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皇家赌场网址-澳门皇家赌场最新网站『欢迎您』 > 文学天地 > 沈天涯就把昌永一中计划搞建校五十周年校庆的

原标题:沈天涯就把昌永一中计划搞建校五十周年校庆的

浏览次数:197 时间:2019-10-22

一个风和景明的日子,由小尹开车,谷雨生和沈天涯带着袁老师上路了。 路过昌都市的时候,几个人逗留了半个小时,谷雨生特意到市委向程副书记汇报了这次行动计划。此前谷雨生就专门向程副书记请示过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规划的设想,现在谷雨生他们已将规划具体付诸实施,程副书记自然非常高兴,表示全力支持此事,若用得上他的话,他也可帮着做些工作。谷雨生说:“昌永县每一项工作都是在程书记您的正确领导下进行的,如果能请动李省长,到时您也要出出面哟。”程副书记说:“这还用说吗?” 来到省城,先找宾馆。给袁老师安排了豪华单问,谷雨生和沈天涯住一起,好商量事情,小尹住了普通单间。然后按事先做好的方案分头行动,由小尹陪袁老师到几处风景名胜游玩,谷雨生和沈天涯则去了财政厅,把曾长城和苏副局长拉到酒店里喝了半天酒。三个男人是老同学了,苏副局长去昌都市时也是打过交道的,彼此都熟,这酒就喝得随便。两位局长以为谷雨生他们是来要经费的,几杯下肚,也不用谷雨生两个开口,主动要他们给报告。不想谷雨生就拿出那幅对联,递给曾长城。 曾长城不知何意,沈天涯告诉他昌永县一中要搞校庆,他们是专门上省城来请书法名家题写这幅对联的。曾长城说:“你们今天算是找对人了,省内一流的书法家都是省文史馆员,前不久李省长还给文史馆特批了一笔经费,他们的馆长到预算局来过两回,还留了电话,说是谁要题个字什么的,就给他打电话,他给请最好的书法家,不收一分钱。” 两个人并不急于抛出真实想法,问有哪些名家,他们这些粗人久居山野,孤陋寡闻,还请省城领导开导开导。曾长城说:“在这里谁言领导打谁屁股尸苏副局长也附和着,跟曾长城数出一串名字来。却都被谷雨生两人否定了。沈天涯说:”两位说的这些人的作品,我们也是见过的,很一般嘛,我们昌永有些名不见经传的书法家写的字并不比他们差。“ 曾长城来了毛毛火,说:“既然你们昌永的书法家写的字那么神,你们又何必浪费汽油跑到省城来?还把我和苏局长叫出来,替你们找人,给你们瞎操了一番心。”苏副局长也帮腔道:“曾局长提到的那几名字,我家老李也常在我面前提到过,确实是省内外久负盛名的书法大家,一般情况下,就是出高价也要不到他们的字,连老李也轻易不会向他们开口的。” 苏副局长说的她家老李就是李森林,过去的李副书记是现在的李省长。她这一提,正合谷雨生和沈天涯的意,他俩就是要把话题往李省长身上引。谷雨生说:“苏局长言过其实了吧? 我们不说李省长的地位,就凭他的情操和名望,那些书法家也断没有理由这么牛气的。“沈天涯也说:”是呀是呀,我听说李省长在文化界很有威望的,他提出的文化立省的思路深得文化人士的拥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夸着李省长,让一旁的曾长城终于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他也就转而对苏副局长说:“我曾在一次书法展览会上见识过李省长题的字,功底不在那些书法名流之下,而且李省长胸襟开阔,视野高远,具有政治家的大家风范,这又是一般书法家没法比的,所以他的字境界格外高远,我看苏局长你得帮帮这两位朋友,请李省长动一下如椽之笔。”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苏副局长哪还好意思推卸?只得说:“我可以跟老李说说,至于他答不答应给你们题字,我也不敢打包票哟。”沈天涯说:“李省长也许会题写,我在《昌永县志》里见过李省长的大名,他还是昌永一中的校友呢?”苏副局长讶然道:“是吗?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起过呢?”沈天涯说:“那可是四十年前的旧事啦,李省长父亲因打成右派,全家下放到昌永县,李省长就是在当时的儒林中学现在的昌永一中初中毕业的。”