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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谷雨生指指沈天涯说,李省长说着话

浏览次数:65 时间:2019-10-22

第二天谷雨生把一切应酬推掉,准备带上沈天涯到下面去走走。要出发了,几个人把谷雨生堵在了门口,好像是什么县佛教协会的,其中还有一个袈裟在身的又高又大的老和尚,说是要向他汇报工作,谷雨生只好让沈天涯等等,回屋应付来人。 沈天涯就在武装部坪里转了一圈,回到原地,见那伙人刚好从楼上下来,估计谷雨生该出来了,就过去跟来接他们的尹司机打招呼。过了几分钟,还没谷雨生的影子,也不知他又被什么缠住了,沈天涯只得上楼去看究竟。谷雨生的门是开着的,沈天涯信步走进去,卫生间里传出谷雨生的声音:“是天涯吧,你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完了。” 在客厅里站了站,谷雨生还没出来,沈天涯就推开里间的门,进了谷雨生的卧室。来昌永三天了,谷雨生总在外奔波,没怎么在屋里呆,沈天涯这还是第一次进他卧室。因为是招待所,有服务员搞卫生,卧室还算整洁干净。难能可贵的是桌上的书籍摆放得很整齐,文件夹和报架也各就各位,给人有条不紊的感觉。 有意思的是与床位正对的白墙上有一张印刷品,上面写着一个醒目的“官”字,还注了汉语拼音。“官”字旁边有三根细线,连接着另外两个以“官”为头和为旁的汉字:管,倌,也注了拼音。沈天涯猜想这是汉字教学示意图,但他弄不明白谷雨生弄张这样的示意图在这里干什么。 沈天涯正在出神,谷雨生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一边说:“昨晚市政府来了一位领导,喝了几瓶白酒之后,硬要跟我比喝啤酒,我这胃不能喝得太杂,这一下害惨了我了,今天早上这是第三次打机枪了。” 说着,见沈天涯正在看墙上的字,谷雨生又笑道:“我来之前,这个屋子住过一个省军区下来教战士文化的文官,是他在墙上贴的这个汉字教学图,我住进来后,懒得撕它,就一直挂在那里。”沈天涯没吱声,却觉得这几个字意味深长。 出门上了车,谷雨生征求沈天涯的意见:“将秦主任也带上吧?”沈天涯已经见识过秦主任,跟他谈得来,也知道谷雨生看重他,说:“对,把他也喊上。”司机小尹也不用谷雨生盼咐,方向盘一打,将车子往县委方向开去。 谷雨生在沈天涯腿上拍拍,说:“天涯,这两天没时间管你,只好让秦主任替我代劳,没什么想法吧?”沈天涯说:“有什么想法?秦主任这人挺善解人意的,我没开口,他就给我带来了县志。”谷雨生笑道:“他说你也挺厉害,像算命先生一样,把他过去和未来全都点破了。”又说:“县志有什么看头不?” 沈天涯说:“怎么没看头?昌永的方方面面都在里面了。”谷雨生说:“没看出什么破绽吧。”沈天涯说:“破绽倒没有,只是把一个叫李森林的学生在学校初中部毕业也写到大事记里,好像不太符合志体。”谷雨生说:“如果这个李森林就是刚做省长的李森林李省长,那这一条就太重要了。” 沈天涯似乎听出了什么,说:“你是想在李省长身上做做文章?”谷雨生笑笑,说:“这两天你跟我先跑些地方,回来我俩好好交流交流,也许能理出些可行的思路来。”沈天涯侧首望一眼谷雨生,见他双眸发亮,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有一个计划已在他脑袋里酝酿了许久了。 车子进入县委大院,谷雨生正要给秦主任打电话,尹司机说别浪费话费了,下车上了楼。沈天涯望望尹司机的背影,说:“县里的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机灵?”谷雨生说:“他们替领导服务多了,你屁股还没翘起,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了。”沈天涯说:“那你享受的服务一定是高档的了。” 谷雨生沉默片刻,深有感触道:“这就是做官和做僚或做吏不同的地方,比如我在市委组织部吧,管着全市副局以上干部的考察和任免,虽然没有决策权,却掌握着实实在在的执行权,在下面县里的领导或市直部门的头头面前,你就是老爷,你要他们把头伸过来给你当凳子坐,他们也求之不得。但尽管如此,你还是僚和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如果跟部长和副部长出去,还得鞍前马后替他们服务,他们坐车开会做报告,甚至吃喝玩乐,都得你去跑腿打点。下来做了县委副书记却不同了,你想睡觉有人给你枕头,你想出门有人给你车子,你想喝酒抽烟有人给你倒酒递火,你往左边使个眼色没人往右边去,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没人说月亮从西边落,甚至你放个屁也有人说是指示精神工作思路,会整理成文,满腔热情地层层贯彻落实到单位到个人。” 谷雨生一席话,说得沈天涯见识大增,说:“怪不得人人想做官,原来做官有如此多的妙处。”谷雨生说:“我这是说的做官的好处,还没说做官的难处呢。”沈天涯说:“做官还有什么难处?”谷雨生说:“套用一位女影星关于做女人难的名言,叫做做官难,做清官更难,做有所作为的清官难上加难哪。”沈天涯说:“我也听人说过这话。”谷雨生说:“官场上集中了这个社会的人精,个个聪明绝顶,都是不好惹的。这且不说,你做官,吃的是老百姓,用的是老百姓,你总得给老百姓做点实事吧?这又谈何容易?一是办实事要钱要政策要机遇要一班子能人给你出力,这几样东西到哪里去弄去找?二是为老百姓做了实事,老百姓肯定感恩戴德,但上面并不见得看得到,上面看不到,老百姓又不能提拔你,你怎么进步?不进步,做官的动力又何在?” 沈天涯在市财政局预算处呆久了,也是挺有感慨的,不想今天谷雨生的感慨更多。而这些感慨,谷雨生又不可能跟下属和同僚说,今天跟沈天涯单独在一起,还不一吐为快? 两人正说得兴起,秦主任和尹司机下来了,一左一右把屁股搬进了前排位置。 车子开出县委大院,望着眼前这条缠缠绕绕的昌江河,沈天涯想起刚到昌永那个傍晚谷雨生说的关于县委大院的种种说法,说:“谷书记,县委大院里的传说,你还只说了官方的版本,民间的版本还没给我说呢。”谷雨生说:“民间的版本秦主任最熟悉,由他给你细细道来。” 秦主任透过窗玻璃,望着昌江淡然笑道:“民间版本其实比官方版本更形象生动,这就是民间文学往往比官方文学流传久远的缘故。先是这条昌江河吧,官方说是玉带水,民间说是绊马索,是专门绊县委大楼前的那匹高头大马的。县委两旁的山脉,官方说是左青龙右白虎,老百姓说是一对困兽,没啥作为。进门后,那台阶是供人往上爬的,可爬得越高跌得越重。那匹马,你说是一马当先,民间说是让人来拍马屁的,马被拍晕了,前面的绊马索一绊,还不栽跟斗?左边的榆树,其翅果像过去的铜钱,自然不是什么与时俱进,而是当官的摇钱树。右边的舟楫,看上去更像一个盆,哪是什么同舟共济?谁见过当官的跟老百姓同舟共济过了?那纯粹是一只聚宝盆。” 沈天涯觉得真有趣,同样的事物,不同的眼光,不同的角度,完全可以看出不同的景色来。又问道:“那大楼后面的靠山呢?又有什么说法?” 刚好此时小车过了昌江桥,县委大院后面的山移到了车窗旁,秦主任按下车窗,指着那山,说:“沈处你仔细看看,那座山有没有什么破绽?”沈天涯也开了窗,仔细看了看,也就一座普通的山,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秦主任只好说:“你不见那座山有两个山头吗?” 这一下沈天涯看出来了,山梁上确实有一个山岔,两边各有一个一般高的山头两相对峙着。秦主任说:“老百姓都说,这是象征着书记县长的两派势力,是用来拉山头,搞宗派的。”沈天涯摇摇头,说:“真是斜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昌永县人民的观察力和想象力非同凡响啊。” 一直不吱声的尹司机也忍不住了,插言道:“沈处你不知道,昌永县太穷,人一穷,想象力就格外丰富。”沈天涯说:“这是哪来的理论?”尹司机说:“人穷的时候,肚子里进的食物就少,脑袋里的血液用不着跑到胃里去助消化,留在脑袋里没事可做,只好帮助主人去胡思乱想。”沈天涯说:“怪论怪论。” 谷雨生在尹司机的靠背椅上敲敲,说:“小尹你别转移话题,秦主任还没说完呢。”沈天涯说:“是呀,还有县委后面那个藏龙卧虎的水塘,秦主任,民间是怎么说的?”秦主任说:“前面不是有摇钱树和聚宝盆么?通过手中的权力和势力聚敛起来的钱财是黑钱黑财,是不干净的,非法的,放在手里总不踏实,弄不好就要穿帮,必须想法子让这些非法所得合理化,那么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 沈天涯已经知道了结论,但他不想抢了秦主任的兴致,催问道:“是什么办法?” 不想却被尹司机把话头接了过去,说:“还有什么办法?跑到那塘里去洗黑钱呀,那个地方隐蔽安全,四周有围墙,大门外还有保安把守,外面人谁都进不去,只管放心在里面洗黑钱,把黑钱洗干净了,子孙后代都可享用。” 沈天涯忍不住笑起来,说:“这个说法也太绝了。” 一路侃着,小车傍着昌江,穿越零星的村庄和田畴,不觉得就走出三十来公里。前面就是昌明镇,秦主任问谷雨生,要不要进去看看。谷雨生说:“看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但不是现在,先上昌原牧场看了再说。”尹司机于是把那只踏向刹车的脚又移开了,踩到了油门上,小车吱一声从昌明镇门口飙过,往昌原牧场方向奔驰而去。 山势越收越拢,草木森然,云绕雾笼,青幽的昌江变得越发湍急了,让人顿生隔世之感。只有道路两旁窄窄的村落和青青的庄稼,以及出没的农人和牛羊,让人感觉还在凡间。沈天涯把车窗全部打开,对着仿佛拧得出绿汁的山风浅呼深吸起来。谷雨生笑道:“你是见这些高质量的纯净氧不用收费,便放肆往肚里灌吧?”沈天涯说:“可不是么?到了城里,你就是花大钱也购不着这纯净氧呀。” 又沿着昌江上行十多公里,小车开始爬坡,钻人一处原始森林。沈天涯说:“这样的好山好水,恐怕也就昌永县才有了。” 谷雨生说:“是呀,幸亏昌永县历届县委县政府班子要么没啥能耐,要么只顾搞宗派去了,才留得这片青山绿水供我们今天到此享用。” 这是什么理论?沈天涯哪里听得明白?侧首去瞧谷雨生。谷雨生笑道:“你想想,要是县委县政府班子歪点子多,把搞宗派的力气拿来搞什么这开发那开发,山下造纸厂水泥厂,山上硫磺矿石膏矿,城里基建热加工热,城外淘金热开采热,祖宗给我们留下的这些山水还不被败得不成模样,处处百孔千疮,草木不生,污水横流?” 听谷雨生如此一说,沈天涯也就明白了,说:“是呀,昌都市范围内绝大部分县区的青山绿水,除五十年代大炼钢铁惨遭践踏外,近二十多年来不停地折腾,虽然短期内这总产值那总产值上了好多个百分点,却搞得山穷水尽,连找口干净一点的水喝都变得非常困难,那几个虚增上去的数字除出产了几个市委领导甚至省委领导外,不但没给地方上的老百姓带来任何实惠,连子孙的栖身之地都毁得差不多了。” 前面好一阵没开腔的秦主任忍不住了,说:“照你们这么说,我们县里那些草包领导算是有功之臣了?”谷雨生说:“不算是有功之臣,至少他们扔下的后患比别的地方要小,才给我们今天的发展留下了些许余地。”沈天涯说:“是呀,现在国家花大量财力物力进行退耕还林还草,保护生态,昌永县其实是先行了一步。” 不想沈天涯话音才落,秦主任便讥讽道:“你们说我们县里过去的领导是功臣,我说他们是个卵!他们如果也像外县领导那样,花点精力号召大家把这些青山砍成秃山,把绿水搅成浊水,我们也就不至于看着人家拿数千万甚至上亿的退耕还林还草资金,自己什么也捞不到手了。” 沈天涯不明就里,谷雨生告诉他,秦主任说的倒也是事实。这两年国家退耕还林还草工程全面实施以来,昌永县确实也派人到上面去争取过退耕还林还草资金,可人家跑到昌永来一瞧,见山上有树,河里有水,说你们去人家那里看看吧,到处是光山秃岭,正急需资金退耕还林还草呢,你们这里有什么耕可退的,有什么林和草可还的?二话不说,把快到手的钱都挪到了别处,气得昌永人嘴起白沫。 谷雨生把这个情况一说,沈天涯也觉得有几分滑稽,笑道:“怪只怪当初昌永县领导没战略眼光,估计不足上面的意图,如果早就知道上面既然绐,政策要你毁山败林,同样也会给政策让你去拿钱还林还草,还会落得如此下场么?所以以后应该坚持这么一条不动摇,听上面的没错。”说得秦主任忙翘拇指,说:“还是沈处有见识。”谷雨生说:“什么见识!这片青山绿水是那几个退耕还林还草资金能换得来的么?这生态也像人心,失而不可复得啊。”秦主任说:“谷书记说得太难听了,哪有这么严重?” 有话可说,时间就过得快,小车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山上。一眼望去,那参天的森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幽幽的绿草,像翻腾着的波涛,似要向你扑面而来。远处的羊群白云一样安静,近处的奶牛像是贴在草地里的油画,纯粹是给诗人和画家预备的景物。过去沈天涯曾听人说起昌原牧场的牧草像女人眼里的秋波一样撩人醉人,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亲眼目睹,果真不妄啊。 小车在山梁上绕了半圈,开始往下插去,进入山里的盆地。秦主f_£拿起手机,拨通了杨场长的电话,说谷书记一行四人已经上山。收了电话,秦主任指着窗外满坡满岭盈盈的绿色,告诉沈天涯说:“这是南方最大的高山草场,号称百里大昌原,始建于五十年代,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谷雨生接过话头说:“当初,这里叫做昌原农场。种过水稻和别的庄稼,还栽过树木,因海拔太高,雨水太旺,都没有成功,八十年代后改种牧草,养牛养羊,终于闯出一条新路。只可惜资金投入不足,无力远程开发.所利用的草地还不足百里昌原的十分之一,扩大规模的前景广阔得很哪。” 一会儿就到了场部。杨场长邢书记和两位副场长已等在了门口。沈天涯因早就知道这个昌原牧场是市属企业,跟昌永县一个级别,杨场长是市里正儿八经任命的局级干部,跟他握手时,特意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不想杨场长也伸出一双手来,相握时还挺用劲的。沈天涯还注意了一下,不但跟他和谷雨生是这样,跟秦主任和司机小尹握手时,也是用的双手。 