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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沈天涯说,欧阳鸿说

浏览次数:55 时间:2019-10-22

春节后上班没几天,市人大就打电话到财政局,三月上旬召开全市人民代表大会,傅尚良将代表市政府向代表们做全市财政预算执行情况报告。去年人代会上傅尚良的财政预算报告是马如龙起草的,现在是沈天涯的预算处长,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沈天涯就找出去年傅尚良做的报告,对照上面的口径列了两个清单,一个是上年各项财政收支预算执行情况,交给小宋,要他如实填好,另一个是本年度预算计划表,交给小李,要他等小宋的数字出来后,根据市委常委年初定的今年财政收入增长百分之八的目标,把各项收人计划数算好填上。沈天涯自己也没闲着,马上照着上年预算报告模式拉出一个基本框架,小宋和小李的数字出来后,他就一笔笔填上去,打了样稿,交给傅尚良定夺。傅尚良修改了几处数字,便召开局务会,跟大家通了通气,再拿到市政府办公会和市委常委会上去汇报。今年的人代会没有选举任务,领导们对财政数字不像有选举任务时那么敏感,意见不是太多。但傅尚良和沈天涯还是充分考虑了领导的意见。能改动的尽量做了改动。这样来来回回,几经磨合,这个计划数就基本定了下来,沈天涯再在文字上梳理梳理,一个像模像样的财政预算报告就这么成形了。 沈天涯忙这个预算报告的时候,阳阳学校开学了。过去沈天涯只顾筹集学费,阳阳报名都是叶君山陪着去的。今年叶君山做了财务处长,时时有人围着她绕圈,还哪里脱得开身?沈天涯只好腾出时间来,陪阳阳去报名。 到学校后,先去了交费处。就见墙上除了贴着各年级的学费标准,还有一张告示,说是学校正在筹建科技馆,请求各位家长自愿捐款,旁边还贴了张写着已经捐了款的学生和家长名字及捐款数额的红榜。沈天涯心想,现在只要有些手段的单位,都挖空心思乱收费,学校也不能免俗。不过学校的领导还有些水平,在告示上写了自愿两个字,让人不好抓把柄。其实所谓的自愿,谁都知道是说得好听的,他们除了张贴捐款红榜外;还会在班上宣布捐款名单和数额的,谁没捐款谁的孩子肯定没好果子吃。 沈天涯当然不想让阳阳在班上做不起人,刚好兜里还有些钱,交完学费后顺便捐了五百元.属于中等偏上水平。然后拿着收据陪阳阳到他们班上去注册。阳阳的班主任老师是个中年妇女,正在和一位熟悉的家长聊得很开心,接过沈天涯递上的收款收据时,看都不看他一眼,下巴对着讲台一抬,意思是学生花名册在上面,要他自己去填。 沈天涯拿过花名册,只见学生的名字是早就打印在册的,家长要填写的是“父母工作单位和职务”一栏。填写父母单位,便于学校跟家长联系,这应该还是有些必要的,可填职务用意何在呢?沈天涯不解,只写了自己和叶君山的单位,没有写上职务。 班主任老师却不干了,瞧瞧花名册。说:“怎么没写职务?” 沈天涯故意说:“我是普通职工,没什么职务。”班主任脸上露出几分不屑,说:“没有职务,那就填是干部还是工人吧。”沈天涯说:“刚交了转干申请表,但还没批下来,所以不知填什么好。” 班主任老师不耐烦了,瞥沈天涯一眼,拿过花名册仔细看起来,好像怀疑沈天涯是恐怖分子似的。这一看不要紧,班主任老师眼睛忽然就睁大了,回头望着沈天涯,说:“你在市财政局工作?”沈天涯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看人,只得说:“是呀,我在市财政局工作。”班主任老师说:“你就是市财政局的沈处长?” 沈天涯更是莫名其妙了。阳阳虽然在这所学校读了三年书了,但他这还是第一次到这所学校里来,根本不认识学校的老师,包括眼前的班主任。沈天涯只得点点头,说:“也算是吧。” 班主任老师立即握了握沈天涯的手,热情地说:“刚才我只顾说话去了,差点忘了吴校长交给我的任务。” 然后把沈天涯请出教室,要带他去见他们的吴校长。沈天涯说:“报个名还要校长同意?”班主任老师说:“我们吴校长是新来的,他一来就找到我,说我们班上有一位家长在市财政局工作,问我认识不?我告诉他有这回事,只是没见过面,他说如果这位家长陪儿子来报名,一定告诉他,如果没来,就把电话弄到手,交给他。” 来到校长办,吴校长正在跟人商量工作,班主任老师竞不管不顾地走进去,神气地对他说:“吴校长,我把市财政局的沈处长请来了。”吴校长立即撇下旁人,站了起来,说:“在哪里?怎么不请到我这里来坐坐?”班主任老师指指门口的沈天涯,说:“这就是沈处长。”吴校长的双眼几乎都放出了绿光,几步走过来,抓住沈天涯的双手,激动地说:“您就是沈处长呀,久仰,久仰啦。” 将沈天涯请到自己对面的办公桌前坐下后,吴校长便把等着跟他商量工作的人赶鸭子一样赶了出去,又回头对阳阳的班主任老师说:“你的任务完成得好,值得表扬。你现在可以走了,回头我再给你记一功。” 班主任老师乐得屁颠屁颠出去了,吴校长关好门,给沈天涯又倒茶又敬烟的,十分热情:一边说:“沈处您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您的。”这话多少有些水分,要是他认得沈天涯,刚才沈天涯到了门边,怎么却没认出来呢?不过沈天涯并不见怪,淡然道:“是吗?”吴校长说:“我是昌东区人大代表,去年年初到财政局视察过一回,还是你们预算处的人搞的接待。” 沈天涯看看吴校长,这才感觉似乎有过一面之识。便抱歉道:“是呀,一说就想起来了,我这是有眼不识泰山呀。”吴校长说:“哪里哪里,去的代表多嘛,哪里个个都记得?而且那时跟我们直接打交道的是马处长,据说他已经逝世了,他可是一个有能力有前途的好处长。”沈天涯说:“是呀,真可惜了一个人才,我跟他共事多年,对他非常了解。” 吴校长找沈天涯来当然不是为了怀念马如龙的,寒暄了一阵,便直奔主题,说:“因跟沈处您有缘,所以今天才敢冒昧把您请来。您也看到了,学校正在建设科技馆:我们又是义务教育,学费都是政府规定的标准,不敢多收一分钱,至于请求家长捐款,也是凭的自愿.收不上几个钱的,所以还得请您这位大处长帮帮忙。” 如果是其他单位,沈天涯肯定会一口回绝,但阳阳在这所学校读书,他还没有这样的胆量,只得敷衍道:“吴校长你是人大代表,人代会上财政预算报告都是你们代表通过的,财政状况是个什么样子你也非常清楚,这几年财政形势格外吃紧,主要是保吃饭保稳定保平安,拿不出一分余钱安排其他项目。”吴校长说:“我知道沈处您说的是实情,不过市财政家大业大,匀点小钱还是匀得出的,我也不是狮子大开口,沈处今年能给我解决个七万八万的,我就满足了。” 这个吴校长看来并不像沈天涯想象的好敷衍,只得答复道:“我今天也不好表硬态,只能说把吴校长你的事放在心上。还给你一个建议,你是人大代表,有机会跟我们的傅局长接触,在他前面也唱唱,只要他的口气有所松动,我这里就好办了。” 沈天涯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吴校长已经很满意了,说:“沈处谢谢您了,人代会上我再递报告给你。”又压低声音道:“学校是个寒碜的地方,我没什么报效您的,但我已经了解了你儿子班上的情况,你儿子上期只是班上一名副组长,我已经跟班主任老师说好了,这一期让你儿子连升三级,当个正班长。” 沈天涯怎么也想不到吴校长会许一个这样的愿。在他心目中,学生如果成绩不行,当个班干又有什么用?_他小时候在学校就没当过什么班干部,那些成绩平平的班干部他是最瞧不起的。见沈天涯怔着,吴校长又笑笑道:“沈处你别小看了这个班长,好多家长都托关系找学校和班主任老师,要给自己子女安排班干部当呢,而且要有一定实权,用家长们的话说是什么山不在局,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官不在大,有权就行。” 说得沈天涯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这套理论都用到学生身上来了。可吴校长不笑,继续说道:。因为想当班干部的学生太多,又没有那么多的位置,有些班主任老师就征得学校同意,想法子增设职位,搞一正三副四副,比如一个班长三个副班长,一个班委委员三四个副委,一个组长四个副组长,有些有关系的学生家长嫌子女的官衔太小,要做大一点的官,位置又太少,只得设什么班长助理或班秘书长,以后有机会再提拔为剧班长班长之类。甚至给班主任出主意,搞两套领导班子,轮流执政,大家都过一过官瘾。正因此,我跟班主任老师说让你儿子当班长时,开始她生死不干,说现任班长的父亲是一位县委副书记,是通过市教育局长给上一任校长打的招呼,校长迫于压力,亲自找到她做工作,才给这位学生妥善安排的,现在我要让你儿子做班长时,她就担心教育局会有什么想法,是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跟教,育局领导做了汇报,才让她点了头。“ 沈天涯更惊讶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学生班上的班长后面会有这样复杂的背景。他怀疑吴校长是故意夸大事实,跟阳阳回家的路上,特意试探了一下虚实,问阳阳愿不愿意当班长。不想阳阳的眉毛立即就扬得老高.大声道:“怎么不愿意?我做梦都想当班长,爸爸你如果帮我当上这个班长,那你就是我的好爸爸。” 说着还在沈天涯身上撒起娇来,嚷嚷着要当班长。这更出乎沈天涯意料,说:“当班长是不是有什么好处?”阳阳说:“当然有好处,没有好处谁还当班长?”沈天涯说:“什么好处,说说看。”阳阳说:“班长管背书.管纪律,期中或期末,还管给同学打评语。只要给班长好吃的,好玩的,背不了书,他给你写上背字,你上课讲话,他不登记,在学生手册上打评语时,尽给你写好话。” 沈天涯不免叹息了,不知怎么的,心情莫名的有些沉重。阳阳以为沈天涯没理解他的意思。现身说法道:“有一次我拉肚子,在厕所里呆久了,回到教室已经上课一阵了,我是偷偷溜进教室的,老师没发现,但班长发现了,硬要写到纪律本上去,还是我给了他五毛钱才没记了,要是我是班长,那就是他给我钱,而不是我给他钱了。” 见沈天涯不声,阳阳又补充道:“这回爸爸让我做上班长,我就扬眉吐气了。你不知道啰.我们班上的班干部的大小是老师按照爸爸官位大小定的,我们班长的爸爸是县委副书记,是我们班上同学的爸爸中官最大的,要不他也当不上班长。我现在还是个副组长,大家都说我爸爸的官小,如果我做了班长,就说明爸爸也做了大官。” 阳阳的话让沈天涯做声不得。沈天涯记得小时候过春节,为讨得大人们的瓜子糖果,挨家挨户去拜年,大人们总要送一句话给他们小孩:好好读书,长大戴顶子。