苏副局长说:“原来有这样一层瓜葛,怪不得你们盯住了他。好,这段时间他刚好在家,我把你们的意思跟他说说,尽力促成此事,也算是他对母校的回报吧。” 谷雨生别提有多高兴了,说:“苏局长你真够朋友。”敬了她一杯。沈天涯也敬了苏副局长的酒,说:“我们还找到当时上过李省长课的一位七十六岁的袁老师,他对李省长当时在校就读时的情形记忆犹新,就是他建议我们来找李省长题写这幅对联的,而且他本人也来了,要把这幅对联亲手交给他的学生。” 曾长城见两个人把准备做得如此充分,暗自感叹他们办事的老到。转头对旁边的苏副局长说:“连老先生都出了面,李省长看来不好拒绝了。”苏副局长说:“你们也真是用心良苦,好吧,今晚我就跟老李说说,你们把手机开着,等我的电话。” 苏副局长没有食言,第二天早上就打电话告诉谷雨生和沈天涯,说她家老李愿意和自己的老师见见面,时间就定在下午五点,他要亲自到宾馆去拜见袁老师。两人一听,简直是喜出望外,相互搂抱着在屋子里转了一个大圈。又立即告诉袁老师,袁老师也很激动,说:“森林做了这么大的官,对旧时的老师还这么尊敬,真是儒林中学的造化。” 中午,几个人就点了好酒好菜,提前慰劳了自己一番,然后又购了好笔好墨好纸,放到袁老师单间里,只等下午李省长过来大笔一挥了。 下午五点正,李省长的小车进了宾馆。跟他同来的还有苏副局长和省长秘书。三个人一下车,早就等候在楼前的谷雨生沈天涯几个,立即就簇拥着袁老师奔了过去。师生两位要走到一起了,突然都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对方,仿佛要从时间的深处把逝去四十年的记忆找回来。只见袁老师先迟疑了一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接着点了点头,肯定眼前这位大人物就是自己教过的学生,最后老泪纵横了,上前紧紧抓住了李省长的双手。李森林也受到了感染,眼睛模糊起来,忽然双臂一绕,就把老人瘦弱的身子拥人胸前。 师生俩就这么拥着进了袁老师的房间,然后紧挨着坐在一起,谈起了当年李省长在儒林中学时的旧事,谈到得意处,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谈到那些已经作古的老师,两人同时感叹唏嘘。谈够了,笑够了,也感叹够了,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李省长盛邀袁老师和在坐诸位共进晚餐。谷雨生和沈天涯在一旁暗想,李省长能给予这么好的机会,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办不了的?就在心里千恩万谢起袁老师来。 在席上,李省长和袁老师自然要坐在一起了,李省长还拿过服务员手上的酒壶,亲自给袁老师倒酒,敬了他三杯。话题也更广泛了,从过去到现在,从学校到社会,无话不谈,无所不及。当李省长问到学校的变化时,袁老师作了简要说明,就把校庆的事说给了李省长。李省长说:“好哇,我这个四十年前的弟子,也没什么孝敬母校的,给学校批点小钱吧。”还点着谷雨生的名字,说:“小谷你也在这里,快点把报告拿来。” 还没等谷雨生答话,袁老师就从兜里拿出那幅对联,递到李省长手上,说:“这是校庆办征集到的一幅对联,我当年就特别欣赏你的字,故特意带了来,如果你觉得还行,就动动笔,把它写出来,好带回去做了匾,校庆那天挂到校门口。”李省长拿过对联细品起来,说:“不错不错,立意挺贴切的,对仗也工整。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试试,看能否写得像样。” 谷雨生和沈天涯马上离席,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纸笔墨。谁知省长秘书动作还快,已在席旁韵一张好像是事先摆放好的方桌上摊开了随身带来的宣纸,并着手研起墨来。原来李省长昨晚听苏副局长跟他一说,今天就让秘书把自己平时常用的工具带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李省长出了席,来到方桌旁。