沈天涯深知,中国的企业尤其是国有企业,都是按照官场的套路运作的,对内对外讲究的都是官场的规矩,照理杨场长跟比自己级别低的秦主任和小尹握手时,是决不会伸出双手来,显得如此热情的。沈天涯跟不少国有大型企业厂长经理打过交道,他们尽管非常愿意跟预算处长一类的角色套近乎,但在正式场合跟沈天涯见面时,——般是不肯伸出两只手来跟他相握的。沈天涯不免暗自揣摩,这个杨场长十有八九怕是要下去了,否则就是这个牧场已经到了难已为继的地步。 到场部会议室坐下来后,谷雨生说了说来意,杨场长开始汇报场里情况。他汇报得很简单,然后把旁边比他年轻得多的邢书记推出来,说:“近段时间场里的工作邢书记抓得多一一些,具体情况还是由他来向大家汇报吧。” 部门也好,企业也好,跟地方党委政府不同,行政一把手往往兼任党组或党委一把手,如果由两人分任,行政一把手是排在党组或党委一把手前面的,现在杨场长自动退后,而把邢书记推到前面,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原因。 邢书记将牧场基本情况做了汇报,又提出了几条发展思路,无非是争取投入,扩大生产规模;实行股份制改革,充分调动牧民生产积极性之类。邢书记说完,杨场长要谷雨生做重要指示。谷雨生说:“我有什么重要指示?一起到外面去看看吧。” 出了场部,在牧区转了一圈,又参观了离场部不远的乳品厂,大家赶回场部招待所吃中饭。谷雨生不肯上酒,说还要下山办事。杨场长和邢书记他们没法,只好陪客人吃饭。邢书记趁机亮出自己的观点,说:“谷书记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牧区也好,乳品厂也好,其生产能力仅仅用到五分之一,这确实是一种浪费呀。”谷雨生说:“你有什么设想吗?”邢书记说:“我想和县里实行联合开发,把我们的优势用足。”谷雨生说:“你跟我联合有什么好处?我一没技术,二没资金,不怕我揩你的油?”邢书记说:“谷书记别笑话我们嘛,昌原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油可揩?我知道谷书记有办法让昌原走出困境的。”谷雨生摇摇手说:“我今天是陪沈处来玩的,不谈工作。” 饭后,杨场长和邢书记留谷雨生几位住一晚上,第二天再下山。谷雨生说:“你们知道我不会留下来,故意说便宜话。”然后低头上了车。 小车往来时路飙去。沈天涯正想问问杨场长的情况,不想秦主任先问起谷雨生来,看来他也注意到了杨场长的反常。秦主任说:“那个杨场长大概做不了几天场长了吧?”谷雨生说:“何以见得?”秦主任说:“杨场长跟你和沈处握手时伸出双手,符合常规,跟我和小尹也双手齐上,我就知道他自视已低,这个场长做不长久了。”谷雨生笑道:“你比我这个组织部混出来的还谙熟官场上这一套。” 说得几个都笑起来。谷雨生说:“姓杨的人还是好人,只是没什么能耐,倒是这个邢书记挺不错的,场里从干部到牧民都反映得很好,所以我前次回市里时,特意跟程副书记建了一议,让杨场长退下去算了,由邢书记场长书记一起挑,我估计市委组织部已经跟他们通了气。”沈天涯说:“雨生,我算服了你了,你一句话,就让人家下了台。”谷雨生说:“我这不是为了做事吗? 我是把牧场利益跟县里联系起来考虑的,要把这个牧场的优势发挥出来,为我所用。“ 沈天涯也就领会了谷雨生带他到昌原牧场来的真正意图。 因刚吃过午饭,车上人渐渐困倦起来,一个个哈欠频频了。谷雨生对尹司机说道:“小尹你把车开好,我们要午睡了。”尹司机说:“那我也要午睡。”谷雨生说:“那你把车停到路边。”司机说:“没必要,我两只眼睛轮流午睡,左眼睡觉右眼值班,右眼睡觉左眼值班。”沈天涯说:“这办法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猫头鹰的功夫。”秦主任说:“但绝不能两只眼都闭上啦。” 说得满车皆笑。笑过,倦意袭至,三个人开始云里雾里起来。 一个小时后,大家还在迷蒙中,车子忽然停下了,沈天涯眼一睁,才发现进了一个院子。抬头一瞧,楼前竖着好几块木牌,原来是到了上午经过的昌明镇。 才下车,好几个人从屋里冲出来,点头躬腰,把他们迎往楼上会议室。大家坐稳,点上刚发的烟,喝一口刚上的茶水,谷雨生把沈天涯介绍给在座诸位,然后指着正对面的光头说:“那是赖书记。”赖书记点点头,说:“大家叫我癞子,至于有没有癞子,我把头发剃光了,大家一看就知道了。”众皆莞尔。谷雨生又指着赖书记旁边的粉面男子,说:“那是麻镇长。”麻镇长也笑道:“大家‘叫我麻子,我有没有麻子,明眼人也是看得出来的。” 沈天涯觉得这个昌明镇真有意思,掌权的不是癞子就是麻子,也开玩笑道:“小时候我就听说有句这样的话,叫做十个麻子九个怪,九个怪麻不如一个癞,昌明镇能人执政,还愁事业无成?” 大家又开心地咧开了嘴巴。谷雨生说:“赖书记麻镇长的知名度已经很高了,其他几位也介绍一下,都管些什么,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嘛。”赖书记说:“现在镇上七站八所的,业务分工越来越细,人员调进调出,连我这个书记有时也不太弄得清楚,还是各位自报家门吧,也是给你们一个在上级领导面前露露脸的机会。” 沈天涯见这个赖书记说话随便,估计跟谷雨生的关系还算可以,不然还不是官腔_套一套的?沈天涯就多瞧了这个赖书记两眼。赖书记正抬了手敲敲身边的年轻人的脑袋,说:“你是管什么的,快跟领导汇报。” 年轻人就坐直了腰身,挠挠脑壳,说:“我不管路不管桥,只管征购打白条。”赖书记说:“看来你是粮油收购员。” 又指指年轻人旁边一位瘦子,瘦子说:“我不管土不管田,只管撕票拿现钱。”赖书记说:“你大概是税收专管员。” 接下来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说:“我不管爹不管娘,只管长发大Rx房。”赖书记说:“知道了,你是妇女主任。” 再下来是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他说:“我不管B不管卵,只管抓人要罚款。”赖书记说:“你是派出所长了,派出所的人一出口,反正不是B就是卵的。” 最后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说:“我刚好跟所长相反,不管天不管地,专管男女生殖器。”说得大家都笑。赖书记说:“你是什么工作,那就更不用说了。” 沈天涯觉得这种自我介绍方式挺独特的,他还是头一回碰到。他知道这是大家找乐子的办法。如今的乡镇工作越来越难做了,上面今天一项硬任务明天一个新指标,不是找老百姓要钱的就是要粮的。地方穷,老百姓出不了,干部完不成任务要撤职降职,叫做什么一票否决。要完成任务只有来硬的恶的,一旦情绪对立起来,伤人死人的事在所难免。农民自然就会上访告状,大骂乡镇干部是土匪强盗,乡镇干部的形象也越来越恶劣,人见人恨。特别是乡镇政府人满为患,大的乡镇动辄两三百多人,小的也是数十上百,开支巨大,而上级财政拨款又极有限,惟一的办法还不是在农民身上打主意?乡镇干部不想做恶人都难,简直成了人见人躲的土匪。乡镇干部在下面呆着,家不成家,业不成业,惟一的盼头就是进城。可一个县的乡镇干部少的一两千人,多的三四千人,没有过硬关系,或手头没有几个钱去烧香进贡,进城又谈何容易?大家只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乡镇里混着,混得生活没一点生气和滋味,却还得继续混下去,只能用这种方式自我取乐,聊以度日。 沈天涯对这些乡镇干部生出同情来,觉得做人实在太难。想想自己呆在市财政局,不用到农民手中去要钱拿粮,没有人骂你是土匪强盗,手中掌握着老百姓上邀的税款,给单位拨点钱,人家喊你爹叫你爷,给县里乡里解决点小资金,人家把你当成救世主,你被检察院抓了,老百姓成群结队跑到检察院去静坐,把你保出来。如果是这些乡镇干部被人抓了,他们不往关着你的屋子里扔砖头才怪呢。这么想着,沈天涯不禁感慨万千了。 自我介绍完毕,赖书记开始汇报镇上工作。赖书记的汇报不像沈天涯过去听过的基层干部的汇报,只说政绩,好像天底下就只自己功劳最大。赖书记汇报得最多的是乡镇的困难和农业生产的低效益,说山上有的是树木,但林业部门搞限额砍伐,砍伐证不容易弄,弄了证木材也不起价,办证砍树运树的成本太高。守着满山满岭的树木变不出钱,没日没夜守着那几亩冷水田捣鼓,出产的谷子卖的钱还不够补贴化肥农药和交农业税,这样下去迟早要捣鼓得裤子都没得穿的。 说到没裤子穿,大家又开心起来,插话道:“没穿裤子好哇,不是说要想富,快脱裤么,没穿裤子就可以进一步放开搞活,吸引外商来投资了。”赖书记在桌上拍了两下,止住大家的玩笑,继续说道,他们也看到了镇上的潜力,昌明没别的,有的是青山秀水,密林茂草,发展畜牧业是很有优势的,但畜牧业需要前期投入,拿钱买羊买牛,生产的产品要有加工的地方和销路,这是要县里出大决策的。 谷雨生听到这里,点头频频,问赖书记对县里有什么意见。赖书记说:“我敢对县里有意见么?每年县里主要领导都要到下面来跑好几趟,我们意见提了一大箩,等于放屁。”谷雨生说:“今天你再放一个屁试试。” 赖书记也就不再客气,说出了争取上级投资,为农民养牛养羊创造有利条件,同时发挥昌原牧场设备技术优势,农民生产出来的牛奶羊皮什么的,就近配送给牧场加工增值的想法。谷雨生一拍大腿,说:“姓赖的你这个屁放得好,我们今天到昌明镇来就是等你放这个屁的,到时我先在你昌明镇试点,争取闯出一条血路来。” 说得在坐诸位都鼓起掌来。 正说得兴起,外面起了哄闹声,吵得会议室没法说话了。谷雨生问赖书记是怎么回事,赖书记说:“肯定又是收税的事,这段时间县里给镇上追加了农业税增收任务,我们把任务分解到各位干部头上,大家正着到村里去落实新增指标,跟农民时有冲突,.已经有好几起农民闹上镇里来了。” 谷雨生就站了起来,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我们出去看看。” 下面坪里站着五六十号人,地上摆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位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老人。原来是上午镇干部到下面村里分摊新增农业税指标时,村民不但不肯接受任务,还说今年遭了蝗灾,年初定的老税都没法完成,再加任务,这日子没法过了。镇干部好说歹说说服不了大家,双方发生争执,推搡中把担架上这位年过七十的老伯撞翻在地,老伯当时就爬不起来了。村民们这下找到了借口,把老伯抬到镇上来,是死是活要镇里负责。 听说是这么回事,谷雨生赶紧扒开几位正往外拦阻群众的镇干部,来到老伯担架前,摸摸他的额头,有些烫手,转身对秦主任他们说道:“人要紧,立即送到镇医院去。”同时蹲下身子,把担架紧紧抓到了手上。沈天涯秦主任和尹司机也蹲到地上,配合谷雨生把担架抬了起来。赖书记麻镇长几个自然过意不去,挤上前,七手八脚,把老伯弄出了镇政府,上了镇医院。 老伯的病是老年人常见的脑供血不足,而且不是特别严重,当时被撞倒后,不该当即就爬起来,人还没站直,脑血回流不及,便晕倒了过去。这一下在医院里还没吊上半瓶盐水,人就恢复了过来。 见人没了问题,谷雨生松了一口气,掏钱代付了医药费,沈天涯秦主任赖书记麻镇长几个也纷纷解囊,拿出身上的钱塞到老伯的病床下。围在一旁的群众见状,深受感动,哪里还好意思闹事?这个说:“谷书记才是我们真正的父母官,好多年我们都没碰上过这么好的父母官了。”那个说:“这样的好书记,我们就是再困难,砸锅卖铁,也要把税款交足。” 这些话进了谷雨生耳朵,他不但不感到自豪,相反心头酸酸的.,十分难受。 离开昌明镇时,谷雨生特意交代赖书记和麻镇长,新增的农业税征缴指标不要再强行往下摊派了.县里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别的途径予以解决。又说:“会上说的事,你们心中要有数,可行的话,你们适当做些准备工作,比如摸摸群众的思想,估算一下生产规模,两个月后,县里就会有动作的,到时你们不要措手不及。” 回到县里,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尹司机先送谷雨生和沈天涯回武装部。在车上,谷雨生对秦主任说:“明天我们什么地方也不去了,我们三个就在我房里碰碰头,开个诸葛亮会。”秦主任说:“行,不过到武装部去之前,我得到办公室去安排一下工作。” 在坪里下了车,两人往招待所走去。谷雨生说:“天涯,今天往乡下走这一趟,感想不少吧?”沈天涯说:“是呀,你这个寨王老子也不好做。”谷雨生说:“要真是寨王老子就好了,自在逍遥,一呼百应,还可弄个有点野性味的压寨夫人受用受用,哪像现在这样,天天穷于应付,疲于奔命。” 进了招待所,正要上楼,服务台外面的沙发上有人站了起来,边朝沈天涯走过来,边甜甜地喊了一声天涯哥。沈天涯回头一瞧,原来是易水寒的妹妹易雨萍。沈天涯说:“雨萍你怎么在这里?” 话没说完,想起她就是昌永县人,这话问得多余,便改口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易雨萍斜沈天涯一眼,说:“不是听说你到了昌永,我来这里干什么?” .沈天涯这才明白过来,她是特意来看望自己的,忙说:“谢谢你啦!”并把她介绍给谷雨生,说这就是闻名省内外的民间收藏家易水寒的妹妹易雨萍小姐。谷雨生点头道:“哦,知道了知道了,易老师可不是等闲之辈,我已在报上看到,他收藏的那方白氏天宝歙砚已被省博物馆收藏。我还听人说,国家级的收藏前辈都称易老师为江南名士,我.省收藏界已经有一个行规,一一谁的收藏品是真是伪,别人说了都不算,一定要以易老师说的为准,大家开口闭口都是易老师怎么说怎么说。”易雨萍说:“那是吹的,哪这么神?” 上到五楼,谷雨生挥挥手进了屋,沈天涯带着易雨萍往自己房间走去。沈天涯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到了这里的?”易雨萍说:“我身上有一种电磁波,是电磁波告诉我的,你已经到‘了昌永。” 沈天涯笑道:“你不是美国大片里的蜘蛛人吧?” 进屋坐下,说了些闲话,沈天涯忽然想起易雨萍大学毕业后,工作一直没得到落实,就问她最近有眉目了没有?易雨萍脸色黯下来,说:“现在落实工作难哪。”沈天涯说:“你那是正规大学毕业,国家包分配的呀。”易雨萍说:“国家包分配的,没有硬关系,人家不给你安排你也没法;国家不包分配的,有硬关系同样找得到工作,而且还是好工作,跟我一同回来的,有些是自费的专科生,由于有后台,都去了银行工商一些好部门。” 