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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谷雨生对沈天涯说,却听沈天涯说

浏览次数:197 时间:2019-10-22

沈天涯和罗小扇在检察院呆了一个星期就出来了。 在审讯室,检察院的人向沈天涯问了市廉政办瞿处长他们相同的话题,只不过他们没有瞿处长那么温和,眼睛瞪着,声音很高,好像沈天涯骗走了他们的老婆似的。平时检察院的人要办案经费什么的,也得到财政局去求人,在沈天涯他们面前不知点了多少头,哈了多少腰,算是尝到了做小人的滋味,早对沈天涯这些手握大权的角色记恨在心,只恨没有机会踩踩他们的尾巴,现在沈天涯有尾巴摇到他们前面了,他们还不趁机狠踩几下,出口恶气? 沈天涯深谙此理,心里已有准备,便不急不躁,任他们喊叫,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他们办过不少贪官污吏的案子,哪个进来不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谁像沈天涯这么无所谓?只是暂时还不好动沈天涯的手,因此喊叫了一阵,声音就小了下去,其中一个姓董的胖子换了口气,过来问沈天涯怎么不肯开口。沈天涯说:“我又没有练过美声,一张嘴哪里喊得过你们几张?” 董胖子说:“谁叫你喊了?你知不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沈天涯说:“我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董胖子瞪沈天涯一眼,咬着牙齿道:“你还一套一套的。不坦白,想回家没那么容易!”沈天涯说:“你别拿这句话吓人,现在办案重证据,逼供出来的上不了法庭,你还拿这样的话吓人,只能说明你们办案没水平,或者感到没底气。” 沈天涯戳到了董胖子他们的弱处,董胖子冷冷笑道:“沈天涯,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警告你,这里不是你的预算处,在你的码头上,你是老子,到了这里你就是孙子。”沈天涯说:“我非常清楚,被你们往这里一弄,我就用不着再回预算处了,想做老子也做不成了,只能像你所说,做孙子了。” 沈天涯的话让董胖子他们怔了一下。停了停,董胖子才又说道:“我不管你是孙子还是老子,你说你拿了东方公司多少回扣?”沈天涯说:“你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董胖子说:“当然是真话。”沈天涯说:“真话一分钱的回扣都没拿。”董胖子说:“那假话怎讲?”沈天涯说:“假话拿了十四万元。” 董胖子觉得有戏了,不过沈天涯这种回话的方式惹火了他,手在桌子上一拍,吼道:“沈天涯你别在我面前饶舌!你不放老实点,没你好果子吃。”沈天涯说:“放老实也没好果子吃。” 董胖子说:“你是不想说真话罗?”沈天涯说:“刚才我不是都说了么?”董胖子说:“你那等于没说。”沈天涯说:“怎么没说?真话假话都说了。” 董胖子无奈,只得放慢语气,耐心地说:“那你说说十四万元的事。”沈天涯不想跟他们多啰嗦,从身上拿出了一张复印件,说:“看见了吗?在这里。”董胖子让身边的人过来拿过去一瞧,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天涯说:“没什么意思,它告诉你,那十四万元到了昌宁县的楠木村。”董胖子说:“怎么多出了两万?”沈天涯说:“人家楠木村穷,十四万元修路少了,我私人出了一万五,罗小扇出了五千。” 像是不认识沈天涯似的,董胖子认真看他一眼,说:“你们还有这样的境界?”沈天涯说:“难道被你们抓进来的人都是没有境界的?”董胖子一时语塞。看了看复印件,才又说道:“法律强调原始证据,原件呢?”沈天涯说:“原件不是在另一个审讯室里么?”董胖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疑惑道:“还有一个审讯室?”沈天涯说:“你们大概不只抓我沈天涯一个人吧?”董胖子这才明白过来。 审讯完沈天涯和罗小扇后,董胖子就带着一个人去了楠木丰寸。 听他们说明来意后,祝村长就让会计和出纳把账本摆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了个够。看完账,又做了笔录,确认沈天涯他们说的与事实相符,他们这才起身准备离开村子。这时村里人纷纷围了上来,要他们给个说法,是不是沈天涯和罗小扇出了麻烦。董胖子只得反复解释,说是他们办的案子跟这件事有些关系,并不是针对沈天涯和罗小扇去的。村里人这才放了手,让董胖子他们出了村。 检察院的人一走,祝村长他们就打电话到沈天涯家里,问清楚沈天涯和罗小扇确是因为那十六万元才被检察院抓走的,一个个义愤填膺,表示要到市里去为二人请愿。第二天天没亮,就有百多人带着干粮,聚集到祝村长家门口,要他发话。祝村长见大伙这么踊跃,宣布了几条纪律,便领着大伙上了路。 一群人乘早车赶到市检察院时,大约是上午十点左右。因为祝村长事先跟大伙交代过,他们走进检察院大院后,一个个都很规矩,坐在楼前的坪里,不声不响,不吵不闹,仿佛一群听话的小学生。公检法司这样的部门是经常有人上门大吵大闹的,他们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却还没见过百多号人在楼前静坐着,而且秩序井然,不动声色的样子。检察官们经历的也多了,那些大吵大闹的,多是I无理取闹,没什么可怕的,往往是这些不吵不闹的,一时不知其深浅,让人发怵,弄不好就会惹出大麻烦。 楼里很快出来四个制服笔挺的检察官。其中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女检察官,上前询问谁是领头的。一旁一位年轻男检察官还介绍说,这是他们的副检察长,有什么话可直接跟她说。祝村长就一荡那只空衣袖,站出来,说道:“没有为头的,我年纪大些,可代表大伙说说话。”副检察长说:“那你说,你们坐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祝村长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用独臂指指大楼上方人民检察四个字,说:“我没什么文化,加上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可以告诉我那是四个什么字吗?”副检察长便回头瞥了一眼,说:“你真的不认识那四个字?”祝村长说:“真的。”副检察长说:“那我告诉你,那是人民检察四个字。”祝村长就哦了一声,一副幡然而悟的样子。 副检察长就抓到了教训祝村长他们的题材,说:“那四个字告诉你们,这里是人民检察院,是一个执法部门,是办案的地方,不是无理取闹的场所。”祝村长点头道:…你一说我就懂了。“回身指指坪里百多号静坐着的人,说:”那我问你,这些人算不算人民?“副检察长不知祝村长此话何意,只好说:”也算是人民吧。“祝村长说:”既然我们算是人民,你这里又是人民检察院,我们这些人民上街办点事,走路走累了,到人民检察院里来坐坐,歇口气,你们这些人民的检察官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祝村长的话说得台阶下静坐着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围在门里门外拥挤着看热闹的过路人也打起了和声。检察官尴尬极了,不知所措。副检察长有些恼火,又不便发作,说:“你们真的只是来坐坐?”祝村长说:“真的只坐坐。”副检察长说:“那要坐多久?”祝村长说:“你也说了,这里是人民检察院,人民到了自己的检察院,不是想坐多久就坐多久,难道还要受什么限制不成?” 副检察长的忍耐度大概到了极点,脸色憋得通红,忽然瘪屁股一扭,转身进了楼。另外三个男检察官也瞪祝村长一眼,跟了进去。 祝村长仍然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很快又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位是昨天到过楠木村的董胖子。董胖子没有副检察长那么生硬,走到祝村长前面,讨好地说:“祝村长你还认识我吧?”祝村长说:“认识,人民检察官。”董胖子笑笑,说:“你真开玩笑。”又说:“刚才那位是副检察长,你有要求怎么不向她说?”祝村长说:“向她说有用么?”董胖子说:“怎么没用?你说动了领导,领导开句口,一句顶一万句。”祝村长摇摇头说:“有用也懒得跟她说。” 董胖子的脸拉长了,瞪着眼睛说:“你别不识好歹,你们再闹下去,我们来人把你们都抓进去。”祝村长不急不躁道:“你凭什么抓我们?”董胖子说:“你们这是犯的妨碍公务罪。”祝村长说:“你们给什么罪名,是你们的事。不过我刚才跟你们领导说了,我们只不过到这里来坐坐,歇歇气,如果这也犯了罪,你们完全可以对着法律,犯了哪一条按哪一条治罪,我是拦不住你们的。” 董胖子没辙了,只得软下来,说:“好好好,我不跟你贫嘴,你说有什么要求吧?”祝村长抬起头,望望远处,说:“没要求,把你们的检察长喊来。”董胖子说:“你这不是与我们过不去么?检察长到省里开会去了,你要我现在给你生一个出来?”祝村长说:“不用你生,你肚子再大,里面也装不下一个检察长的。我们等着检察长回来。” 董胖子的话其实不假,检察长确实是到省里开会去了,要不然单位里静坐着百多号人,他能不出面吗?现在从上到下,强调了又强调,稳定是第一位的,稳定方面出了事要一票否决,哪个单位出得起这样的事?董胖子只得进了楼,跟刚才的副检察长商量,是不是把沈天涯和罗小扇放掉,反正他俩的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副检察长只得给检察长打电话请示,检察长当然怕出事,问明情况后,便一口同意了。 谁知董胖子来到坪里,告诉祝村长可以放人的时候,祝村长并不买账,说:“我们不同意你放人。”董胖子一脸惊愕,说:“为什么?”祝村长说:“要你们的检察长亲自来放。”这一下董胖子恼羞成怒了,恨不得就给祝村长一刀,他大声吼道:“你别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好不好!看我给你颜色瞧!”祝村长说:“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我们没见过?”又说,“检察长不同意抓人,你们会把人抓起来吗?我们是乡巴佬,别的大道理不懂,只懂这样的小道理:解铃还需系铃人,检察长同意抓的人必须检察长来放。” 这样又僵持了个把小时,也不知怎么的,报社电视台的记者也闻迅赶过来,现场采访起来。连网上也有了昌都市检察院近两百名群众上访静坐的报道.一旁还配了图片。省市有关部门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昌都市委和检察院,询问具体情况。检察长得知事情变得这么复杂,在省城坐不住了,立即上车往回赶。 等两个小时后检察长快回到昌都时,代替出国考察的欧阳鸿暂时主持市委工作的顾爱民已带着市委有关人员,先期赶到检察院,正在做祝村长他们的工作。祝村长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需系铃人。 正在顾爱民他们莫奈其何,又无计可施时,检察长终于回来了。他的车子自然没法开进院子了,大门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堵得水泄不通。检察长只好下了车,扒开人群,艰难地挤将进去。 经过交涉,祝村长这才同意可以放人了。检察长便亲自走进拘留室,去请沈天涯。沈天涯认得检察长,他曾亲自到预算处去批过经费。沈天涯并不知道外面坐着楠木村百多号人,见检察长走了进来,笑道:“怎么,检察长日理万机,有空亲自来提审我沈天涯?我这待遇是不是也太高了一点?”检察长哭笑不得,说:“沈处长,你害得我好苦哇。” 沈天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检察长,此话怎讲?我都成了你的阶下囚,人身自由都已失去,我没说你害得我好苦,倒反咬起我来了。”检察长说:“我来请你出去。”沈天涯说:“请我出去?不提审我了?”检察长说:“我还敢提审你吗?”说着向沈天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天涯自然不是那么好请的,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说:“检察长,我又不是一只麻袋,你想扔进来就扔进来,想扔出去就扔出去?”检察长哭丧着脸,说:“你不是麻袋,你是我的爹,我的亲爹,我请你这个亲爹出去,总可以了吧?”沈天涯摇摇头,说:“你得给个说法,现在你要我出去我是你的亲爹,到时你想让我进来了,又把我当做麻袋,与其这么出去进来的闹腾,我还不如就呆在这里安逸。” 也是拿沈天涯没法,检察长只得说:“我们已到楠木村做了核实,你那十四万元确实是给楠木村做了修路经费,你没事了,所以请你回去继续做你的预算处长。”沈天涯笑道:“被你们这么一抓,我这个预算处长早做不成了,反正我也不想做这个狗屁预算处长了,如果不是做预算处长,我会被你们叫到这里来吗?现在你既然说我没事了,那你得给我一个结论,我才好名正言顺从这里出去。” 沈天涯在里面多呆一分钟,外面就多一分钟的热闹,多一分钟的不良影响,检察长哪里经得起这么熬?偏偏沈天涯这时还要什么结论,检察长真成了热窝上的蚂蚁,只得盯瞩身边的人快去起草结论。一边摇头道:“沈天涯你真难缠啊。”沈天涯笑道:“检察长你过奖了,你不让我进你这块宝地里来,我想缠你也没机会啊。” 结论很快拿进来了,是打着文号的检察院的红头文件形式的,还算正规。沈天涯拿过去看了看,觉得像这么回事,谢过检察长,向门口走去。出了门,刚好罗小扇也从另一问拘留室里走了出来。沈天涯朝罗小扇笑笑,心想是这个女人救了自己,如果没用那笔钱到楠木村换回一张收据,两个人恐怕要在里面呆上几年了。 