其他人也跟着围了上来,争着要给他递笔扶纸。却被袁老师抢了先,拿起狼毫,双手捧给李省长。李省长说:“那怎么行,要老师递笔,岂不折煞我也?”袁老师发自内心地说道:“哪里哪里,有你这样的学生,老师就是给你变马骑也是幸福的。” 听袁老师如此说,其他人便不再跟袁老师去争先后,把研墨扶纸的事都留给了他。李省长凝足了神,运足了气,开始在宣纸上笔走龙蛇。李省长的功底确实不薄,一笔一画真是力透纸背,一张一驰犹如行云流水,一开一合仿佛气贯长虹,看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想不到堂堂一省之长,忙不完的公务,还身怀绝艺,写得出一笔这么上乘的字来。到最后一字落成,全场掌声雷动,既是为李省长喝彩,同时也是为昌永一中得了这么好的字而热烈祝贺。 搁笔重回未曾结束的酒席,再掀高xdx潮。李省长究竟在昌永生活了好几年,尽管父亲是去那里接受改造和管制,但对那一方水土还是颇有感情的,见还有主持县里工作的副书记谷雨生在坐,免不了要问及昌永的经济和建设。谷雨生就趁机说了他们正在筹建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的事,李省长听了,觉得生态效益这个提法不仅具有创意,而且可行性和可操作性很强,又符合省内外国内外可持续发展的大趋势,给予了充分肯定。 得到李省长的赞扬,谷雨生哪里还敢犹豫?忙拿出《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工程规划》,双手呈给李省长。李省长当场就翻看起来,边看边不住地点头,嘴上说:“很好,很好,这个规划很好嘛,我要给有关部门打打招呼,把你们这个典型给树起来,让昌永成为全省真正的生态效益示范县。” 谷雨生别说有多兴奋了,当即说了邀请李省长去参加昌永一中校庆和检查指导生态效益县工程的想法。李省长没有立即答复谷雨生,说还要回省政府看看近两个月的日程安排,要谷雨生回去听他的消息。袁老师一旁说道:“森林,你一定要回去一趟,昌永虽然变化不大,但那里还留存着当年的青山绿水,这可是外面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世外桃源。”李省长说:“行,我力争成行吧。” 有李省长这句话,谷雨生几个此行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回昌永后,谷雨生就做好计划,一边大力筹措校庆事宜,一边着手生态效益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只等李省长到昌永来视察指导了。在官场上混过来的人就知道,像李省长这样重权在握的大人物,他去一个地方,可不仅仅是去检查视察,而是带着银行去送现钞的。所以昌永的筹备工作搞得格外卖力,几乎是倾注了全县所有财力物力人力。还有自县城到国道的公路扩建工程,谷雨生亲自上阵督战,终于提前如质如量完成,并验收合格,投入营运,算是为李省长的视察铺平了道路。 昌永县上下企盼已久的李省长视察昌永县的这一天转眼就来到了。提前一个星期,程副书记就将谷雨生还有沈天涯几个召到昌都市,并把市直有关部门也通知拢来,专门就接待李省长的工作做了专题研究,对李省长到达昌都和昌永后的具体行程,视察路径,吃喝住宿以及安全保卫等事宜,进行了科学的部署布置。李省长离开省城,向昌都市方向出发前,程副书记就带着市县两级主要领导开向昌都市边界,守株待兔,静静恭候李省长大驾光临了。 两个小时后,呜呜嚎着的警车从省城方向开了过来,李省长的车队终于到了。李省长和省直计划财政农林牧等有关实权部门领导纷纷下车,和昌都方面的头头见面握手。然后改由昌都市的警车前面开道,省交警的车后面压阵,一溜十多台小车箭一般射向昌都市。 本来按程副书记的意思,想请李省长在昌都市听一下工作汇报,但李省长行程安排很紧,便没停留,直接去了昌永。一进昌永地界,车轮下是新铺就的平稳宽敞的油路,李省长说昌永境内还有这样好的公路,有点出乎意料。程副书记指着随行的曾长城,说是曾局长的功劳。李省长就表扬财政厅,说这就是实践“三个代表”的具体行动。 