沈天涯觉得这世上的事也难得公平,便安慰易雨萍道:“我找机会跟谷书记说说,看他是否有办法。”易雨萍眼睛就闪亮了,说:“谷书记怎么没办法?他一句话的事,只是我跟他没有任何瓜葛,他会想办法么?”沈天涯说:“我也不好肯定,试试吧。” 易雨萍低下了头,说:“我本来是听我哥说你到了昌永,专门来看望你的,却给你添了这个麻烦,真不好意思。”沈天涯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叫我是你天涯哥?”易雨萍不知怎么的,脸上忽然红了,说:“我要早认识你这个哥哥就好了。”沈天涯说:“我们不是已经认识好几个月了么?” 怕影响沈天涯休息,易雨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沈天涯送她出了大门,回来经过谷雨生住处,见门洞大开,就进去跟他聊天。聊到易雨萍,沈天涯把她的基本情况说了说,问谷雨生能否给她安排个工作。谷雨生说:“堂堂县委副书记,安排个工作还不是小菜一碟?”沈天涯说:“那好,我先代表她感谢你了。” 谷雨生摇着手,笑道:“你先别感谢,我并没答应你呀。”沈天涯说:“你不是说小菜一碟么?”谷雨生说:“虽是小菜一碟,但这碟小菜递出去,也要看值不值。”沈天涯不明谷雨生话里意思,说:“易雨萍是易水寒的妹妹,易水寒是我的朋友,你谷雨生是我的老同学,我请你这个老同学给我的朋友的妹妹解决个工作,还要问值不值?”谷雨生:“你把关系说得这么复杂干什么?简单点说,你跟这个年轻漂亮的易雨萍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来谷雨生想到这上面去了。沈天涯说:“要是这么说,那就什么关系也不是。”谷雨生说:“那我却无能为力了。”沈天涯说:“你这不是出尔反尔么?”谷雨生说:“如今给朋友帮忙是要看性质的,一般性质的忙帮不帮都无所谓,只有特殊性质的才是不得不帮的。不信,你可以了解一下行情,不是那个关系,谁愿意替你出力?” 谷雨生说出“那个”两个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使这两个字带有了更加浓重的暖昧的味道。沈天涯说:“只要你肯帮忙,说是什么关系都可以。”

叶君山的问题当然不仅仅是藏在自家冰箱里的数万元,她还以家里冰箱压缩机出了故障为借口,用同样的方法在两位相好的邻居家冰箱里藏了十多万元。那两位邻居当然不知叶君山搁在冰箱里的冻肉有什么奥秘,直到检察院的人将肉化开后,拿出一捆票子,才讶然一惊,老半天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范院长和两个副院长两个处长也交了底,多的两百多万,少的也有三五十万。这些钱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只能是人家送的。送钱的人有好几处,有医疗器械生产厂家,医药供销部门,而送得最多的是承包医院门诊大楼工程的老板。检察院于是很快把行贿人也逮了进去,又顺藤摸瓜牵出一连串相关人员,其中竟有顾爱民和贾志坚,原来他两个也亲自插手了医院的基建。 这个案子最初是省委主要领导接到大量群众举报,多次批示昌都市委,昌都市委迫于压力,让市检察院承办的。市检察院领导知道市委某些领导的意图,本来只想走走过场,应付一下上面,特意交代办案人员适可而止,不必过于深究。谁知办案人员接手案子后,发现背景复杂,问题严重,又见检察院领导是这个态度,便把情况悄悄汇报给了刚刚评为全国十佳检察官的省检察院一位新上任的副检察长,那位副检察长于是一边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汇报,一边派人赶到昌都市,把案子从昌都市检察院那里接了过去,同时对案犯嫌疑人实行异地审讯,案情很快取得突破性进展。原来那位承包医院基建工程的老板还暗暗跟黑社会头子放高利贷,这又牵出马如龙的弟弟,马如龙的弟弟又咬出徐少林,徐少林又交代了顾爱民和贾志坚等后台人物,案情变得盘根错节。但有一点却是明摆在那里,且证据确凿的,那就是顾爱民和贾志坚跟这个连环案关系深厚,省检察院在省委主要领导的支持下,拘留了顾爱民和贾志坚二人及相关人员。 半年前欧阳鸿离去,现在顾爱民和贾志坚被拘留,昌都市班子几乎要瘫痪了,省委立即做出决定,由程副书记主持市委全面工作,另派了省政府一名副秘书长来主持市政府工作,算是基本将局面稳定下来。 市委市政府这么大换血,对一个人无疑是非常有利的,这人就是谷雨生。他对自己的事业更有信心了,又回了一趟昌都市,找到沈天涯,单刀直人道:“天涯,本来我是一定要你到昌永去的,现在你多了一种选择,那就是回财政局继续做你的预算处长,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我替你到程副书记那里去说句话,我也会代劳。你自己决定吧。” 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预算处长的位置能够失而复得,当然是沈天涯梦寐以求的,沈天涯几乎要为之心动了。究竟全昌都市也就一个负责具体安排和执行财政预算资金的位显权重的预算处长,谁说不想做这个处长,那绝对是矫情。可沈天涯已经厌倦了财政局那样的机关环境,他没有多想这里面的宠辱得失,对谷雨生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预算处长的位置再怎么吸引人,我也不会回去了。” 谷雨生要的就是沈天涯这句话,他高兴地捅了沈天涯一拳,说:“好,天涯你是我的好兄弟,你去昌永,我决不会让你吃亏的。”沈天涯笑道:“吃不吃亏无所谓,我是想换个环境,调剂一下情绪。”谷雨生说:“我可不是让你去调剂情绪的。我替你想好了,你的工作关系暂时不要放下去,因为程副书记刚刚主持市委工作,来不及现在就解决你的待遇,关系下去后,县里人怕你挡了他们的去路,会与你过不去的,你以扶贫工作人员的身份下去,人家不会对你有戒心,你只管放开手脚给昌永老百姓做几件实事,有了政绩摆在那里,昌永人民是看得见的,明年春上党代会先进常委,人代会竞选县长,就非你莫属了。” 沈天涯似乎并没这样的野心,说:“你别给我封官许愿,我真是因昌永山青水秀,想去游山玩水的。”谷雨生说:“没问题,我亲自陪你游山玩水。”沈天涯说:“当领导的要亲自的地方太多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为我亲自?” 要走时,谷雨生又给沈天涯打保票,说:“我已经摸了底,在这个连锁案子中,叶君山是情节最轻的一个,我马上跟人打招呼,给她办理取保候审手续,解除你的后顾之忧,好安安心心跟我到昌永去。” 沈天涯知道程副书记主持了市委工作,谷雨生这个程副书记的红人放个屁也会把人震住的,让叶君山取保候审自然不在话下。沈天涯当然很感激他,说:“雨生,你这样待我,如果去昌永后我不能替你办两件像样的事,怎么对得起你?”谷雨生说:“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想对得起就对得起,想对不起就对不起,我管得了么?” 谷雨生的话当然不是随便说着好听的,一个星期后,叶君山就取保候审回到了家里。沈天涯知道取保候审这个词的含义是非常丰富的,能把当事人从里面取出来或保出来,一般来说就能让当事人不用再进去,所以取保候审有时完全可理解为取保不审。 叶君山瘦了,黑了,眼圈发青,额头上的皱纹也比过去明显了,像开拆的稻田。她伏在沈天涯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个多小时,痛悔没听他的劝告,才遭来这一场牢狱之灾。沈天涯没有责怪她,却骂自己当初不该促成她做了那个财务处长,从而引火烧身。 当叶君山渐渐平静下来后,沈天涯才把谷雨生将她取保候审,请自己到昌永去扶贫的事,跟她说了说。叶君山当然没什么可说的,不是谷雨生的努力,她不在里面呆满三五年是出不来的。叶君山还说沈天涯换个环境也好,可以重新认识认识社‘会,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叶君山能说出这样的话,沈天涯就觉得这一个多星期,她没在里面白呆。 第二个星期,谷雨生就派专人接沈天涯来了。这个专人是昌永县政府办秦主任。沈天涯想这个谷雨生有意思,他是县委县政府主持工作的书记,不派县委办主任的工,却安排县政府办的秦主任来接他,估计这个秦主任决不是等闲之辈,至少是他信得过的人。 秦主任上午到达昌都,下午就将那部豪华型桑塔纳停在了沈天涯宿舍楼下。在车上,秦主任告诉沈天涯,这是谷书记的专车,谷书记本来要坐这个车下乡的,因要接沈天涯,他另外要了一部北京吉普。沈天涯说:“雨生也是的,打一个电话,我坐班车去不就行了?”秦主任说:“那怎么行?谷书记说了,这次把沈处请到昌永,是要你办大事的。”沈天涯说:“我能办什么大事?办饭办菜还差不多。” 小车出了城,司机小尹停车加油,沈天涯便去找厕所放包袱,免得路上再停车。竟在厕所门口碰上一个熟人,是不久前给自己家里搞维修的唐师傅。唐师傅正在给加油站砌墙,刮了水泥要往墙上糊的时候瞥见了沈天涯,就停下手中活计跟沈天涯打了一声招呼。沈天涯靠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唐师傅还关心地问道:“你家的杂屋没什么问题吧?”沈天涯说:“唐师傅这么好的手艺,怎么会有问题呢?” 沈天涯就想起那工钱的事,顺便问唐师傅拿到钱没有。唐师傅说:“那天做完事,蒋师傅就给了我了。”沈天涯觉得不对,这跟蒋老头说的不相符嘛?于是又问道:“蒋老头给了你多少钱?”唐师傅说:“二百六呀,他说本来你开的是二百五,他觉得二百五不好听,向你争取,才加到了二百六。” 这个蒋老头真会耍手脚,在他沈天涯面前说唐师傅要价四百五,在唐师傅面前便说成是二百六,中间转转手就弄了一百九。还有沈天涯为感谢他送的一条二十元的香烟,两项加在一起广他不费吹灰之力净赚了二百一,这笔生意也太容易做了。沈天涯想起当初要跟唐师傅议价,蒋老头又是扯衣脚,又是使眼色,后来又背了唐师傅跟沈天涯说是要替他压价,原来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耍这个小手脚。沈天涯暗想,自己也算是多少见过一些世面的了,却不小心被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蒋老头算计了一次。 上车后,沈天涯的脑袋里还晃着蒋老头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他倒不是在乎那多出的一百九十元钱,他是觉得这件事很有点意味。蒋老头前前后后主要傲了三件事,一是联系唐师傅来给沈天涯搞维修,二是跟唐师傅议价,三是将工钱交给唐师傅。这三件事蒋老头是代表沈天涯做的,也就是说替沈天涯行使了一回职权。蒋老头当然没有义务替沈天涯瞎忙一番,所以沈天涯给他买了一条价值二十元钱的香烟,可说是给他的报酬,这不论是对蒋老头还是对沈天涯自己,应该还算是合情合理的。只是蒋老头另外得的那一百九十元,真的说不过去了,说是非法可得恐怕也不为过吧? 沈天涯不禁想起公职人员的行政行为来,这件事的前后过程,确实有点像公务员行使国家赋于的行政权力,其中蒋老头充当了公务员的角色,沈天涯相当于国家,蒋老头行使了行政权后,得到相应的工资,这是公正公平公开的行为,如果仅此那是廉洁清白的。可蒋老头通过暗箱操作另外捞的好处,大大高出他应该得到的待遇,应该属于灰色收入范畴,跟公务员徇私舞弊贪污腐败如出一辙。而蒋老头之所以也能过一回腐败瘾,是因为他拥有了替沈天涯办事的行政权力,并且蒋老头在行使权力时,沈天涯没能进行有效的监督。沈天涯想,如今的腐败案例可谓形形色色,可腐败的模式和腐败生产的根源都跟蒋老头的腐败行为相去不远。换言之,没有腐败行为的人,一般不是因为有天生的防腐基因,往往是腐败的机会和条件不太成熟。 这么想着,沈天涯自觉好笑起来,不知不觉竟给蒋老头戴上了这么一个高帽。蒋老头哪够得上这样的档次?是不是在机关里呆得久了,变得神经质起来,什么都喜欢拿来类比?沈天涯觉得有点是,又觉得不完全是。 小车现在已经离开国道,进入通往昌永的县级公路。路上的扩建工程正在进行中,工程车来回奔跑着,工人们和各类机器忙得不可开交。秦主任告诉沈天涯,这项工程是谷书记把省财政厅对口扶贫点争取到昌永后,用财政厅的扶贫款作为启动资金,外加招商引资搞起来的,估计两个月后就可完工。这条路扩建好了,对昌永经济的发展有着不可限量的作用。秦主任还说,昌永县过去的领导班子兴奋点都放在了搞派性上,没心事搞建设,幸好来了谷书记,他哪一派也不参与,心里想的是如何帮助昌永老百姓实现小康的目标,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老百姓讲的都是吃得的,都生着眼睛,你办了实事,看得一清二楚。听听昌永老百姓怎么说的:搭帮来了个谷书记,昌永永昌出奇迹。 听着秦主任的介绍,沈天涯心里真为谷雨生高兴。过去的读书人讲的是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的知识分子讲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吃着老百姓种的五谷杂粮长大的知识分子能有机会反哺养育了自己的人民,也是幸事啊。沈天涯精神为之一振,能到昌永县来跟谷雨生一起为老百姓做几件实事,也不枉被人民培养了那么多年。 六十公里县道走完,抵达昌永县城。 小尹将小车直接开进了县武装部。秦主任告诉沈天涯,省市下派来的领导包括谷雨生都住在武装部里面的招待所,这里生活条件还可以,最主要的是安全可靠,人民军队本来就是为国家和国家的人保驾护航的嘛。沈天涯想起省里下派到市里的领导也喜欢住市军分区招待所,估计也是一个道理。 沈天涯被安排在招待所五楼东头一间套房里。套房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大卧室。说是招待所,但设施跟星级宾馆没什么区别。秦主任已事先安排人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桌上还搁了两条高档烟,一袋水果,把沈天涯当做市委书记来接待了。沈天涯对秦主任说:“这也太奢侈了,给我安排一个小单间就行了。”秦主任说:“这是谷书记亲自安排的,他也是这个待遇,就住在隔壁,你们好一起商量工作。” 