来到楼前,猛然看见祝村长他们一大群人静坐在坪里,沈天涯一震,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觉得心头一热,快步走下台阶,双手紧紧握住祝村长的独臂,无语凝噎了。村民们也是悲喜交加,把沈天涯、罗小扇和祝村长围在中间,欢呼一阵,又唏嘘一阵。他们不知那十六万元的来龙去脉,纷纷说道:“两位处长受惊了,都是我们的过错,要不是为了那条路,把十六万元给我们送了去,你们也不会遭这么大的罪。” 沈天涯感动得只差没下跪了。是呀,多好的老百姓!自己不过在从他们身上收上来的税金里拿出丁点小钱反哺给了他们,他们却对你如此感恩戴德,不惜冒着风险跑来营救你,却还要把过错揽到自己头上,世界上哪有这样容易满足的老百姓?沈天涯双泪纵横,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双手抱拳,向大家作揖,以示虔敬和感恩。 检察院放了沈天涯和罗小扇,祝村长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一群人当即赶到车站,上了开往昌宁县的客车。沈天涯噙着热泪,对载着祝村长他们的两部客车挥动着手臂,直至两部车子消失得没了踪影,才离开车站回了财政局。 财政局里显得非常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看不出与一个星期前有哪里不同。但人们对沈天涯的态度好像微妙起来。有人从坪里走过,分明看见了他,却头一别绕到一边去了。若是不小心到了近前,来不及回避了,也是勉强跟他点个头,说是有急事等着要去处理,匆匆而去。沈天.涯想起自己被任命预算处长的时候,这些人见到他就像见到亲爹一样,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沈天涯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马上他就想通了,那时他是一块抹了香粉的臭肉,每一只苍蝇都想上来嗅嗅,如今一下子成了大麻疯,谁愿意拢来染上你的霉气? 当然也有主动上前跟沈天涯打招呼的,说他们昨天才知道沈天涯的事,正想买点什么东西去检察院看望看望呢,郑副局长被检察院抓进去的时候,他们也是去看望过的,不想沈天涯已经出来了,出来了就好。同时还要替沈天涯抱不平,说做了好事还要受这样的委屈,也是黑天了。这些话自然说得很生动,但沈天涯看看他们那抑制不住的闪射着光芒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正在幸灾乐祸,心里别提有多兴奋了。沈天涯不出声地暗暗骂道,这些家伙,比那些绕着走的人恶劣百倍。 沈天涯直接去了预算处。没出他的意料,徐少林又回到了预算处,而且就坐在沈天涯的位置上,只不过换了一套全新的桌椅,沈天涯的那套桌椅已被挪到屋角。 沈天涯预算处长的位置就这样被人取而代之了。 恼怒,气愤,甚至仇恨,一时占据了沈天涯的大脑,他真想找个什么目标发泄一下。这究竟是他费了那么多心计和工夫才弄到手的一个位置。但不知怎么的,沈天涯很快又释然了。说穿了,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么?这个位置炙手可热,是晋升高处的最有弹性的跳板,有些人也许能在上面跳出应有的高度,而他沈天涯在上面却并不见得能有所作为。 沈天涯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又有几分无奈,在心里暗暗叹道,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一切就变了。 徐少林也看到了沈天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眼睛不敢承接沈天涯犀利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但徐少林就是徐少林,马上就镇定住了,一边走近沈天涯,向他伸出手来,朗声说道:“沈处哪,我们好想念你呢,正想去接你,你先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我们就放心了。”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让沈天涯想起去年徐少林从这里搬出去时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当时他也是这么一副德性吧? 沈天涯的手尖象征性地在徐少林手心点了一下,立即就抽回来。 小李小宋老张他们这时也都从座位上站起来,纷纷跟沈天涯打招呼。沈天涯因桌椅被挪到了品字左边,懒得跑过去,只得站着跟他们说话。老张就移过自己的椅子,塞到沈天涯屁股下面。沈天涯刚坐到上面,见老张却站在那里,赶忙让出椅子,坐到了一旁的矮沙发上。小李很快倒了水,放到矮沙发前的茶几上,请沈天涯用茶。他们的客气让沈天涯很快意识到他已经不是预算处的一员了,完全成了外人。 沈天涯不想久呆,说了几句闲话,就出了预算处。 刚好在门外碰上钟四喜,他一把抓住沈天涯的手,笑嘻嘻道:“天涯你现在是名声大振了,好多网站都有你的名字。”沈天涯说:“你羡慕了?那你也到检察院呆上几天,网上就会有你的名字了。”钟四喜说:“我哪有你那么大的人气?我就是在检察院烂成了十八截,人民群众也不会来替我请愿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是旧时代,天涯你是一定能成就一番霸业的。”沈天涯说:“还霸业,我饭碗都差点摔了。” 说笑了几句,钟四喜硬要请沈天涯到研究室去坐坐,沈天涯拗不过,只得跟他进了电梯。钟四喜其实是有话要跟沈天涯说,两人进了研究室,他就关了门,将头上的鸭舌帽往桌上一摔,骂了两句脏话,把近一个星期财政局发生的事情说给了沈天涯。 原来沈天涯和罗小扇还有傅尚良被检察院带走后的第二天,贾志坚就兴冲冲跑到财政局,在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上郑重宣布了市政府的两项决定,一是由殷副局长主持财政局全面工作,二是徐少林回预算处暂时代理处长。 钟四喜还告诉沈天涯,东方公司的孙总在检察院里把什么都说了,可能会在里面呆上一阵子。傅尚良也退了他收的钱,据说检察院打算给他办理取保候审手续,让他出来。还有欧阳鸿和郭清平虽然还在国外,但他们的家属已经把钱送到了检察院,欧阳鸿大概没法在昌都市呆下去了。 沈天涯对此丝毫也不感到惊讶,他在宿舍楼前看到检察院的警车的那一刻就似乎意识到事情将会发展到这一步。沈天涯说:“这样很好嘛,昌都市今年惩治腐败成效显著,总结反腐工作时可大书特书一笔了。” 钟四喜原以为沈天涯听到这些情况时,会怒火中烧,骂几句娘,或至少也要发几句感慨,不想他却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望望沈天涯,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没事人似的。” 沈天涯说:“有事又怎么了?我还要在你面前大声忏悔,痛骂自己一顿,或扇自己几个耳光?”钟四喜说:“那倒不必,我是觉得这件事是有一定背景的,你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天涯说:“没想过,想过便能还自己以清白?” 钟四喜扔给沈天涯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吐出几缕缕青烟,沉吟道:“第一,检察院迟不抓人早不抓人,偏偏欧阳鸿出国的时候抓人,这事首先就是冲着欧阳鸿来的;第二,傅尚良和你们两位刚进检察院,贾志坚就跑到财政局来宣布姓殷的主持财政局工作,姓徐的代理预算处长.这说明也是冲着你和傅尚良来的。” 沈天涯不觉笑起来,指着钟四喜的秃头,说:“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见,还第一第二的,像给我做国际形势报告,这不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恐怕三岁的娃娃都懂,我沈某人不多不少在这个世界上吃了三十多年的大米了,他们的这点小名堂,还用你钟大主任来指点提醒?” 对沈天涯的讥讽,钟四喜并不生气,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沈天涯说:“还没说完?你是由浅人深啰?”钟四喜说:“对你这样缺少悟性的角色,就得由浅人深,循循善诱。” 说着,钟四喜把手上的烟屁股戳进桌上的烟灰缸,用力揿灭,摸摸自己的秃头,又说道:“据小道消息,省委早就有意安排顾 爱民做市委书记,想把欧阳鸿挪到别处任职,做欧阳鸿的工作时,他总是说对昌都人民感情太深,还想多为昌都人民的事业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欧阳鸿离开了昌都,谁得利?顾爱民若做了书记,他的市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那么又是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还不是贾志坚?这也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这个问题,沈天涯确实没有深想过,他看看钟四喜那诡秘的目光,又望望他的秃头,问他还有什么高见。钟四喜说:“同样的道理,傅尚良下去了,最有可能做局长的是殷副局长;你下去了,最有可能代替你的是徐少林。”沈天涯说:“你这是废话,他们不是已经取代了我俩么?”钟四喜点头道:“这没错,我是说,在你们这个案子里,至少有四个人会是同谋,即顾爱民、贾志坚、姓殷的和姓徐的。” 说实话,沈天涯大脑里也曾模模糊糊产生过钟四喜这样一些看法,但他并没往深处想过,被钟四喜这么一点,这个想法就清晰起来。钟四喜又说道:“你可能也听说了,徐少林到了法规处后,难得在处里呆几分钟,天天都给贾志坚在常委楼购的新房搞装修去了,贾志坚搬进去后,他就成了他家的座上宾。”、这事沈天涯也早听说过了,不觉得奇怪。钟四喜又说:“说不定,这起轰轰烈烈的案子就是徐少林和贾志坚在他的新家里策划出来的。”沈天涯说:“这倒有可能。”钟四喜说:“你终于开了窍。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败在了徐少林手下,得拿出点手段给他瞧一瞧。” 不想沈天涯却对此却没一点劲,摇摇头说:“不必不必。”钟四喜横沈天涯一眼,说:“你这人也太没骨气了,人家在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却放了水的卵一样硬不起来。”沈天涯说:“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吗?不做这个处长我照样能活下去。”钟四喜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吼道:“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你沈天涯还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天涯没跟钟四喜争论,他知道他也是为自己抱不平。沈天涯说:“四喜,你的好意我领了,我实在是对这些失去了兴趣。”钟爱民做市委书记,想把欧阳鸿挪到别处任职,做欧阳鸿的工作时,他总是说对昌都人民感情太深,还想多为昌都人民的事业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欧阳鸿离开了昌都,谁得利?顾爱民若做了书记,他的市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那么又是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还不是贾志坚?这也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这个问题,沈天涯确实没有深想过,他看看钟四喜那诡秘的目光,又望望他的秃头,问他还有什么高见。钟四喜说:“同样的道理,傅尚良下去了,最有可能做局长的是殷副局长;你下去了,最有可能代替你的是徐少林。”沈天涯说:“你这是废话,他们不是已经取代了我俩么?”钟四喜点头道:“这没错,我是说,在你们这个案子里,至少有四个人会是同谋,即顾爱民、贾志坚、姓殷的和姓徐的。” ,说实话,沈天涯大脑里也曾模模糊糊产生过钟四喜这样一些看法,但他并没往深处想过,被钟四喜这么一点,这个想法就清晰起来。钟四喜又说道:“你可能也听说了,徐少林到了法规处后,难得在处里呆几分钟,天天都给贾志坚在常委楼购的新房搞装修去了,贾志坚搬进去后,他就成了他家的座上宾。”‘这事沈天涯也早听说过了,不觉得奇怪。钟四喜又说:“说不定,这起轰轰烈烈的案子就是徐少林和贾志坚在他的新家里策划出来的。”沈天涯说:“这倒有可能。”钟四喜说:“你终于开了窍。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败在了徐少林手下,得拿出点手段给他瞧一瞧。” 不想沈天涯却对此却没一点劲,摇摇头说:“不必不必。”钟四喜横沈天涯一眼.说:“你这人也太没骨气了,人家在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却放了水的卵一样硬不起来。”沈天涯说:“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吗?不做这个处长我照样能活下去。”钟四喜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吼道:“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你沈天涯还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天涯没跟钟四喜争论.