窗外的不毛之地一下子换成了青山绿水,前面的警车也渐渐慢起来。这是谷雨生的主意,李省长在昌永生活了好几年,故地重游,他一定想仔细瞧瞧这旧时的山旧时的水。果然李省长开了车窗,对满目的绿色赞不绝口起来,四十年前的往事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特别是车队到了县城边上,少先队员举着小旗,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翘立两旁,县委机关干部和听说在昌永生活过好几年的省长抵达县城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夹道欢迎,一时群情激昂,掌声雷动,李省长更是感动不已,心里想,还是养育过自己的山水和人民对自己有感情啊。 别看李森林已是堂堂省长,此前做过副省长和副书记,但他并没什么过硬的靠山,纯粹是凭工作和机遇一步步熬上来的,官做得并不十分得意。本来前次省委班子换届,最初他是省委书记惟一人选,可最后却做了省长。省长和省委书记级别一样,但还是有区别的。就是跟党群副书记比起来也强不到哪里去。从党群副书记到省长也是进步不假,但党群副书记掌管着全省官员头上的乌纱帽,省长的职能却主要是做事,所以在下面那些把乌纱帽当成惟一追求目标的官员那里,李森林的分量相反没以前重了,因此他到外地视察检查,人家表面上排场不小,内里却少了真诚,哪像今天的欢呼和掌声,一点也不掺假?李省长一时情不自禁了,暗自感慨不已。 车队直接开进了县委招待所。李省长下车后,程副书记和谷雨生他们已经守在了他的车门边。把他请进一个月前特意装修的豪华大套间,稍事休整。吃中饭时,谷雨生拿出此次视察日程表,请李省长过目。李省长对视察昌永一中和生态效益示范试点区没有异议,只提出把下午听汇报的议程去掉,说:“那次你和小沈到省里时不是向我汇报过了么?这次我主要是来看看的,看完了,再交流意见嘛。”谷雨生说:“那下午是不是到紫竹村去一趟?” 李省长正是要到紫竹村去,那是他们家下放劳改的地方。他对谷雨生道破自己的心思有些吃惊,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去紫竹村?” 谷雨生早就预计李省长不会忘记那个紫竹村的,事先已到那个村上走了一趟,但因没得到李省长本人的话,所以没敢写到日程表上。李省长这一问,谷雨生只好说:“我知道李省长在紫竹村生活过多年。”李省长点点头,说:“原来你一直在掏我的家底。”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饭后,李省长把程副书记叫到身前,说:“市里就你留下来,别的市领导和部门同志都回去吧,大家工作忙。”程副书记说:“李省长您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大家都想跟您学习学习深入基层开展调研的工作方法。”李省长说:“这有什么好学习的? 我到昌永来,等于回家一样,用不着那么多人陪同,何况多一个人就多给县里一份负担,昌永县还不太富裕啊。“李省长把话说到了这一步,程副书记也就不好坚持,只得把市里来的人都支走,留下自己,跟县里人一起陪同李省长。 午休过后,出发到紫竹村去。李省长不想张场,省里各部门的人都不带,就他的秘书和一位随行记者,另加就是程副书记和谷雨生。紫竹村虽然在离县城只十公里左右,但要走一段乡级公路,所以谷雨生特意安排了县政府一部底盘较高的中巴。 临上车前,曾长城和沈天涯前来送行,李省长考虑曾长城和他家苏副局长的关系,而沈天涯又是曾长城和谷雨生同学,就对谷雨生说:“把这两人也叫上,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上车后才坐稳,李省长便对前面的司机说:“今天由我来指挥你,我叫你怎么走你就怎么走,好吗?”司机说:“行啊,听领导的。”程副书记他们就说:“四十年了,李省长您还记得方向?”李省长感叹道:“那一时候我是天天步行赶到儒林中学来上课哟,怎能记不得?” 果然从中巴怎么出城,走哪条岔道往紫竹村去,李省长指点得丝毫不差,还一边给大家说他在这条路上上学下学时所遇到过的趣事,说得满车都是笑声。