当时不懂顶子是什么,后来到了中学和大学里,才渐渐长了见识,终于明白顶子就是官帽。但那个时候的老师崇尚知识就是力量,要学子们学好本领,建设四化,未了还要强调一句.读书是为了做大事,不是为了做大官。沈天涯对这句话印象很深,扎扎实实苦读了几年,到了社会上也一心想做大事,对做不做官并不在乎。许多年过去之后,回头检讨自己,别说没做出什么大事来,连小事也没做出几件。一事无成也就罢了,反正这世上也没几个功成名就的.要命的是眼看着好多平庸之辈都上去了,自己连一官半职也没弄到,心里便渐渐失去了平衡,开始退而求其次,也想弄个官做做了。 这么想着,沈天涯一时也不知阳阳他们接受此等教育,到底是幸耶还是不幸了。 吴校长没有食言,果真让沈阳阳做上了班长。阳阳便变得扬眉吐气了,整天乐滋滋的,显得很有成就感的样子,比沈天涯好不容易当上预算处长时的感觉更要到位。说话的姿态也不像以前那么毫无生气了,动不动就指挥沈天涯和叶君山给他做这做那,好像把两个大人当成了他班上的臣民。叶君山见阳阳变得这么有出息,很是激动,说:“阳阳有帅才,今后肯定不会像你沈天涯一样,三十大几了还是处一级的人物。” 沈天涯却隐隐有些担忧起来,至于为什么担忧,他一时又说不太明白。他说:“现在好了,爸爸妈妈是处长,儿子是班长,一家三口都带上长字号,都成了领导,我们家好歹也算是官宦人家了。”叶君山说:“好嘛,说明你家坟山冒烟了。”又说:“我一个女人,做上有点权力的单位财务处长,已经心满意足了,你和阳阳可不能自满,要有些追求,要做更大更有影响的官。所以我要提醒你们,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既然已经让沈天涯的儿子阳阳做上了班长,那么吴校长在人代会上把学校申请经费的报告递给沈天涯时底气就足多了。吴校长是傅尚良在台上做财政预算报告的那天上午找到沈天涯的,当时沈天涯正在大礼堂门口跟大会秘书处的人清理没发完的会议材料,吴校长从礼堂里溜了出来,喊了声沈处。沈天涯挺热情地握住吴校长的手,两人躲到墙角说起话来。 沈天涯没忘记感谢吴校长让自己儿子进了步,吴校长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嘛。我到你儿子班上了解了一下,你儿子挺能干的,比上学期的班长强多了。班上各项工作也颇有起色,得到各课任老师的充分肯定,真如毛主席他老人家所说的,正确的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 沈天涯觉得吴校长开心,说:“那是你这位大校长和班主任老师领导有方啊。”吴校长说:“哪里哪里,是我们学校的组织路线正确,干部管理水平有了明显提高嘛。”说得两人都笑了。 没等吴校长说出要说的话,沈天涯就先开口道:“你的事我跟傅局长说了一声,他觉得困难不小,但你这是人民代表的声音,他也不得不听啊。”吴校长乐了,说:“看来我这个代表还是当得的啰。”说着把报告给了沈天涯。 沈天涯刚收好报告,吴校长又递上五百元现金。沈天涯没去接钱,脸色一跌,说:“吴校长你这就不对了,何况我还没给你解决问题,就是解决了问题也不能拿你的钱呀。”吴校长甩甩手上的票子,笑道:“怎么是我的钱呢?这是您自己的钱嘛。”沈天涯就有些莫名其妙,说:“你说怪话了,我从来就没和你发生过现金交易。”吴校长说:“你忘了?我们学校开学时,你不是捐了五百元么?我是在捐款名单上发现了您的大名,特意取出来还给您的,您就别客气了。” 沈天涯这才明白过来,说:“这也不行,捐了的钱又收回来,不显得我沈天涯小家子气么?”吴校长苦口婆心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是校务会集体做的决定,不仅仅是您沈大处长,其他实权部门的家长捐的钱,我们也都退了回去,因为这些部门对我们学校的贡献太大了,我们也要懂得好歹,知恩图报嘛。” 这让沈天涯不好吱声了.心想这哪是什么知恩图报,明明是知权图报,谁手中有权谁就会受人优待,跟学校打交道也概莫能外。只好接住吴校长手中的钱,塞进包里。又嘱咐吴校长道:“下午各代表团讨论财政预算报告时,傅局长可能会到你们团里去,到时你再给他说说,如果不给学校解决问题,今年的财政预算报告就不给他投赞成票,不让通过。”吴校长说:“这个主意真好,我就跟他说是沈处要我这么做的。”沈天涯说:“傅局长不要把我当成内奸了?” 人代会结束后,沈天涯找机会试探了一下傅尚良的口气,问他认不认识昌东区的吴代表。傅尚良说:“你是说那个吴校长吧? 我被他缠得够戗,硬要市财政给他解决经费,还说报告已经放你手里了,是吧?“沈天涯说:”可不是?我说财政困难,没有办法,他就是不干,还要去找你,我挡驾说找傅局长也没用,不想他还是找了你。“ 沈天涯也真有意思,分明是他给吴校长出主意找傅局长的,到了傅局长面前又说他挡驾没挡住。傅尚良不知底细,考虑吴校长是人大代表,不好得罪,说:“到时再说吧,如果市里财政形势有所好转,多少还是给他们解决一点。” 有了傅尚良这句话,沈天涯就踏实了。不久省里来了一笔小钱,也就不等市里财政形势好转,给吴校长学校调剂了六万元。拿着经费安排表到局长室去让傅尚良划押时,沈天涯点着吴校长学校的名字,说:“老板你不在局里时,吴校长又来找过你两回,所以我就放这笔经费里安排了,你觉得行不?”傅尚良没话说,在表上写下了同意拨付几个字。 从局长室回到预算处,沈天涯就把经费安排表给了小宋,叫他马上把钱拨出去。然后给吴校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解决了六万。吴校长便在那头千恩万谢。沈天涯又告诉他明天钱就会到教育局,要他到那边去盯紧点。 挂了电话,沈天涯闷坐在桌前,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不知该做些什么。要说他还是善于用权的,为加固自己和郭清平的关系,替日后的进步打下伏笔,给昌宁县委安排了经费;为让叶君山做上医院财务处长,给医院拨了资金;现在为了阳阳班长的头衔,又为学校解决了六万元。如此说来,沈天涯也算是将手中的权力用足用够了,一家三口都跟着沾光戴上了乌纱帽。这是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钱权交易和权权交易呢? 正默思着,当天的报纸到了,沈天涯就随意抓了一张翻起来。这是一张省报,上面竟赫然写着易水寒的名字,一旁配了好几张图片,是几帧易水寒家藏的古砚拓片图和他向人介绍收藏的照片。沈天涯看了看文章,是盛赞易水寒收藏考证水平如何如何高明,辨真识假功夫如何如何了不得的,还把他称做江南名士,说是江南第一民间收藏家。沈天涯知道那天给记者们和省文物博物馆专家的红包见了效。当然主要还是这几年易水寒在收藏上花了不少心血,如今修成正果,也确是水到渠成的事。便要给易水寒打电话,祝贺他几句。不想他不在家,他又没手机,只得作罢。 才放下话筒,有人进了预算处。一看是审计局周局长和他们局里两位处长。‘去年沈天涯在组织部谷雨生那里碰上他时,他还是副局长,一转眼他就当上一把手了。沈天涯不敢怠慢,忙起身让坐,问他有何贵干。周局长往沈天涯让出去的椅子上一坐,笑道:“没有什么,来看看贵处的账。” 过去审计局几乎每年都要到财政局来搞一次常规审计,所以沈天涯也没觉得意外,笑道:“预算处的账都被你们翻烂了,你们爱看就看看吧。”把小李喊过来,要他去买水果香烟,好好招待客人。又吩咐老张,由他负责提供账本,配合审计。 审计局的人来了,按常规是要陪吃陪喝陪玩的,还要陪好点,否则麻烦就大。所以十二点还不到,沈天涯就打电话到银兴酒店定了包厢,然后通知在资料室里陪周局长他们查账的老张,喊客人下来,吃饭去。不料他们生死不肯去,都说家里还有事。平时他们可是从来不推辞的,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了? 沈天涯心里就直打鼓,有几分不安。如今单位里来了执法人员,完全不用担心他们胡吃海喝疯玩狂乐,他们只要吃喝了玩乐了,你就平安无事太平盛世了,一旦他们对吃喝玩乐这一套无动于衷了,那你不伤筋动骨,也得脱一层皮了。 眼睁睁望着周局长几个出了财政局,沈天涯半天也回不过神来。他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何在.是冲着他沈天涯还是冲着谁来的。照理,沈天涯正式接手这个处长才几个月,就是做动作搞腐败也不可能太多,不知有什么可审计的。沈天涯只得问老张,他们上午看了些什么账。老张说:“他们主要是看周转金。” 沈天涯似有所悟了。他想起傅局长跟他说过的,年前检察院就对那笔周转金关心了一回了,是欧阳鸿出面才压了下去,现在换了审计,其背景是不是跟检察院那次一样? 周局长他们在预算处的资料室里查了两天账,第三天又去了非税收入处。沈天涯就更加清楚他们查周转金的目的了,只是他们没拿出审计意见书之前,又不好多问。其实问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搞审计工作的人嘴巴挺紧的。 在非税收入处只查了半天,下午周局长他们便没再到财政局来了。查完账后,按规矩得给被查单位一个审计结论,即使暂时给不出,也要打个招呼,说清什么时候再给。他们就这么走了。什么都没说一声,里面一定是有原因的。 沈天涯就去了非税收入处。刚好只罗小扇一人在,沈天涯就问她,周局长他们查了些什么。罗小扇说:“主要是查贷给东方公司的那一百万元,别的好像他们都不太关心。” 沈天涯背着手,在地上踱了几步,说:“我知道他们就是冲着这笔钱来的。”罗小扇无所谓道:“你管他们冲着哪笔钱来的? 那两百万又不是你我两个人擅作主张贷出去的,手续齐全,领导签了字,他们厉害,先把领导掰倒了再说。“沈天涯说:”我担心、他们就是冲着领导去的,后面有更为复杂的背景。“罗小扇安慰沈天涯道:”也许他们是听到什么反映,特意来查个水落石出吧。“沈天涯摇摇头,说:”不会如此简单。“ 要出非税收入处了,沈天涯又想起一事,问罗小扇道:“手续办得怎么样了?”罗小扇说:“快了,也许下个月就可走人了。”沈天涯不免生出一份伤感,财政局里惟一的知己要走了,他在这个地方呆着还有多少意思?只因是在办公的地方,沈天涯也不便多说什么,更不能有其他表示,低着头出了门。 此时此刻,沈天涯也没有太多心思沉湎于儿女情长,他不可能不去考虑周局长这次查账的事。这笔贷款的还款期是三年,现在才半年时间,他们就来审查,又能审出什么来呢?是不是东方公司出了事?东方公司也算是昌都市的名企了,如果出了事,还有不传到财政局来的?而且沈天涯还在人代会上跟东方公司的孙总有过接触,孙总是这次当上市人大代表的,他在小组讨论会上还就昌都市发展私营企业的议题发过言呢。 沈天涯拿起电话,拨了孙总的手机。