客随主便,沈天涯就不好多哕嗦了,说:“这些烟呀水果呀什么的,通通拿走吧。”秦主任笑道:“你如果不感兴趣,暂时寄存在你这里,等会儿我来替你消受。”说着,出去安排晚餐去了。 沈天涯拿秦主任没法,在屋中站了站,拿毛巾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又倒一杯水喝了一口,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到了该放的地方。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谷雨生回来了。他抓住沈天涯的手,说:“天涯,我刚从乡里回来,没来得及组织少先队员到路上去夹道欢迎,对不起啦。”沈天涯甩开谷雨生的手,说:“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 谷雨生了解沈天涯,晚餐没喊其他人作陪,就他同学俩,外加跑腿签单的秦主任。轻轻松松吃了晚饭,谷雨生看看手表,才六点半,便对沈天涯说:“还有点时间,陪你出去转一转,晚上我再去参加常委会。” 出了武装部,一路走,谷雨生一路给沈天涯介绍昌永县的情况。说别看县城不大,却是当年孔明南下七擒孟获时始建的,比昌都市建城还早了数百年。另外就是全县总人口多少,国民生产总值多少,人均收人多少,财政收入多少,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沈天涯除了昌永县的财政收入早就清楚外,别的不甚了了,一时也记不住那么多。 不觉得就到了昌江河边,两人沐浴着阵阵河风,沿着河堤缓缓而行。不一会就到了县委县政府所在地,一座十层高的新大楼赫然竖在眼前。谷雨生站住了,朝北指指,说:“原先县委县政府在老城区,我下来之前半年才搬过来的,也算是这一届班子做了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大事了。”沈天涯淡然一笑,说:“另一件大事就是出了两派势力,利用黑社会搞了一次很有规模的火并?”谷雨生也笑了,说:“你怎么刚到我们昌永就批评起昌永的班子来了?”沈天涯说:“我怎么敢批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嘛。” .谷雨生接住前面的话题,说:“我到老城区那边的旧院子去看过,那是国民党的县党部改造过来的,五十年代建了些苏式砖楼,挺不错的,可这一届班子上台后,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就是那个地方没出过大领导,好多看上去前途无量的书记县长,到那里呆上几年就开始走背运,再也没法上台阶了。他们觉得不是这些领导没能力没水平,而是县委大院风水太差,特别是大院后面有一条山冲,漏了气。于是召开常委会议,一致决定搬迁,最后选定了这块风水宝地。天涯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沈天涯瞧瞧环绕着县委大院的昌江水,又望望后面巍峨的山峦,说:“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这里依山环水,像个县委大院的样子。”谷雨生点头说:“你看出了一点名堂。我还是带你进去实地考察一下吧。”两人于是继续上前。到了县委大院前,回头一望,昌江像护城河一样环绕而来。谷雨生指着昌江,说:“县里领导把这叫做玉带水。” 沈天涯觉得这个名字也太形象了,细瞧还真是这么回事。古时做了官才佩玉带,昌永领导想像真不错。再左右一望,发现后面的山势像一双手臂将县委大院环抱在了怀里。也许是受了谷雨生的启发,沈天涯也说道:“照你这个理论,这就叫左青龙右白虎了。”谷雨生指指沈天涯说:“我知道你这人,一点就通。” 县委大门口站着武高武大的保安,谷雨生和沈天涯是步行,完全可以从小门进去的,但保安还是笑着开了大门,躬身把已经走到小门边的谷雨生往大门里迎。谷雨生没法,只得和沈天涯转而走大门。沈天涯笑起来,说:“这就是谷书记的特权吧?‘’谷雨生也笑道:”人家这是客气。“ 进了大门,是一溜向上的台阶,办公大楼耸立在台阶之上。沈天涯说:“这大概是象征一步一个台阶,看谁爬得快了?,,谷雨生颔首表示赞同。 站在台阶前,正好对望着大楼二楼正前方塑着的那匹跃跃欲试的高头大马,而办公大楼左边栽着一棵榆树,右边塑着一条石船。沈天涯说:“那匹马一定是取一马当先的意思,榆跟与谐音,表明要与时俱进,石船可能是象征同舟共济。”谷雨生望着沈天涯,说:“你真是一猜就中,当初设计这个方案的时候,你没在场吧?” 两人说着上了台阶,进了办公大楼,到谷雨生的书记办公室转了一趟,便下了楼,往院子后面信步而行。走在曲径回廊上,身边是密林茂竹,假山真水。更兼鸟啼虫鸣,仿佛置身世外桃源。沈天涯感叹道:“别的不好说,至少这个县委大院还是建设得很漂亮的。”谷雨生说:“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带你来看这项政绩工程了。” 不一会来到山前。山上古木参天,郁郁葱葱,山下蓄了一口幽深的水塘,倒映着黯黑的山影。沈天涯说:“这山这塘也寄托着主人的意愿吧?”谷雨生说:“你说呢?”沈天涯说:“这山当然就是靠山,水塘大概是取藏龙卧虎之意了。” 谷雨生带着沈天涯来到水塘边,在一处凉亭下的石凳上坐下。沈天涯说:“占这么好的地方,修这么好的办公楼,真是用心良苦了。”谷雨生说:“是呀,可到头来,不但没有升官发财,相反几位主要领导还进去了。”沈天涯说:“向题出在哪里?不是这个院子的原因吧?”谷雨生说:“如果用老百姓的话说,还是这个院子出了问题。”沈天涯感觉有趣,说:“此话怎讲?” 谷雨生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是常委值班室打来的。谷雨生说:“催我去开会了。天涯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真快,这就叫做快活吧。我给秦主任打个电话,让他代表县委县政府来陪陪你?”说得沈天涯笑起来,说:“我何许人也?值得劳你们县委县政府的大驾?免了免了,秦主任事情也多,又刚从昌都回来,放了他吧,我自己转转。”谷雨生说:“那也行。另外。明天有几个会,说好要我去讲几句,别看我是县委县政府主持工作的副书记,也不好践约,都是得罪不起的。我让秦主任给你安排一下吧,后天我就有空了,专门陪你到全县各地走走,让你有点感性认识,下一步我再给你交待工作,你看怎么样?”沈天涯说:“到了昌永,你是寨王老子,我敢不听你的吗?”谷雨生一笑,说:“这里山高水长,说是寨王老子也不妄。” 望着谷雨生往县委大楼方向走去,沈天涯沿着山塘转了一遭,想起谷雨生刚才关于这个县委大院的说法,不禁莞尔。只是谷雨生还没说完,却被常委值班室的电话打断了,也不知老百姓对这个大院是怎么看的,只好留待谷雨生下次再做讲解了。 天黑回到武装部招待所,洗漱过,看了一会电视,忽觉倦意袭来,便上床睡下了。一觉醒来,天下大白,窗外山影绰约,鸟语啁啾,让人顿生惊喜。在昌都呆久了,所见是蔽日烟尘,所闻是震耳噪音,视听早已麻木不仁,已忘了世上还有赏心悦目的事物。急急翻身起床,推开窗户,一团浓雾正裹着清风招摇而过。面对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河流,沈天涯展展臂,扩扩胸,一呼一吸之间,五脏六腑已被荡涤一新。沈天涯觉得离开那充满铜臭的财政机关,跑到昌永来是非常值得的,至少这里离大自然亲近了许多。 在窗前站了十几分钟,沈天涯还舍不得离去,直到床头的电话把他从沉醉中唤起。电话是秦主任打来的,说他已在昨晚吃饭的餐厅里等着了。沈天涯只得匆匆出了门。 见面打过招呼,沈天涯说:“秦主任你是政府的轴心,够你转的,以后别天天来陪我,我自己来吃就行了。”秦主任说:“我这个做主任的,陪领导吃饭也是工作。过去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如今时代进步了,变成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了。”沈天涯笑了,说:“秦主任真开心。你这个政府办主任,两样都全了。” 话音才落,服务员送上了早餐,除了稀饭馒头,还有蒸熟的山里出产的玉米蕨粑一类杂粮。秦主任说:“这是绿色食品,你们这些城里来的领导都喜欢。”沈天涯忙点头说:“还是多吃绿色食品好,不然装一肚子农药,怎样开展革命工作?” 早餐快吃完时,秦主任提议带沈天涯到附近几处新辟的风景点看看,沈天涯忙摇手,说:“这就免了,我看这样行不?麻烦你给我找一样东西,然后你上你的班去,不用再管我,我这人喜欢自由。” 秦主任也不问他要找什么东西,随手打开身旁的提包,拿出一本厚厚的十六开本的大书,递给沈天涯,说:“是不是要看这个?” 沈天涯接过一瞧,封面上赫然写着昌永县志四个字,正是他要向秦主任索要之物。 沈天涯深觉奇怪了,他又没跟秦主任和谷雨生说过要看县志,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意图的?便故意道:“秦主任,你拿县志给我干什么?”秦主任说:“你不是正要看这个东西么?”沈天涯说:“我没说过这话吧?”秦主任说:“我可知道阴阳八卦。”沈天涯说:“阴阳八卦还有这样的用途?你别欺骗我这样的老实人了。” 秦主任这才道出原委,说:“我太了解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了,你们和别的官僚不同,他们每到一处,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吃喝嫖赌,你们的兴趣却不同,对地方上的山川地貌和人文景观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谷书记初到昌永也是这样,什么地方都不去,就找我要县志看。”沈天涯说:“你把我和谷雨生当成一路货色了。” 秦主任说:“不是一路货色,你怎么会跟谷书记跑到昌永来?” 沈天涯觉得这个秦主任不是~般角色,怪不得谷雨生这么器重他,让他来招呼自己,如果换了别人,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便说:“秦主任,我冒昧地问你一句,你肯定是昌永县政府办历届主任里做得最久的一位吧?” 这一下轮到秦主任感到奇怪了,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谷书记告诉你的吧?”沈天涯说:“昨天跟谷书记见面后只说了几句话他就开会去了,哪来得及查你的户口?”秦主任说:“那你是从别的渠道了解到的?”沈天涯说:“过去我并不认识你,还是昨天你去接我的时候,才知道昌永有一个秦主任,我也是用阴阳八卦测算出来的。” 秦主任当然不相信沈天涯此话,一定要他说出个中原委。沈天涯便说道:“秦主任你是个能人,这两天我已经看出来了。像你这样的大能人,别说在昌永,就是在昌都市范围内也不可多得。”秦主任脸上很灿烂,说:“沈处你过奖了。”沈天涯说:“如果说政府是台机器,那么政府办就是发动机,政府办主任就是点火器,如果你这个点火器不灵,发动机发动不起来,政府就没法运转,所以政府办主任这样的人选是最不好选的,一旦逮住了你这样的角色,那是谁当县长也不会放弃的,这是你任职最长的理由之一。” 秦主任想想也是,说:“还有理由之二?”沈天涯说:“你这样的能人,未卜先知,不言自明,领导想不到的你先想到了,领导想得到的你先做到了,县长副县长的智商都不可跟你匹敌,因此表面上他们是你的领导,实际上你才是他们真正的领导。这没关系,反正你在他们之下,你会处处隐忍,把领导当做领导,他们可以享受你高水平的服务,却用不着担心你凌驾于他们之上,彼此会相安无事的。可一旦你跟他们平起平坐了,你的才华和能力明显比他们高强,就会盖过他们,对他们构成严重威胁,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成为他们的领导。你说官场上谁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这是你多年来老在主任位置上原地踏步,而不得进步的最重要的原因。而且这个主任你还得继续做下去,为了让你心理平衡,收住异心,他们会给你解决助理调研员的待遇,让你戴着副县级的帽子,做办公室主任的事情,直到你超过组织上规定可以提拔重用的年龄。” 一席话,说得秦主任刚才还满面春风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下去。他沉默良久,说:“沈处你说得太准了,本来去年我就再也不肯于了的,要求到下面单位去做个小头目,可领导硬是不让我走,并给我报了助理调研员,上个星期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已经下来了。” 沈天涯本来也是信口开河的,不想竟说得丝毫不爽,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他觉得自己说得也太多了一点,正想走开,不想秦主任又说道:“沈处,我也看出来了,你跟我是一个类型的人,你原来不是市财政局的预算处长么?也算是昌都市屈指可数的了得的人物了,可你那个预算处长做不长久,其中原因跟我大概也是八九不离十。” 沈天涯觉得此话有些道理,便说:“那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了?”秦主任说:“你的大名本来就是天涯嘛。”沈天涯说:“不过,我不敢跟秦主任您比?在您面前我嫩多了。‘’秦主任说:”你还嫩?不不,你比我明智,我被他们的副县级的帽子一套,又套在原处了,而你已经突围出来,可谓放虎归山了。“沈天涯笑道:”我虎什么?一条水爬虫而已。“秦主任说:”你这是过谦了。“ 沈天涯忽又想起一事,说:“我看你现在虽然是政府办主任,却常跟谷书记走,谷书记肯定有什么意图吧?”秦主任笑了起来,说:“哪有什么意图?谷书记虽然是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但县政府这边没有县长,县委和县政府的工作都归他一人主持。县委主要管人,县政府主要管事,谷书记偏偏想做些事情,所以他在县政府这边呆得多,我的工派得多岂不是很正常么?”沈天涯点点头,说:“也有道理。” 两人越说越投机,竞至于相见恨晚了。