还说了不少村上的往事。他说:“我家当年就住在村头一座空着的仓库里,上边住着龙姓人家,下边住着江姓人家,一条山溪自门前流过。龙家富江家穷。穷江家的男人喜欢读些旧书,喜欢跟我们说字谜,他说的字谜形象生动,我至今还记得一些。”程副书记说:“那李省长你说两则给大家猜猜吧。”李省长就说:“行啊,你们听好了,横两根杆,竖两根柴,老二走进去,老三走出来。” 这字谜还真富有乡土气息,朴实无华,妙趣横生。大家就猜,猜不着的说猜不出来,猜着了的也说猜不出来。最后李省长说是个“其”字,大家都做恍然大悟状,说真是形象,怎么却没想到这上面来呢? ‘接着李省长又说了一个,打四个字:二人力大顶破天,十女同耕半边田,我欲骑羊羊骑我,千里姻缘一线穿。大家又猜,又不说。李省长还提醒道,第三个字是繁体字。沈天涯已经猜出来了,觉得再不说,就显得虚假了,李省长是看得出来的,于是说出四个字:夫妻义重。李省长对沈天涯翘起了拇指,说:“今天没有白将小沈喊上车来。” 李省长还说了一个带字谜的故事。住在他家下边的江家常常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江家男人便把自家的穷因归咎于龙家,说是一龙隔断山溪水,把他江家的财源给挡住了。也是福兮祸所倚,后来龙家男人病故,龙家女人做了寡妇……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村上不少人都盯上丁龙家女人,有的是觊觎她的姿色,有的是瞄准了龙家的家产。江家男人也想打龙家女人的主意,但龙家女人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总是自讨没趣儿。江家男人无计可施,只好又拿起他制字谜的本事,晚上在龙家女人门口贴了一则字谜: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跳,一个跑;一个咬人,一个吃草。并注明打一字。 李省长说完,又要大家猜。这个字谜不像前面两个可以拼拆,只能意会,如果没意会到那一层上,确实难猜得出,连沈天涯琢磨了好一阵也没琢磨出来。大家就请求李省长,干脆把谜底告诉给他们算了。李省长不肯就范,说:“那怎么行?这就好比工作任务,虽然有一定难度,也得想方设法完成呀。”有人就附和说:“是呀,李省长布置的工作任务怎能推卸呢?这是领导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大家于是又挖空心思猜起来。还是猜不出。李省长说:“看来得拿出点奖励机制,谁猜出来我奖励谁。”大家说:“是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问奖励什么。李省长说:“现在政府也不富裕,我这个省长不好当,为猜字谜,拿钱出来做奖金,我心里疼,还是给你们奖励乌纱帽吧,这乌纱帽不需一寸纱一寸布,成本低。” 大家很兴奋,说乌纱帽比奖金管用多了,奖金是一次性的,拿一回是一回,乌纱帽往头上一戴,手上就有了银行信用卡,可以随时到银行里提取现钞,且提多提少听便。问李省长奖励什么乌纱帽,李省长表态说:“级别低的高靠一级,职位虚的给个实职。”大家就笑道:“这个奖可不轻,同志们努力吧。” 字谜还没猜着,车子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了公路尽处。大家纷纷下了车。李省长环顾左右,说:“绕过这个山包,就看得见紫竹村了。”带头踏上小溪旁的石板小道。山还是从前的山,水还是从前的水,难免要勾起李省长对往事的回忆,他于是说起一段往事,听得大家不禁唏嘘。 那是李省长刚读初一的那年春上,到处大闹饥荒,紫竹村早就断了粮,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一个个都得了水肿病,大腿肿得像水桶,肚子肿得像牛皮鼓。正应了一句语录: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每家每户都在死人,有的一家七八口,死到后来就只有两三个活下来了。李省长的弟弟也是那个时候得水肿病死的。