他知道他也是为自己抱不平。沈天涯说:“四喜,你的好意我领了,我实在是对这些失去了兴趣。”钟四喜生气道:“好了好了,刚才的话算我放屁:”沈天涯笑笑,说:“我可没说你放屁。不过你这就是放屁也是香屁,像我这样虎落平川的倒霉鬼,还有人在我面前放这样的屁,也算是我的福分。” 钟四喜将桌上的鸭舌帽往自己头上一扣,躺到椅子上,眼望天花板,不再理沈天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沈天涯没去上班,在家里做做家务,看看闲书,或辅导一下阳阳的学习,日子也还过得下去。有一阵还迷上了《红楼梦》,反复读了几遍,竟读出过去未曾读出的一些境界来。特别是关于贾宝玉和宝钗黛玉妙玉几个人的命运,沈天涯渐渐领悟出,原来曹雪芹在里面寄寓了很深的哲学层面上的思考。 当然跟外界并没完全失去联系,家里的电话偶然也会响起。多是几位朋友和同学打来的,比如易水寒游长江谷雨生于建国之流。易水寒说他出了一本名为《藏品鉴赏要义》的专著,给沈天涯留了一本。游长江不是告诉沈天涯他在哪里发表了文章,就是说他店里又新进了什么茶具茶叶,还说他听人说昌永紫霞山有一股好泉水,最宜泡新茶,到时请沈天涯和易水寒到昌永去喝茶。谷雨生和于建国多是安慰沈天涯,要他想得开一点,以后总有机会东山再起的。谷雨生还说,万一在财政局没什么大的发展了,就到昌永去扶扶贫,给地方上的老百姓做些实事,比在机关里混日子要强,也不枉吃了百姓这么多年的俸禄。沈天涯告诉谷雨生,他暂时还没什么打算,在财政局工作十多年了,常年累月都像是鬼在后面追着似的团团转,现在正好趁机休闲休闲。 有一天沈天涯正在家里看《红楼梦》,忽然接到了郭清平的电话。沈天涯早听说,郭清平和欧阳鸿还在国外的时候,省委就做出了让欧阳鸿停职检查的决定,回国后他就留在了省城,没再到昌都市来。不过由于欧阳鸿和郭清平的钱早就由他们的家属退到了纪检部门,除此之外,纪检部门又没有查出他们别的什么问题,省委也就很快撤销了让欧阳鸿停职反省的决定,只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打算让他先休息半年,等有机会再安排。 沈天涯也说了说自己目前的处境,郭清平在电话里骂了顾爱民和贾志坚几句娘,说欧阳书记有这样的意思,等他的工作理顺了。会考虑沈天涯的事情的。沈天涯说:“你代我感谢欧阳书记!”郭清平还说:“天涯你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牵挂你吗?他佩服你的人品,说你是个硬汉子。”沈天涯说:“这我可担当不起。”郭清平说:“你在里面的表现,早就有人跟欧阳书记说了,你生死不肯说出欧阳书记和我的名字,可是当代的刘胡兰。” 沈天涯不觉滑稽,欧阳鸿拿了企业的钱,沈天涯没说他的名字就是刘胡兰,那这个刘胡兰也太容易当了。沈天涯笑道:“你别批评我了。”郭清平说:“说你是刘胡兰,是欧阳书记的原话。可恶的是那个孙总,当初欧阳书记和我坚决不肯收他的钱,他死皮赖脸地硬往我家里塞,到了关键时刻他吃了泄药一样,什么都泄了出来。” 这个电话打了快个把小时,郭清平也不肯挂机,害得沈天涯耳朵都被话筒捂麻了。最后是郭清平那边有手机响,估计是有人打他的电话,他才跟沈天涯道了再见。 没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这电话也喜欢凑热闹,有时整天不响一次,要响就挨着一起来。沈天涯只得拿起话筒。这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始沈天涯只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了,对方就咯咯笑道:“你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吧?告诉你,我不是检察院,放心好了。” 沈天涯听出来了,是蒙琼花。沈天涯说:“我是流氓我怕谁? 何况我手里还有检察院的结论。好久没听见蒙大主任美妙的声音了,我还以为是十八岁的少女呢?_蒙琼花说:“真的吗?那我就不愁嫁不出去了。”沈天涯说:“你还没嫁出去?”蒙琼花说:“是呀,下跌的股票,哪还抛得出去?”沈天涯说:“股票有跌就有涨,别急。”蒙琼花说:“你别逗我开心了,我知道我这股票再涨不一上去了。” 你一句我一句侃了一会,沈天涯才问蒙琼花是不是有事。蒙琼花讥讽道:“做预算处长的时候,大权在握,从没听你问过我有没有事,现在什么也不是的了,却假惺惺问我有没有事,我有事你还有本事给解决么?”沈天涯说:“你批评得有理,我如今是拔毛的凤凰不如鸡,问也是白问。”又说:“那你是专门打电话安慰我的啰?”蒙琼花说:“我又不是慰安妇,有什么义务安慰你?”说得沈天涯扑哧笑了,说:“我可从没说过你是慰安妇哟。” 话没落音,有人敲门,沈天涯忙对蒙琼花说:“你等等,可能是阳阳回来了,我开了门再听你做指示。”蒙琼花说:“算了算了。”挂了电话。 谁知沈天涯打开门,门边正站着蒙琼花,后面还有一个钟四喜。沈天涯说:“原来是你俩耍我。”钟四喜说:“怎么是你,我们是上门推销,给你送慰安妇来了。”蒙琼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别挖苦我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枕头一个,就是做慰安妇也是没人要的。” 听得出这话是说给钟四喜听的,因为是他说过蒙琼花竖着可做老婆,横着可做枕头。不过沈天涯心里明白,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他这个落泊之人开开心。沈天涯自然有几分感动,忙给他们泡了茶,又端上瓜子水果,说:“你们是怕我吊死在屋里,前来营救的吧。”钟四喜说:“你要吊死就吊死,我们才不愿操这个闲心呢,只是你吊死了,要去买个花圈,又要花几十块钱,想起来伤心。”蒙琼花说:“我们在局里闲得太无聊了,到你这里来寻寻开心,有没有赌具?拿出来吧。”沈天涯说:“三缺一,怎么赌?” 蒙琼花说:“三个人只准和大牌。” 沈天涯家的麻将还是那次人民医院范院长夫妇来做客时用过,后来一直没揭过盖,所以沈天涯将麻将从晾台上的阁楼里取下来时,盒子上面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尘。将灰尘抹去,哗啦啦倒到桌上,三个人就开了战。 这是朋友寻开心,不是工作麻将,所以打得不大。但不久沈天涯就赢了两百多元,他知道两位是特意让着他,就说:“你们今天怎么了?不是跟我打工作麻将吧?”钟四喜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你现在又没权给人拨款,谁还跟你打工作麻将?”沈天涯说:“那就是官场失意,赌场得意了。” 三个人打麻将,究竟没四个人有味,打了两个小时就有些索然起来。沈天涯说:“蒙主任包里已经瘪了,收场吧。”钟四喜说:“你别担心蒙主任,女人没钱,比男人有办法。”沈天涯说:“有什么办法?”钟四喜说:“你问蒙主任自己,从我们的嘴巴里说出来,她会有意见的。” 蒙琼花抓一张牌在手上,瞄了瞄,又打了出去,说:“我知道钟四喜想说什么。”沈天涯说:“他想说什么?”蒙琼花说:“女人没钱了,还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卖淫。昌都市不是有句流传了两年的口头禅么?男人不嫖娼,对不起欧阳江,女人不卖淫,对不起顾爱民。”钟四喜说:“我没说要让你去卖淫,不然法院还要判我容留妇女卖淫罪。” 欧阳江就是欧阳鸿了。沈天涯便说:“欧阳江不是没在昌都了么?男人谁还去嫖娼?男人不嫖娼,没有了市场,女人的淫还卖到哪里去?” 麻将到此结束,三个人动手将牌齐人盒子。蒙琼花清点了一下钱包,输出去四百元。便做伤心状,说:“今晚买菜的钱都没有了。”钟四喜说:“那我借钱给你。”蒙琼花说:“谁要你的臭钱?” 然后站起身,大声喊道:“卖淫啰!卖淫啰!我要卖淫啰,便宜卖,谁来买就快拿钱来?” 沈天涯正好从晾台上放好麻将出来,听蒙琼花喊得起劲,说:“你是不是把我这里当成淫窝?我刚从检察院出来,你又想让我进公安局?”蒙琼花说:“谁让你进公安局了?你听清我喊的是什么?”忱天涯说:“你不是在喊卖淫么?卖淫到街上卖去。”蒙琼花说:“你们这些男人就是阴暗心理重,我卖什么淫?我是要卖银,银花鞭的银。当年我奶奶嫁给我们蒙家时的嫁妆就是一串银花鞭,奶奶逝世前把银花鞭给了我,今天我输惨了,只好卖银花鞭了。” 沈天涯说:“你吓我一跳。” 接下来,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随意聊起局里的事来,他们告诉沈天涯,傅尚良已经从检察院里出来了,但位置到了姓殷的屁股底下,他也懒得上局里去,天天在家猫着不出门。蒙琼花说:“‘沈处和罗小扇把钱送到了楠木村,傅尚良拿了钱则塞进了自己腰包,他的性质可不同,不知要判上几年。”钟四喜说:“傅尚良那几万元算什么?这也要判的话,法院判得那么多么?还不随便找个借口免去起诉得了?” 钟四喜说的也是目前的普遍现象。沈天涯说:“也是法不责众,这种事多了,法哪里责得过来?何况傅尚良的位置已经交了出去,对手已经达到目的,谁还有兴趣纠住不放?_"钟四喜说:”是啊,欧阳鸿也是一样的,他不再是昌都市委书记了,对手就不会搞他了,人家并不是盯住他这个人,是盯住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不免又要说到徐少林。钟四喜愤愤道:“徐少林这家伙,寻段真卑鄙。”蒙琼花说:“是呀,财政局那么多的贷款都烂得没了筋筋,他瞎了眼看不见,贷给东方公司的款子离还款期还差两年多,他就拱了出来。”钟四喜说:“以前的贷款是马如龙和之前的处长贷出去的,有些还是他经手的,他会拱么?这事要怪还是怪欧阳鸿,他不出国什么事也没有。”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这些的时候,沈天涯只在一旁听着,没怎么搭腔。他对这些实在是提不起多少兴趣了。钟四喜对他这个态度有些不满,说:“天涯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好像我们是说的旧社会的事。就是旧社会的事,你也该有点阶级立场吧?该爱的得爱,该恨的得恨吧?”沈天涯不置可否。蒙琼花说:“我看沈处你决不能放过姓徐的,让他拣了这个预算处长。”沈天涯这才开口道:“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的位置么?犯不着。” 蒙琼花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吼道:“沈天涯,你也太没骨气了!今天算我们白到你这里来了!”沈天涯笑道:“我不但没了骨气,连脾气都没有了。”钟四喜在一旁打圆场,说:“天涯,我们今天可不是仅仅来陪你玩牌的,真的是替你抱不平,想为你出出这口气。”沈天涯说:“怎么个出法?” 钟四喜把头转向蒙琼花,说:“蒙主任你说吧。”蒙琼花说:“我也不是听一个人说了,徐少林在外面包养了一个情妇,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可做。”沈天涯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如今机关里有点权有点势的人物,有几个没在外面养着情妇?在坐的四喜同志肯定也养了吧?”钟四喜说:“养了。”沈天涯说:“是吧?下次带来给我看看。”钟四喜说:“今天不是带来了么?” 蒙琼花不满地横钟四喜一眼,说:“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货,我给你们说正经的,你们又东扯西扯,你们不想听就算了,老娘不说了。”钟四喜笑着向蒙琼花赔不是,说:“我错了错了,老娘还是说吧。”蒙琼花才又接上刚才的话题,说:“听说徐少林那个情妇又年轻又漂亮.徐少林给她买了房子,一个星期至少到那里去鬼混两三个晚上。” 沈天涯就明白了他们的想法,说:“你们是想叫我去捉奸,让徐少林出出丑?”钟四喜说:“是要捉他的奸,但不是让他出丑,是想让他当不成预算处长。”沈天涯说:“如今不管大官小吏,我还没看到在外面搞女人而仕途受到影响的先例。”钟四喜说:“这你就把问题看简单了。”沈天涯说:“这不是现实么?”钟四喜说:“徐少林养情妇要钱吧?给情妇买房子要钱吧?他徐少林每月工资不上千元,比我还少几十元,他哪来那么多的钱?我们把这奸一捉,再让公安局敲他几下,后面的问题不都带了出来?” 沈天涯恨徐少林,这是明摆着的,但他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觉得没什么意思,拒绝了他俩。一旁的蒙琼花都有些气愤了,说:“难道徐少林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白领白受了?”沈天涯说:“你被狗咬了一口,难道回过头来你也在狗身上咬一口?”蒙琼花说:“狗咬一口算什么?也就一个疤而已,徐少林把你从预算处长位置上咬下来,你这一辈子恐怕都难得翻身了。” 蒙琼花这句话确实点到了沈天涯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下,说:“徐少林给情妇买的房子在哪里?”蒙琼花说:“据说就在莲池小区。” 沈天涯一下子想起那个晚上他跟踪徐少林到莲池小区的情形来,估计徐少林的情妇大概就是那个叫碧如水的女孩了。沈天涯恨恨地想,这个徐少林,真该搞他一下。但沈天涯还是不同意钟四喜和蒙琼花的想法,认为这有些无聊。钟四喜不满地说:“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道貌岸然干什么?俗话说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事我们是铁了心要做一下的,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到时跟着我们跑一趟就行了。” 说到这里,钟四喜不再啰嗉,朝蒙琼花一扬手,两人站了起来。