还是沈天涯怕耽误了秦主任的工作,便刹住话题,说:“我们的共同语言太多了,反正我一时三刻也不会离开昌永,以后有的是交流的机会,秦主任你先忙去,有空再摆龙门阵,怎么样?”秦主任也想起今天还有好几起人要去政府办找他,这才恋恋不舍离去。 回到住处,沈天涯脑袋里还萦绕着秦主任的影子,心想这个秦主任也算是昌永的高人了,以后得多请教他。然后坐到桌前,翻开了县志。首篇竟是当时县委书记的讲话,标题叫做什么《论县志的借鉴性史料性地方性处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性》。沈天涯不禁哑然。他参加过昌都市财政志的编写工作,多少懂点地方志的体例,哪有将领导讲话放到开篇的?一定是修志者为讨好领导所为了。 好在后面对地方地理人文政治经济的记载还实在,半天下来,沈天涯就算半个昌永通了。中午沈天涯没让秦主任来陪,自己到招待所食堂里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息,下午又捧过县志翻看起来。这样沈天涯又在大事记里发现了一行这样的文字:一九六二年七月李森林毕业于本县儒林中学初中部。 一个学生从学校里毕业是上不了大事记的,《昌永县志》将这一条煞有介事地写进大事记里,也让人啼笑皆非。不过这个李森林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弄不好就是原准备做省委书记忽然做了省长的原省委李副书记了,他的大名就叫李森林,听说他跟下放劳动改造的右派父亲在昌永呆过几年。要不是这样,谁会把一个普通学生的名字写进县志呢?不是无聊是什么?当然,沈天涯还不敢肯定此李森林就是彼李森林,得问问秦主任他们。 下班时间快到了,秦主任来到沈天涯房间,喊他去吃饭。秦主任看见桌上摊开的《昌永县志》,顺便问他看得怎么样了。沈天涯指着首篇《论县志的借鉴性史料性地方性处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性》的领导讲话,说:“你这部县志也太深奥了,这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我读了一整天都没读懂,秦主任你来了,正好向你讨教:” 秦主任以为沈天涯真有什么地方没弄明白,抻了脑袋过来看了看那篇文章,说:“以沈处你这么高的学问,这样的文字也有不好懂的?”沈天涯说:“好懂我还请教你什么?你看清楚了,我念给你听:论县志的借鉴——”到此沈天涯停下了,然后才又往下念道:“性史料——性地方——性科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你这部县志岂不是一部性志了?”秦主任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这个沈处,见我被办公室的烂事烦够了,逗我开心吧?”又说:“你不知道,当初县志办本来是不愿意把这篇东西放进去的,却拗不过领导的高压,才不得已而为之,要不怎么会有今天你这个高级笑话?” 笑过,沈天涯问李森林是谁,不出沈天涯所料,果然就是现任省长李森林。秦主任说:“这条也是那位领导加上去的,当时李森林刚出任省政府秘书长,那位领导说堂堂省政府秘书长在昌永中学初中毕业,这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县志办只得从命。” 吃了晚饭,秦主任还想好好陪一下沈天涯,不想值班室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来了一伙上访的,将县委大院团团围住了,要他赶快过去。秦主任没法,对沈天涯说:“沈处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不好当哪,什么矛盾都集中到了政府,躲都没处躲。”沈天涯理解地说:“你去吧,晚上我把性史料好好学懂。 秦主任笑着走了。

一个风和景明的日子,由小尹开车,谷雨生和沈天涯带着袁老师上路了。 路过昌都市的时候,几个人逗留了半个小时,谷雨生特意到市委向程副书记汇报了这次行动计划。此前谷雨生就专门向程副书记请示过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规划的设想,现在谷雨生他们已将规划具体付诸实施,程副书记自然非常高兴,表示全力支持此事,若用得上他的话,他也可帮着做些工作。谷雨生说:“昌永县每一项工作都是在程书记您的正确领导下进行的,如果能请动李省长,到时您也要出出面哟。”程副书记说:“这还用说吗?” 来到省城,先找宾馆。给袁老师安排了豪华单问,谷雨生和沈天涯住一起,好商量事情,小尹住了普通单间。然后按事先做好的方案分头行动,由小尹陪袁老师到几处风景名胜游玩,谷雨生和沈天涯则去了财政厅,把曾长城和苏副局长拉到酒店里喝了半天酒。三个男人是老同学了,苏副局长去昌都市时也是打过交道的,彼此都熟,这酒就喝得随便。两位局长以为谷雨生他们是来要经费的,几杯下肚,也不用谷雨生两个开口,主动要他们给报告。不想谷雨生就拿出那幅对联,递给曾长城。 曾长城不知何意,沈天涯告诉他昌永县一中要搞校庆,他们是专门上省城来请书法名家题写这幅对联的。曾长城说:“你们今天算是找对人了,省内一流的书法家都是省文史馆员,前不久李省长还给文史馆特批了一笔经费,他们的馆长到预算局来过两回,还留了电话,说是谁要题个字什么的,就给他打电话,他给请最好的书法家,不收一分钱。” 两个人并不急于抛出真实想法,问有哪些名家,他们这些粗人久居山野,孤陋寡闻,还请省城领导开导开导。曾长城说:“在这里谁言领导打谁屁股尸苏副局长也附和着,跟曾长城数出一串名字来。却都被谷雨生两人否定了。沈天涯说:”两位说的这些人的作品,我们也是见过的,很一般嘛,我们昌永有些名不见经传的书法家写的字并不比他们差。“ 曾长城来了毛毛火,说:“既然你们昌永的书法家写的字那么神,你们又何必浪费汽油跑到省城来?还把我和苏局长叫出来,替你们找人,给你们瞎操了一番心。”苏副局长也帮腔道:“曾局长提到的那几名字,我家老李也常在我面前提到过,确实是省内外久负盛名的书法大家,一般情况下,就是出高价也要不到他们的字,连老李也轻易不会向他们开口的。” 苏副局长说的她家老李就是李森林,过去的李副书记是现在的李省长。她这一提,正合谷雨生和沈天涯的意,他俩就是要把话题往李省长身上引。谷雨生说:“苏局长言过其实了吧? 我们不说李省长的地位,就凭他的情操和名望,那些书法家也断没有理由这么牛气的。“沈天涯也说:”是呀是呀,我听说李省长在文化界很有威望的,他提出的文化立省的思路深得文化人士的拥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夸着李省长,让一旁的曾长城终于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他也就转而对苏副局长说:“我曾在一次书法展览会上见识过李省长题的字,功底不在那些书法名流之下,而且李省长胸襟开阔,视野高远,具有政治家的大家风范,这又是一般书法家没法比的,所以他的字境界格外高远,我看苏局长你得帮帮这两位朋友,请李省长动一下如椽之笔。”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苏副局长哪还好意思推卸?只得说:“我可以跟老李说说,至于他答不答应给你们题字,我也不敢打包票哟。”沈天涯说:“李省长也许会题写,我在《昌永县志》里见过李省长的大名,他还是昌永一中的校友呢?”苏副局长讶然道:“是吗?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起过呢?”沈天涯说:“那可是四十年前的旧事啦,李省长父亲因打成右派,全家下放到昌永县,李省长就是在当时的儒林中学现在的昌永一中初中毕业的。”苏副局长说:“原来有这样一层瓜葛,怪不得你们盯住了他。好,这段时间他刚好在家,我把你们的意思跟他说说,尽力促成此事,也算是他对母校的回报吧。” 谷雨生别提有多高兴了,说:“苏局长你真够朋友。”敬了她一杯。沈天涯也敬了苏副局长的酒,说:“我们还找到当时上过李省长课的一位七十六岁的袁老师,他对李省长当时在校就读时的情形记忆犹新,就是他建议我们来找李省长题写这幅对联的,而且他本人也来了,要把这幅对联亲手交给他的学生。” 曾长城见两个人把准备做得如此充分,暗自感叹他们办事的老到。转头对旁边的苏副局长说:“连老先生都出了面,李省长看来不好拒绝了。”苏副局长说:“你们也真是用心良苦,好吧,今晚我就跟老李说说,你们把手机开着,等我的电话。” 苏副局长没有食言,第二天早上就打电话告诉谷雨生和沈天涯,说她家老李愿意和自己的老师见见面,时间就定在下午五点,他要亲自到宾馆去拜见袁老师。两人一听,简直是喜出望外,相互搂抱着在屋子里转了一个大圈。又立即告诉袁老师,袁老师也很激动,说:“森林做了这么大的官,对旧时的老师还这么尊敬,真是儒林中学的造化。” 中午,几个人就点了好酒好菜,提前慰劳了自己一番,然后又购了好笔好墨好纸,放到袁老师单间里,只等下午李省长过来大笔一挥了。 下午五点正,李省长的小车进了宾馆。跟他同来的还有苏副局长和省长秘书。三个人一下车,早就等候在楼前的谷雨生沈天涯几个,立即就簇拥着袁老师奔了过去。师生两位要走到一起了,突然都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对方,仿佛要从时间的深处把逝去四十年的记忆找回来。只见袁老师先迟疑了一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接着点了点头,肯定眼前这位大人物就是自己教过的学生,最后老泪纵横了,上前紧紧抓住了李省长的双手。李森林也受到了感染,眼睛模糊起来,忽然双臂一绕,就把老人瘦弱的身子拥人胸前。 师生俩就这么拥着进了袁老师的房间,然后紧挨着坐在一起,谈起了当年李省长在儒林中学时的旧事,谈到得意处,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谈到那些已经作古的老师,两人同时感叹唏嘘。谈够了,笑够了,也感叹够了,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李省长盛邀袁老师和在坐诸位共进晚餐。谷雨生和沈天涯在一旁暗想,李省长能给予这么好的机会,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办不了的?就在心里千恩万谢起袁老师来。 在席上,李省长和袁老师自然要坐在一起了,李省长还拿过服务员手上的酒壶,亲自给袁老师倒酒,敬了他三杯。话题也更广泛了,从过去到现在,从学校到社会,无话不谈,无所不及。当李省长问到学校的变化时,袁老师作了简要说明,就把校庆的事说给了李省长。李省长说:“好哇,我这个四十年前的弟子,也没什么孝敬母校的,给学校批点小钱吧。”还点着谷雨生的名字,说:“小谷你也在这里,快点把报告拿来。” 还没等谷雨生答话,袁老师就从兜里拿出那幅对联,递到李省长手上,说:“这是校庆办征集到的一幅对联,我当年就特别欣赏你的字,故特意带了来,如果你觉得还行,就动动笔,把它写出来,好带回去做了匾,校庆那天挂到校门口。”李省长拿过对联细品起来,说:“不错不错,立意挺贴切的,对仗也工整。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试试,看能否写得像样。” 谷雨生和沈天涯马上离席,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纸笔墨。谁知省长秘书动作还快,已在席旁韵一张好像是事先摆放好的方桌上摊开了随身带来的宣纸,并着手研起墨来。原来李省长昨晚听苏副局长跟他一说,今天就让秘书把自己平时常用的工具带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李省长出了席,来到方桌旁。其他人也跟着围了上来,争着要给他递笔扶纸。却被袁老师抢了先,拿起狼毫,双手捧给李省长。李省长说:“那怎么行,要老师递笔,岂不折煞我也?”袁老师发自内心地说道:“哪里哪里,有你这样的学生,老师就是给你变马骑也是幸福的。” 听袁老师如此说,其他人便不再跟袁老师去争先后,把研墨扶纸的事都留给了他。李省长凝足了神,运足了气,开始在宣纸上笔走龙蛇。李省长的功底确实不薄,一笔一画真是力透纸背,一张一驰犹如行云流水,一开一合仿佛气贯长虹,看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想不到堂堂一省之长,忙不完的公务,还身怀绝艺,写得出一笔这么上乘的字来。到最后一字落成,全场掌声雷动,既是为李省长喝彩,同时也是为昌永一中得了这么好的字而热烈祝贺。 搁笔重回未曾结束的酒席,再掀高xdx潮。李省长究竟在昌永生活了好几年,尽管父亲是去那里接受改造和管制,但对那一方水土还是颇有感情的,见还有主持县里工作的副书记谷雨生在坐,免不了要问及昌永的经济和建设。谷雨生就趁机说了他们正在筹建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的事,李省长听了,觉得生态效益这个提法不仅具有创意,而且可行性和可操作性很强,又符合省内外国内外可持续发展的大趋势,给予了充分肯定。 得到李省长的赞扬,谷雨生哪里还敢犹豫?忙拿出《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工程规划》,双手呈给李省长。李省长当场就翻看起来,边看边不住地点头,嘴上说:“很好,很好,这个规划很好嘛,我要给有关部门打打招呼,把你们这个典型给树起来,让昌永成为全省真正的生态效益示范县。” 谷雨生别说有多兴奋了,当即说了邀请李省长去参加昌永一中校庆和检查指导生态效益县工程的想法。李省长没有立即答复谷雨生,说还要回省政府看看近两个月的日程安排,要谷雨生回去听他的消息。袁老师一旁说道:“森林,你一定要回去一趟,昌永虽然变化不大,但那里还留存着当年的青山绿水,这可是外面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世外桃源。”李省长说:“行,我力争成行吧。” 有李省长这句话,谷雨生几个此行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回昌永后,谷雨生就做好计划,一边大力筹措校庆事宜,一边着手生态效益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只等李省长到昌永来视察指导了。