他和父亲也肿得像一只大汽球,整天躺在床上,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后来还是龙家女人看不过去,一天深夜给他家送来两升大米和半篓红薯。原来龙家早几年就悄悄在自家屋子下面挖了地窖,存下了一些粮食,所以村上家家得水肿病死人的时候,龙家虽然也挖野菜吃,也得水肿病,但勉强没有死人。这水肿病就是肚子里没食物,吃野菜树根吃的,只要有点点食物填一一下肚子,病情就会得到控制。李省长和他父亲因有了龙家女人那不多的粮食,才把命保住了。父亲后来对李省长说过,以后不管你是发了财还是做了官,你一定不能忘了龙家妈妈的救命之恩啊。所以这次到昌永来,李省长主要就是来看望龙家妈妈的。 李省长说到这里,泪水已经盈满面颊。一行人也感动得落了?目。一时都无语了,沉浸在李省长的故事里不能自拔了。还是李省长自己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又说道:“如果没有龙妈妈的粮食,今天跟你们在一起的就不是李省长了。”众人这才猛醒过来似的,说:“是呀是呀,龙妈妈真是英雄的妈妈。” 不知不觉中,一行人就转过小山包,来到村前。李省长就指着村头说:“那就是当年我们家住的仓库,前面有条溪,上边是龙家,下边是江家,只是屋子都旧了破了。”同时加快了步伐。 紫竹村委会的头头早就得到过谷雨生的嘱托,见一行人出现在村口,立即迎了出来。李省长记忆力不错,一上来就认出了村长就是龙家儿子,两双一粗一细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久久不愿松开。说了些村上的事,李省长迫不及待地问起龙妈妈,龙村长说他妈七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李省长不免一声长叹,说:“我来迟了。”龙村长也说:“妈妈临死还念叨着你们一家子呢。”李省长说:“我有愧于龙妈妈啊,早就应该来看看的,只因宦海浮沉,总是抽不出时间,没有最后看上一眼龙妈妈。” 说着话,进了村。先到了江家。屋门上一把铁锁,龙村长说会制字谜的江家男人已经作古,他两个儿子,老大也死了,老二早几年带着家小外出打工去了,偶尔回来看看旧屋。李省长说:“当年江家可是村上有文化的人家哟。”龙村长说:“是呀,他说过的一些字谜至今还在村上流行呢。” 来到李省长家住过的仓库,竟然还留着李省长当年离开时的痕迹,灶屋,卧房,猪牛栏都还在。龙村长说:“李省长,村上人对你们一家感情很深,你们走后,我们都没将这个屋子派作其他用场。我们知道,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回来看看的。”说得李省长感动不已,倍觉亲切和温暖。事实是前两天这里还住着一户人家,是谷雨生吩咐龙村长把那户人家暂时挪到了别处,以后再搬回来。 睹物忆旧,李省长心情难平,这里瞧一瞧,那里摸一摸,留连忘返。一边要说些当年的趣事,逗得大家不停地笑。进得卧房,见曾经睡过的木板床还摆在那里,李省长还顽皮地上去躺了躺,风趣地说比躺在五星级宾馆总统套间里的席梦思床上还舒服。 看够了旧居,一行人上了龙村长也就是当年龙妈妈的家。龙村长家添了两处砖房,气象一新。李省长屋前屋后地转了一圈,回到大堂屋里。龙妈妈的画相就挂在家先牌位上,李省长见了,走过去,朝着画相咚一声跪下了。 众人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着不动,还是沈天涯机灵,给谷雨生使了一个眼色,谷雨生又扯扯程副书记和曾长城的衣袖,一起走到李省长身边,齐齐跪了下来。就搞得龙村长惊慌失措,跑到众人前面,代表他妈向众人行过答谢礼,再把各位一一拉起来。 起来后,众人还簇拥着李省长到屋后龙妈妈坟上看了看,李省长又扒倒在坟前给老人家叩了三个头。 回到屋里坐定,李省长还念念不忘龙妈妈的再造之恩,说:“没有龙妈妈当年慷慨救助,哪有我李森林的今天?”大家也就一旁咐和,说:“全省人民都得好好感谢龙妈妈哟!”不想坐在李省长旁边的沈天涯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我看要感谢也不是感谢龙妈妈。”