沈天涯也不留他们,给他们开了门,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自楼道里矮下去。 刚关上门,电话又响了。沈天涯想,今天变成信访接待日了。拿起电话,是谷雨生打来的,说他到了昌都。沈天涯说:“大书记回来了,怎么不先告知一声,我好出城迎接?”谷雨生笑道:“你还开得起玩笑?”沈天涯说:“你以为不做预算处长了,我就该上吊?”谷雨生说:“好,天涯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放心了。” 沈天涯不知谷雨生回来干什么,说:“你不是特意回来安慰我的吧?”谷雨生说:“你还用得着我来安慰吗?”沈天涯说:“那有没有空来我这里坐坐?”谷雨生说:“就不到你那里坐了,我想约你和于建国一起聚聚,说说话。半个小时后,我开车到你楼下去接你。”沈天涯说:“是不是有你的好消息?”谷雨生说:“见了面再说吧。‘’半个小时后,沈天涯来到楼下。谷雨生的车还没到,刚好碰上陈司机将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陈司机以为沈天涯没看见他,急于溜走。沈天涯便故意站到他车前,让他没法往前开,只得摇下车窗,很不情愿地伸出脑袋跟沈天涯打招呼。沈天涯说:”哟,是陈司机,忙得很呐?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省里来了位朋友,快到火车站了,正想找部车去接站,有你这部高级小车,不是救了我的急了?“不想陈司机却一脸,的愁容,说:”沈.处真对不起了,刚接到办公室电话,说是殷局长在市委开会,廖文化的车出了毛病,拖到修理厂去了,要我立即赶到市委去接他。“ 沈天涯知道他是找借口,心想,当初求我办他老婆的事时,天天又接又送的,不让他接送,好像强xx了他老婆一样有意见,现在不能给他办事了,便成了这副卵样。 刚好谷雨生的车到了,停在沈天涯身旁。沈天涯不再理陈司机,拉开了身旁的车门。陈司机意识到了什么,脸红了一下,想对沈天涯解释两句,沈天涯头一低,钻进车里。 又到公安局接上于建国,谷雨生便将车直接开到事先预定好的红粉酒楼。车没停稳,沈天涯忽见廖文化的车停在前面不远的墙角,先是殷局长和徐少林从车里钻了出来,接着廖文化也下了车。沈天涯想起刚才的陈司机,他扯谎的水平也太低了点。 其时廖文化已经关好车门,急步上前,拿过殷局长手里的提包,在手上掂掂,然后贴紧殷局长,昂昂头,挺挺胸,派头十足地往前走去。沈天涯就觉得有几分恶心,傅尚良在台上时,这个廖文化把傅尚良当做自己的亲爹亲妈,好像世上就他对傅尚良最忠,傅尚良刚下台,他却成了姓殷的忠实走狗。沈天涯的脸忽然红了,他猛然想起当初为了让廖文化在傅尚良面前为自己说句好话,或者不说好话,至少也不说坏话,从而顺利做上预算处长,竟低着姿态讨好这个廖文化,真是掉尽了他沈天涯的格。 沈天涯暗自羞愧的时候,只见殷局长三个已经站在也是刚才开进来的两部小车前。沈天涯认识那两部小车,一是检察院的,一是审计局的。果然,检察长和周局长两个人很快从车里出来了,跟姓殷的和徐少林他们有说有笑往酒楼里走去。 沈天涯心里骂了句娘,不出声地说,这些同盟军要办庆功宴了。沈天涯也就不肯下车了,要谷雨生把车开得远远的,找了另~家酒店。进了包厢,沈天涯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于建国为让沈天涯开心,就对谷雨生说:“雨生,是不是那次我们送你的三样东西见了效,进步啦?”谷雨生说:“那还用说?” 说起那三样东西,谷雨生又想起罗小扇,要沈天涯给她打电话,也一起来坐坐。沈天涯从检察院出来后,也没跟罗小扇联系过,也想见见她了,就拨了她的号。很快电话就通了,沈天涯问她还在昌都不?她说:“不在昌都还在什么地方?” 十几分钟罗小扇就到了,沈天涯的心情也随之好转起来。四个人开开心心喝了个够。谷雨生酒量大增,说是做基层干部不喝酒,简直就没法开展工作。沈天涯看他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就问他这次回昌都是不是市委组织部长找他谈话了。谷雨生这才如实告诉他们,这次回来还确实是程副书记找他谈话,要他做好思想准备,做下一届的昌永县委书记。不过谷雨生又吩咐三位,不要把这事说出去,这还只是程副书记的想法。 三个人表示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要谷雨生放心。自然要为谷雨生感到高兴,轮番敬起他的酒来。谷雨生来者不拒,回过头又分别敬了三位,说是下去前三位送的三样东西管了用,才让他仕途这么畅达。 喝到七成,速度慢下来,谷雨生对沈天涯说:“有什么打算没有?”沈天涯说:“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谷雨生说:“干脆到昌永扶贫去,改变一下环境。”沈天涯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既不能带政策,又不能带资金,去扶贫也不能给你帮什么忙。”谷雨生说:“去了就会有办法的。人挪活树挪死,动一动有好处,到时我再给你找找有关领导。”又说:“天涯可能也知道了。昌永已是省财政厅对口扶贫点,半个月前我还把仇厅长、曾长城和苏副局长请到县里走了一遭,他们将拿出一定款子扩建从昌永县城到国道这段公路,到时昌永的投资环境将会大大得到改善。” 于建国和罗小扇也就怂恿沈天涯,跟谷雨生联起手来,在昌永一县干番事业。沈天涯说:“你们别操心了,我不适合在官场混。” 谷雨生说:“其实在座的,你沈天涯的悟性最高,找准了方向,比我们都有出息。”沈天涯笑笑,说:“领导又批评人了吧。”谷雨生说:“谁批评你了?好吧,就这样定了。”带头喝下一杯。 喝完酒,时间也不早了,起身准备离去。谷雨生又一次跟沈天涯提及要他到昌永去扶贫的事。谷雨生预感到昌永县最近会出些事,机遇就在他的眼前,他急需沈天涯的协助。沈天涯笑道:“我还以为世上有免费午餐,雨生你请客是有目的的。” 然后几个分了手。沈天涯去送罗小扇。也不坐车,就这么走着回去。两人沉默着,好久没说话。沈天涯估计罗小扇的手续已经办妥,过不了几天就要走了。而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重聚。到了罗小扇家楼下,沈天涯等着她邀请自己到她家里去坐坐,不想罗小扇却把手伸给沈天涯,说:“他还在家里等着我清理东西,明天我就上省城报到去了。” 虽然知道罗小扇迟早是要走的,但沈天涯还是感到有些突然,惊讶道:“这么快?你不是还想在昌都呆一阵么?”罗小扇说:“原先联系的单位不太理想,先生也不好硬逼我走,后来是一位同学告诉我,大学班主任老师几年前离开学院,出来开了一家公司,现在公司资产已经过亿,正需一位财务总监,问我有没有意,我把自己在昌都的处境给她说了说,那同学就怂恿我到那里去,回头跟班主任老师一说,他立即打来电话,热诚邀我加盟。” 沈天涯为罗小扇找到了好去处由衷高兴。同时又感觉人生易分不易聚,心上戚然。他看看远处闪烁的高楼,叹口气,说:“都说缘起而聚,缘尽而散,以后却难得在一起了。” 说得罗小扇也伤感起来。不过她控制住自己,说:“昌都离省城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以后见面的机会还不多得是?”沈天涯说:“话虽如此说,要走到一起太不容易了,何况我如果真要到昌永县去,那离省城则更远了。”罗小扇说:“昌永县山青水秀,我专程去那里看望你。”还说:“万一你不想在昌都这边呆了,再到我那里去。凭你的才华,离开昌都也许更有作为。” 沈天涯把这话当做戏言,不置可否,颔首笑笑,松开罗小扇的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拍,说:“你回家吧。” 罗小扇要走开了,突然又转过身来,扑进沈天涯怀里,抽泣着半天抬不起头来。沈天涯在她额上吻吻,说:“说好的,我到昌永后就给你打电话,请你去玩。”

仕途暗淡,罗小扇也走了,沈天涯心里就仿佛被掏空了似的,整个人成了一只虚弱的悬在空中的气球。他只得仍像前段一样,无事找事,看点闲书,做做家务和饭菜,或给阳阳辅导辅导作业,以打发时光。可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熬着,究竟不太像话,他渐渐有些耐不住了,真想找个对象骂几句娘,发一通火。 跟沈天涯相反,叶君山则成了医院领导的红人,天天早出晚归,忙不完的公务和应酬,连跟沈天涯说话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家里成了临时旅馆,仅仅晚上回来睡一个觉。睡觉也睡不出感觉了,两人好久都没亲热一回。 不知不觉已在家里赋闲了一个多月,局里依然没给沈天涯安排位置。殷局长说是上面有指示,要进行机构改革了,此时安排,过不了两个月又要重新调整,没有必要。沈天涯知道姓殷的是故意找借口的,想这么拖下去,拖得你没有了一点脾气,再随便找一个闲职打发你,反正财政局里三十多个处室和中心,有的是没事可做的闲职。这就像集体宿舍厕所里的蹲位,你蹲在上面不动,人家拿你没法,一旦走开,有人趁虚而人,鹊巢鸠占,你想再回到原来的蹲位上,哪还有你的份儿? 谷雨生说过的话便不时在沈天涯耳边响起,到昌永县去扶贫的欲望强烈起来。可叶君山天天泡在外边,他一走,阳阳谁管呢?这天晚上叶君山回得比往常略早些,沈天涯就跟她商量,是不是请个保姆。口十君山知道自从做了财务处长,她对阳阳和这个家几乎是不管不顾了,沈天涯也是不可能长期这么呆在家里的,也就同意了沈天涯的意见。 沈天涯家住的是三室一厅的房子,阳阳一间,他和叶君山一间,另外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做了书房,里面放了三个大书柜和一台电脑,要请保姆,只有打那间五平米宽的小杂屋的主意了。沈天涯于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杂屋里的东西清理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堆着杂物的墙角全是冰印,墙皮都掉了下来。原来是杂屋伴着卫生间,墙壁质量有问题,卫生间那边的水渗了过来。沈天涯只好去找人来维修。 可沈天涯从没跟基建维修方面的人打交道,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找,忽想起传达室的蒋老头好像是工程公司的下岗职工,就托他给找找人。蒋老头热情地答应了,第二天就告诉沈天涯,已经联系了他过去的一个姓唐的徒弟。沈天涯问价钱如何,蒋老头到沈天涯家里看了看,说:“你这里是个小工程,在卫生间墙边挖一根槽,倒上水泥,卫生间里的水就不会渗到杂屋里去了,加上给杂屋泡坏的墙壁刮灰,前后得花上三四天,如果包工包料,别人来做至少得出一个五到六百元的预算,既然是我的徒弟,我可以给他说一声,要他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量给你优惠些。” 蒋老头给财政局这个宿舍院芋守了五年传达室了,认真负责,为人热情,又挺讲信用,口碑极佳。沈天涯毫不犹豫,决定请他的徒弟唐师傅。第二天唐师傅就来看了现场,说这两天把手头一处小工程收了尾,后天就可到这里来做。 第三天上午唐师傅果然如约而至,连材料也购来了。沈天涯正要问他价钱,一旁的蒋老头扯扯他的衣脚,给他使了个眼色。沈天涯不明白蒋老头是何用意,就不吱声了。后来趁唐师傅提着桶子到楼道上和水泥的间歇,蒋老头才对他说道:“我跟小唐初步说了一下价格,他说至少不下五百五十元,我对他说是我请他来的,多少得优惠一些,他已经勉强答应了。我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不屑砍价,由你来议价,还不是他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我再跟他说说,一定把价砍到五百元以内,你看怎么样?” 本来沈天涯也不在乎这百十来元的差价,但蒋老头这么热心,他也不好不领他这个情,就由着他去跟唐师傅议价。果然工程快完成时,蒋老头告诉沈天涯,他已把价砍到了四百五十兀,按唐师傅原先的要价,压了整整一百元。蒋老头还叮嘱沈天涯,工程完成后不要马上就付款,万一渗水或别的质量没过关,款付早了,叫他来返工,他若不来你拿他没办法。沈天涯觉得蒋老头不愧是这个道上的行家,想得就是周到,听信了他。 也许是行规,也许是蒋老头事先就跟唐师傅说好了,工程完成后,唐师傅也没朝沈天涯要钱就走了。蒋老头对沈天涯家的工程很关心,过后主动跑到沈天涯家里来查看了两次,见没有任何质量问题,就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沈天涯对蒋老头感激不尽,要他通知唐师傅来取工钱,蒋老头答应马上通知唐师傅。 又过了一天,沈天涯问蒋老头通知了唐师傅没有,蒋老头说:“通知了,昨天他还特意到你家去取钱,结果你不在家,我见他手头工程多,没时间老往这里跑,刚好手里有四百五十元现金,就替你垫付了。”原来沈天涯昨天上街选购给保姆用的小床去了,花了两三个小时,唐师傅大概就是这段时间里来的。蒋老头这么热情地垫了钱,沈天涯还有什么可说的?马上掏出四百五十元钱给了蒋老头。为表谢意,又拿出二十元,到门口烟摊上买了一条红嘴鸟香烟,给了蒋老头。 接着沈天涯就托人从乡下物色了一个有高中文化的小保姆,自己开始筹划到昌永县去的事情。恰好谷雨生回到了昌都,把沈天涯约到他家里,谈了昌永县最近发生的事情和他的一些设想。 这段时间昌永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两伙横行地方作恶多端的黑社会势力发生火并,死六人,伤十余人,震动了省市领导,省市两级公安部门立即组成专案组奔赴昌永,将两伙黑社会主要头目捉拿归案。大凡一个地方的黑社会势力,后面没有保护伞是绝对成不了气候的,专案组顺藤摸瓜,很快就牵出了这两伙黑社会势力后面的保护伞来,不仅有公检法系统的干部,还有县委县政府的部分领导。再往深处挖下去,竟然挖出了书记和县长。原来这一届的书记县长是多年的政敌,上任伊始就各拉山头,扩大势力范围,最后把黑社会头子也招到各自麾下,不仅利用他们置办产业,聚敛钱财,还指使其中的骨干分子搜集对手情报,想找准对手的软肋,看准时机下手,以达到将对手赶下台的目的。