在官场上混过来的人就知道,像李省长这样重权在握的大人物,他去一个地方,可不仅仅是去检查视察,而是带着银行去送现钞的。所以昌永的筹备工作搞得格外卖力,几乎是倾注了全县所有财力物力人力。还有自县城到国道的公路扩建工程,谷雨生亲自上阵督战,终于提前如质如量完成,并验收合格,投入营运,算是为李省长的视察铺平了道路。 昌永县上下企盼已久的李省长视察昌永县的这一天转眼就来到了。提前一个星期,程副书记就将谷雨生还有沈天涯几个召到昌都市,并把市直有关部门也通知拢来,专门就接待李省长的工作做了专题研究,对李省长到达昌都和昌永后的具体行程,视察路径,吃喝住宿以及安全保卫等事宜,进行了科学的部署布置。李省长离开省城,向昌都市方向出发前,程副书记就带着市县两级主要领导开向昌都市边界,守株待兔,静静恭候李省长大驾光临了。 两个小时后,呜呜嚎着的警车从省城方向开了过来,李省长的车队终于到了。李省长和省直计划财政农林牧等有关实权部门领导纷纷下车,和昌都方面的头头见面握手。然后改由昌都市的警车前面开道,省交警的车后面压阵,一溜十多台小车箭一般射向昌都市。 本来按程副书记的意思,想请李省长在昌都市听一下工作汇报,但李省长行程安排很紧,便没停留,直接去了昌永。一进昌永地界,车轮下是新铺就的平稳宽敞的油路,李省长说昌永境内还有这样好的公路,有点出乎意料。程副书记指着随行的曾长城,说是曾局长的功劳。李省长就表扬财政厅,说这就是实践“三个代表”的具体行动。 窗外的不毛之地一下子换成了青山绿水,前面的警车也渐渐慢起来。这是谷雨生的主意,李省长在昌永生活了好几年,故地重游,他一定想仔细瞧瞧这旧时的山旧时的水。果然李省长开了车窗,对满目的绿色赞不绝口起来,四十年前的往事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特别是车队到了县城边上,少先队员举着小旗,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翘立两旁,县委机关干部和听说在昌永生活过好几年的省长抵达县城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夹道欢迎,一时群情激昂,掌声雷动,李省长更是感动不已,心里想,还是养育过自己的山水和人民对自己有感情啊。 别看李森林已是堂堂省长,此前做过副省长和副书记,但他并没什么过硬的靠山,纯粹是凭工作和机遇一步步熬上来的,官做得并不十分得意。本来前次省委班子换届,最初他是省委书记惟一人选,可最后却做了省长。省长和省委书记级别一样,但还是有区别的。就是跟党群副书记比起来也强不到哪里去。从党群副书记到省长也是进步不假,但党群副书记掌管着全省官员头上的乌纱帽,省长的职能却主要是做事,所以在下面那些把乌纱帽当成惟一追求目标的官员那里,李森林的分量相反没以前重了,因此他到外地视察检查,人家表面上排场不小,内里却少了真诚,哪像今天的欢呼和掌声,一点也不掺假?李省长一时情不自禁了,暗自感慨不已。 车队直接开进了县委招待所。李省长下车后,程副书记和谷雨生他们已经守在了他的车门边。把他请进一个月前特意装修的豪华大套间,稍事休整。吃中饭时,谷雨生拿出此次视察日程表,请李省长过目。李省长对视察昌永一中和生态效益示范试点区没有异议,只提出把下午听汇报的议程去掉,说:“那次你和小沈到省里时不是向我汇报过了么?这次我主要是来看看的,看完了,再交流意见嘛。”谷雨生说:“那下午是不是到紫竹村去一趟?” 李省长正是要到紫竹村去,那是他们家下放劳改的地方。他对谷雨生道破自己的心思有些吃惊,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去紫竹村?” 谷雨生早就预计李省长不会忘记那个紫竹村的,事先已到那个村上走了一趟,但因没得到李省长本人的话,所以没敢写到日程表上。李省长这一问,谷雨生只好说:“我知道李省长在紫竹村生活过多年。”李省长点点头,说:“原来你一直在掏我的家底。”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饭后,李省长把程副书记叫到身前,说:“市里就你留下来,别的市领导和部门同志都回去吧,大家工作忙。”程副书记说:“李省长您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大家都想跟您学习学习深入基层开展调研的工作方法。”李省长说:“这有什么好学习的? 我到昌永来,等于回家一样,用不着那么多人陪同,何况多一个人就多给县里一份负担,昌永县还不太富裕啊。“李省长把话说到了这一步,程副书记也就不好坚持,只得把市里来的人都支走,留下自己,跟县里人一起陪同李省长。 午休过后,出发到紫竹村去。李省长不想张场,省里各部门的人都不带,就他的秘书和一位随行记者,另加就是程副书记和谷雨生。紫竹村虽然在离县城只十公里左右,但要走一段乡级公路,所以谷雨生特意安排了县政府一部底盘较高的中巴。 临上车前,曾长城和沈天涯前来送行,李省长考虑曾长城和他家苏副局长的关系,而沈天涯又是曾长城和谷雨生同学,就对谷雨生说:“把这两人也叫上,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上车后才坐稳,李省长便对前面的司机说:“今天由我来指挥你,我叫你怎么走你就怎么走,好吗?”司机说:“行啊,听领导的。”程副书记他们就说:“四十年了,李省长您还记得方向?”李省长感叹道:“那一时候我是天天步行赶到儒林中学来上课哟,怎能记不得?” 果然从中巴怎么出城,走哪条岔道往紫竹村去,李省长指点得丝毫不差,还一边给大家说他在这条路上上学下学时所遇到过的趣事,说得满车都是笑声。还说了不少村上的往事。他说:“我家当年就住在村头一座空着的仓库里,上边住着龙姓人家,下边住着江姓人家,一条山溪自门前流过。龙家富江家穷。穷江家的男人喜欢读些旧书,喜欢跟我们说字谜,他说的字谜形象生动,我至今还记得一些。”程副书记说:“那李省长你说两则给大家猜猜吧。”李省长就说:“行啊,你们听好了,横两根杆,竖两根柴,老二走进去,老三走出来。” 这字谜还真富有乡土气息,朴实无华,妙趣横生。大家就猜,猜不着的说猜不出来,猜着了的也说猜不出来。最后李省长说是个“其”字,大家都做恍然大悟状,说真是形象,怎么却没想到这上面来呢? ‘接着李省长又说了一个,打四个字:二人力大顶破天,十女同耕半边田,我欲骑羊羊骑我,千里姻缘一线穿。大家又猜,又不说。李省长还提醒道,第三个字是繁体字。沈天涯已经猜出来了,觉得再不说,就显得虚假了,李省长是看得出来的,于是说出四个字:夫妻义重。李省长对沈天涯翘起了拇指,说:“今天没有白将小沈喊上车来。” 李省长还说了一个带字谜的故事。住在他家下边的江家常常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江家男人便把自家的穷因归咎于龙家,说是一龙隔断山溪水,把他江家的财源给挡住了。也是福兮祸所倚,后来龙家男人病故,龙家女人做了寡妇……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村上不少人都盯上丁龙家女人,有的是觊觎她的姿色,有的是瞄准了龙家的家产。江家男人也想打龙家女人的主意,但龙家女人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总是自讨没趣儿。江家男人无计可施,只好又拿起他制字谜的本事,晚上在龙家女人门口贴了一则字谜: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跳,一个跑;一个咬人,一个吃草。并注明打一字。 李省长说完,又要大家猜。这个字谜不像前面两个可以拼拆,只能意会,如果没意会到那一层上,确实难猜得出,连沈天涯琢磨了好一阵也没琢磨出来。大家就请求李省长,干脆把谜底告诉给他们算了。李省长不肯就范,说:“那怎么行?这就好比工作任务,虽然有一定难度,也得想方设法完成呀。”有人就附和说:“是呀,李省长布置的工作任务怎能推卸呢?这是领导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大家于是又挖空心思猜起来。还是猜不出。李省长说:“看来得拿出点奖励机制,谁猜出来我奖励谁。”大家说:“是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问奖励什么。李省长说:“现在政府也不富裕,我这个省长不好当,为猜字谜,拿钱出来做奖金,我心里疼,还是给你们奖励乌纱帽吧,这乌纱帽不需一寸纱一寸布,成本低。” 大家很兴奋,说乌纱帽比奖金管用多了,奖金是一次性的,拿一回是一回,乌纱帽往头上一戴,手上就有了银行信用卡,可以随时到银行里提取现钞,且提多提少听便。问李省长奖励什么乌纱帽,李省长表态说:“级别低的高靠一级,职位虚的给个实职。”大家就笑道:“这个奖可不轻,同志们努力吧。” 字谜还没猜着,车子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了公路尽处。大家纷纷下了车。李省长环顾左右,说:“绕过这个山包,就看得见紫竹村了。”带头踏上小溪旁的石板小道。山还是从前的山,水还是从前的水,难免要勾起李省长对往事的回忆,他于是说起一段往事,听得大家不禁唏嘘。 那是李省长刚读初一的那年春上,到处大闹饥荒,紫竹村早就断了粮,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一个个都得了水肿病,大腿肿得像水桶,肚子肿得像牛皮鼓。正应了一句语录: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每家每户都在死人,有的一家七八口,死到后来就只有两三个活下来了。李省长的弟弟也是那个时候得水肿病死的。他和父亲也肿得像一只大汽球,整天躺在床上,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后来还是龙家女人看不过去,一天深夜给他家送来两升大米和半篓红薯。原来龙家早几年就悄悄在自家屋子下面挖了地窖,存下了一些粮食,所以村上家家得水肿病死人的时候,龙家虽然也挖野菜吃,也得水肿病,但勉强没有死人。这水肿病就是肚子里没食物,吃野菜树根吃的,只要有点点食物填一一下肚子,病情就会得到控制。李省长和他父亲因有了龙家女人那不多的粮食,才把命保住了。父亲后来对李省长说过,以后不管你是发了财还是做了官,你一定不能忘了龙家妈妈的救命之恩啊。所以这次到昌永来,李省长主要就是来看望龙家妈妈的。 李省长说到这里,泪水已经盈满面颊。一行人也感动得落了?目。一时都无语了,沉浸在李省长的故事里不能自拔了。还是李省长自己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又说道:“如果没有龙妈妈的粮食,今天跟你们在一起的就不是李省长了。”众人这才猛醒过来似的,说:“是呀是呀,龙妈妈真是英雄的妈妈。” 不知不觉中,一行人就转过小山包,来到村前。李省长就指着村头说:“那就是当年我们家住的仓库,前面有条溪,上边是龙家,下边是江家,只是屋子都旧了破了。”同时加快了步伐。 紫竹村委会的头头早就得到过谷雨生的嘱托,见一行人出现在村口,立即迎了出来。李省长记忆力不错,一上来就认出了村长就是龙家儿子,两双一粗一细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久久不愿松开。说了些村上的事,李省长迫不及待地问起龙妈妈,龙村长说他妈七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李省长不免一声长叹,说:“我来迟了。”龙村长也说:“妈妈临死还念叨着你们一家子呢。”李省长说:“我有愧于龙妈妈啊,早就应该来看看的,只因宦海浮沉,总是抽不出时间,没有最后看上一眼龙妈妈。” 说着话,进了村。先到了江家。屋门上一把铁锁,龙村长说会制字谜的江家男人已经作古,他两个儿子,老大也死了,老二早几年带着家小外出打工去了,偶尔回来看看旧屋。李省长说:“当年江家可是村上有文化的人家哟。”龙村长说:“是呀,他说过的一些字谜至今还在村上流行呢。” 来到李省长家住过的仓库,竟然还留着李省长当年离开时的痕迹,灶屋,卧房,猪牛栏都还在。龙村长说:“李省长,村上人对你们一家感情很深,你们走后,我们都没将这个屋子派作其他用场。我们知道,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回来看看的。”说得李省长感动不已,倍觉亲切和温暖。事实是前两天这里还住着一户人家,是谷雨生吩咐龙村长把那户人家暂时挪到了别处,以后再搬回来。 睹物忆旧,李省长心情难平,这里瞧一瞧,那里摸一摸,留连忘返。一边要说些当年的趣事,逗得大家不停地笑。进得卧房,见曾经睡过的木板床还摆在那里,李省长还顽皮地上去躺了躺,风趣地说比躺在五星级宾馆总统套间里的席梦思床上还舒服。 看够了旧居,一行人上了龙村长也就是当年龙妈妈的家。龙村长家添了两处砖房,气象一新。李省长屋前屋后地转了一圈,回到大堂屋里。龙妈妈的画相就挂在家先牌位上,李省长见了,走过去,朝着画相咚一声跪下了。 众人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着不动,还是沈天涯机灵,给谷雨生使了一个眼色,谷雨生又扯扯程副书记和曾长城的衣袖,一起走到李省长身边,齐齐跪了下来。就搞得龙村长惊慌失措,跑到众人前面,代表他妈向众人行过答谢礼,再把各位一一拉起来。 起来后,众人还簇拥着李省长到屋后龙妈妈坟上看了看,李省长又扒倒在坟前给老人家叩了三个头。 回到屋里坐定,李省长还念念不忘龙妈妈的再造之恩,说:“没有龙妈妈当年慷慨救助,哪有我李森林的今天?”大家也就一旁咐和,说:“全省人民都得好好感谢龙妈妈哟!”不想坐在李省长旁边的沈天涯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我看要感谢也不是感谢龙妈妈。”大家有些奇怪,又有些吃惊,都去望沈天涯。有人还在一旁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出什么让李省长不高兴的话来。李省长也侧了头看着沈天涯,说:“小沈你说说,那又该感谢谁?”