家男式服装店,就执意要进去给沈天涯也买一件衣服。沈天涯一见服装店就头疼,却拗不过叶君山,只得勉为其难地跟了进去。叶君山相了几件高级衬衣,问沈天涯喜不喜欢,沈天涯无精打采的,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可叶君山还是热情有加,又指着壁上另一件衬衣.问沈天涯觉得如何。 这一阵沈天涯却低了头,正观看柜台里面的领带。他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他发现里面有一根淡黄方格领带,跟罗小扇送给他的那根一模一样。沈天涯就想,如果当着叶君山的面买下这根领带,以后不是就可以免去一天换两次领带的麻烦了? 见沈天涯盯着柜台里的领带不动,叶君山走过来,说:“是不是想买一根领带?”沈天涯指着那根淡黄方格领带,说:“你觉得那根领带怎么样?”叶君山也觉得那根领带不错,说:“那你就买下它吧。”伸手拿出了坤包里的钱夹。 从此,无论是上班还是在家里,沈天涯的脖子上都毫无例外地缠着一根淡黄色方格领带。他在心里暗暗得意,戴着这根领带,在财政局,罗小扇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下班后回到家里,叶君山也很高兴。沈天涯心想,真难得两个女人都喜欢同样一种领带,这可真是一石二鸟的美事。 其实不只叶君山和罗小扇觉得这种领带好,财政局其他人也都认为沈天涯戴上这根领带很有风度,人也精神了许多。甚至认为沈天涯很了不起,分工的事没有对他构成丝毫影响,换了别人恐怕早就一蹶不振了。好多人还会扯着沈天涯的领带,翻来覆去细瞧,然后问他是在哪里买的。沈天涯就故弄玄虚道:“昌都哪有这样的领带?这是朋友从国外买回来的,你想要,把钱放我手上,我那朋友还会出国的,我让他给你捎回来。” 预算处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沈天涯脖子上的领带,没事时就过来跟他探讨一阵领带的质地款式什么的。后来连因实权在握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徐少林,也跟着处里人赞美起沈天涯的领带来。 分工以来,徐少林和沈天涯的关系虽然变得有些微妙,可两人一个处室,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一起谈工作,处理事务,彼此就有些不尴不尬的。自沈天涯脖子上有了这根引人注目的领带后,徐少林要找沈天涯商量工作什么的,就多了一层铺垫,先说说领带,然后再过渡到工作上,这就不像过去那样显得生硬和唐突了。 这天徐少林正和沈天涯商量处里的工作,沈天涯的手机响了。徐少林就走开了,说:“你接电话吧。”沈天涯揿下绿键一听,是二舅打来的。 二舅说来就来了。这一回,二舅不是一个人来的,另外还有一个人。也不像过去一样直奔沈天涯家,吃住全由他包,而是先在宾馆住下了,让沈天涯过去见他们。沈天涯暗想,看来时代不同了,连二舅的工作方法也有所改进了。问他们住的宾馆叫什么,二舅说叫做金影宾馆。沈天涯对什么金影宾馆没印象,问小宋他们金影在哪里。小宋说离财政局不远,是电影公司开的。沈天涯这才想起电影公司确实开了一个宾馆,跟财政大厦在一条街上。 赶到金影,二舅他们已经在热切盼望着沈天涯了。二舅把身后的年轻人介绍给了他,说:“这是我们村里的祝向阳同志。”沈天涯客气地跟祝向阳握握手,顺二舅的口气,说了句:“祝向阳同志你好。”却觉得这同志二字有些别扭。看来也就从农村来的二舅他们还把同志挂在嘴边,如今机关里已经很少有人叫同志了,上级叫下级直呼其名的多,下级叫上级不是称官衔就是叫老板,对同志二字早生疏了。 三个人坐定,二舅对沈天涯说:“二舅年事高了,今年已经退了下来,由祝向阳同志接任我的位置。”沈天涯说:“这很好嘛,如今国家机关领导班子都要年轻化,你们村里当然也该让年轻人来挑大梁嘛。”二舅说:“那是那是。”又说:“祝村长上任后.什么要求也没跟我提,只提出要我带他来市里认识认识你这位财神爷。”祝村长也说:“沈处长您可是我们那个乡里出的最大的官,而且您这官不是做样子的,掌握着实实在在的财权,如果没有您的大力支持,我们村里的小学和改水哪里搞得起来?”