沈天涯认为,如果周局长他们死盯着那笔周转金不放,铁了心要查出什么名堂,那么这个时候他们肯定就在东方公司。电话接通后,孙总一问是沈天涯,声音马上就变得谨慎起来,说他正在跟人谈事,等一下他打电话过来。沈天涯就估计是周局长他们在一旁,孙总不好跟他说话。 十分钟后,孙总的电话来了。果然不出沈天涯所料,他被周局长他们缠上了。孙总在电话里说:“沈处,我也要给你和郭秘打电话哩,不想你的电话先到了。你知道么?刚才我正在向审计局的周局长交账,他们要查你们贷给公司的那笔周转金,我现在是躲在一个废弃的车间里给你打的电话。” 沈天涯骂了一句娘,说:“他们查就查吧,还怕他们查不成? 这笔贷款欧阳书记都签过字的。“孙总说:”是呀,我也这么想哪,欧阳书记打招呼贷的款子也敢查,他们是不是吃了豹子胆?“ 沈天涯说:“你没听到什么风声吧?”孙总说:“我正要问你呢。人代会上,欧阳书记不是还坐在台上么?开完会后,我就天天泡在公司里,跟外界没什么交往。你跟郭秘沟通了没有?” 是呀,怎么没想起跟郭清平联系一下呢?这几天被周局长这一搅,一时糊涂了。沈天涯于是又拨了郭清平的手机。不想他的手机没有信号,里面一个女声说是没有开机。沈天涯这才想起春节期间跟郭清平打电话时,他说正在给欧阳鸿办理出国考察手续的事,两人是不是已经出国去了? 沈天涯只好打电话到市委办去,要郭清平接电话,那边生硬地说一声不在,没等沈天涯问第二句就挂了电话。沈天涯知道电话里是问不出名堂的,只得打的到市委跑了一趟,问了几个半生不熟的人,都说不知郭清平去了哪里。给市委书记做秘书,人称第一秘,往往高人一等,周围的人难免生嫉,有人要找这个第一秘,他们不想理睬也是人之常情。沈天涯就撇开郭清平,直接问欧阳书记去了哪里,不想他们还是同样一副面孔,说:“领导要去哪里也不用向我们当兵的请假,谁知道去哪里了?” 不用再问,也知道欧阳鸿和郭清平是出了国。但没问到确信,沈天涯又有些不甘,想起市委机关的财务人员还有几个熟悉的,便去了行政处。逮住一个打过几回交道的出纳一问,她才悄悄告诉沈天涯,一个星期前郭清平借走了一笔款子,好像说是要跟欧阳书记出国似的。沈天涯心上忐忑了一下,暗想,欧阳鸿刚出国,审计局的人就来查他签过字的周转金,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没几天,审计局到财政局和东方公司审查周转金的事就传开了。说法很多,有的说财政局预算处贷这笔款子时有人拿了回扣,这些人晚上是没法睡着觉了;有的说东方魔液是伪劣产品,技术监督局几次想拿下东方公司。因有领导打招呼没能拿下来,审计局是悄悄进去的,准备先从财务上撕开缺口,再彻底清算他们的生产经营情况;有的说东方公司本来是一个空壳子,连税务和工商手续都办不下的,根本就没有资格借贷财政周转金,是余从容把欧阳鸿套牢,欧阳鸿签了字,财政局不得不贷出去的。 这些传言传了几天,慢慢就得到了部分印证。首先是市纪委开始插手这事,把审计局审计出来的资料接了过去。接着东方公司孙总也受到了监控,市纪委的人已经正式进入东方公司。与此同时,市纪委也分别找了傅尚良和沈天涯还有罗小扇几个。 沈天涯是这天上午上班不久被召到市纪委的。接待他的是廉政办一位姓瞿的处长,一旁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科员。瞿处长过去到预算处办过几次事,彼此熟悉,对沈天涯还算客气,动手给他倒了茶,一边说:“沈处你是大忙人,把你喊到这里来,要耽误你一些宝贵时间,多有得罪。”沈天涯说:“哪里,你这也是工作嘛。” 这便是这次谈话的开场白了。然后瞿处长很职业地拉长了脸,轻咳一声,语气变得低沉而平板了:“请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关于财政局去年贷给东方公司的那笔款子,你是经手人之一,请你如实谈谈贷款的经过。” 在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瞿处长说话的口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这让沈天涯一下子有些不太适应。但沈天涯深知此时自己的处境,可不是在预算处行使手中权力,而是被人纠住交代问题。于是略一沉吟,把东方公司打报告申请贷款,请他们到公司考察,最后正式办理借贷还款手续,以及拨出贷款资金的过程说给了瞿处长。 瞿处长显然对这套贷款过程没有多少兴趣,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睛半开半闭着,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好觉。如今昌都市机关干部里凡是有些实权的,夜生活就非常繁忙,不是这个喊去喝茶唱歌,就是那个拉去洗面按摩,要么就是摆开桌子来几圈工作麻将,反正不得让人闲着。近年来纪检部门的案子也多起来了,案子多找的人自然也多,办案人员就变得身不由己起来,耽误点睡眠实属正常。 好不容易等到沈天涯说完,瞿处长终于睁大了眼睛,说:“除了办理贷款手续,你们就没再和东方公司有过别的交往?”沈天涯当然懂得瞿处长说的别的交往是指什么,却装糊涂道:“别的交往?我跟东方公司的孙总他们也是这次贷款才认识的,没什么私人感情,手续一办,他们忙生产,我天天泡在预算处里,哪里顾得上跟他们交往?” 瞿处长用一种怪怪的眼光望望沈天涯,说:“就这么简单?” 沈天涯说:“就这么简单。瞿处你也是知道的,贷款手续上写得明明白白,还款期是三年,要找孙总他们,也得到了还款期才好找。”瞿处长一时没话可说了,起身离了座位。从沈天涯身旁经过时,说了句:“我去上趟厕所,你再好好想想吧。” 沈天涯不傻,知道他们是怀疑东方公司在办理贷款手续时给了有关人员什么好处。目前正处于社会转型期,游戏规则还不太健全,因此一些聪明人在生产经营中,往往会向强力人物和强力部门谋求权力寻租,力求达到以成本的最小化实现经济利益的最大化的目的。有买方市场,必然就有卖方市场,有权力寻租必然就有权力设租,强力人物和强力部门利用手中特权设租,不惜牺牲国家和民族利益,跟寻租者进行交换,也就在所难免了。说白了,东方公司是没有借贷财政周转金的资格的,但他们还是以金钱打通关节,从沈天涯他们手上贷走低息财政周转金,东方公司跟沈天涯他们之间就是一种寻租和设租行为。这种行为在时下的各类经济活动中也太普遍了,已经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用机关里的话说是什么人在河边走,能有不湿鞋?所以瞿处长他们的怀疑也是很有道理的。 不过即便如此,沈天涯也不会轻易把他们的事情说出去的。至少他不会先开这个口。他和罗小扇并没将那十四万元装入自己的口袋,他没什么可怕的,最坏的结果就是一个纪律处分,然后让他休息一段时间,让别人取代他的预算处长。沈天涯主要是示愿背叛欧阳鸿和傅尚良,怕背一个叛徒的骂名,究竟自己预算处长的位置是他俩给的。如今有人说你是腐败分子,没有什么可耻的,还会招来好多艳羡的目光哩,因为能做腐败分子说明你有能力有本事,不是等闲之辈,倒是做不了腐败分子的人被人瞧不起,说你没卵用。沈天涯曾经听人批评当今的腐败现象,旁人不但不声援批评者,还讥讽那人道:“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没能力谋得可以腐败的位置和机会,见人家腐败,自己心里痒痒,感到不平衡。”说得那位批评者半天吱声不得。 相比之下,要在这个社会上混,是不能被人骂做叛徒的。叛徒是什么?过去说叛徒就是不耻于人类的臭狗屎。所以中国人对日本鬼子痛恨七分,却对汉奸痛恨十分,所以那些曾经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军人,一旦被敌方俘虏过,哪怕你没有做过半件有损民族利益的事,但回到我方阵营后,也得接受一次次残酷的审查,被看做是叛徒,一辈子抬不起头,连子孙后代都受到牵连。叛徒是什么?是忘恩负义失贞变节的人。中国人崇尚知恩图报,不管这恩是合法不合法,合理不合理:一般的报还不行,要涌泉相报。沈天涯不知自己在欧阳鸿和傅尚良的授意下,贷给东方公司两百万元,算不算涌泉相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供出欧阳鸿和傅尚良,那就跟叛徒没有两样了,就是臭狗屎一堆了。 因此沈天涯不说出欧阳鸿和傅尚良的名字,并不是想维护这两个人,是不愿意自己做臭狗屎。不过从瞿处长的口气中,沈天涯已经听出来,他们现在还没有抓住什么把柄,否则他沈天涯就不会坐在廉政办,而到了检察院了。沈天涯的判断没错,瞿处长从厕所里或者说是从领导那里回来后,没再追问沈天涯,让他出了廉政办。 回到财政局,沈天涯和罗小扇见了一面,罗小扇告诉他,她也被纪委叫去问了话。沈天涯问她老实交代了没有,罗小扇说:“我有什么可交代的?我又没有拿一分钱。”沈天涯说:“既然没拿一分钱,又还有什么不可说的?”罗小扇说:“我说了,他们做纪检工作的岂不没事可做了?想找人谈两次话,就轻轻松松把案子办了,就轻轻松松按比咧拿提成,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两人会心一笑。沈天涯很感激罗小扇,是她的督促,他们才及时把那十四万元妥善处理掉了,而没留下后患。只是罗小扇想立即离开昌都市,怕是不那么容易了。沈天涯说:“你的调动恐怕要受影响了。”罗小扇笑道:“影响就影响吧,我本来并不想急着走,这不正好有了一个借口了?”沈天涯说:“照你这么说,坏事还真变成了好事。” 话虽然说得轻松,但沈天涯总觉得这事来得有些蹊跷。财政局贷出去的周转金好几个亿,相当一部分属违规贷款,到期没法收回来,成了呆账和烂账,没有人过问半句,贷给东方公司的钱也就两百万,不算少,也算不上多,而且贷出去不到一年,离还款期还有两年多,就有人盯上了,绝不是说有人怀疑这是违规贷款和有人得了好处这么简单,肯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沈天涯把自己这些疑虑跟罗小扇一说,罗小扇就笑道:“这是明摆着的,还用得着你怀疑么?原因也好找,不是有人瞄准了你这个预算处长的位置,就是有人看着傅尚良甚至欧阳鸿坐在台上不舒服,暂时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达到目的,想从这件事上打开缺口。” 沈天涯也曾有过罗小扇这个猜想,这件事究竟跟他们这几个人都有关系,只是沈天涯一时不敢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他说:“要搬倒我这个小小预算处长当然容易,可傅尚良特别是欧阳鸿并不是一般角色,是那么容易搬倒的么?”