沈天涯说:“该感谢苍天呀。”李省长一时也没悟透沈天涯的话,说:“感谢苍天?当时苍天高高在上,可没送过丁点粮食给我们。” 李省长的质问让周围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沈天涯却笑笑,说:“苍天没送过粮食,但苍天有眼啊;给我们留下这么一位好省长,这可是我省人民的大福气啊!”李省长先是一愣,旋即就笑了,还在沈天涯肩头拍了一掌。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都咧开嘴巴开心地笑着。 说话间,龙村长家人已经端上酒菜,大家上了桌。酒是龙村长自熬的米酒,菜是龙家自产自养自捕的蔬菜和家禽野兽,口味纯正,加上气氛融洽,各位喝得很尽兴。特别是李省长和龙村长,喝了四季发财,又喝六六大顺,还喝了月月红。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准备打转。龙村长按照谷雨生事先的布置,拿出一个红本本,双手递给李省长。李省长不知是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颁给他的紫竹村永久村民证书。按说紫竹村属于李省长治下,让他做紫竹村的村民,岂不降低了他的身份? 不想李省长却动了真情,把证书贴到胸前,说:“我李森林接过的这证书那证书也不知有多少个了,份量最重的就是这个证书了,好啊,我今后就是紫竹村永久性村民了。在场的各位给我作证,我既然是紫竹村的永久性村民,那我就要享受紫竹村民的权利,别的权利我就不要了,只要一条,我死后,一定把我葬到紫竹村来,跟龙妈妈葬在一起。” 李省长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把众人感动得鼻子酸酸的了。 李省长虔诚地把证书放人秘书递过来的提包里,又给秘书示意一下,秘书旋即拿出了两个红包。一个一万,是给龙村长家里的;一个三万,是给村上的,用来修筑村前还没通车的那段路程。龙村长不好意思接红包,李省长脸色跌了下来,说:“不接也行,我把证书退还给你。”龙村长这才伸出了双手。 了却了夙愿,回程路上,李省长显得一身轻松,脚下的步子也有了弹性。他问大家:“刚才我跪拜龙妈妈的时候,你们也来凑什么热闹?”大家都说:“龙妈妈是你李省长的妈妈,也是我们众人的妈妈啊。”李省长乐了,说:“你们这些人,真有意思。” 回到县城,快下车时,有人想起李省长说的那个没猜出来的字谜,要李省长把谜底说出来算了,李省长说:“那可是要奖励乌纱帽的,你们对乌纱帽不感兴趣了?”沈天涯说:“那么美妙的奖,李省长你还是留给我们吧,你还要在县里呆几天,我们一定猜出来,好领你给.的奖。”李省长说:“那行啊。” 奔波了一天,李省长有些累了,大家也就响应他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参加昌永一中的校庆。昌永一中离县委招待所不足两公里,李省长不肯坐车,要步行到学校去,大家没法,纷纷簇拥着他出了招待所大门。平时乱摆乱放乱堆乱扔垃圾满地尘灰蔽天的县城,这两天也变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了,李省长夸奖了几句环境卫生,教育起跟随左右的大官小吏来,说:“过去在外做了官的人回故里或去拜望所敬慕的尊者,五里之外就要下马步行,今天我去拜访母校,哪有坐着车去的理?”大家深以为然,觉得李省长这个层次的高级官员,对四十前的母校还有这样的拳拳之心,实在令人敬仰。 转过两条石子旧街,老远就望见昌永一中大门口张灯结彩,好不辉煌。到得大门外,大家并不急于进去,停下来翘望着两边门柱上李省长亲笔书写的对联,啧啧赞叹那字苍劲有力,深得书家真髓,说这样含义深远的对联也就李省长的字才相匹配。 门柱下有一对大石狮,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狮身光滑,看来经常有人抚摸把玩。大家对李省长的字赞不绝口的时候,李省长走到石狮旁边,左拍拍,右摸摸,还抱着狮胫,把自己的脸跟狮子的脸紧紧贴到一起,深深感叹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只有这一对兄弟还是当年傲视群雄,惟我独尊的老样子啊。” 大家于是又过来围着石狮一番品头论足。李省长告诉大家,当年他在这里读书时,下课或放学后,他就喜欢到这里来摸摸这对狮子,有时还要爬到狮子身上去骑一阵,做一回百兽之王的主人。也是一时兴起,李省长说着话,突然脚步一抬,登上狮墩,同时双手一攀,猛地骑到了狮子身上。 大家鼓起掌来,对李省长的身手表示由衷地钦佩。李省长在狮背上笑着对众人说道:“又回到了少年时候。如果时光能够倒流,那该多好!”大家都说:“李省长您这活泼的样子,就说明你已经回到了当年。” 在狮背上得意了一会,李省长准备下来了,便幽默地大声喊道:“大家都来骑狮子啊,骑了狮子以后就可以当省长哪!” 领导的话总是很有号召力的,李省长才下狮背,就有人抢先爬了上去。还有人上了门右那边的狮子。骑在狮子身上的人自然很得意,说做省长的感觉真好。又因下面还有人等着要上去,不敢久据,意思意思就下来了,给另外想做省长的人让贤。李省长就在一旁乐了,说:“我还以为就我有官瘾,原来好多人都想做省长。这很好嘛,不想做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省长的干部也不是好干部。” 后来连省直计划财政农林畜牧等部门几位厅局长也都站出来,爬到狮子身上去威风了一回。沈天涯谷雨生和曾长城几个觉得很有趣,自然也不肯放过机会。就发现一行人中,只有程副书记站在原地不动,好像根本没有去骑狮子的意思。沈天涯知道程副书记有自己的顾虑。其他人大都是处级局级干部,想当省长也是白想,至少近十年二十年没指望。省直部门那几位厅级领导年纪没比李省长小多少,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也该退下去了。只有程副书记正当年富力强,省里基本定了他做市委书记,官运好,几年后做副省长省长的可能性还不能完全排除,李省长就是这样一步步上去的。所以其他人骑狮子,想当省长,谁都会一笑了之,不会当真,惟独他程副书记去骑狮子,事情却微妙了,不怎么好说了。 沈天涯觉得程副书记这是欲盖弥彰,多有不妥,戳一下身旁的谷雨生,然后向程副书记指了指。谷雨生是一点就破的人,立即明白了沈天涯的意思,过去附在程副书记耳边说:“老板您也去骑一下吧。”程副书记还愣着,不知该不该去。谷雨生轻声道:“你不去,李省长还以为你心怀叵测,伪君子,去了相反觉得你这人没有城府。” 程副书记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这才趁狮子背上没人,爬了上去。程副书记其实也很幽默,他说:“你们都抢先做了省长,皇帝轮留做,今年到我家,轮也该轮到我头上了。”李省长开心地笑了,说:“那你就是末代省长了。” 乐够了,一行人才跟着李省长往学校大门里迈。 校园里很安静,绿树成荫,花团锦簇,让人能感觉出节日的气氛,却没有任何喧闹和嘈杂。张校长等校领导已经久候在此,见了李省长他们,忙迎上去,握过手,再躬了身子在前面带路。穿过林荫大道,前面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淌着引自昌江的波光荡漾的流水。桥那头是一个宽大的草坪,草坪两旁有如盖的树林,正前方则屹立着新修的十五层的教学大楼。李省长观望着气象一新的校园,兴奋地说:“变化真大啊,那时候哪有这么气派?没有教学大楼,只有两座木楼,前面这桥是小木桥,桥下是一条小水沟,真是今非昔比哪。” 李省长感叹着,信步迈上了石桥。张校长他们不知怎么的就落在了后面,其他人也不好越过张校长去追随李省长,就让李省长一人独自站在了桥上。 这时平静的教学大楼上方有两只硕大的黄色汽球冉冉升了起来,无数彩色的小汽球也卫星一样环绕着大汽球浮向空中。大汽球越升越高,突然瀑布一样垂下两块红绸条幅,一道条幅上面写着四个黄字,合起来是这样八个字:你好森林情系黎民紧接着,每一层教学楼里都哗啦啦抖出了同样的红绸黄字。一时间,整个教学楼都被这样的红绸黄字所淹没,仿佛红色的烈火烧红了半边天。 几乎是同一时刻,埋伏在草坪两旁的三千学子突然从树林里奔了出来,他们手举鲜花,欢腾着,雀跃着,先是潮水一般涌向草坪中间,然后合而为一,整整齐齐向李省长站立的桥头方向奔涌过来,众口一声声地反复高呼着:你好森林,情系黎民!你好森林,情系黎民!你好森林,情系黎民……简直有千军万马之威,排山倒海之势。 李省长的双眼早已潮湿了,模糊了。他体会得出那八个字的深意。他们直呼其名,也没在“你”字下加上“心”字,完全是把你当作自家人对待,不是把你当成高高在上的大官。人啊,一做官,你就不再是“你”,而是“您”了,在人家嘴里,在任何场所,在各种各样的文件和报告里,你的大名也被官名所替代,渐渐,老百姓便把你当成了另类,你自己也往往不知自己是谁了。所以今天陡然看见自己真真切切的名字出现在条幅上,出现在莘莘学子的呼唤里,也就觉得格外亲切,弥足珍贵了。 李省长抬手向人潮频频挥动着,一边感动地往桥下迈去。那千军万马拥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他紧紧围住。三千双手依然抖动着那鲜嫩欲滴的花簇,三千张嘴巴依然欢呼着那八个动听的声音:你好森林,情系黎民! 李省长就这样浮在鲜花和欢呼的海洋之上了。 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李省长才被张校长他们从鲜花和欢呼中解救出来。三千学子还在身后紧追不舍,欢呼不止。李省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向学子们挥手致意。如此反复数次,直至李省长被张校长他们请进了会议室,外面的三千学子还在高呼着你好森林,情系黎民那个响亮的口号。 下面的内容就无需赘述了,跟别处的校庆活动没有什么不同。先是李省长跟学校领导和权威教师包括袁老师那样的老前辈畅叙教育大计。李省长还把袁老师请过来,坐到了自己的主席位置上,自己则坐到了一旁的偏席上。接着到大礼堂去参加庆典,给莘莘学子们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再就是参加丰盛的校庆宴会,进行热烈欢畅的联欢活动。整整一天,大家都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简直快乐和幸福得一塌糊涂。 沈天涯因谷雨生另有安排,要他和秦主任去检查明天李省长的视察路线,所以校庆典礼还没结束,他就跟曾长城打声招呼,提前开溜。 刚出校园,秦主任的车就来了,载着沈天涯往城外直奔。经过武装部时,沈天涯估计晚上肯定是回不来了,也该拿上毛巾和牙刷什么的,让司机停车,下车进了招待所。 上到五楼,不想易雨萍正靠在他的房门口等他,而且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似的。沈天涯一惊,问:“雨萍你怎么了?是找我吗?”易雨萍就一边抽泣,一边诉道:“我打了你一天的手机了,你就是不开机。” 开了房门,沈天涯把易雨萍让进屋,说:“今天陪李省长参加一中校庆活动,都不让开手机。”又一边清理东西,一边开玩笑道:“不是男朋友把你甩了吧?他是哪里的,.告诉天涯哥,我叫人揍他一顿。”易雨萍无心说笑,又哭了。沈天涯觉得不对,正色道:“你别哭,先说话吧,车子在门外等着,我还要赶到昌明镇去呢。”易雨萍只得忍住哭,说:“我哥被市公安局抓了。” 沈天涯一惊,停了手上动作,说:“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被抓?”易雨萍说:“昨天晚上,说是我哥搞什么文物走私。”沈天涯说:“水寒真走私了?”易雨萍说:“你还不知道我哥,他会做这样的事吗?肯定是有人冤枉他的。”沈天涯望着易雨萍,说:“你这么肯定?”易雨萍说:“我还以为你是我哥最好的朋友,你也这么以为他?”沈天涯说:“我不是这么以为他,我是在问你呢。”易雨萍说:“你问我,现在我也没法搞清。我来找你,是要你想法把他弄出来。” 沈天涯只好安慰易雨萍,要她不要急,说:“我有一个同学在市公安局,先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于是拨‘了于建国的手机。不想于建国没开机。打他办公室和家里,也没人接。沈天涯一时无计可施了,说:“雨萍,下面有车在等着我,我这就要走了,到乡里检查明天李省长的视察线路,李省长视察完后,后天就会离开昌永,我就有时间管你哥这事了,行吗?”易雨萍点点头,说:“我也没什么得力的朋友,我哥一天不出来,我就一天缠着你不放。”沈天涯笑道:“行,你哥不仅是你的哥,还是我的朋友。” 出了门,急忙跑到车上,秦主任就取笑沈天涯道:“拿毛巾牙刷也拖这么久,不是沈夫人来了,做功课去了?”沈天涯说:“这两天跟着李省长东奔西跑的,就是有功课可做也没能力做得了了。” 赶到昌明镇,赖书记和麻镇长正在严阵以待。下车后,进了赖书记办公室,赖书记说:“我知道谷书记不放心,还会派你们来督查的。”沈天涯说:“说说看,你是怎么迎接李省长的视察的?”赖书记说:“谷书记不是要让李省长看生态效益示范试点情况么?生态效益不就是要林丰草茂,牛壮羊肥么?林丰草茂就不用说了,反正这满山满岭不是树林就是草坡,但这牛壮羊肥不好体现,因为政府还没号召,老百姓养的牛羊并不多,只有把老百姓不多的牛羊集中起来赶到路边,让李省长一眼就能看得见。” 赖书记话音才落,麻镇长补充道:“我们已经做了部署安排,任务到人到村组到路段。我们镇是个大镇,七七八八的干部职工两百二十来人,也就是每一个干部职工至少要在自己的责任村组里联系五到六十头牛羊,叫做一个人头要见六十个至少五十个牛头和羊头,明天上午九点以前通通赶到公路两旁。另外全镇二十来个村一百四十多个组,总人口二万五千多,牛羊总数不下一万五千头,估计赶五到六千头牛羊到沿线公路两旁没问题。 沈天涯知道乡镇领导向上汇报假数字都是有一套的,点破了说:“你们这不是估计加统计吧?如果没有这个数怎么办?”赖书记说:“沈处你放心好了,这个数字是那次你们走后,我们按照谷书记的吩咐摸上来的,就是没有这个数字也没事,我们宣布了一条奖励措施,村民每赶一头牛或羊到指定的公路旁补助五元钱,事后以镇干部在现场清点的数字为准。这样一来,没有养牛养羊的村民也会到外乡外镇亲戚那里借牛借羊赶过来凑数的。” 