沈天涯说:“那是我应该做的一点小事,何必挂在嘴上呢。” 沈天涯这话说得很轻巧很不经意,却引出祝村长的一番话来,他说:“对于沈处长您来说,这也许是件小事,但在我们村里就是很大很了不起的事哪,不然我们喝水得肩挑手提,孩子们还在日晒雨淋的破屋里上课,因此改水成功和小学建成后,村委会集体研究决定,在水池上刻了你的大名,在小学铜牌上记着你为小学筹资的事迹,还让村里的秘书把你小时如何发奋学习,考上重点大学,工作后又如何为家乡办实事的经历写成材料,在全村大会上进行宣读,并作为乡土教材拿到课堂上教育学生,激励他们好好向您学习,以后考上大学,多为家乡做贡献。” 二舅村在沈天涯老家隔壁,跟叶君山结婚的最初两年,夫妻俩一起到二舅家拜过年,后来便渐渐去得少了,想不到自己帮忙给他们解决点资金,竟让他们如此感恩戴德。沈天涯心里明白,财政资金以及用各种政策和手段集中起来的经费,原本取之于民,国家拿这些钱维持着党政军各个领域的开支,养活了庞大的公务员队伍,进行大规模的工程建设,然后才拿出微乎其微的款项撒胡椒一样撒一点给基层,基层老百姓并不知道这些钱就是从他们上交给国家的血汗钱里抠出来的,却看做是上面或是某人给自己的恩惠,完全把这种取舍关系搞颠倒了。沈天涯心里就生出一份歉疚来,觉得自己的名字根本没资格上水池和铜牌。他甚至暗自后悔,不该在听到叶君山说二舅要来的时候,心里产生那些不满和厌烦。沈天涯真诚地说:“你们千万不能刻我的名字,那些钱又不是我个人的钱,是国家从老百姓身上收上去的财政资金,我哪敢贪天之功为己功?”祝村长说:“话可不能这么说,钱虽然是国家的,可沈处长您不出力,我们到哪里弄去?” 不觉已过七点,电视里开始播放新闻联播,祝村长说:“沈处长你定个吃饭的地方,今晚我代表村里请你的客。”沈天涯说:“到了昌都,哪有要你们请客的道理?到我家里去吃顿便饭。”祝村长说:“到家里去多麻烦?就在街上找个地方吧。”沈天涯说:“那我带你们到财政局门口的银兴酒楼去,不过得由我请客,你们别管。”二舅说:“天涯,你为村里做了那么大的事,村里请你的客也是应该的。” 赶到银兴酒楼,刚好还有一个小包厢。三个人坐定,小姐就把菜单递到沈天涯手上。沈天涯转递给祝村长,说:“祝村长你点吧,看你喜欢什么。”祝村长打开菜单看了看,见一道菜动不动就是二三十元,有些甚至七八十元上百元,就有些发怵,把菜单又递到二舅手上。二舅眼睛老花,看不清什么,复给了沈天涯。沈天涯经常在银兴吃饭,那上面的菜名早都背得滚瓜烂熟,也不看菜单,按中等规格跟小姐说了几道菜名。菜很快上了桌,沈天涯要了一瓶四星浏阳河,三人举起了杯子。边喝边你一句我一句说些村里的事情。沈天涯究竟是从乡里面出来的,对这样的话题还有兴趣。 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祝村长说想上厕所,问清小姐怎么走,出了包厢。 祝村长出去了十多分钟才回来,沈天涯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被小姐拉走了呢。”祝村长说:“上完厕所顺便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这里的场面还蛮大的,包厢也多,市里还是市里,我到昌宁县城去得多,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酒楼。”沈天涯说:“在昌都市银兴只是一个中等酒楼,比这规模和气派大的有好多家呢。”祝村长说:“是呀,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嘛。” 喝了酒,又吃了些饭,沈天涯要小姐拿单子来结账,小姐指着祝村长说:“这位先生已经结过了。”原来祝村长刚才是出去结账。沈天涯说:“那怎么行?”去了收银台。拿出祝村长结的账一看,总共五百二十元。沈天涯要收银员把钱退出来,准备在结账单上签字。预算处陪人来吃饭,都是在结账单上签字,以后酒店再拿着单子到预算处去统一结账。 不想收银员没退钱,也没给沈天涯单子,问他有没有开餐通知单。沈天涯有些发懵,问道:“什么开餐通知单?”收银员说:“前天徐处长到这里打了招呼,说是预算处的人来这里吃饭,要有他批字的开餐通知单才能签单。”