这么一来二去的,矛盾逐渐升级,最后两伙黑社会势力在各自的靠山的默许下大打出手,双方死伤惨重,制造出了昌永县有史以来最大的黑社会火并惨案。 书记县长以及涉案的党政要员被抓走后,昌都市委常委做出决定,撤销了书记县长和相关的一位副书记一位副县长的职务。谷雨生初到昌永县时,本来书记县长都想拉他人伙,谷雨生出身市委组织部,政治意识较强,知道他们这么迟早会出事的,所以两边都不投靠,两边也不得罪,没参与他们的争斗,所以逃过一劫。不仅如此,他还渔翁得利,受命子危难之际,如程副书记早就跟谷雨生透露过的,让他主持了昌永县委县政府全面工作,也就是说一旦时机成熟,就会被任命为昌永县委书记。 这一次两伙黑社会火并,无疑给谷雨生并出一个难得的进步的机遇。国家已经把建设小康社会作为各项工作的总目标,谷雨生当然想趁机在昌永县于一番事业,扎扎实实为老百姓做些实事,同时也以此作为晋升的资本。他把这个想法跟程副书记一说,程副书记也很支持他,鼓励他好好干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事,以后争取有更大的进步。 听了程副书记的话,谷雨生的信心倍增。他仔细琢磨过了,昌永县是一个传统型农业县,用当地话说是九山半水半分田,地处边缘,交通闭塞,没一个像样的企业,要发展经济困难确实不少。但话又说回来,越是落后的地方,越容易出成绩,只要找准发展思路,抓住要害,干两件像样的事并不太难。他在昌永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对当地情况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有两件事完全可以搞起来:一是改善交通运输困难的老大难问题。从昌永县城抵达国道有六十公里路程,属于低等级公路,过去县里曾偿试过把它扩建成高等级公路,只因班子不团结,上面关系没疏通,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谷雨生一到昌永县,眼光就盯住了这条公路。在曾长城的支持下,财政厅已把昌永县作为他们的对口扶贫点,对这条公路的扩建注入了部分资金,前不久又把仇厅长和曾长城他们请到县里,视察了这条公路,他们正准备进行二期投入。也就是说这个目标的实现已经不成问题了。二是调整农业产业结构。昌永县雨水丰沛,林密草茂,五十年代就建设了一个市属牧场,同时配套组建了规模较大的乳品厂,但昌永历届县委政府班子成员总认为这个牧场是市属企业,与己无关,没有将牧场的优势与本地生产有机结合起来,只天天围着几亩薄田绕圈子。如果充分利用牧场优势和本地资源,将单纯低效农业逐步调整成以农业为基础,以牧业为龙头的产业结构形式,不但可造福当地农民,也可大大增加财政收入,真可谓一举两得。 沈天涯在预算处工作了十多年,跟县财政局打的交道多,对昌永县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觉得谷雨生的看法很符合当地实际,说:“雨生你已经看到了昌永的发展前景,现在你又是主持县委县政府工作的副书记,如果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是会很快见出成效的。”谷雨生说:“不过这还仅仅是我个人的思路,要想将思路变成现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沈天涯笑道:“没有事情要做,还要你主持什么工作?” 谷雨生也笑起来,望定沈天涯,说:“天涯,今天我到市委去找程副书记时,刚好碰上了你局里的殷局长,我已经正式跟他说了,让你到昌永县去扶贫。”沈天涯说:“他怎么答复你的?”谷雨生说:“他答应得很痛快。”沈天涯说:“我知道他巴不得我下去扶贫,、免得我找他安排位置。”谷雨生说:“殷局长怎么想,你完全可以不管,你先替自己考虑一下,离开一段财政局恐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谷雨生于是给沈天涯实际上也是给自己分析了一通,说:“从目前来看,财政局是不会有好位置给你的,与其浑浑噩噩在机关里混日子,还不如到我那里去做点实事,这叫以守为攻,另图发展。我还考虑过了,我正式任命为县委书记后,再向程副书记推荐你做昌永县长,我们两个优化组合到一起,还愁昌永县的事业搞不起来?”沈天涯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几时答应过你,到你昌永去了?”谷雨生笑道:“你不答应也行,我们昌永的黑社会势力不是已经名声在外了吗?我喊两个兄弟做了你。”沈天涯也笑道:“原来你在下面是黑白两道一起来,怪不得这么快就做了县委书记。” 最后两人商定,沈天涯先安排一下家里的事情,谷雨生回县里后让县政府的人给他安排好住宿,然后再派专车到昌都来接他过去。沈天涯说:“要你派什么专车?我坐依维柯去就行了。”谷雨生说:“那不行,我是把你当做人才引到昌永的,政府自然要拿出诚意,同时也是让县里人不敢小瞧你,今后在工作中好听你的指派。” 关于沈天涯要下县扶贫的事,财政局很快就尽人皆知了,有的说他是丧失了斗志,落荒而逃;有的说他是看破红尘,想学陶渊明寄情山水;有的则说他是要摆脱目前的困境,以图东山再起。大家众说纷纭,也没一个权威的说法。 钟四喜也听说了沈天涯要下县,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走。听沈天涯说是下周就走,他立即找到蒙琼花,抓紧策划他们的行动。蒙琼花忽然想起公安局的于建国是沈天涯特别要好的同学,两人特意找到他,说了他们的想法。于建国本来就替沈天涯抱不平,听说要去做沈天涯的死对头徐少林,也来了劲,欣然答应下来。 近段时间,钟四喜对徐少林格外关注,发现他好几个下午下班后并没回家,出了大门就打的往另一个方向开溜。钟四喜跟踪了几回,原来徐少林去了莲池小区,直接进了青莲楼。徐少林有时没在楼里久留,几分钟就出来了,有时会呆上两三个小时。徐少,林一般不会把楼里的女人带出来,也许是怕泄露天机。只有一次他把女人带出来了,那真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钟四喜顿时就惊呆了,心想这就是那个叫碧如水的女人了。在钟四喜的印象中,昌都城里好像还没有这么勾人魂魄的女人。就在看见那碧如水的一刹那,钟四喜就铁了心,他不搞得徐少林身败名裂,誓不为人。 这天下午,钟四喜看见徐少林又出了财政局,立即用手机通知蒙琼花和于建国,要他俩快去叫沈天涯,让他参与他们的行动。然后提了身旁的摄像机,出门钻进一辆的士,盯住了徐少林上的的士。 于建国和蒙琼花很快找借口把沈天涯约了出来。 徐少林直接进了莲池小区。走下的士时徐少林还回头望了一眼,才头一低,钻人青莲楼。钟四喜紧跟着也下了车,上了青莲楼对面那座写字楼。写字楼里有一间没装修完的厕所,躲在里面正好望得见青莲楼的楼道。钟四喜进得厕所,关上门,立即用摄像机对准了徐少林的背影。 通过镜头,钟四喜清晰地看见徐少林此时已经上到了五楼,在那扇绿色防盗门前停下了。地在门上按了一下门铃,那个妖精一样的碧如水就开了门,吊住徐少林的脖子,把他扯了进去。那扇绿门随即就关上了。与此同时,钟四喜腰间的手机也响起来,于建国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进了莲池小区。钟四喜就告诉于建国,徐少林刚刚进屋,可能还没进入角色,等一阵子再上楼不迟。 半个小时后,钟四喜觉得可以采取行动了,正要离开写字楼,到楼下去跟于建国他们会合,青莲楼五楼那扇绿门开了,徐少林和碧如水从里面走了出来。钟四喜觉得这个时候把两个人逮住,没多大意义,便通知于建国,徐少林和碧如水出了门,可能是要出去吃饭还是干什么,切忌不要暴露目标,以免打草惊蛇。 徐少林和碧如水出得莲池小区,钟四喜也提着摄像机,匆匆钻出写字楼,向于建国的小车奔过来。 沈天涯接到于建国的电话,说要接他出去时,他还以为是赶一个什么饭局。上了车,见蒙琼花也在车上,沈天涯就意识到了什么,问去哪里,蒙琼花说:“于处长见你天天闷在家里,怕你闷出毛病来,喊你出来搞点活动。”沈天涯说:“搞什么活动?”蒙琼花说:“肯定是你感兴趣的活动。”直到进了莲池小区,沈天涯这才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没想到他们还真的捉起奸来了。沈天涯感到无聊,说:“你们真是吃饱了没事撑的。” 钟四喜坐在了前面的副驾驶位子上。于建国方向盘一打,将车开出小区,紧紧盯上前面徐少林和碧如水上的的士。蒙琼花接住沈天涯刚才的话:“沈处你别对我们有意见,这可都是钟四喜的主意,你要批评就批评他这个王八蛋好了。”钟四喜说:“我有什么好批评的?”蒙琼花说:“今天出来捉奸,是你出的馊主意吧?”钟四喜说:“这还是馊主意?这是免费协助公安战士办案。”于建国说:“你别把主次关系搞错了,今天是谁协助谁?我还没提出要你们补贴汽油费呢。” 说话间,前面的的士在一家小餐馆门前停下了,徐少林和碧如水下车后进了餐馆。于建国也只得将车子靠了边,停到斜对面房产公司的铁门外。但他们没有下车,在车上啃起蒙琼花事先准备好的面包和饼干来。沈天涯没有食欲,说:“我说你们这些人,如果上班做事也有这份劲头,那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于建国一边咽着面包,一边说道:“这算什么?我们公安干警办起案子来,啃面包充饥是常事,有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准备东西,连面包也没有啃的呢。” 两袋面包啃完了,徐少林两个还没出来,钟四喜就有些不耐烦了,骂了一句无名娘。于建国说:“钟主任性急了吧?猫要捉住老鼠,必须沉得住气,没关系的,他们逃不脱革命战士的火眼金睛的。”说着从方向盘下的屉子里拿出一副字牌,说:“赌一把吧。”钟四喜说:“你们搞公安的也兴赌?”于建国说:“搞公安的就不是人了?我们常常躲在车上这么守株待兔,不赌两把,那怎么过?何况人都是有赌性的,要不博彩业证券公司不都得倒闭?” 两个人赌得正起劲,对面小餐馆的门忽然开了,徐少林和碧如水从里面走了出来。于建国立即把手中的牌一扔,打响了马达。本以为他们吃了饭就会回莲池小区的,谁知他们的的士朝右一拐,往城外方向驶去了。 出了城,车子少起来,于建国就放慢了速度,跟前面的的土保持着~段较长的距离,以免引起他们的注意。大约跑了二十来公里,那辆的士上了大路旁的士路,钻人一片密林。在夜色掩饰下,密林里似有灯光闪烁。于建国不敢往里开了,将车子藏入路旁的树林,几个人下了车,徒步朝有灯光的地方摸过去。 走近了,原来是一处别墅,砌了高高的围墙,墙里有一栋两层小洋楼。四个人不敢贸然靠近,上了一旁的山坡,先探个虚实再说。刚好那道山坡正对着灯火辉煌的别墅,别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看得出,那决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别墅,里面除了小洋楼,还有凉亭、假山、小型体育运动场和规模不大的游泳池。沈天涯他们都惊叹了,这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是谁有如此实力,在这个离城不远不近的地方建了一座如此上档次的别墅?是不是徐少林建的?那他哪来的这笔资金? 大家正心生疑惑时,钟四喜架起摄像机,对准了山下的别墅。 钟四喜用摄像机将别墅扫了一遍,在游泳池旁边发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泳装的丰腴性感的女人,双腿颀长,肥臀高翘,胸脯鼓胀。钟四喜将镜头往近一拉,原来就是碧如水。碧如水在池边做了几个人水前的弯腰踢腿的动作,然后一个鲤鱼打挺,非常优美地跃人池中。 紧接着池边又出现一个人影,钟四喜估计就是徐少林了,忙将镜头朝他扫过去。 钟四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原来那人竟然不是徐少林,而是他怎么也意想不到的另外一个人。钟四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出现了幻觉,便合上双眼,努力镇静了一下,才又一次把眼睛睁开。不错,确实是他。 那不是别人,是顾爱民。 顾爱民摇着胖胖的身子,企鹅一样一步步来到池边,先跟水中的碧如水招了招手,然后扑通一声扑人池中,像地雷炸开一般,溅起一团硕';大的水花。在水中翻动了几下,顾爱民就朝另一头的碧如水游去。碧如水脸上绽着笑容,还将玉一样的手臂伸出水面,向顾爱民挥着。顾爱民就像发情的鸭子,扑腾得更起劲了,努力向碧如水靠过去。眼看着快够得着了,碧如水便往水底一沉,溜出去好远。 这样嬉戏了两个来回,碧如水便不再逃避,乖乖地偎进顾爱民的怀里。 这对于建国几个也看出来了,水中的男人并不是徐少林,而是顾爱民。他们轮番拿过钟四喜手中的摄像机,证实了所见。他们终于明白了,徐少林今天并不是自己要快活,而是为顾爱民献色来了。 他们同时还明白了,徐少林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击败了沈天涯,坐到了令人瞩目的预算处长的宝座上。 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再是他们预计的那么简单,变得复杂多了。如果是徐少林,事情当然好办得很,于建国只要亮出身上的证件,就属于正当执法。可那是顾爱民,过去是昌都市一市之长,现已取代欧阳鸿成了市委和市政府工作主持人,可谓货真价实的昌都第一人,你能向他执法么?他敢在这个地方接受徐少林送上的女人,他自然就有防范措施,不怕有人算计他,于建国他们如果这么贸然出手,恐怕是鸡没抓住,还要反蚀一把米。 四个人都变得无言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水中的那对男女这时玩得更开心了,时而合,时而分,时而搂抱着沉入水底,时而面牵着手浮出水面。时而学猪八戒背媳妇,顾爱民把碧如水驮到背上;时而又似藤缠树,碧如水手和腿并用,紧紧绕住顾爱民的胖身子。 几个人又朝山下的水池瞧了一阵,还是打不定主意。