罗小扇说:“这也是说不清楚的,要么这笔贷款早不查晚不查,偏偏欧阳鸿出了国才来查?”沈天涯说:“是呀,欧阳鸿如果没出国,只拨给他一个电话,审计也好,纪检也好,早就撤兵了。” 两个人越分析越像是这么回事,意识到这件事此时还仅仅是个开头。罗小扇还断言,有关方面即将对东方公司采取更为强硬的措施,孙总非脱一层皮不可了。沈天涯说:“你这么肯定?”罗小扇说:“这样的事见得多了,他们办案就是这么步步为营的。” 罗小扇还打开包,拿出一样东西塞到了沈天涯手里。沈天涯笑道:“是支票吧?”罗小扇说:“这可比支票还重要哟。”沈天涯拿起一看,是那次从楠木村带回来的那十四万元的收据的复印件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罗小扇说:“你拿着有用。” 罗小扇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不久检察院正式以违规经营,扰乱市场秩序和向政府官员行贿涉嫌犯罪,对孙总提起公诉。因为孙总是人大代表,又报请人大常委会同意,才把他弄了进去。同时被弄进去的,还有跟此事有关的两位副总和余从容。 人只要进了那样的地方,他们总有办法让你开口的。据说孙总和他的副手们只抗拒了两天,第三天就什么都说了。有了他们的招供,下一步检察院就是按图索骥了,立即把傅尚良、沈天涯和罗小扇喊到了检察院。 沈天涯是那天早上出了门,准备去上班时,被检察院的人堵在宿舍楼前带上车的。出门前沈天涯无意间看了一下手机画面,正是四月一日。愚人节。沈天涯不免想起去年的愚人节来,那天他收到好几则短信,其中有一则是关于马如龙得病的,虽经易水寒的提醒,他放弃了幻想,但最后那则短信却还是被印证了,他从此开始角逐预算处长,几经周折,终于如愿以偿,笑在了后头。沈天涯意识到今年的今天怕是不会有人给他发短信了,因为东方公司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大家正忙着看他这个预算处长的热闹哩。 看一个曾经风光一时的人的热闹,可是世人最感兴趣的事。 这么寻思着,沈天涯出门来到楼下。不想这时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瞧,竟是罗小扇的手机号,只见上面写着:“愚人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沈天涯莞尔一笑,回了一句:“愚人不进检察院谁进检察院!楠木村的收据带上否?” 来到门口,就看见了停在铁门外的检察院的警车。这时罗小扇的短信已经回了过来,上面写着:“淡吃萝卜咸操心。看见警车了吧?再见!” 上车后,没几分钟就进了检察院。

东方公司送给沈天涯他们的东方魔液还没喝完,东方公司的副总朱志勇和余从容就进了预算处。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来申请财政周转金的。而且此前郭清平已将欧阳鸿签过字的报告送到了傅尚良那里,傅尚良今天早上已转到预算处来了。也就是说,这笔周转金是非贷出去不可了。 财政周转金的来源,一是上级财政下借的,二是本级财政从本级行政事业单位资金户头上融通出来的,不仅利息比银行低好几个百分点,而且管理制度没有银行严格,借贷起来容易,还不起的时候可以找种种借口续借或拖欠。好多企业和单位都尝过这样的甜头,纷纷跑到财政局来套周转金。财政局已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才重新制订了制度,让预算处加强对各处室周转金的汇总和监管。不过沈天涯心里清楚,预算处也就掌握点数字,多在拨款手续上盖个章,具体借贷业务还在处室里。 朱志勇和余从容在沈天涯对面坐下后,沈天涯拿出他们的报告看了看。他们开的口子不小,借三百万。欧阳鸿还像过去一样,只在报告上签着一句十分简单的话:“请转傅尚良同志。”不过报告却是郭清平送到财政来的,这几个字就非同一般了。傅尚良签的意见则具体多了:“请预算处在调查核实准确东方公司生产经营情况以及债务偿还能力的基础上,拟定周转金借贷还款方式,报局务会集体审批。” 看了两位领导的批示,沈天涯记起一句批示治国的话来,心想如今领导的批示比红头文件管用多了。好多的红头文件虽然大会小会地学习贯彻,会后难得有谁会去理睬。领导批示却不同,那是一事一批,具体批到了单位的头儿,而单位头儿的帽子又握在签署批示的领导手心里,谁敢不按批示办理?事实是谁签批示,批示签给谁,尽管没有明文规定,领导心里却有一本明细账,是不会随便提笔签批示的。手中握着人家帽子的领导批示自然签得多,签的批示也灵。往往签给自己的人多,不是自己的人签下去管不了用的。至于那些没握着人家帽子的领导,一般找他签字的不多,他也不会自作多情随便给人签字,他知道签了字人家不买账,还要自讨没趣。所以现今机关,看谁有没有权威,别的都可以不看,只看他签的字多不多,签的字灵不灵就一目了然了。 领导签的批示一多,就难免签出一些笑话来。昌都市流传最广的笑话是顾爱民当副市长时的一次签字。当时顾爱民分管畜牧系统。牲畜的检疫屠宰由畜牧局统一掌握,并根据检疫和屠宰情况收取检疫费和屠宰税。有一回畜牧局打了报告,申请全市牲猪屠宰指标。这实际上都是例行一下审批手续而已,顾爱民瞟一眼报告,就提笔在空白处签了字。字签得很简单,就四个字:“同意宰杀。”下面签着顾爱民自己的名字。只是“同意宰杀”四个字和“顾爱民”三个字挨得也太近了,一眼看去就成了“同意宰杀顾爱民。” 沈天涯说完这个故事,朱志勇笑得鼻涕泡都喷了出来。余从容也掩嘴而笑,说:“下次沈处当了市长,再签‘同意宰杀沈天涯’吧。” 笑过,沈天涯才言归正传:“周转金的事,虽然预算处参与管理,但具体操办时还得跟有关处室商量,傅局长的字也签得很明白,我们先得掌握点你们公司的情况,才能做借贷方案。”朱志勇忙点头说:“这是制度,我们也是清楚的。”沈天涯说:“那报告先放这里,有什么进展再通知你们。”朱志勇说:“那就麻烦沈处多操心,过几天我们再来听消息。”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朱志勇又几次打电话催促沈天涯。朱志勇也知道财政周转金贷出去之前,有关处室得到贷款单位去摸一下生产经营情况,便多次在电话里请沈天涯带人去公司里视察指导工作。沈天涯却故意说道:“那次欧阳书记不是亲自视察过了吗?而且我和傅局长也在场,这就免了。”朱志勇说:“那次是蜻蜓点水,我们希望你们来给我们做些具体的指导。”沈天涯只好说,等忙过这几天再看。 这天傅尚良在市委会议室参加完市委全会后,郭清平把他喊进了欧阳鸿的办公室。欧阳鸿问了些近段财政工作情况,便直接问道:“东方公司找过你没有?”傅尚良说:“找过了找过了,预算处正安排人搜集东方公司的资料,草拟贷款合同呢。”欧阳鸿点了点头,说:“私人企业是新兴的经济成分,财政应该给予积极扶持哟。” 傅尚良表示一定尽快落实。回到财政局就把沈天涯叫去,交代他一个星期内要把东方公司贷款的事办妥。沈天涯说:“过去行财农财外经几个处室的周转金借出去后,大部分没回笼,恐怕只有从各单位储存在非税收入处户头上的预算外资金里融通一点了。”傅尚良同意沈天涯的意见,说:“就这么办吧,只是手续要齐全,还要基本符合政策。” 从傅尚良那里出来后,沈天涯正要到非税收入处去,东方公司的副总朱志勇又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再一次请他到他们公司去视察指导工作。沈天涯说:“这事我已经和傅局长通过气了,我正在给你联系具体借贷处室呢。”朱志勇说:“联系好了,明天我派车去接你们吧。”沈天涯想了想说:“行吧,明天你来之前再给我一个电话。” 下到非税收入处,吴处长和罗小扇几个都在,沈天涯跟各位打过招呼,来到吴处长前面,说明了来意。吴处长说:“非税收入处的融通资金这几年借出去一些,好多都成‘了呆账,不过沈处开了口,上级领导又层层压下来,我们也无法阻拦,反正户头上的钱又不是我们非税收入处私人的。罗处具体负责处里的融通资金,明天就由她陪你到东方公司去吧,先把公司基本情况弄清楚,双方签署借贷合同时,再请领导签字划押。”沈天涯说:“吴处是个痛快人。”转身问罗小扇:“吴处的指示听到没有?”罗小扇说:“我耳朵背,没听到。” 第二天沈天涯和罗小扇赶到财政局,东方公司副总朱志勇已等在门口了,公司的桑塔纳就停在坪里。三人打过招呼,多话不说上了车。车子还在东方公司大门外,就见孙总和余从容站在办公楼前候着了。下了车,沈天涯将罗小扇介绍给他们,几个一边寒暄,一边登楼往前次欧阳鸿听过汇报的会议室走去。 两个女人自然就挨在一起.亲切地唠叨起来,仿佛老朋友一样。沈天涯发现周围几个男人都偷偷斜着眼睛去看这两个女人。两个女人都很漂亮.这么漂亮的女人,有一个就已经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了.两个走到了一起,还不光芒四射,让人眼花缭乱?沈天涯的眼睛也花了花.发现两个女人虽然都很漂亮,漂亮的类型却不一样。余从容是那种妩媚得有些香艳和妖冶的漂亮,尽管余从容有意要掩盖这种香艳和妖冶,但这种香艳和妖冶天生就带有挑逗性和暗示性,很容易激发男人。罗小扇的漂亮却不同,冷艳清丽而宁静,隐藏着一份不经意的孤傲和高贵,虽然表面看去她是那么随意亲和,这种漂亮男人是不敢轻易生出非分之念的。 进了会议室,公司财会人员已经先等着了,账本什么的都准备在了桌上。自然还摆了茶水烟果,显示着主人的客气和诚恳。落座之前,沈天涯对孙总说:“孙总你们忙自己的去吧,我和罗处看了账务,再和你们交换意见。”孙总说:“我在这里影响你们的工作,那就让朱总陪你们吧,我和余经理还有些事情要去办理。”说着和余从容出了会议室。 沈天涯和罗小扇开始看账。沈天涯发现公司的财务很乱,成本核算,资金往来都没按财务规矩入账。罗小扇当然也有同感,只是下午还要正式跟他们交换意见,并不吱声,继续看账,一边作了些记录。 因为下午还要工作,中午沈天涯和罗小扇坚持在公司食堂简单吃了顿饭。孙总和朱总都很抱歉,表示晚餐到红袖山庄去搞丰盛点。午休前沈天涯和罗小扇碰了碰头,沈天涯说:“东方公司已经在欧阳鸿那里拿了批示,来看账反正是走过场,下午就不看账了,看看他们的工商和税务手续吧。”罗小扇说:“我那两本账还得翻一翻,记点东西下来,贷款前得向傅局长说明一声,让他了解底细后再做决定。” 沈天涯知道罗小扇的意思,她是见这笔款子贷也得贷,不贷也得贷,让傅尚良也要担点担子,免得以后出了什么事情,责任都落到他们两个经手人头上。沈天涯点头道:“还是罗处老财务人员,考虑周到。”