说着从巴台里面拿出一份单子,是上午老张请县里预算部门的人开餐的菜单,里面果然有一纸通知单,徐少林在上面写着同意接待几个字和他的署名。 还没正式做上处长就把开餐这样的小权都一手揽了过去,这个徐少林权欲真大。沈天涯也就满肚子是火,却不好发作,只得低头离开了巴台。 好在口袋里还有些钱,回到包厢,沈天涯拿出五百二十元要退给祝村长。祝村长哪里肯接?说:“你为村里办了那么大的事情,连一顿饭都没请你,回去我怎么向村里人交代?”沈天涯说:“可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你出了这顿饭钱,村里人还不要说我沈天涯这么小气,家乡人来了饭都没吃上。”祝村长说:“沈处长您这样,是要我下次不要来找你了。”二舅也打圆场说:“天涯这钱你就别塞给祝向阳同志了,不然他有什么要求你的,还怎么开口?” 推让了好一阵,沈天涯只得编造道,这钱也不是他沈天涯私人出,他挂了处里的账,到时单位会统一结账的。还说,这五百二十元钱在预算处不算什么,可在村里就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能够办好多事情。祝村长没法,这才把钱收下。 出了银兴,沈天涯邀两人到家里去坐坐,他们说不早了,就不仁家里打扰了。沈天涯没有强邀,要送他们回金影,祝村长说:“沈处长您也辛苦了,明天又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天涯。沈天涯一看,是两盒茶叶,说:“我家里有茶叶,你们自己拿回去喝吧。”祝村长说:“村里今年办了个小茶厂,这是刚炒制出来的谷雨新茶,你尝个鲜吧。”沈天涯也就不再客气,收下了。 这时二舅又给沈天涯递上一个信封。开始沈天涯还以为里面是人民币呢,一只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好多人特别是机关里的实权人物,都不太容易将信封与信件联系在一起了。如今写信的人越来越少,机关里信封的最大用途已从装信改成装人民币了,再过一些时候,恐怕信封不能叫信封了,得叫“币封”或“钱封”了。 沈天涯犹豫间,只听二舅说道:“这是申请修路经费的报告,村里打算把村口那条十公里的老路加宽成公路,与国道接通,祝向阳同志不好意思麻烦你.只得让我来递这个报告。”祝村长也说:“我们也就递个报告试试,如果你有难处,这次不解决也没关系,以后来找你麻烦的时候多得很。” 沈天涯有些为难,徐少林连吃饭的权都握得这么死,要他帮忙解决经费,岂不牛嘴里拔草?可这些沈天涯还不好明说。又想起给二舅村解决点小钱,他们又刻字又上牌的,这次硬邦邦地拒绝他们,也做不出来。沈天涯只得把信封接住,跟那两盒茶叶塞到了一起,说:“报告我先收下。如今财政越来越困难,给下面安排的资金一压再压,能不能解决,我心里也没数。”祝村长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一次又一次给您添麻烦,真过意不去。” 回到家里,沈天涯随手将手上的包扔到了杂屋房坚。 吃了晚饭,沈天涯正在看电视,叶君山在杂屋房里喊道:“天涯你快过来看看。”沈天涯说:“茶叶有什么好看的?”进了杂屋房。只见叶君山手上拿着一叠钞票,对沈天涯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天涯立即明白了,看看地上一盒拆开的茶叶,说:“是茶叶盒里的?”叶君山点点头说:“又向你递经费报告了吧?过去二舅最多也就带点土特产什么的,看来年轻人当村长出手大方多了。”说着,数了数那把钞票,一共两干元。沈天涯说:“明天早上我就给他们退回去。”叶君山说:“退回去千啥?你给村里解决了好几次经费,现在又接了报告,收两千元钱算什么?”沈天涯说:“也不能接,人家村里弄两个钱不容易。”叶君山说:“你们财政局的人给人家批钱办事,有几个不收好处的?”沈天涯说:“那是两码事嘛。” 这两千元钱要不要退回去,两人各执一词,直到睡觉躺到了床上也没能取得共识。沈天涯知道自己无力给村里解决问题,却不想在叶君山面前说这句话.显得自己不中用,只得把村里在水池和学校铜牌上刻了自己名字和事迹的事说了出来。