大家有些奇怪,又有些吃惊,都去望沈天涯。有人还在一旁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出什么让李省长不高兴的话来。李省长也侧了头看着沈天涯,说:“小沈你说说,那又该感谢谁?”沈天涯说:“该感谢苍天呀。”李省长一时也没悟透沈天涯的话,说:“感谢苍天?当时苍天高高在上,可没送过丁点粮食给我们。” 李省长的质问让周围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沈天涯却笑笑,说:“苍天没送过粮食,但苍天有眼啊;给我们留下这么一位好省长,这可是我省人民的大福气啊!”李省长先是一愣,旋即就笑了,还在沈天涯肩头拍了一掌。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都咧开嘴巴开心地笑着。 说话间,龙村长家人已经端上酒菜,大家上了桌。酒是龙村长自熬的米酒,菜是龙家自产自养自捕的蔬菜和家禽野兽,口味纯正,加上气氛融洽,各位喝得很尽兴。特别是李省长和龙村长,喝了四季发财,又喝六六大顺,还喝了月月红。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准备打转。龙村长按照谷雨生事先的布置,拿出一个红本本,双手递给李省长。李省长不知是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颁给他的紫竹村永久村民证书。按说紫竹村属于李省长治下,让他做紫竹村的村民,岂不降低了他的身份? 不想李省长却动了真情,把证书贴到胸前,说:“我李森林接过的这证书那证书也不知有多少个了,份量最重的就是这个证书了,好啊,我今后就是紫竹村永久性村民了。在场的各位给我作证,我既然是紫竹村的永久性村民,那我就要享受紫竹村民的权利,别的权利我就不要了,只要一条,我死后,一定把我葬到紫竹村来,跟龙妈妈葬在一起。” 李省长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把众人感动得鼻子酸酸的了。 李省长虔诚地把证书放人秘书递过来的提包里,又给秘书示意一下,秘书旋即拿出了两个红包。一个一万,是给龙村长家里的;一个三万,是给村上的,用来修筑村前还没通车的那段路程。龙村长不好意思接红包,李省长脸色跌了下来,说:“不接也行,我把证书退还给你。”龙村长这才伸出了双手。 了却了夙愿,回程路上,李省长显得一身轻松,脚下的步子也有了弹性。他问大家:“刚才我跪拜龙妈妈的时候,你们也来凑什么热闹?”大家都说:“龙妈妈是你李省长的妈妈,也是我们众人的妈妈啊。”李省长乐了,说:“你们这些人,真有意思。” 回到县城,快下车时,有人想起李省长说的那个没猜出来的字谜,要李省长把谜底说出来算了,李省长说:“那可是要奖励乌纱帽的,你们对乌纱帽不感兴趣了?”沈天涯说:“那么美妙的奖,李省长你还是留给我们吧,你还要在县里呆几天,我们一定猜出来,好领你给.的奖。”李省长说:“那行啊。” 奔波了一天,李省长有些累了,大家也就响应他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参加昌永一中的校庆。昌永一中离县委招待所不足两公里,李省长不肯坐车,要步行到学校去,大家没法,纷纷簇拥着他出了招待所大门。平时乱摆乱放乱堆乱扔垃圾满地尘灰蔽天的县城,这两天也变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了,李省长夸奖了几句环境卫生,教育起跟随左右的大官小吏来,说:“过去在外做了官的人回故里或去拜望所敬慕的尊者,五里之外就要下马步行,今天我去拜访母校,哪有坐着车去的理?”大家深以为然,觉得李省长这个层次的高级官员,对四十前的母校还有这样的拳拳之心,实在令人敬仰。 转过两条石子旧街,老远就望见昌永一中大门口张灯结彩,好不辉煌。到得大门外,大家并不急于进去,停下来翘望着两边门柱上李省长亲笔书写的对联,啧啧赞叹那字苍劲有力,深得书家真髓,说这样含义深远的对联也就李省长的字才相匹配。 