罗小扇剜沈天涯一眼,说:“你以为我是为了我罗某人?”沈天涯真诚地说:“我懂。” 稍事休息,下午回到会议室继续工作。把账本浏览完,两人向公司财务人员要工商税务手续。不想他们却什么也拿不出来。沈天涯有些惊讶,对一旁的朱志勇说:“朱总,没有工商和税务手续,你们怎么生产和销售?”朱志勇有些窘,解释道:“东方公司成立时间不是还短吗?我们也已经到工商和税务部门走了好几趟了,申请报告和有关资料都交了上去,他们也答应立即就办,不知怎么的至今还没办下来。”罗小扇说:“没有工商和税务手续,怎么给你们贷款?” 朱总也就急了,说是去找找孙总,出了会议室。 沈天涯心里清楚,凭他们做的这些财务账,人家工商税务怎么会给手续?而公司肯定也乐得这样,没有工商税务手续,就等于没有纳人有关税费征收范围,公司成本就低许多。沈天涯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极力巴结欧阳鸿了,因为没有手续,工商和税务肯定会来过问的,公司既然已经找好了欧阳鸿那样的大靠山,关键时刻欧阳鸿发句话,就可以把工商税务挡回去。很明显,找欧阳鸿这样大靠山的成本再高也高不过要纳给工商税务的税费成本,这样的算盘谁不会打?这大概就是如今好多私人业主热衷于找靠山而不愿办理正规的工商税务手续的最大原因了。 朱总很快把孙总还有余认容喊来了。余从容怀里还抱着两样东西,一是本又厚又大的精装书,二是一套相册什么的。沈天涯有些疑惑,也不知她拿这两样东西要干什么。 孙总来到沈天涯和罗小扇身边,先客气了两句,然后说:“东方公司虽然暂时还没有工商和税务手续,可我们有非常过硬的资料说明公司是有贷款资格的。”说着从余从容手上拿过那册精装书,呈到沈天涯和罗小扇面前,请他们过目。沈天涯一看,是一本叫做《中华企业五百强名录》的书。‘沈天涯说:“是不是东方公司上了五百强?”孙总有些得意,说:“是呀是呀,不是一般企业就能上这本名录的,昌都市好像就我一家。” 孙总还翻到名录扉面上,指着里面的编委会人员名单说:“这些编委都是政界要员和经济界名流,说明这本名录是很有权威的。”沈天涯一看那些人名,果然编委会主任副主任是一些经常在电视里露面的大领导,编委会成员确也是经济和财税金融界的名流。沈天涯没说什么,任孙总翻到记载着东方公司名录的页码上,只见第一页上登着孙总的彩色照片,后面有三版东方公司的详情介绍。孙总看了两眼自己的照片,不好意思道:“这个照片照得不好,当时编委会的电话催得急,我又没有好照片,是临时照的,对不起读者了。”沈天涯也注意了一下照片,觉得没有眼前的孙总那么有神采,看上去像是一副遗像。沈天涯觉得有些好笑,只是出于礼貌,强忍住了。 在孙总的要求下,沈天涯又将东方公司的条目看了看,上面都是一些言过其实的自谀之辞。沈天涯并不感到奇怪,如今拉大旗作虎皮的事多得是,他还是副处长的时候就经常收到一些邀请他加入什么《世界名人大辞典》之类的信函,说是他已非常荣幸地被列入世界名人电脑资料库,要他不要耽误绝好机会,快把个人资料和相片寄过去,充实库存,以备刊用。其中附寄的所谓的编委会名单上都是世界级的名人,甚至连微软总裁比尔·盖茨和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的名字都在上面。沈天涯自知人微名轻,不敢高攀,只是看到上面的条件十分优惠,说是上辞典一分钱也不收,出于好奇,才试着寄过两回资料。对方马上就复了信,说是通过严格筛选,沈天涯已被正式同意人选,而且他们信守诺言,还是一分钱的人选费也不收,只要求他订购五到十套有他的资料和相片的大辞典,每套大辞典价格是九百九十九元。沈天涯心疼那数千元票子,再也不理他们,尽管过那么十多二十天又要收到两封催促他快寄书稿和购书费的大函,说是大辞典就要寄出来了。 毋庸置疑,东方公司也是通过这样的途径进入所谓的《中华企业五百强名录》的,至于东方公司到底是属于五百强五千强五万强还是五十万强五百万强,鬼才知道。可偏偏孙总很当回事,对沈天涯和罗小扇说:“二位处长,你们看我们都上了五百强了,到财政局贷些周转金应该还是有资格的吧?”沈天涯笑道:“上丁五百强当然值得恭喜,可要拿这个作为贷款的依据,似乎不太充分。” 孙总于是又从余从容手上拿过那本大相册,说:“这里还有更为过硬的资料呢。”打开来,上面全是些领导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有说明,记载着领导视察东方公司或是接见孙总等东方公司头头的时间地点。其中欧阳鸿那天视察东方公司的那组照片放得最大,包括欧阳鸿在会上眉飞色舞做指示的光辉形象,欧阳鸿和部门领导以及孙总走在公司生产车间的情景,还有欧阳鸿和孙总等公司头儿谈工作的镜头,等等,每一张照片都照得十分清晰和逼真,立体感极强。 看着照片,那天欧阳鸿视察东方公司的情形便浮现在沈天涯的脑壳里。他记得那天除了记者的摄像机和相机外,朱志勇也举着相机人前人后地跑动着,估计这些照片大都出自他之手。沈天涯又想起余从容那天也是一步不离欧阳鸿,怎么照片上竟没有她的丁点影子呢?他不得不佩服这个朱志勇的照相水平和良苦用心,他真会选择角度。 见沈天涯对这些照片如此在意,孙总得意地说:“欧阳书记都这么关爱东方公司,二位处长心里有底了吧?”沈天涯暗自好笑,他在财政局呆了那么多年,给人办理过的周转金贷款手续也不知多少笔了,虽然企业套贷财政周转金的手段形形色色,却还从没见哪个企业拿着领导的照片来贷周转金的,看来下次他得给上级财政部门建个议,将周转金借贷办法修改一下,只要有领导视察企业的照片,有领导跟企业头头的精彩合影,就准许在财政部门借贷周转金。 这时孙总又将相册翻到了另一面。沈天涯更感意外了。原来他的光辉形象也荣幸地进入了他们的相册,而且占了整整两版,享受到了欧阳鸿的待遇。再仔细一瞧,他也像欧阳鸿一样,既有会上发言的照片,也有跟孙总他们一起交流情况的镜头,其一颦一笑,显得那么有模样有派头,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至少是市委副书记一级的人物。 沈天涯有些受宠若惊了,他还从来没见自己这么有风度有气质过,他平时的照片可都是猥猥琐琐的,根本拿不出手。沈天涯也弄不清楚,同样是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两种绝然不同的风采呢?是不是那天他并不在乎老在前面晃动的镜头,显得自如从容,同时又是以上级领导的身份来东方公司视察,公司的人鞍前马后地宠着护着卫着,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权欲和虚荣心得到了暂时的满足,自我感觉也空前地良好起来了? 为了贷这笔款子,看来东方公司还颇费了一番心机。沈天涯对此还是心中有数的。但不知怎么的,沈天涯已经不太控制得住自己了,渐渐地感觉飘飘然了,连脸色也变得红润了,目光浑沌起来。沈天涯没有吃过鸦片,他暗忖吃了鸦片之后大概就是这种特殊的感觉吧?一旁的孙总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他回头跟朱志勇和余从容耳语了两句,然后小声对沈天涯和罗小扇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到红袖山庄去?”沈天涯这才一个激灵.梦醒般晃了一下头,说:“客随主便吧。” 到了红袖山庄,一行人‘进了那次欧阳鸿他们去过的大包厢。由于罗小扇不怎么喝酒,沈天涯也只小饮了两杯,孙总他们又不好力劝,桌上气氛显得比较平和。进程过半,罗小扇瞟沈天涯一眼,问身旁的余从容,卫生间在哪?余从容要给她引路,沈天涯先站了起来,说他知道地方。 两人出了包厢,沈天涯低声道:“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罗小扇说:“没有啊,有什么话不可在桌上说的?”沈天涯说:“你别瞒我,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罗小扇剜沈天涯一眼,说:“你这人并不木讷嘛。”又说:“咱们早点走吧?把时间放在这酒桌上,多没意思?”沈天涯听出了罗小扇的意思,忙点了点头。 回到包厢.又喝了两轮,沈天涯提出有事得早点回去,孙总他们客气了几句,大家起身离了席。来到一楼,孙总说:“红袖山庄的昌水足浴是全市最好的,今天你们既然来了,一定要体验体验。”朱志勇和余从容也连说不错,劝他们再忙也不要在乎这一点时间。沈天涯一万个不情愿,却拗不过主人的盛邀,只好征求罗小扇的意见。罗小扇也不好为难沈天涯,说:“就听主人的吧。” 几个人进了灯光幽暗的足浴馆。女士优先,余从容领着罗小扇进了一间两个位置的小屋。只听服务小姐对余从容说:“余经理你们要男生还是女生?”罗小扇说:“这里还有男生的?”余从容说:“这个地方女客不比男客少,所以老板特意培训了十来个男生,专为女客服务,我建议你享受一下男生的服务,感觉挺好的。”罗小扇说:“不行,我不习惯。”余从容说:“做一下就习惯了。”罗小扇坚持说:“还是女生吧。” 沈天涯这边早已经拢来了三个漂亮的年轻姑娘,把他们带进隔壁一间三人包厢。沈天涯洗过几回足浴,每次都是女生,想起刚才余从容说的还有男生,今天何不换换口味?便对正低了头要给他脱鞋的女孩说:“你给我找一位男生来吧?我从没让男生做过呢。”孙总也在一旁说:“是呀,今天我们三个都让男生来洗吧?快让你们老板给我们叫男生来。”三个女孩很不情愿地上站起来,出了包厢。 很快进来三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开始给他们服务。谁知这些男孩也手指纤纤,动作柔柔,跟女孩没有什么区别,却少了女孩那份看不见却体会得出的温馨,让人感觉有些别扭。沈天涯暗暗有些后悔,不该别出心裁换上这些男孩。 洗得差不多的时候,孙总在沈天涯耳边轻声道:“这里还有特别到位的桑拿和按摩,给你做一套吧?”沈天涯说:“不可不可,你已经很客气了。”孙总笑道:“你是担心罗处在这里吧?没关系的,我让余经理安排好她的活动,你完全可放心做自己的。”沈天涯说:“以后吧,以后机会多得很呢。” 见沈天涯执意不肯再搞别的活动,孙总也不好勉强,洗完足浴,准备送他俩上车。沈天涯说:“车子就免了吧,我有一位朋友住在前边不远的翠竹园小区里,罗处要找他办点事,托我引见给他,我们走路过去就是了。”孙总说:“那就送你们到翠竹园吧。”沈天涯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们正想走走路呢。” 孙总没法,只好把桑塔纳支开了,同时向朱志勇使了使眼色。朱志勇立刻从兜里掏出两个大信封,一个给了余从容,一个自己拿着,分别往沈天涯和罗小扇怀里塞。