这时别墅的铁门忽然打开了,三个五大三粗的保安一人牵着一只警犬冲了出来。警犬在门口徘徊了一下,对着他们这边吠起来。于建国是搞公安的,意识他们已被发现了,感觉不妙,要大家赶快下山。 他们不敢往原路走,只得慌慌张张向后山逃,想把已经追过来的保安甩开。除了于建国,其余三个都是坐机关的,哪里跑得动? 还没跑上二十米,蒙琼花掉了一只鞋,钟四喜的鸭舌帽也被树枝勾到了半空。沈天涯还好,小时候在山上滚爬过,动作还算敏捷。而且他的方向感挺强,尽管是走的另一条路,还判断得出他们的车子的大体方位,于是在前面引导他们一步步往小车所在位置靠过去。 身后的警犬越来越近了,那三个保安也在后面大声喊道:“你们是谁,给我停下来,不然我们开枪了!” 于建国已经看到自己的车子了,要大家不要紧张,然后加速向车子奔过去。一上车就将马达发动了,把车子退到路边。正好三个人也赶到了,屁滚尿流地上了车。上车还没坐稳,保安和警犬就冲了过来,于建国一踩油门,小车箭一样飙了出去。 奸没捉住,还差点落人人家手里,几个人都有些垂头丧气的,回城的路上谁也没有吱声。于建国就放起了音乐,想消除车上的沉闷。那是风行一时的腾格尔的《天堂》,低沉,绵长,嘶哑,还有几分忧伤。大家还是没有反应。于建国又开了灯。只见身边的钟四喜睡着了,秃顶跟车灯一样光芒毕露,还一声高一声低地打起了呼噜,像是给腾格尔搞伴奏。蒙琼花也一头歪在车窗旁,嘴上流着长长的涎水。 只有沈天涯鼓着一双眼睛发呆。于建国说:“天涯,你在想什么?”沈天涯说:“想你们今晚的闹剧,真是滑稽。”于建国说:“谁知道会碰上顾爱民?以我们的力量,扳倒徐少林也许还有可能,想扳倒顾爱民谈何容易?”沈天涯说:“如果仅凭这样拙劣的手段,扳倒徐少林也是妄想。”于建国点点头,说:“是呀,他已经跟顾爱民连在了一起。”沈天涯说:“还有一个贾志坚哩。”于建国说:“所以你败在徐少林手上,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不觉就进了城。于建国把蒙琼花和钟四喜送走后,最后送沈天涯回家。于建国说:“天涯,刚才他们两个在车上,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马如龙的弟弟在放高利贷,而且数目还挺大的,你知道吗?”沈天涯说:“我听人说过,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于建国说:“公安局内部已经注意他了,但搞不清他的背景,所以不敢贸然行动。”沈天涯说:“你们办案还要先看背景,有背景的就不搞,没背景的就搞死人家7.‘于建国摇摇头,望着窗外的夜色,说:”不完全是这样。如今的社会越来越复杂了,好多案子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却盘根错节,没搞清背景就下手,往往会越办越复杂,局里好多案子就是这么积压下来的。与其无果而终,还不如不去碰它,等时机成熟了或有了新的突破口再动手,胜数还大些。“ 沈天涯就想,别看公安部门的人平时牛气冲天的,实际上他们也不容易啊,这叫做条条蛇都咬人。沈天涯说:“你们发现了马如龙弟弟后面的复杂背景了?”于建国说:“你想想,.一般的角色敢去放高利贷么?” 沈天涯没再说什么,他意识到马如龙弟弟的事,跟马如龙一定是有关系的。只是马如龙当处长的时候,他虽然是副处长,但好多事情他根本没法插上手,也不知马如龙背着他做了些什么。这也是权力机关的普遍现象了,别说部门与部门之间,就是同一个部门的不同领导之间,不同处室之间,甚至同一个处室的不同岗位之间,也是打锣的打锣,唱戏的唱戏,各有各的权力职能,各有各的势利范围,你办你的事,我用我的权,彼此都捂着盖着,旁人水都拨不进,当然更不用说什么透明度和相互监督了。所以沈天涯跟马如龙共事多年,虽然几个大的预算数字都摆在桌子上,谁都可以翻翻看看,但他在背后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沈天涯他们并不都清楚。 没几分钟就到了财政局宿舍院子外。下了车,望着于建国的车子开走,沈天涯才转过身去,这才见传达室已经关门熄灯。一看表,已经将近一点了。沈天涯只得叫醒蒋老头,请他开门。要是以往,这个时候打门,蒋老头的脸色肯定难看得像一块猪肝,今晚蒋老头的态度却挺不错,脸上的每一丝皱纹都含着笑意似的,沈天涯那声对不起还没落音,他却赶忙说道:“没事没事,做门卫的就是给领导开门的嘛,何况是您沈处长,我乐意。” 沈天涯不免心存感激了。要是在预算处长的位置上,在他前面点头哈腰,讨好献媚的自然大有人在,他并没觉得怎么,可时过境迁,现在他已是一个落泊之人,头上没有了预算处长的光环,已经难得有人这么对他热情有加了。沈天涯就觉得这个蒋老头是世上最有良知最纯真质朴的人了,可叹的是如今世风日下,这种人已成了珍稀物种。 直到开门进了屋,沈天涯脑袋里还闪着蒋老头的笑脸,不免又是一番感叹。 感叹着,开了他和叶君山的那间大卧室,准备拿换洗衣服上卫生间去洗个澡,这才发现大床上还是空空荡荡的。打开阳阳卧室的门,也没有叶君山的影子。也太不像话了,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沈天涯想把住在杂屋里的小保姆叫醒,看她知不知道叶君山的去向,又怕影响她的休息,明天早上她还要早起做早餐呢,只得作罢。 在沈天涯的印象里,叶君山是当上财务处长后开始变化的。最先是在家里吃的饭渐渐少起来,接着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近两个月以来竟经常彻夜不归了。沈天涯倒不是担心叶君山会跟别的男人有染,他知道她这个人对男女之间的事情还是挺严肃的,何况她一直深爱着沈天涯。沈天涯最担心的是她跟那些死盯住医院这块肥肉不放的老板们接触多了,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拉下水。沈天涯曾试图跟叶君山交流自己的想法,但她不听,相反还说沈天涯观念落后,不懂得编织关系网,否则也就不会从预算处长的宝座上被人生生扯了下来。事实胜于雄辩,沈天涯说服不了叶君山,只能保持缄默。何况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一个人铁了心要我行我素,别人是元奈其何的。只是沈天涯很替叶君山担忧,如果她继续这么滑下去,迟早是要出大事的。 不幸的是沈天涯的担忧不久就得到了应验。虽然沈天涯预感总会有这一天的,却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那天晚上叶君山又没回家。沈天涯对这种独守空房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了,也不怎么介意,看了一阵电视,甚觉无趣,便拿了本杂志躺到床上翻起来。翻着翻着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正酣之际,门上响起咚咚咚粗重的敲门声,把他震得醒来。懵懵懂懂跑去开了门,门外竞站着三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沈天涯揉揉双眼一瞧,竟然是检察院的人,其中一个还是办过他的案子的董胖子。 官场中人最怕的是深更半夜检察院的人敲门,但沈天涯是过来人,跟检察院的人早较量过了,还是能够稳得住自己的。他没让他们进屋,脸一沉,说:“我的结论不是你们的检察长亲自给的吗?” 董胖子说:“这还用你说?我们知道。”沈天涯说:“那你们还深夜扣门,不怕我去法院告你们非法私闯民宅?” 沈天涯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一点底气都没有,他已经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冲着他来的。果然董胖子兜了底,说:“你放心,我们再不会找你的麻烦了。我们是来搜查人民医院财务处长叶君山的赃的?”然后亮了亮证件,将沈天涯往旁一扒,进了屋。见沈天涯还傻站在门边一动不动,董胖子又补充道:“实话告诉你吧,你的爱妻叶君山已经被拘留起来了,同时还有范院长及两位分管销售和财务的副院长,外加两位处长,是销售处和器械处的。” 沈天涯无言以对了,只得看着他们把一个整整齐齐的家翻得底朝天,像是来了日本鬼子似的。沈天涯知道是自己害了叶君山,如果当初不同意请范院长到家里来吃饭打麻将,不给医院拨那笔款子,那么叶君山也不会当上那个财务处长,出这样的事了。 三个男人里里外外翻找了两个多小时,卧室阳台厨房卫生间还有小保姆住的杂屋没放过一处。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检查过,床上的被子和棉絮从里到外翻开了,连地毯也被掀了过来。却只找到两个数额不大的工资存折,其余一无所获。几个人只得坐下来喘粗气,问沈天涯知不知道叶君山放钱的地方。沈天涯虽然也怀疑过叶君山,却没见她往家里带过钱,除了去年年底那个晚上她带回来过两万元外。叶君山可能是不想把沈天涯牵扯进去。沈天涯只得实话告诉他们不知道。 董胖子用狐疑的眼光看看沈天涯,说:“如果你知道钱在哪里,却不肯说,那是要以窝藏罪论处的。”沈天涯说:“这是你们的权力。”董胖子没逼沈天涯,他也许从沈天涯的言谈举止中看出来了,他确实不知底细。于是掏出烟来点上,猛抽一口,打量了一下这个还算阔气的客厅,像是对沈天涯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们已经调看过银行储蓄账号,叶君山没有大额存款,她没把钱带到家里来,又转移到了什么地方呢?”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董胖子又抬起头,皱着眉头重新将屋子打量了一番。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地方,久久地不肯挪开了。沈天涯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他是在盯着客厅一角的冰箱。刚才他们已经将冰箱从里到外细细地检查过了,也不知此时董胖子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董胖子的目光还停留在冰箱上。最后他将手中的烟屁股扔进了烟灰缸,起身朝冰箱走了过去。他先是打开了冷藏箱,像刚才一样,把里面用塑料袋子包着的萝‘卜白菜西红柿什么的都取出来,扒开,一一翻看过。 依然没发现什么。 接着他打开了上面的冷冻箱。取出来的还是那几坨已经拿出来过一次的冰得石头一样僵硬的冻肉。董胖子将每一坨冻肉都放手上掂掂,像不相信它们是冻肉一样。沈天涯不知道董胖子怎么会对这些冻肉感兴趣。近段时间叶君山不怎么在家,那些冻肉都是沈天涯从街上买回来的猪肉,为图方便,被他分割成半斤左右一块:分别用小塑料袋包好放在冷冻箱里,想吃的时候就让小保姆从里面拿一坨出来,先解了冻,再切细小炒。 董胖子还不甘心,又把手伸进了冷冻箱,把同样已经拿出来检查过一次的一坨大冰块扔到了桌上。那是元旦期间叶君山二舅和祝村长送来的,当时叶君山从上面割了一块下来,其余的让沈天涯用塑料袋裹了塞在了冷冻箱里。炖羊肉要准备好几样配料,因怕麻烦后来一直没拿出来过,所以至今还冻在冰箱里没去动它。 董胖子盯着冻羊肉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伸出手指在上面敲了数下,像和尚敲木鱼一样,敲出硬邦邦的声音。后来他的手指就搁在了冻羊肉上面。再后来他就转过身去,把一位瘦个子助手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瘦个子点点头,进了厨房。从厨房里出来时,瘦个子手上多了两样东西:开水壶和脸盆。 开始沈天涯不明白他们拿开水壶和脸盆做什么,直到瘦个子把冻羊肉扔进脸盆,在上面淋起热开水来,才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沈天涯想,解了冻,不还是一块羊肉么? 瘦高个儿加了几次温,羊肉慢慢由硬变软,渐渐化开了。沈天涯却意识到,化开的羊肉似乎比当初放进去时鼓胀多了,像是发过水一样。董胖子将发胀的羊肉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忽然在皮肉相连处发现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董胖子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他把手插进口子里,往两边一拉,里面顿时现出一个鼓鼓的塑料包。 塑料包里是一捆崭新的百元票子。 沈天涯就惊呆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叶君山竟会使出如此高超的手段。而且沈天涯一直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第二天上午,沈天涯走进预算处,徐少林已经先到了,正在电脑前点击鼠标,像在查阅什么资料。沈天涯从他身边经过时,徐少林抬头对他笑了笑。沈天涯也笑笑,走了过去,心里就说,这不是笑里有假吗?如果昨晚把你堵在市长楼前,看你还笑不笑得这么生动。 整个上午,徐少林去市长楼里找领导的情形一直停留在沈天涯脑壳里,欲拂之而不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傅尚良没到处里来给他们分工。 又过去了两天,还没有什么动静,好像傅尚良把分工的事都忘到了脑后。沈天涯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性。只是这样的事不好主动去问领导,沈天涯的心就这么悬在了那里。 这天沈天涯在处里呆了一会,也没心思做事,忽然想起罗小扇那份报表分析还放在自己抽屉里,就准备给她送过去。 跑到四楼,快到非税收入处的门边时,里面有人说话,一听是徐少林的声音,也不知他在干什么,沈天涯就转身回了预算处。上了一会儿网,看了几条体育新闻,不觉到了下班时间。估计徐少林也该走了,沈天涯就拨通了罗小扇的手机,说:“还在处里么?”