叶君山冷笑道:“原来你是被感动了,不好意思收这两千元钱了,这都是虚名,于你何用?何况那是一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小地方,你的名又能扬到哪里去?” 沈天涯就有些生气,说:“我让他们扬什么名?人家没有什么报答你的办法,才想出这种特殊的方式以表感激,这是一种多么纯朴的感情?于金难买呀。”叶君山说:“什么年代了,你还在乎这些。”沈天涯说:“你要知道,你是你二舅带大的,要不是因为你,我会为你二舅村里出这些力气么?”叶君山说:“你别把两件事扯到一处好不好?” 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天涯不想再跟叶君山争沦,把身子扭到了一边。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赶到金影去退钱,谁知祝村长他们已经离去。沈天涯犹豫了一会,心想就按叫君山说的,收下这两千元算了。但最后沈天涯还是跑到邮局,把两千元钱寄给了祝村长。 从邮局出来后.沈天涯不知怎么的,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他不想这就回处里,在街上闲逛起来。转一转就到了医院门口,忽想起昨天小宋他们说到医院看望马如龙时,他已经能够进食了,就进了医院。 马妻正在给躺在病床上的马如龙喂稀饭,见是沈天涯,高兴地对马如龙说道:“如龙,沈处长看你来了。”立即将手中碗放下,给沈天涯搬过一条凳子。沈天涯也没坐,俯到马如龙床前,握住他的手,说道:“马处你终于能吃东西了,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哟。” 马如龙说话还很困难,却努力动了动嘴巴f喉头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丝丝微弱而混浊的声音。沈天涯不解其意,把头俯得更低了,却还是没听出什么。一旁的马妻说:“他是感谢你来看望他。”沈天涯忙说:“这是应该的,只是近段处里事情杂,来得少。” 沈天涯说完,马如龙的嘴巴又动了动,喉咙里依然是那无法听明白的声音。沈天涯一脸茫,只得回头去看马妻,想求助于她。马妻这一下也许是注意力不太集中,也没弄懂马如龙的意思。 马如龙就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粗了,手在空中挥舞起来。 沈天涯还以为他是在发马妻的火,却觉得他的手舞得还有些章法,一琢磨,才意识到他是在用手写字。沈天涯就死盯住他的手指。开始也不知是什么字,慢慢沈天涯就看出来了,那是两个字,一个好像是“主”字,另——个好像是“持”字。沈天涯就顿悟了,可能是小宋他们来看望马如龙的时候,告诉了他处里的分工,沈天涯不免感叹,这个马如龙,人都成了这个样子,还关心着处里的工作。 沈天涯点点头,表示已经领会他的意思,然后说:“傅局长亲自到处里召开处务会,给我和徐少林同志重新分了工,你原来分管的工作主要由他来承担,但傅局长偏没让徐少林同志主持处里工作,傅局长这是有用意的,马处你也许看出来了。” 后面这一句,是沈天涯临时编造的。沈天涯意识到,马如龙关心的其实是处里工作主持人定下来没有,只要没定下来,就说明还没有人取代他,他尽管躺在医院里,却仍然算是处里工作主持人。 马如龙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还念念不忘自己的位置和身份,这可是沈天涯始料未及的。可沈天涯暗自思量,人又究竟为什么而活着呢?不就为了心中那点点未曾抿灭的欲望和希冀吗?沈天涯不想让马如龙心中那点虚幻的东西完全破灭,又补充道:“马处你放心好了,不论何时,预算处是不会另外确定工作主持人的,也不会另外安排人来做处长.你永远是我们处里的工作主持人,我们的处长。” 马如龙那茫然的双眼立即蓄满了莹莹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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