沈天涯不肯接,推让了一阵,孙总又从朱志勇手上把信封要过来,把沈天涯拉到一旁说:“沈处如果你不赏脸,那以后我也就不好去找你了,我跟你说吧,你们辛苦了一天,连多潇洒一下都不肯,我怎么过意得去呢?这里也就一点点辛苦费。”将信封死死塞进沈天涯口袋。 沈天涯没法推卸,只好接住信封。孙总说:“这就对了。”一脸的灿烂。又说:“事成之后,我们还会按行规给你和罗处提成的,你们放心就是。”沈天涯说:“孙总你这就是见外了,我这人,你打的交道还不多,慢慢你就会知道的。”孙总这时提高了声音说:“你沈处的口碑我知道,要不我也不去找你了。” 沈天涯这边亲切地说着话,罗小扇那边几番推让也收下了。然后跟孙总几个一一握过手,走下红袖山庄的台阶。走出好远了,孙总他们还站在山庄门口的霓虹灯下,挥动手臂目送着他俩,仿佛送别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沈天涯和罗小扇只好一次又一次回过头去,高扬着手臂,向他们致意。 走出他们的视线后,罗小扇说:“看上去,他们好像蛮真诚的。”沈天涯说:“那还用说么,不真诚一点,能贷得到款子?”罗小扇说:“你已经答应贷给他们了?”沈天涯说:“这不是要问你吗?钱在你们处的户头上。”罗小扇笑道:“文件上做了规定,局领导也发了话的,周转金由预算处统一监督管理,我们不过是看牛娃子,在给你们预算处看牛呢。”沈天涯也笑道:“哪是给预算处看牛,是给党和人民看牛。” 很快来到宽阔的新街旁,两人停下脚步,往两头望了望。沈天涯说:“往哪里去?”罗小扇笑道:“你不是说要去翠竹园小区吗?”沈天涯也笑了,说:“还真的去翠竹园小区?”罗小扇说:“也不知几点了,还早吧?”沈天涯掏出手机,看看上面的时间,说:“才八点半,我们到昌江大堤上去走走吧?据说最近嵌了瓷砖,我还没去过呢。”罗小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表示赞成.两人并肩朝前走去。 这里属于城乡结合部,白天车辆行人不少,此时已经比较安静了。两人一边缓缓前行着,一边说些与已有关和无关的事情,不知怎么又说到了东方公司,罗小扇感叹道:“东方公司也真有意思,他们拿不出工商税务的手续,却端出企业名录和相册来,要我们贷周转金,我活到三十岁了,在财政部门也呆了近十年,不但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有人拿名录和相册作贷款依据的事情,他们是不是把我们当猴耍?” 沈天涯没这么看,说:“那还不至于吧,我看他们完全是看得起我俩。”罗小扇说:“何以见得?”沈天涯说:“今天他们让我俩看账薄也好,看所谓的名录和相册也好,只不过是走走过场,完成一个程序而已,就是什么也不让我们看,就是我们不到东方公司来,他们有欧阳鸿的批示在手,那贷款你还敢不给他们?”罗小扇说:“我终于明白了,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你在看到那两页嵌着你的光辉形象的相册时,才眉飞色舞,显出一副很得意很感动的样子来。”沈天涯笑道:“也不完全是这样,人家那么抬举我,把我的光辉形象很当回事地跟领导一起收进相册,我能不得意和感动吗?我这可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优厚待遇。” 闲聊着上了昌江大堤。昌都城远远地落在了身后,眼前是迷蒙而宽阔的江面。江心有渔火点点,近岸则倒映着明丽的灯光和绰绰约约的堤影。江水无声地涌动着,看不见翻滚的波浪,却能感觉到它那深沉的呼吸。也许是离城太远的缘故,除了他们两位,堤上再没有第三者,大堤仿佛是专为他俩筑就的。他们在护栏边伫立片刻,感受着昌江的气息,尔后踏着堤上的瓷砖,在幽暗散淡的灯影里,在刚刚栽下的樟树和棕榈之间信步向前。 一时都变得无语了,惟有橐橐足音敲击着他们的心绪。这是一份多么美妙的夜色!沈天涯天天呆在城里,好久都没感受过这样的宁静和幽邃了。偏了头去瞧罗小扇,只见她身姿婀娜,步履悠闲,似比他沉浸得还要深。沈天涯想跟她说些什么,又不忍打破这份难得的夜色,只得伴随其侧,缓缓前行。 最后是罗小扇先开了口,她说:“你怎么不说话?”沈天涯侧过头去,说:“本来想跟你说些什么的,却怕自己粗鄙,张口便落人俗套。”罗小扇说:“这也难怪,我们这些人天天呆在财政局,离了这个财字,别的什么文雅的词儿还真说不过来。”沈天涯说:“只是国家也好,家庭也好,个人也好,谁离得了这个财字?”罗小扇说:“这倒也是。”沈天涯说:“所幸上苍看得起我,赐一个如许可人的女人伴我左右。”罗小扇悄悄笑了,说:“你别臭美,谁伴你左右了?” 这座大堤也不知有多长,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个小时,还看不到尽头。当然不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恐怕体力和理智都不允许。见时间也不早了,两人便自觉下了堤。 这已是远郊了,没有公共汽车,的士恐怕也想不到这里会有生意。在路旁迟疑片刻,两人朝着来时方向往回走去,好像要这么一步步走回去似的。沈天涯说:“你还坚持得了吗?”罗小扇说:“坚持不了,也得坚持呀。”沈天涯说:“坚持不了,我背着你走。”罗小扇说:“你敢吗?”沈天涯说:“这荒郊野岭的,我有什么不敢的?” 又朝前走了几步,后面响起了马达声。回头一瞧,是一辆俗称慢慢游的小三轮。沈天涯对罗小扇说:“看来用不着我来背你了。”拦住小三轮。登上小三轮,两人并排而坐。沈天涯顺便将两旁的门帘拉下,里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司机听说要去市中心,说只能到城边,到城里要罚款的。沈天涯说:“到城边再说吧。”司机这才加了油门,小三轮突突着朝前奔驰起来。 因为是远郊,路面不太平整,小三轮有些颠簸。沈天涯生怕颠着罗小扇了,忙对司机说:“慢点慢点,我们不急,你急什么?”司机说:“两位客人真有意思,人家都觉得慢慢游太慢,你们却嫌快了。”油门还开得那么大。沈天涯说:“你是怕耽误下趟生意吧,给你加五元钱。”司机这才减了油门。 车速一慢,就平稳多了。沈天涯看一眼端端正正坐在一旁的罗小扇,将头往后靠靠,说:“好久没坐这种车了,其实若没急事,坐慢慢游比坐的士还舒服些。”罗小扇说:“你到市政府建议一声,让慢慢游进城吧,这样你便天天都有慢慢游可坐了。”沈天涯说:“是呀,回去就跟顾爱民打个电话。” 慢慢游缓缓前行着。门帘遮着,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两人便只管你一句我一句说些闲话,不去在意外面的世界。说着说着,罗小扇就不语了,沈天涯侧首瞥了一眼.见她的一双眼睛不知几时已经微微合上了。沈天涯想,在堤上走了半天,现在又在慢慢游上颠簸了一阵,看来她是困倦了。沈天涯就有了一份冲动,将手臂抬起来,扶到了车座靠背上,想把她的头揽人怀中。 可手臂正要搭上罗小扇的肩膀时,罗小扇的头偏了偏,沈天涯一犹豫,放弃了。 罗小扇看来是真倦了,身子一点点软下去,再软下去,慢慢向沈天涯身上滑过来。沈天涯便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动了罗小扇。 最后,罗小扇的身子像一团泥,柔柔地粘在了沈天涯怀里,那颗可爱的头偎在了他的胸前。一股热流已经传遍沈天涯的全身,他真想将罗小扇紧紧拥住,又生怕她柔柔的身子在怀里化掉,只得轻轻托着她的腰肢,给她减少点颠簸。 情到深处人如泥。沈天涯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来,心想,罗小扇真是柔软如泥哟,只是不知,她是困之所致,还是情之所致呢? 快到城边的时候,司机不敢往前开了,踩了刹车。罗小扇兀地醒了,见自己偎在沈天涯的臂弯里,不好意思地往一旁挪了挪。沈天涯真想就这么一直揽着罗小扇,永远也不改变。但他知道这不现实,腾出手来,掏了钱递给司机,两人下了小三轮,上了的士。 离罗小扇家不远了,罗小扇让司机停了车。沈天涯知道罗小扇还想和他走走路,跟她下了车。来到一棵如盖的法国梧桐下,罗小扇站住了,转过头来,说:“有一样东西,我想今晚把它给了你。” 沈天涯一时也没明白过来,望着罗小扇的双眼在灯影里闪着柔光。但他的心头已经涨满渴望,真想捧住她那张动人的脸,把自己的唇印上去。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罗小扇诡谲地笑笑,说:“你把头给我低下。”沈天涯就低了头。罗小扇满意地嗯一声,说:“再把眼睛闭上。” 沈天涯知道女人浪漫起来,做什么事都是花样百出,又听话地闭上双眼,等待着。 等了一会,罗小扇还没有行动,沈天涯觉得奇怪,说:“你没有跑掉吧?”睁开眼睛,见罗小扇正在窃笑,沈天涯不解道:“你笑什么?”罗小扇忍住笑,说:“不笑了。快把眼睛闭上,不能张开,否则我不给你了。” 沈天涯重新把眼闭上。罗小扇说:“这就对了。”开始行动。 沈天涯觉得时间过得真慢.仿佛一个世纪了,还没得到罗小扇所给。沈天涯呼吸急促起来,说:“小扇,我可有心脏病。”罗小扇说:“你急什么?”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腮帮。沈天涯的心跳加速了,心想只要另一只手也托过来,它就属于自己了。 可罗小扇另一只手迟迟也没动作,沈天涯真是等不及了,眼皮偷偷地启开了一丝缝隙。这才发现罗小扇手上拿着一支口红笔。沈天涯就明白罗小扇要干什么了。不过他没有打断她,闭紧双眼,再偏着脸,迎向罗小扇。 罗小扇将口红笔往沈天涯腮上重重一印,格格笑着跑开了。 沈天涯在地上痴立了好一阵。他觉得罗小扇那格格的笑声在寂静的夜空荡漾着,久久没有散去。他的手一直摸着腮帮,觉得虽然没得到她的真吻,但这样的吻也别有意趣。沈天涯不出声地骂道,这个女人,调我胃口。 回到家里,叶君山已经睡下。沈天涯走进卫生间,站在穿衣大镜前自照起来。只见里面的男人一脸的兴奋,腮帮上的红印格外醒目。沈天涯又忍不住伸手去摸腮帮,那道红印仿佛正散发着罗小扇淡淡的唇香,让他几欲晕眩了。 沈天涯想起一则关于精明的上海女人的逸闻,说上海女人的丈夫是刻章子的,有一天丈夫回到家里,女人显得格外温柔,上去搂住丈夫,在他腮上深深一吻。丈夫很感激,以为女人是以此表示爱意,谁知女人是见丈夫腮上有一个红印,也不知是试章子的印泥还是女人的口红,又不便询问,事实上是问了丈夫也不会说真话的,便心生一计,去吻丈夫的腮帮,如果有香味就是女人的口红,否则便是印泥了。 沈天涯自哂了,如果叶君山没有睡下,是不是也会像上海女人一样来吻他的腮帮?