罗小扇说:“在处里,刚把人打发走了。”沈天涯说:“把谁打发走了?”罗小扇说:“你不是太平洋的警察吧,管得这么宽。” 放了电话,沈天涯直奔四楼。一进非税收入处,沈天涯就说:“你没说,我也知道是谁到过你这里。”罗小扇说:“是谁?”沈天涯说:“不说了,不然你又说我是太平洋的警察。”罗小扇说:“我知道你在瞎蒙。”沈天涯说:“怎么是瞎蒙,他不就是预算处的么?”罗小扇说:“你刚才来过四楼了?”沈天涯说:“他是别有用心吧?”罗小扇说:“他有没有用心我不知道,他只问了问我台板下的字是谁写的。” 沈天涯没去深想徐少林为啥会对台板下的字感兴趣。他只觉得自己是奔着罗小扇才跑下来的,不想却将徐少林说了半天,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打开手上的包,拿出罗小扇的报表分析,说:“我已经认真拜读过了,写得挺好的。”罗小扇嗔道:“给你看,又不是想听你的表扬,是想让你提意见的。”沈天涯说:“意见我都已经写在里面了。” 罗小扇打开报表分析,看了看沈天涯修改过的地方,确实比原稿高了一筹,心里就暗自佩服起沈天涯来,说:“究竟是给领导写大材料的,就是不一般。”沈天涯说:“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从非税收入处出来,忽想起好一阵没去看望马如龙了,沈天涯去了医院。 马如龙比以前好些了,但还瘫在病床上,吃喝拉撒都得妻子照料。两嗯深陷,目光无神,全然没了病前的风采。说话很困难,嘴巴张开合不拢,合拢要张开得费好大一阵劲,老半天说不出两个完整的字眼。可他偏偏又想说些什么。沈天涯只得弯了腰,集中全力去倾听和揣摩他的意思。 后来沈天涯终于弄明白了,马如龙是在担心处里的工作,问市本级这个月的工资有了着落没有。沈天涯就要他放心,工资反正是要筹措拢来的,这不仅仅是预算处和财政局的事,也是政府的事,大家会想办法的。 沈天涯说完这样的大道理,又安慰了他几句,就出了医院。在回财政局的路上,沈天涯不免心生感叹,马如龙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还在闲吃萝卜淡操心,好像财政工作离开了他马如龙就运转不灵了似的。其实这个社会离了谁都没事,就算是救世主或是了不起的伟人,没了他老百姓照样要活下去,说不定还活得清静自在些。 下午回到财政局,沈天涯正往大门里迈,有一个女人骑着女式摩托从里面驶出来,吱一声突地刹住,停在沈天涯前面。沈天涯放慢步子,说:“是蒙主任,看你好威风。”蒙主任说:“威风吗?没吓住你吧?” 蒙主任是控购办的副主任,她有一个很靓的名字,叫做蒙琼花。只可惜她长得又胖又圆,看上去像只冬瓜,跟这个名字不太相称.两者联系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滑稽。就因为这份长相,蒙琼花那位跟她生活了三年的丈夫扔下她和儿子,跟别人结了婚。那男人英俊高大.能说会道,本来跟蒙琼花就不般配,可他原是下面县城里一个普通工人,没有任何专长,是跟蒙琼花结婚后,蒙琼花凭自己在财政部门工作的优势,打通关节,把他调入市里的。不想那男人到市里没一年,就和自己单位一个离婚少妇勾搭上了,最后抛弃了蒙琼花,害得蒙琼花割腕自杀,差点就死掉了。 不过人死过一回就大悟大彻了,蒙琼花相反变得无所谓起来,像从没有过离婚一事似的,豁达乐观了许多。 还有一个关于蒙琼花的小笑话,很有意思,局里人老拿来取乐。那是蒙琼花离婚一年后,她已经从离婚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局里的热心人要把她介绍给同样离了婚的研究室主任钟四喜,说两个都是主任,又在一个这么好的单位工作,般配。 钟四喜是个滑稽鬼。长相也滑稽,一个脑袋地中海一样只边上几根头发,中间一毛不生,光可鉴人,因此他常年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地下工作者。他喜欢讲油话,平时开玩笑开惯了,人家一提蒙琼花,他就将头上的鸭舌帽一掀,嬉皮笑脸道:“娶蒙琼花做老婆挺合算嘛,她没离婚的时候我就有这个邪念了。”问他怎么个合算法,他说:“你们看看,她那身材,长短适中,丰满结实,竖起来可以当女人,横起来可以当枕头,还不合算?”说得一旁的人笑得岔了气。 沈天涯想着这个笑话,也忍不住笑了笑,要往楼里走。蒙琼花不知他笑什么,说:“沈处今天捡了个什么财喜?” 沈天涯只得站住,本想说捡了个枕头,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说:“是呀,彩票中了个奖。”蒙琼花说:“真的?中了什么?”沈天涯说:“中了一支粉笔。”蒙琼花就骂:“你好损,欺骗老实人。”抬腿去踢沈天涯,还佯装生气道:“以后不理你了。”沈天涯假意奉承道:“你不理我,我会伤心的。” 蒙琼花也知道沈天涯是拿这话哄她的,但她听着心里舒服。还想拖住沈天涯,没话找话道:“你看到今天的《昌都日报》没有?里面有贾副市长和傅局长关于财政工作方面的大块文章呢。” 这天沈天涯也没空翻报纸,便说:“写得好不好?”蒙琼花说:“不是你写的吗?”沈天涯说:“领导的文章难道不是领导写的?”蒙琼花说:“你别装蒜了,报纸上领导的哪篇文章不是你们这些枪手写的?我就写过控购工作方面的文章,拿到报社去,没有上万的版面费不发,后来我找到市里有关领导,让他签了字,署上他的名,再拿到报社去,人家二话不说就发了,而且是头题。” 恰好局里一部小车从里面开出来,因为蒙琼花的摩托挡在门口出不去,连鸣了几声喇叭,蒙琼花只得转身去推摩托。沈天涯这才脱了身,溜之大吉。进得预算处,小宋正一手拿着话筒,一手在电话机上揿号码,见了沈天涯,放下电话,说:“沈处你来了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沈天涯说:“有事吗?”小宋说:“刚才傅局长打了招呼,下午他到我们处里来开会,徐处长几个都知道了,就差你没通知了。” 沈天涯心想,这个会早就该开了。一边对小宋点点头,说:“知道了。” 小宋离开后,沈天涯翻开了当日的《昌都日报》。第一版全是市领导开会视察方面的报道,沈天涯只瞟了一眼,翻到第二版。头题就是那篇《集中政府可用财力,确保工资按时足额发放》的文章,是那次徐少林和马如龙下县回来后弄的,不过标题下赫然印着贾志坚和傅尚良的名字。 一篇文章就讨好了两位领导,不是一箭双雕么? 沈天涯在桌旁愣了好一阵,心想,徐少林又是造访市领导,又是在报上以领导名义登文章,把工作做得如此到位,那么下午的分工会是什么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果然不出沈天涯所料,傅尚良给他俩分工时,把过去马如龙负责的收支预算编制、机动财力管理以及专项资金和周转金管理都划给了徐少林,留给沈天涯的只是一些日常会计业务和什么财政预算研究一类。一句话,徐少林把预算处的实权都挪到了他自己门下。 沈天涯深深懂得,实权在手,就能给人办事,就能呼风唤雨,就能经常接近领导,将领导的意图变成现实,从而为自己的前程铺平道路。沈天涯跟徐少林在一个处室多年,对他也算知根知底了,他是那种没权能变出权,小权能变大权,大权能变特权的角色,现在他算是如虎添翼了。 沈天涯有些后悔,如果那天晚上不打折扣,把那一万元送到了傅尚良手上,又会是一个什么结局呢?晚上回到家里,叶君山见沈天涯脸色灰暗,探他口气没探出什么,就猜出他可能是分工时没占到上风,便讥讽道:“既想要面子又想要权力,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有意思的是,这天傅尚良给徐少林和沈天涯明确了业务分工范围,却并没宣布由谁主持处里工作。这一点处里人当时就意识到了,却没有谁愿意挑明。事后沈天涯仔细琢磨了一下,才体会出这正是傅尚良的高明之处。预算处不就是管资金的么?主要资金的管理权都划到了徐少林的手上,领导要安排什么资金,单位要弄点什么经费,不都得找他徐少林,得由他说了算?这不明摆着他就是处里工作的实际主持人了?还用得着宣布么?更何况过去沈天涯跟徐少林都是平起平坐的正处级副处长,一宣布由徐少林主持处里工作,沈天涯一下子成了他的部下,恐怕心里也难得平衡呀,傅尚良干脆不宣布,还照顾了沈天涯的面子。 沈天涯不由得要嘲笑自己了,想起当初始闻马如龙得了那病,还以为自己有了可乘之机,谁知第一个回合却败下阵来,好事都是给徐少林准备的。 傅尚良走后,沈天涯望望对面马如龙那空着的位置,故意对徐少林说道:“徐处,你该搬到马处这个位置上来了。”徐少林也瞟一眼马如龙的位置,脸上刷地一下红了,嗫嚅道:“那是处长位置,我哪有资格?” 老张他们听沈天涯这么说,又见徐少林的尴尬样,意识到了什么,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窃笑了。 这样的安排,傅尚良也知道沈天涯会有想法,第二天特意把他喊去安抚了几句。傅尚良对沈天涯很亲切,他一进去,就客客气气请他坐。沈天涯迟疑了一下,不知是站好还是坐好。他到傅尚良这里来得多,平时傅尚良从没要他坐过。一般处长到局长室来,自然不是来摆谱的,是来汇报情况请示工作的,而且领导忙,找的人多,你汇报完请示完就得走人,没有必要也难得有时间让屁股挨凳。 不过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同,不是沈天涯要来向傅尚良汇报情况请示工作,是傅尚良有话要跟他说,他大可不必像平常一样低着姿态。沈天涯也就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而且不是坐在傅尚良斜对面的沙发上,坐到了傅尚良正对面的办公桌前的高背椅上。 本来傅尚良办公室只有一桌一椅,他是财政局的一把手嘛,当然不像其他副局长一样两个人一间办公室,用不着摆上两张桌子的。这恐怕是机关的普遍规律了,到一个单位去,不用看办公室门上的牌子,只看看里面的桌椅,就可判断出主人的身份,如果只摆着一副桌椅,肯定是一把手的办公室,摆着两副桌椅,一般是副手们的办公室,如果摆着三副以上的桌椅,那就是一般的处室了。 傅尚良要在自己办公室加上一副桌椅,自然是有原因的。财政局不像其他单位,市里领导一年到头难得来一回。财政局掌握着全市的财政资金分配大权,几家大领导都鼓着一双眼睛紧盯着,有事没事要找个借口来走动走动。尤其是政府领导比如常务副市长,财政由他主管,不来还不行呢。如今政府矛盾多,工人下岗,农民上访,弱势群体喊冤枉,单位之间老抬杠,领导在自己办公室呆得安生吗?所以很多时候,上面领导要研究财政工作,傅尚良说到政府去,他们还不让去,总是说,我这里成了农贸市场了,还是上你那里去吧。 上面领导到财政局来,常常直接往傅尚良办公室走。局长室一副桌椅,傅尚良高高在上地坐在办公桌前,让领导坐在低矮的沙发上,想想看,这像话吗?开始,傅尚良没发现问题的症结,只觉得每次领导一坐到他前面的沙发上,他就有些别扭,浑身都不自在,好像衣服里面爬了蚂蚁似的。领导走后,他还要愣怔半天,想不清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或是无意中开罪了领导。 后来傅尚良慢慢就觉悟过来了,原来是自己坐在高处,上面领导坐在低处,把彼此的位置弄颠倒了。后来上面领导再到他办公室来的时候,他就不往自己的位置上坐,请领导到办公桌前去,领导不好喧宾夺主,不肯就范,傅尚良也不好意思坐到高处,只得跟领导一起坐到沙发上去。可这样,两人又太亲近了一点,不像是在办公室谈工作,倒像在包房里谈恋爱,也让傅尚良感觉不是滋味。 再后来,傅尚良才想出一个办法,让办公室主任在他办公桌对面再拼上一张办公桌,同时备了一把比自己的椅子略高的高背椅,上面领导来到他办公室后,就请到对面的高背椅上坐定。领导到了该到的位置,自己可以从从容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微微抬着头仰视领导了,傅尚良就浑身舒服了。 这之后,局里的处长们去局长室向傅尚良汇报工作,见新摆了一副桌椅,就有几分稀奇,忍不住要上去坐坐。屁股一挨高背椅,发现傅尚良竟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有些不自在了,意识到这个位置不是自己坐的,很不好意思地退了下去。以后再来局长室时,便再也不敢觊觎这个宝座了,要么站在傅尚良办公桌旁,做俯首帖耳状,要么退居斜对面的沙发上,听傅尚良居高临下发号施令。 今天沈天涯也太自不量力了,竟然凭着一时意气,坐到了傅尚良对面的高背椅上。可坐下还没几秒钟,也像其他处长一样,面对傅尚良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立即就心虚气短了。他意识到,不属于你的位置,就是不该你去坐的。沈天涯只得不尴不尬地站起来,回到傅尚良桌旁。又觉得这样站着不甘心似的,才退后一步,乖乖坐到傅尚良斜对面的沙发上。 经这一折腾,沈天涯变得低眉顺眼,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他在心里暗想,都是那位置作的祟啊,怪不得人人都看重自己的位置,原来任何位置都是暗含了特定的内涵的,想越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沈天涯这么暗想着的时候,傅尚良开口了,他说:“这个分工你可能会有想法,但你要理解我,我也有难处,不然这个分工也不会拖到今天才跟你们见面了。” 沈天涯努力集中着自己的思想,认真领会着傅尚良的话。他知道傅尚良也不便和盘托出,只能说到这一步。沈天涯心中也是有数的,这是徐少林在后面做足了文章。说不定还是欧阳鸿表过态的。何况事已至此,就是力争也无用,于是装做毫不介意的样子,说:“我觉得这个分工是合理的,徐处长能力比我强,他多做点难度大的工作也是应该的。” 沈天涯这话,傅尚良听上去顺耳,尽管他也知道沈天涯有些言不由衷。傅尚良说:“你有这样的姿态,我很高兴,说明你境界高。来日方长,今后你还要继续支持我的工作哟。”傅尚良这话自然是宽沈天涯心的,他不好说什么,点头道:“我会一如既往服从领导安排的。”傅尚良说:“这就好,今后有什么事情,我们还要多多沟通。” 从局长室出来后,沈天涯一时也不知上哪里去才好。他不想这个时候回预算处,这个时候看见徐少林,心里舒服不起来。