这一条措施还真得力,沈天涯便说:“这是谁的主意?可以申请专利了。”秦主任说:“沈处你不知道,像昌明这样靠近公路的乡镇,一年也不知有多少领导要来检查,这样的办法不知用过多少回了。”沈天涯想想也是,说:“那钱从哪来?”赖书记说:“早向谷书记汇报过了,给他办事,他不给予解决,那就不是我姓赖,而是他姓赖了。” 说得沈天涯笑了,终于明白过来,说:“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还不放心,要到现场去看看。赖书记和麻镇长就陪他俩出了镇政府,到近处公路沿线草坡上考察起来。这一考察,沈天涯又发现了问题。原来时下已过中秋,尽管山里季节比外面迟了一大节,但路边的草叶也在开始发黄,没有夏天那么青翠嫩绿了,把牛羊赶到这里,如果这些草叶拴不住它们,领导的车还没开过来,牛羊们都跑光了,不白忙乎了? 不想沈天涯又操空心了。原来沈天涯两个还没抵达之前,赖书记他们已经安排各责任段的干部,把周围八村九寨经销店里的食盐都收购拢来,兑成盐水,沿途草地上都洒了个遍,这样明天的牛羊一赶过来,吃着有盐味的草叶,还赖着肯走?沈天涯甚觉有趣,随便扯了路边一根青草放嘴里一试,还真是咸咸的。沈天涯不敢小瞧赖书记他们了,觉得他们的智慧就是做个市长市委书记什么的,也是绰绰有余的。于是钦佩地说:“赖书记,真服了你们了,这样的主意就是敲烂我的脑壳也想不出来。”赖书记说:“这都是被逼出来的,谁叫我们没本事做大官,只有这个基层干部可当呢?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嘛。” 赖书记这话让沈天涯心里沉了一下。他暗想,这难道就是乡镇干部的“政”吗? 赖书记他们把事情做得这么局到,沈天涯和秦主任两个就彻底放了心,晚上经不住赖书记和麻镇长的诱劝,多喝了几杯。喝了酒,赖书记和麻镇长还不肯放过他俩,码了长城,要两人上。于是四个人哗啦哗啦搓开了,结果沈天涯和秦主任输了个一塌糊涂,乐得赖书记和麻镇长嘴巴咧到了耳根上,说两位是有意扶他们贫的。沈天涯和秦主任输得也很高兴,说是奖励他们迎接李省长检查的工作做得如此完美。 尽兴离桌,大约已是深夜一点了。沈天涯沉沉睡去,做起美梦来。正酣之际,外面忽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下起了暴雨。沈天涯就猛地醒了,想起公路两旁洒了盐水的草叶,心想,这一下完了。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了个多小时就完全停了。此时天已大亮,沈天涯出了镇政府,跑到公路两旁淌着雨水的草坡上,扯一把草茎一嚼,一点咸味都没有了。又扯一把放人嘴里,依然如故。沈天涯无奈地怔在草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这时秦主任和赖书记麻镇长几个也匆匆赶来了,像沈天涯一样扯了草茎放嘴里嚼着,嚼得一个个脸色铁青。秦主任还跑到附近农家牛舍里牵出一头公牛来,想看看公牛肯不肯吃地上的草,公牛扯一把半枯的秋草表示了一下,尾巴一甩便跑开了,秦主任追了几米,赖书记在后面喊道:“别追了,它会自己回栏里去的。” 几个人在草地上徘徊了一阵,开始往镇政府走。沈天涯说:“现在给留在各村组里的干部打电话,要他们再到各经销代销点上购盐,也许还来得及吧?”赖书记说:“各经销代销点的盐昨天都被收购一空,盐屎都找不着了。”沈天涯还不甘心,又提醒道:“马上就进城去购盐,怎么样?”赖书记说:“现在快七点了,到城里去走一趟要两三个小时,你的盐还没购回来,李省长他们都到了。” 进得镇政府,沈天涯又想了一个点子,说:“可不可以动贯老百姓,把盐罐里的盐都贡献出来,集中到一起?”赖书记说:“也只能这样了,我们马上给驻在各村组里的干部打电话,要他们立即行动。”几个人便跑到办公室,叫镇上秘书立即拨电话。 沈天涯还掏出了身上的手机,想分头发通知,以争取时间。却没有任何信号。麻镇长说:“昌明镇这个鬼地方地势太低,城里的信号被大山挡住了,进不来,要不我们还不都配了手机?”沈天涯说:“镇后的山项上有没有信号?”麻镇长说:“呃,有一次谷书记到这里,我们的电话机坏了,他急着打电话回去,就是跑到山顶上打的手机。” 有这样的好事,又何乐而不为?麻镇长到秘书手里要了一把电话号码,就要跟沈天涯出门。沈天涯又取下秦主任腰里的手机,递给麻镇长,说:“你也开一下洋荤。” 十多分钟后,两人爬到后山上,果然信号清楚得很,两个人就分头打起电话来。打完电话,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才七点半,距离李省长他们九点赶到昌明沿线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一切还来得及。两人要等反馈,也就没有下山,仍在山上呆着。 崇山峻岭间的浓浓白雾开始往远处飘移,太阳从东边山头升了起来,光芒四射,水洗过的绿色天地灿烂无比。先接到电话的村组开始把意见反馈进来了,有的地方经济相对发达些,老百姓家里存盐多,容易收集,并且正在往路边的草坡上洒盐水;有的地方相对落后些,老百姓家里的盐罐不太满,收集起来有些困难。又给镇上打了电话,他们得到的反馈也差不多。麻镇长说:“想达到暴雨前的效果是不可能的,这究竟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补救措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推移着。也是站得高看得远,放眼望去,山下的公路仿佛一条长蛇,跟公路旁的昌江或并行或交叉,往大山深处蜿蜒而去。路上已经有人在行走,,细看大部分是一些中小学生,像是童话里的小人,正往散布在公路两旁的学校走去。沈天涯忽然间来了灵感,又想出一条补救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有点邪乎,还没说出口,自己却先笑了起来。麻镇长不知何故,问他笑什么,沈天涯就给他说了一个小故事。 沈天涯说酌是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城,那里有一座雕塑,是该城市的一个象征。雕塑很简单,是一个野牲的小男孩,正捧着自己的玩意撒尿。原来布鲁塞尔曾遭遇过强大的敌人,敌人要用炸药炸毁整座城市,导火索都点燃了,城市马上就将毁于一旦。这时一个小男孩挺身而出,用他的尿浇灭了燃烧的导火索,从而挽救了城市。 麻镇长不知沈天涯为什么会说这样的故事。因为这实在不是说故事的时候。他怔怔地望着沈天涯,丝毫也不觉得这个故事有什么好玩或者可以幽默的。沈天涯就笑了,说:“麻镇长你不觉得那个小男孩有意思吗?”麻镇长看在沈天涯是谷雨生的朋友的份上,勉强点头道:“有点意思。”沈天涯说:“小男孩一泡尿改变了他的城市的命运,我们可不可以发动学校里的男孩一人贡献一泡尿,改变这个穷山窝的面貌?” 麻镇长终于懂了沈天涯的意思。麻镇长也是乡下长大的。乡下长大的孩子都有放牛放羊的经验,早晨或傍晚赶着牛羊在田边地头吃草时,如果草枯叶黄,或者牛羊食欲不振,吃得没有兴致了,东张西望起来,你只要对着地上撒上一泡尿,牛羊就会立即站住,在撒了尿的咸咸的草地里咀嚼半天,有尿的草吃光了,还要对着周围的泥土舔上好一阵。 麻镇长笑起来,说:“这行吗?孩子们肯干吗?”沈天涯说:“行不行,试试再说嘛。”麻镇长说:“这个手段我们可从没用过。” 然后跟镇上的赖书记电话通了气,赖书记也有些怀疑,但还是表示可以一试。于是山下山上又给各处拨了一通电话,要村上的干部通知各学校领导,发动孩子到公路两旁的草地上撒一回野,到时每位孩子可领取两元钱的补助。干部们对此没有把握,却都愿意跟学校联系。 半个小时后,反馈意见就回来了,说孩子们听说一泡尿值两元钱,兴奋得不得了,老师话没说完就冲出了教室。果然,沈天涯和麻镇长往山下公路两旁望去,凡是有中小学的地方,附近公路两旁就站满了孩子,正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为自己家乡做贡献。沈天涯有几分感动,布鲁塞尔仅一个英雄的小男孩,而这个贫穷落后的昌明镇,却有成百上千的了不起的英雄小男孩。 紧接着,村民们把牛羊赶到了公路两旁,满坡满沟都是黄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牛们和羊们低着头,认真卖命而又善解人意地按照干部们的指示啃噬起坡地上水沟旁已经半枯的草叶来。牛们羊们只觉得这些带着盐份的草叶有滋有味,却不知道有一个大人物带着他众多的随从正从县城方向朝它们靠将过来。 在昌明镇政府附近的公路上,刚从山梁上翻过来的十多台大车小车慢慢停下了,李省长从车上走了下来。望着这么多的牛羊壮观地齐聚公路两旁,敬业地饶有兴致地舔了舌头吃着草,用实际行动夹道欢迎他们的到来,李省长心里非常受用,高扬着手臂,连连说道:“好,好,好!昌咏县能有这么规模宏大的生态产业,省里不支持谁支持?” 还回过头去,喊应身边财政计划农牧等部门的头儿,说:“你们好好感受一下这样的气氛,你们的规划你们的项目你们的票子不放到这样的地方,放到哪里去?”大家也就连声道:“是是是,我们听李省长的,把昌永这个生态效益试点搞好,再在全省推广。” 李省长对各位的表态很满意,点了点头,仰望着公路两旁郁郁葱葱的草沟和森林,又幽了身边的谷雨生一默:“小谷,我听说有些地方为了显示自己退耕还林还草的成就,不是扎扎实实栽树护草,却花费大量财力物力和人力,在公路两旁寸草不生的山坡上涂上绿色颜料,以糊弄上面来检查的领导,你这山上是不是也涂的绿颜料?” 说得众人哄然大笑。谷雨生笑道:“我们昌永县千山万水,想用颜料把山上涂绿,那也太不容易了,李省长如果信不过,可以亲自上山用手摸一摸,看摸着的是草木还是颜料。”李省长说:“我就信你一回,不亲自去摸了。”谷雨生说:“要是山上万一是颜料呢?”李省长说:“万一是颜料也算了,至少看上去,你这里的颜料比别处的颜料质量要高得多。”大家于是又笑。 李省长这时出了公路。他说:“我还听说,有些地方为了突出畜牧业成绩,花钱买通农民披了白色麻袋,学羊的样子匍匐在公路边的山坡上,远看还真如诗中写的那样,那满山的羊群好比蓝天下的白云朵朵,以此蒙蔽了不少走马观花的领导,我当心你这些牛呀羊呀的,是不是也是披了麻袋匍匐在地的人群。” 又逗得众人大笑起来。谷雨生觉得李省长真开心,紧走两步,跟上李省长,说:“李省长,你现在就可以把人身上的麻袋给揭了。”李省长说:“行,阴谋不揭是不会暴露出来的。”走到坡地上,在这只羊头上抚抚,在那头牛身上摸摸,回头说:“羊毛出在羊身上,牛毛也出在牛身上,果然不是麻袋做的。” 抚够了,摸够了,李省长这才离开牛羊,回到公路上,钻进车子,继续向前。李省长沿途下了好几次车,看了好几处点,处处都很满意很高兴,一又将昌永县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谷雨生他们就暗自得意,表面上谦虚着,心底里却想,这恐怕是他下到昌永县后各项工作中最为得意的一笔了。 当天李省长还上了昌原牧场,看了好几个牧区。牧场也是早有准备的,李省长所到之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气象。李省长当即召开了现场会,定下了昌原牧场与昌永县政府联合开发生态效益产业的大计方针。 下山回到县城,都快九点了。但李省长不顾一天奔波,按原定计划召开了情况交流会,当场敲定,计划财政农牧等多渠道投入,至少给昌永县注入七千万元资金,全面启动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工程。另外还让教育口给昌永一中解决两百万元基建经费,把学校科技馆尽快建设起来。李省长同时还特别强调,市县财政和有关对口部门也要拿出相应的配套资金,昌永生态效益示范试点工程不仅是省里的工程,也是市县的工程嘛。 李省长发表讲话的时候,桌前有录音机,背后有县委政府的秘书做着记录。李省长于是指指录音机,点点身后的记录人员,表态说,昌永方面把录音和记录保存好,这就是我许的愿,各项资金年底全部到位,哪个部门没到位,或者不能及时足额到位,昌永县可以拿着录音和记录直接找他,他再找有关部门。一句话,部门领导不交票子,就交帽子,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工程他李森林搞定了。 李省长的讲话,赢得在场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第二天早上,李省长就离开了昌永。一溜小车行到县界边上,缓缓停下了,省市领导跟县里头儿握手告别。李省长还没忘记那个字谜,对谷雨生他们说:“那个字谜谁猜出来没有?这可是重重有奖的哟。” 可惜谷雨生曾长城他们都没猜着,还是沈天涯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递到了李省长手上。李省长将纸条拿远一点,瞄了瞄,立即笑了,说:“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字。”回头对身边的程副书记说:“回去给市委组织部打声招呼,将小沈提拔到昌永县做县长。”程副书记笑道:“李省长的指示我们坚决照办。” 李省长他们的车队远去后,谷雨生他们问沈天涯是个什么字,沈天涯说是个“骚”字。大家一想,还真是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跳一跑,一个咬人一个吃草,只是谁一下子又想得到这个字上去呢。都说还是沈处智高一筹。 李省长回省后,谷雨生督促昌永县各有关部门上省城活动了两次,不久省直有关口子的资金就陆续拨到了昌永县。市县财政和各有关对口部门也不敢拖拉,下达了配套资金。这样省市县三级的资金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一个亿了。在一个偏远山区县,这个数字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了,谷雨生他们拿着这笔大钱,很快就将生态效益工程全面铺开了。这是后话,也是谷雨生他们预料中的事情,不必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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