当了处长,沈天涯更加忙得不亦乐乎,电话追踪的,办公室封堵的,路上拦截的,够他应酬的了。但这就是权力,权力有让人烦的时候,却能满足心底里那份受人抬举被人追逐的虚荣感,所以掌权人总是乐此不疲,沈天涯自然也难免俗。 这天上午应付了几拨人,再接几个电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沈天涯正要下班,才出门,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堵住了他。原来是郭清平,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换了别人,沈天涯完全可以拿下班为借口,要他们下午再来,可这个郭清平是请都请不来的人物,沈天涯哪敢怠慢?立即把他们让进了预算处。 还没坐定,郭清平就将两位介绍给沈天涯,说是昌宁县委的,跟市委一条线。男的姓何,是县委办分管行政的副主任,女的姓肖,是县委行政组长。沈天涯就很热情跟他们握握手,相互说些客气话,算是认识了。郭清平说:“他们也没什么事,听说我是沈处的好朋友,特意让我引荐引荐。” 沈天涯心想,财政局管着几个钱,没有事跑到财政局来,这话是谁也不会相信的。至少沈天涯在财政局呆了十多年了,还没碰上一个到财政局来的人是因闲得无聊来看风景的,因为财政局压根就没有什么好风景。沈天涯当然不会蠢到要去揭穿对方,笑道:“很高兴结识了两位新朋友。”郭清平说:“结识了新朋友,可不要忘了我这个老朋友?”沈天涯笑道:“你不仅是老朋友,还是年轻的老上级,我敢忘记爹忘记娘,也不敢忘记老上级啊?”说得三位都笑了,说沈天涯说话风趣。 说了会儿话,郭清平提出,县里两位朋友难得到市里来一趟,中午想一起吃顿饭,请沈天涯赏赏脸。沈天涯最不喜欢中午在外面吃饭,难得应酬不说,还要耽误午休。要是其他人他就毫不犹豫拒绝了,可郭清平的面子他是不好不领的。于是说:“那我请客,到银兴吃顿便饭吧。”何副主任说:“怎能要上级领导请客呢?我们有肖组长在这里,她专管县委大院经费,这点招待费还是出得起的。”肖组长嫣然一笑,说:“我们请我们请。” 来到楼下,几个人钻进停在坪里的昌宁县委的小车,出了财政局。郭清平提议到红粉酒楼去,司机便把车开到了红粉。肖组长在场,也不好要小姐,只得自娱自乐:好在肖组长有些酒量,也不要何副主任下令,主动站起来敬郭清平和沈天涯的酒。几圈下来,席上的气氛就出来了。肖组长还说了几个晕段子,比男人还说得出口,逗得几位笑岔了气。 酒喝得差不多了,肖组长又让服务小姐开了音响,要跟郭清平搞对唱。郭清平说:“我们一个系统的,在一起唱了好多了,你还是跟沈处唱吧,他比我唱得好多了。”肖组长就来请沈天涯。沈天涯唱歌兴趣不大,却不便拒绝女同志,拿起话筒跟她唱起来。先唱小心雨》,再唱《东方之珠》,博得郭清平和何副主任一阵阵掌声。肖组长还不放手,又跟沈天涯唱了《敖包相会》和《夫妻双双把家还》。 唱完歌,肖组长还要跟沈天涯跳舞。这时正是午睡时间,沈天涯脑袋里的生物钟敲响了,人处于半昏半睡状态,哪里有劲跳舞?可肖组长就是不肯放过他,把他拉到屋子中间,硬要他跳。沈天涯只好在肖组长的牵扯下,高高低低踏起了步子。 闹够了,下午上班的时间也快到了,几个人出了红粉。先送郭清平回了市委,再送沈天涯回财政局。何副主任说:“沈处,我们就不送您上楼了,有件事还得请您帮个忙。”沈天涯知道他们没事也没必要惊动郭清平,点头道:“你说吧,什么事?”肖组长便拉开了手上的坤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何副主任手上,何副主任又交给沈天涯,说:“昌宁县委办公大楼在省市财政部门的大力扶持下,大前年就竣了工,如今使用了快三年了,可还欠着八十多万基建款筹不拢,只得又向市财政请示,能给予支持。这是我们的报告,请沈处您给我们想想办法吧。”沈天涯说:“我前天才看了税务送来的报表,今年财税收人情况非常严峻,光市本级少说得短收三千万元,你这个报告是有相当大的难度的。不过郭秘打过招呼的事,我会尽力而为。”然后伸手接了报告,塞进包里,下车上了办公楼。 进得预算处,自然又是一摊子事。正在忙乎,办公室秘书拿着市委办的电话通知进来了,要沈天涯过目。沈天涯一看,是市委书记欧阳鸿明天要去视察东方药业有限责任公司,要财政局长和预算处负责人参加。傅尚良已在上面签了一个“请天涯同志参加”的字样,沈天涯也在下面签了字,把通知还给了秘书。 忙到下班,沈天涯想起何副主任他们的报告还在包里,打开包,抽出信封里的报告,用铅笔在报告背面写上一个郭字,表不这是郭清平打招呼送来的。又转身开了靠墙的密码铁柜,将报告夹进一只红皮文件夹里。一般的报告都随便放在办公桌抽屉里,那是不可能变做拨款通知书的,只有重要领导打了招呼或是特殊关系送来的报告,才会有资格夹进这个铁柜里面的红皮文件夹里,以后总有办法让它变成资金。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来到财政局坪里等廖文化的车,要跟傅尚良到东方公司去。 说起这个东方公司,名字大得吓死人,其实不过是一家私人药厂,是昌都制药厂倒闭后,一位副厂长和两位车间主任每人筹了几万元搞起来的,生产的药品实际上还是以前的药品,只稍稍改进一下配方,换了个包装,药名改做什么东方魔液,不仅大街小巷处处张贴广告,说是有病治病,无病强身,既滋阴又壮阳,具有医疗和保健奇效,一时名声雀起。还悄悄上门送了有关领导,让他们试用试用。时隔不久,不知是领导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就传出话来,说是这东方魔液还真管用,一试就灵。这不,连市委书记欧阳鸿也起了意,竟要带人去视察东方公司了。 不一会,廖文化的车就到了。沈天涯上了车,跟他一起去接傅尚良。三人赶到市委大院,坪里已停了好几部高级小车。三人也不下车,坐在车子里等候。廖文化就指着那些高级小车,一部部点给傅尚良和沈天涯,说哪部是银行的,哪部是税务的,哪部是工商的,哪部是经委的,哪部是医药局的,哪部是乡镇企业局的。 还有一部普通型桑塔纳,有些旧了,廖文化一时想不起是哪个单位的了,只觉得见过几回。傅尚良就问一旁的沈天涯,问他认不认得出。其实沈天涯已经看出是哪个单位的了,却不说。廖文化回头望望傅尚良,说:“傅局长你认得么?”傅尚良说:“那是东方公司的吧?”廖文化一拍脑袋道:“今天不就是到东方公司去吗?我怎么这么笨呢?还是老板高明。”沈天涯笑道:“轻点轻点,别把脑袋敲裂了。” 这时只见前面那些小车的门都开了,车上人纷纷下了车。傅尚良也反应迅速,推开车门,迈了下去。沈天涯抬头一瞧,原来欧阳鸿的秘书郭清平一手提着包,一手推开办公大楼的推拉门,再用身子把门挡住.让欧阳鸿从容走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各部门各单位头头包括财政局长傅尚良都疾步上前,抬起头,虔诚地仰望着欧阳鸿从台阶上一步步走来。但走到一半,欧阳鸿停住了,转身问紧随其后的钱秘书长说:“给我看看,通知的部门都到了没有?”钱秘书长立即抬了手腕,伸出一根指头,点起下面的人头来。几下点完,告诉欧阳鸿:“都到了。”欧阳鸿表示满意,继续往下迈步。 就在欧阳鸿脚下只剩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钱秘书长越过欧阳鸿,先迈下台阶,指着最前边的一个中年汉子,对欧阳鸿道:“这就是东方公司的孙总,特意来迎接您的。”那孙总立即趋前一步,伸出双手捞住欧阳鸿从高处垂下来的一只手,热情而用劲地摇晃起来,一边说:“欧阳书记您好您好!我代表东方公司全体员工前来迎接您前去视察指导公司工作。” 欧阳鸿不冷不淡地点点头,把手抽回去,说:“好吧,上车走吧。”孙总说:“好好好,我的车前面带路。”躬身让欧阳鸿和钱秘书长还有郭清平走下最后的台阶,又把他们送进车里,从外面把门关上,再转身,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桑塔纳前,弯腰钻人车内。 很快桑塔纳启动了,欧阳鸿坐的本田也启动了,其他小车依次跟上去,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东方公司设在昌都制药厂一家废弃了多年的分厂里,离市区不到二十公里,半个小时一行人就到了公司。沈天涯按下车窗,朝外望了望,也就几座旧房,稀稀落落地座落在大半个山头上。好在也还干净整洁,可能是孙总他们事先做了布置的。 东方公司两个副总朱志勇和舒腾飞还有营销部女经理余从容一伙人,早就候在公司门前的坪里了,小车们停稳后,他们就和最先下车的孙总一起快速跑到欧阳鸿的车前,拉开车门,请他下了车,然后众星捧月般迎到二楼的接待室。 接待室里的圆桌上已经摆好香烟水果和热茶,大家坐定后,孙总简单把公司几个负责人做了介绍。在介绍营销部女经理余从容时,众人的目光停在她那鲜丽的可以拧出水汁来的脸上,一时舍不得移开了。沈天涯也趁机瞄了瞄这个年轻女人,她确实有几分姿色,眉宇间似有一份勾魂摄魄的魔力。 不知是孙总无意为之还是有意安排,余从容坐到了欧阳鸿左边。她被众人的目光瞄得有些不自在了,脸上浮起两抹嫣红。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余从容特意选了一块越南西瓜递到一旁的欧阳鸿手上,甜甜说道:“欧阳书记您尝尝,蛮甜的。”欧阳鸿赶快接住,不知是手有些抖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手上的西瓜差点要掉到地上去了。他慌慌地咬了一口,点头道:“确实很甜,好久没吃到这么甜的西瓜了。” 众人见欧阳鸿说西瓜甜,也都响应地拿了西瓜吃起来,同时不忘附和道:“不错不错,真的很甜。” 坐在欧阳鸿右边的孙总没空吃西瓜,他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在征得钱秘书长的同意之后,开始汇报公司的生产经营情况。公司的副总朱志勇打开了胸前的相机,开始给领导们拍照。电视台和报社记者这时突然冒了出来,把手中的摄像机和照像机高高举起,对着欧阳鸿和孙总他们又是摄像又是拍照,忙得不亦乐乎。 一旁的沈天涯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努力表现得派头一点,生怕人家把自己也摄入了镜头。其实自己是否真会被摄人镜头,沈天涯也不得而知。过去沈天涯也有跟领导一起到农村和企业视察的经验,因为跟领导挨得近,人家给领导摄相时,总觉得镜头也对着自己,有意无意地要摆摆姿势,其实电视和照片出来后,他连半个影子都没在里面。 这样想着,沈天涯就对前面的镜头视而不见了,人也放松了。于是就有闲心去看别人了,只见在场的局长行长经理们大概是怕自己的光辉形象影响上镜,不管镜头对没对准自己,当即把没吃完的西瓜放下,去找餐纸抹嘴巴。来不及弄到餐纸的,干脆抓住衣袖急急在嘴边扫一把,像抹墙上的灰尘一样,结果嘴角的西瓜瓤滑稽地划到了腮帮上。 看见这些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忸怩作态的样子,沈天涯觉得有趣极了,一边暗笑那些部门头头自作多情,一边趁机多吃了两块西瓜,只有欧阳鸿和钱秘书长这样的场面经历得太多了,知道就是自己的丑态进了镜头,记者们在剪辑或出报时也会有所取舍的,因此对记者们视而不见,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显得有风度多了。