正犹豫着,蒙琼花从身后另一间局长室走了出来。沈天涯心想,这两天跟这个蒙琼花的缘分还不浅,昨天在大门口见到她,今天又在七楼碰上了。 蒙琼花看看沈天涯.又回头瞥一眼傅尚良那半开的办公室,放低声音说:“又得到领导的亲切接见了吧?”沈天涯说:“你不也一样么?我看你刚从郑副局长那里出来。”蒙琼花说:“怎么一样呢?你那是主要领导,郑副局长是次要领导,规格不一,待遇也不同嘛。”沈天涯说:“到领导那里去一趟也是待遇么?”蒙琼花说:“那还用说,我们想被主要领导接见一回还想不到呢。” 两人来到电梯门口:沈天涯说:“我跟傅局长说说,要他分管控购,让郑副局长来分管预算,这样你就可以经常让主要领导来接见了。”蒙琼花说:“你别哄我了,哪里的财政局不是主要领导亲自分管预算?控购办是夕阳处室,只有……”说到这里,蒙琼花噤声了。 沈天涯知道她后面的意思,无非是郑副局长是局领导里的倒霉蛋,才管些无关紧要的处室。 电梯来了,沈天涯和蒙琼花一齐走了进去。里面还站着一个钟四喜。等了一会电梯门也没关,沈天涯顺手就在“闭”字键上揿了一下。可电梯门一点反应也没有,没有丝毫要关上的迹象。蒙琼花说:“你再揿半天也没用的。”沈天涯又在那个“闭”字键上揿了揿,果然如此。蒙琼花的笑声有些浪,说:“老革命碰上新问题了吧?”伸出手指,在另一个键上按了一下,门才咣一声关了。 沈天涯甚觉奇怪,借着暗淡的顶灯低头瞧瞧,才发现两个按键上都写着同样的“闭”字。他就有些不懂了,他揿的“闭”电梯门不肯闭上,蒙琼花揿的“闭”电梯门就听话地闭上了。蒙琼花越发得意了,说:“告诉你吧,中午两个按键都被人按坏了,请电工师傅来维修,那电工师傅也糊涂,带了两个‘闭’字键,没带‘开’字键,只好张冠李戴,用‘闭’字键代替,开‘字键。” 沈天涯这才明白过来,又瞧了瞧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闭”字键,感到甚是滑稽。钟四喜见蒙琼花脸上的笑那么夸张,也不自觉地笑起来,说:“一下冒出两个‘闭’,如果把蒙主任也算上,这电梯里岂不是有了三个‘闭’?” “闭”字的读音在昌都人甚至全国人民嘴里,都是有些邪乎的。钟四喜这玩笑也太损了一点。蒙琼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在钟四喜背上擂了一拳。 钟四喜这玩笑一开,沈天涯那阴沉的情绪忽然开朗了不少。人的情绪一好,思维就活跃,电梯到达四楼后,他忽然想到了罗小扇,就有了一种去看看她的愿望,于是出了电梯。 罗小扇却不在,非税收入处的人告诉沈天涯,市交警财务处柳处长把她叫走了。沈天涯忽记起罗小扇曾说过徐少林也对柳主席的字有了兴趣,不觉有所触动,心想徐少林平时对书法并没什么爱好,突然关心起柳主席的字来了,一定是另有所图吧。 出了非税收入处,沈天涯打通了罗小扇的手机,问她在哪里。罗小扇告诉他,柳主席在昌都市图书馆办了个书法展,今天开张,交警柳处长喊她去捧场,问沈天涯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柳主席会根据参观者的要求当场献艺哩。沈天涯想,罗小扇跟柳处长在一起,他不去也罢,就说,书展不是才开张吗?今天还有些事,改日再去吧。挂了手机。 晚上,沈天涯去了组织部的同学谷雨生家。 谷雨生一家人还在吃饭.沈天涯批评自己道:“我这人,跟领导关系太疏远,也搞不清领导的生活规律,早不来迟不来,偏偏领导用餐的时候来,多有得罪。”谷雨生咽下嘴里的饭,说:“你这个沈天涯,在机关呆了十多年,还像在大学一样,那么油嘴滑舌的。”沈天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谷雨生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饭,过来陪沈天涯。沈天涯说:“这段时间不是正在考察机关领导班子吗?下部群众还允许你在家里用餐?”谷雨生:“你以为组织部的干部天天吃请?那是吃得的么?”沈天涯说:“那我请你吧,反正我们这七品小吏还没进人你们的考察范围。”谷雨生说:“那还差不多:”沈天涯说:“那就说定了,明天我请你。” 见沈天涯不像开玩笑,谷雨生说:“你今晚不是仅仅来跟我叙旧的吧?有什么活直说得了,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沈天涯指着谷雨生,说:“你这是不是打官腔?你不记得了?在大学里我是班长你是副班长,你还归我管了几年呢,现在你做了管官的官,就在我面前吆五喝六起来,我看你是请的人太多,一听请字就神经过敏,老担心背后有什么交易。”谷雨生笑道:“世上哪来免费的午餐?人家请吃请喝,不是求你办事,是看你长得貌比潘安?” 取闹了几句,沈天涯才告诉谷雨生,市书协柳主席在昌都图书馆举办书法展,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看看。谷雨生的字在大学时就写得很不错,还迷恋过一阵书法.沈天涯因知道他这个底细,才来怂恿他去看书法展的。谷雨生果然动了心,说:“明天我还有几份干部表格要填,领导等着调看:估昔明天下午可腾出时间来了。”沈天涯说:“下午也行。据说柳主席还会现场献艺。到时我真的请客,买他的作品送你。” 第二天下午沈天涯特意打的到市委大院把谷雨生接出来,直接上了昌都图书馆。 书法展就在一楼大厅里。人不多,还清静。四面墙上挂着些大小不一却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大厅正中摆了张桌子,桌上备有纸砚笔墨,长发过肩的柳主席正坐在桌子后面等人索字.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式。沈天涯和谷雨生进门后,柳主席的目光就瞟了过来,而且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光临表示感激。沈天涯也向柳主席投去一笑,开始观看墙上的字。 浏览了一圈,两人走到柳主席的桌旁,问要一幅现写的字开价多少。柳主席说:“你们能来捧场.我已经非常感谢了,一幅一百两百,为我解决点场租费就行了,就是一分钱不收,送你一幅字,也是我应该做的。”沈天涯说:“你又不是雷锋,不给钱哪行?我们都是书法爱好者,对书法很有感情的。”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拨人,一位又高又大的胖子一眼瞥见谷雨生,高声喊道:“谷领导您也来了!”忙奔上前来,抓住谷雨生的手使劲摇起来。沈天涯认得那人,是物价局的局长,人称胖局长。摇了好一阵,胖局长才松开谷雨生的手,转头对柳主席高门大嗓道:“柳主席你给这位组织部的大领导写几幅精彩的,钱由我付。”谷雨生说:“我不是来买字的,是来欣赏的,你想买就自己买吧。” 胖局长走开后,又上来一个矮个子男人,缠着谷雨生又是一阵寒暄。这是计委的孔副主任.据说计委主任就要到龄了,他很想接上这个主任的位置,对谷雨生格外殷勤。孔副主任的工作力度比胖局长大多了,一边对柳主席说:“你给我们谷领导写幅有意思的,我买单。”一边从身上掏出五百元现金,就要往柳主任的桌上放。谷雨生拦生他,说:“孔主任你这样,这个书法展我没法看了。”孔副主任见谷雨生执意不肯,只好作罢。 此后又上来过几位热心人,都要给谷雨生买字,也是一些单位的头头.都被谷雨生挡了回去。沈天涯知道这样下去.这字看来是买不成了,就把柳主席拉到一旁,对池说:“我这位组织部的领导的确是想要你一幅字的,但这些人在这里.他也不好要了,今天几时收展?我们想等人散去后,把门关上,请您静心写一两幅。”柳主席点头道:“行行行,五点半就收展,我给你们写。”又看看表,说:“只差一个多小时了,你们先看看墙上的字吧。”谷雨生一旁说:“算了吧,省得麻烦。”沈天涯说:“我说了请你的,言而无信非君子矣。” 很快到了五点半,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柳主席把门关上,问等在一旁的沈天涯两个,想要什么字。沈天涯指着谷雨生,对柳主席说:“你不认得这位领导吧,他是组织部的,管官的官。”柳主席说:“已经认得了,下午不是有好几位当官的都喊他组织部大领导么?”沈天涯说:“对,他是组织部的大领导不错,可是呢,还有比他更大的领导,那些大领导都是副省一级的,帽子掉到地上能砸出坑来。” 谷雨生觉得沈天涯说得也太夸张了一点,上前对柳主席说:“你别听他胡侃,他中午多喝了几杯。”沈天涯不理谷雨生,继续对柳主席说:“那些大领导都是他的顶头上司,就喜欢你柳主席的字,只是不便亲自出面。”柳主席说:“我知道了,你是说他要拿我的字去送他的顶头上司,对不对?”沈天涯说:“对极了,搞艺术的人就是灵性。我跟你说,如今副省一级领导喜欢收藏什么字,你知道吗?”柳主席说:“在下愿听教诲。” 谷雨生听得一团雾水,不知沈天涯到底想干些什么。又不便插话,只好任凭他胡闹。却听沈天涯说:“昌都市的文化氛围还不是很浓;人家省城和外面的大城市,如果给大领导送字,流行送八个字。”柳主席说:“哪八个字?”沈天涯说:“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柳主席说:“是吗?我真是老朽了,竟然对当今世风人情一无所知。” 这天傍晚,柳主席按沈天涯的意思,认认真真给他写下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个字。柳主席不愧为昌都市一流书法家,这八个字写得人木三分,风骨超然,昌都市自然无人可以企及。 沈天涯用三百元买下了这八个宇,同时又另出了两百元买了墙上柳主席另一幅回文联:秀山青水青山秀.香柏古风古柏香。 送沈天涯和谷雨生出门时,柳主席说:“今天我算是大开了眼界,以后谁来找我写字,我倒要问清了,字是送给谁的,如果是送给大领导的,就建议他要这八个字。”沈天涯说:“这样不会错,肯定会大受客户欢迎。” 谷雨生对沈天涯的作为甚为不解,走出昌都图书馆大门就问他:“你刚才那套理论是哪里学的?”沈天涯说:“我这不是闹着玩吗?你今天能陪我出来看书法展,我高兴,人一高兴,说出来的话就免不了带些夸张。”谷雨生也不便追究,笑道:“你这个沈天涯,花样多。”沈天涯说:“谢谢表扬。” 说着,沈天涯把那幅“淡泊明志,宁静致远”递到谷雨生面前,说:“这幅归你了。”谷雨生说:“我又不是大领导,不够格。”沈天涯说:“你可拿去送你的大领导啊。程副书记有这个爱好么?” 程副书记跟谷雨生的关系非同一般,沈天涯才说了他的大名。但谷雨生摇摇头,说:“他老人家没有书法爱好。”沈天涯笑道:“没有爱好可以培养爱好嘛,现在好多领导都收藏字画,你以为他们都有这方面的爱好?无非是附庸风雅罢了。”谷雨生不愿议论领导,说:“我还是要那幅回文联,那幅钱少,欠你的情也轻些。”沈天涯只好作罢,说:“成全你吧。”把回文联给了谷雨生。 从此柳主席的字就在昌都市风行起来。尤其是沈天涯和谷雨生吹嘘过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类的字更是倍受青睐。后来连贾志坚办公室墙上为人民服务的字幅也不见了,竟被“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个字取而代之。这是后话:当天沈天涯回到家里时,叶君山已经做好晚饭等着了,沈天涯放下手中的字就上了桌。平时晚饭也就一荤一素,最多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之类,今晚却有四菜一汤,沈天涯伸手在菜碗里抓了一条他最喜欢吃的油炸小鱼,一张嘴,扔了进去。儿子沈阳阳立即大声举报:“妈妈,爸爸没洗手就抓鱼吃。”叶君山正弯了腰,从桌下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扬手敲了一下沈天涯的后脑勺,说:“还没阳阳听话。” 沈天涯也没介意一向只注重穿着和卫生,而在吃方面并不怎么用心的叶君山,为啥把晚餐做得这么隆重,只顾一手端杯一手握筷,左右开弓,狼吞虎咽,像是刚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一般。男人总是容易对付的.一顿稍稍丰盛点的晚餐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忙着进食的时候,沱天涯并没忘记心存感激地抬了头望一眼叶君山,心里想,妻好导年粮啊,有了这么好的妻子,做不成预算处长又算什么? 女人的好处还不只在餐桌上,到了夜里,叶君山更是风情千种,主动剥光自己.在沈天涯的怀里又扭又拱的,激励他的斗志。平时总是沈天涯起了意去撩叶君山,她高兴时还撩得出花样,若不高兴,把她撩火了,不但得不到好处,还要自讨没趣。今晚叶君山却一反常态.主动挑战。这样的好事也太难得了,沈天涯哪里还控制得住?加上多喝了几杯,浑身上下好像冲足了气似的,人都飘了起来。飘来飘去就飘到了叶君山的风尖浪口上。沈天涯一边无声地咒着:“狗日的预算处长,见鬼去吧!”一边挺进着,深入着…… 工作任务圆满完成后.沈天涯懒懒地拥着叶君山,对怀里的女人充满了柔情和感激。富己失意的时候,她能这么对待自己,是一种多么大的安慰! 这天晚上,沈天涯睡碍特别香甜,他好久没有过这么高质量的睡眠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天涯吃了早餐,阳阳上学先走了,叶君山淡淡地描了描眉,着了着口红,换了鞋就要出门,沈天涯想起昨晚的风流,又把她抱住了,恨不得再疯狂一阵。叶君山笑骂道:“别疯啦,医院上班打卡,迟到要扣奖金了。”沈天涯说:“奖金算什么?我补给你。”叶君山掰开他的手,说:“我的好郎君,我又不会跟别人跑掉,我永远是你的。” 沈天涯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叶君山。叶君山嫣然一笑,在他腮上重重一吻,说:“晚上我再好好地侍候你,啊?” 要转身时,叶君山才像是不经意地随口说了一句:“有一件小事,昨晚忘了告诉你了,二舅来了个电话,说要到市里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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