这就是大领导和中领导的区别了。 半个多小时,孙总就汇报完了,然后请欧阳书记做指示。欧阳鸿说:“我也没什么指示要做。”拿起桌前的资料递到身后郭清平手上,继续说:“我看这样吧,先到车间去看看公司的生产情况,回来再谈意见。”于是大家都出了接待室,来到楼下。 这时天上下起了初冬少有的毛毛雨,天空灰蒙蒙的了。也没人怕这并无威力的毛毛雨,毫不犹豫就出了檐沟。欧阳鸿也要往外迈步,有人把伞举到了他头上。欧阳鸿嘴上说:“不用不用。”抬手正要把伞挡开,回头一瞧,是那个可人的余从容,抬起来的手立即缩了回去,说:“小余你这么客气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雨。”余从容往欧阳鸿身上靠一靠,柔声曼语道:“不是大雨,可打着了欧阳书记,我会心疼的。”欧阳鸿的身子就歪了一下,差点要偎进余从容的怀里去了。 记者们还有东方公司副总朱志勇的镜头自然又追了过来。钱秘书长见欧阳鸿躲在余从容的伞下,就过去叫住记者们和朱志勇,等一会再拍也不迟。他们知道钱秘书长的意思,笑着收起镜头,退到一旁。 那些部门头头就有了可乘之机,纷纷往前拥去,力争跟欧阳鸿挨近一点,也好趁机说句什么话,加深一下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银行税务工商这些省管部门的局长行长还好,反正他们的人财物属于垂直管理,靠近欧阳鸿的心情不是太迫切,而经委医药局乡镇企业局这些部门的头头却不同了,他们的乌纱帽就握在欧阳鸿手上,这样好的机会到哪里找去?于是左冲右突,前仰后合,企图绕到欧阳鸿身旁。只是欧阳鸿周围的余从容孙总还有钱秘书长几个护得太紧了,他们被无情地挡在了外围。 既然无法接近欧阳鸿,他们就退而求其次,去追随郭清平,郭秘郭秘地喊得格外起劲。郭清平不住地点着头,偶尔搭上一句腔,但眼睛的余光就穿越余从容孙总钱秘书长之间的缝隙,在欧阳鸿身一卜游移着,一旦欧阳鸿有什么表示,他好立即靠上前去。 看过几个车间后,大半个上午已经过去。孙总轻声在欧阳鸿耳边说道:“公司已在城边的红袖山庄准备了两桌工作餐,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是否先用了餐,休息一会,下午您再给我们做指示?”欧阳鸿说:“吃饭就免了吧,原来说好就一个上午的,我们这就到接待室,大家凑凑情况就走。” 一旁的余从容把手中的伞往下罩了罩,在欧阳鸿身旁软声道:“欧阳书记您的工作节奏也太快了点,我们哪跟得上?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您盼到了,您说走就走,也不多听听群众的呼声,跟大家多呆一会儿,我们会伤感的。”这话听起来多入耳?欧阳鸿能无动于衷吗?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口气道:“真拿你们没办法,今天我只好听听群众的呼声了。”说得余从容窃窃而笑,说:“这才是咱们的好领导嘛。” 大家陆陆续续上了车。沈天涯远远瞧见余从容,像是要上欧阳鸿的小车,钱秘书长从后面走过来,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便退下来,进了孙总的桑塔纳。沈天涯觉得有意思,钱秘书长这是想遮人耳目,不好让余从容表现得太露骨。 到了红袖山庄,大家一下车.礼仪小姐就走过来,把众人带上楼,往包厢里引。也没有谁做安排,东方公司的头头包括余从容在内,跟部门头头一起簇拥着欧阳鸿和钱秘书长以及郭清平他们进了中间的大包,各单位处级以下干部和司机自觉进了旁边的小包。沈天涯大概是因预算处长的特殊身份,正往小包走的时候,朱总过来把他往大包厢里拉。沈天涯最不愿意跟大领导在一起,跟朱总拉扯了一阵,还是进了小包厢。 没有大领导在旁边,小包里各位就放松了,边吃喝边神侃起来。尤其是那几位司机,口没遮拦,每句话都在女人脐下三寸。一说就说到了余从容身上。工商局司机说:“这个余从容真水灵,你看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税务局司机说:“人家何止眼睛水汪汪?下面保证更汪。”乡镇企业局司机说:“你怎么知道,你跟她来过?”税务局司机说:“当然想,如果能跟她睡上一晚,这辈子就值了。”坐在沈天涯一旁的廖文化哪里忍得住?也说:“那么多领导在场,还有你们的份,你们一旁流口水去吧。” 沈天涯以为就自己在留意余从容,原来在场的人都在盯着她。漂亮女人在什么场合都那么引人注目。沈天涯也不知接下去余从容还会有什么精彩表演: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孙总和他的两个副总端着酒杯敬酒来了。大家礼貌地站起来,听孙总发话。孙总说:“感谢各位到东方公司光临指导工作,东方刚刚起步,今后要靠在坐各位大力扶持,各位有什么用得着我孙某人的,只要说一声,我能办得到的,一定效犬马之劳。”大家都说感谢孙总热情款待,闹嚷着把酒干了。 三位老总又特意过来单独敬了沈天涯的酒。 要走开了,孙总又对大家说:“中午大家就在红袖山庄休息,打打牌,或睡个午觉,三楼客房我们已经包了,想去哪个房间休息娱乐都行。”有人就说:“有没有小姐?”孙总说:“一楼就有按摩室,老板是我的哥们儿,我已经跟他说好了,愿意去那里潇洒的去就是,账记在我头上。”大家就翘起拇指,夸孙总够朋友。 一个小时后,沈天涯他们出了包厢。但中间那个大包还没完,廖文化过来问沈天涯,到不到一楼去放松放松?沈天涯说:“你们去吧,反正孙总表了态的。”廖文化就跟几个司机嘻嘻哈哈去了一楼。沈天涯只觉倦意袭来,打了一个哈欠,向大厅外走去,想找一个地方过一下午睡的瘾。恰好大包的门开了,欧阳鸿从里面出来了,身后跟着余从容和钱秘书长郭清平及孙总几个,其他部门头头则站在后面向欧阳鸿的背影挥手,好像欧阳鸿的后脑勺长着眼睛,能看得见他们的动作似的。 沈天涯正站在门口。他猛然发现欧阳鸿的目光向他这边扫了过来,几乎落到了他的脸上。而且这目光还带着几分亲切,几分慈祥。沈天涯想,自己虽然跟欧阳鸿直接交道不多,但好歹也算是他的人了,要不自己也做不上这个预算处长,所以今天到了他眼皮底下,他把亲切而慈祥的目光抛向你,也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沈天涯身上不觉得暖了一下,觉得应该跟欧阳鸿说句什么话,于是仰着头,微笑着向欧阳鸿迎了上去。赶紧把手上的烟也扔到了地上,生怕万一欧阳鸿的手伸得快,耽误了跟他握手。 现在欧阳鸿已经走到了门边:沈天涯都快闻到他粗重的呼吸了。这时候沈天涯才发现有些不对劲,欧阳鸿的目光好像并没完全落在他身上,而是悠悠忽忽的,飘向了远处。只是他弄不明白,开始明明看见欧阳鸿的目光是投向自己的,怎么到了近前,又不是那么回事了呢?沈天涯忽然想起过去见过的领袖像,隔远看去,领袖的目光也是盯住你的,走拢去后,那目光相反就有些散淡了,觉得那是望着你身后的某一个地方。 沈天涯迟疑着,有些不太甘心,巴望着欧阳鸿的目光真正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反思了一下,也许是自己没把握好时机,应该主动跟领导打招呼,喊一声欧阳书记。总不能让领导先喊你吧?世上哪有领导先开口喊下级的?沈天涯的嘴巴就张开了,差一点要喊出欧阳书记几个字了。 不过沈天涯终究没喊出声来。欧阳鸿的目光已经探照灯一样从他头上扫过去,漂向了别处。只是沈天涯的嘴巴仍然张着,怎么也合不拢来。他懂得机会已经失去,只好知趣地躲到了一旁,让过欧阳鸿几个。 沈天涯感到很失落,他早把自己当成欧阳鸿的人了,他也是认得自己的,怎么到了跟前他就是不理自己呢? 沈天涯灰溜溜地上了三楼.让服务小姐给他开了一间客房,准备休息。正要进房去,却见欧阳鸿几个绕过另一个楼道口,上到三楼,进了一间客房。欧阳鸿大概也跟自己一样有午睡的习惯吧。沈天涯低头进了房里。 但这天中午沈天涯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搞不清为什么欧阳鸿到了跟前却不理睬自己。是他真的没看见自己吗?好像又不是。是不是正因为你是领导的人,领导才不想在公开场合跟你有所表示,以免让人看出你们之间的特殊关系?沈天涯曾在一些公开场合看见领导对某人亲亲热热,又点头又握手的,往往某人不是领导的人,领导不过是做样子给旁人看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拳击运动员在击倒对方之前,总要先握手拥抱的道理了。 这么想着,沈天涯便释然了,觉得还得加强对领导艺术的研究,凡事多动动脑筋。 下午的会只开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欧阳鸿做指示。记者们的镜头早打开了,对准了领导和在座的各位。东方公司朱志勇也举着相机来来回回地跑动着,选择不同的角度给大家拍照,看他的派头,还蛮专业的。 欧阳鸿置记者和朱志勇的镜头于不顾,大声发表着讲话。他充分肯定了东方公司的非凡业绩,肯定了个体私营经济在国民经济中所起的巨大作用,并乐观地展望了全市个体私营经济今后的发展前景,指明了个体私营经济前进的方向。然后欧阳鸿的目光扫过部门头头,轻咳一声,说:“今后各职能部门一定要尽其所能,支持东方公司的生产经营,该给政策的给政策,该给资金的给资金,东方公司要办什么手续,要贷款要融资,大家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一定要大开绿灯,要把东方公司作为我市个体经济的榜样树立起来,为我市经济建设做出更大贡献。” 说到这里,欧阳鸿停顿了一下,回过头去,望望身旁的孙总几个人,舒缓了语气,说:“当然,东方公司也要积极主动,多跟我们的职能部门联系,多汇报请示,我相信我们的职能部门是会竭尽所能,扶持你们的。我在这里可以表个硬态,如果谁能办的拖着不办,能开口子的不开口子,东方公司可以直接找我,我会直接过问的。” 欧阳鸿做指示的时候,在座的部门头头都听得很认真,手头的笔一直没有停过,记得非常详细。欧阳鸿讲话结束后,部门头头都表了态,回去坚决贯彻落实好欧阳书记的指示精神,今后一定加大对东方公司以及全市私营企业的支持力度。东方公司孙总衷心感谢市委市政府对东方公司的重视和关心,感谢各部门头头光临指导公司,为公司今后的发展带来了信心和希望。 会后,孙总又要请大家吃了工作餐再走,大家说,我们听欧阳书记的。孙总请示欧阳鸿,欧阳鸿因市委办打来电话,说省里一个实权部门的头头来了,等着他回去一见,马上要走,大家也只好作罢。 临行前,东方公司给在场的每个人包括记者和司机一人送了一件东方魔液。一件有十二瓶,可喝一阵子了,大家心里都乐。有人却假意客气了几句,孙总说是给公司做广告和扩大影响的,大家更不好推辞了.觉得再推辞就太对不起孙总和东方公司了,表示笑纳了。 晚上沈天涯拿出一瓶东方魔液喝了,口感还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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