门柱下有一对大石狮,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狮身光滑,看来经常有人抚摸把玩。大家对李省长的字赞不绝口的时候,李省长走到石狮旁边,左拍拍,右摸摸,还抱着狮胫,把自己的脸跟狮子的脸紧紧贴到一起,深深感叹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只有这一对兄弟还是当年傲视群雄,惟我独尊的老样子啊。” 大家于是又过来围着石狮一番品头论足。李省长告诉大家,当年他在这里读书时,下课或放学后,他就喜欢到这里来摸摸这对狮子,有时还要爬到狮子身上去骑一阵,做一回百兽之王的主人。也是一时兴起,李省长说着话,突然脚步一抬,登上狮墩,同时双手一攀,猛地骑到了狮子身上。 大家鼓起掌来,对李省长的身手表示由衷地钦佩。李省长在狮背上笑着对众人说道:“又回到了少年时候。如果时光能够倒流,那该多好!”大家都说:“李省长您这活泼的样子,就说明你已经回到了当年。” 在狮背上得意了一会,李省长准备下来了,便幽默地大声喊道:“大家都来骑狮子啊,骑了狮子以后就可以当省长哪!” 领导的话总是很有号召力的,李省长才下狮背,就有人抢先爬了上去。还有人上了门右那边的狮子。骑在狮子身上的人自然很得意,说做省长的感觉真好。又因下面还有人等着要上去,不敢久据,意思意思就下来了,给另外想做省长的人让贤。李省长就在一旁乐了,说:“我还以为就我有官瘾,原来好多人都想做省长。这很好嘛,不想做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省长的干部也不是好干部。” 后来连省直计划财政农林畜牧等部门几位厅局长也都站出来,爬到狮子身上去威风了一回。沈天涯谷雨生和曾长城几个觉得很有趣,自然也不肯放过机会。就发现一行人中,只有程副书记站在原地不动,好像根本没有去骑狮子的意思。沈天涯知道程副书记有自己的顾虑。其他人大都是处级局级干部,想当省长也是白想,至少近十年二十年没指望。省直部门那几位厅级领导年纪没比李省长小多少,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也该退下去了。只有程副书记正当年富力强,省里基本定了他做市委书记,官运好,几年后做副省长省长的可能性还不能完全排除,李省长就是这样一步步上去的。所以其他人骑狮子,想当省长,谁都会一笑了之,不会当真,惟独他程副书记去骑狮子,事情却微妙了,不怎么好说了。 沈天涯觉得程副书记这是欲盖弥彰,多有不妥,戳一下身旁的谷雨生,然后向程副书记指了指。谷雨生是一点就破的人,立即明白了沈天涯的意思,过去附在程副书记耳边说:“老板您也去骑一下吧。”程副书记还愣着,不知该不该去。谷雨生轻声道:“你不去,李省长还以为你心怀叵测,伪君子,去了相反觉得你这人没有城府。” 程副书记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这才趁狮子背上没人,爬了上去。程副书记其实也很幽默,他说:“你们都抢先做了省长,皇帝轮留做,今年到我家,轮也该轮到我头上了。”李省长开心地笑了,说:“那你就是末代省长了。” 乐够了,一行人才跟着李省长往学校大门里迈。 校园里很安静,绿树成荫,花团锦簇,让人能感觉出节日的气氛,却没有任何喧闹和嘈杂。张校长等校领导已经久候在此,见了李省长他们,忙迎上去,握过手,再躬了身子在前面带路。穿过林荫大道,前面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淌着引自昌江的波光荡漾的流水。桥那头是一个宽大的草坪,草坪两旁有如盖的树林,正前方则屹立着新修的十五层的教学大楼。李省长观望着气象一新的校园,兴奋地说:“变化真大啊,那时候哪有这么气派?没有教学大楼,只有两座木楼,前面这桥是小木桥,桥下是一条小水沟,真是今非昔比哪。” 李省长感叹着,信步迈上了石桥。张校长他们不知怎么的就落在了后面,其他人也不好越过张校长去追随李省长,就让李省长一人独自站在了桥上。 这时平静的教学大楼上方有两只硕大的黄色汽球冉冉升了起来,无数彩色的小汽球也卫星一样环绕着大汽球浮向空中。大汽球越升越高,突然瀑布一样垂下两块红绸条幅,一道条幅上面写着四个黄字,合起来是这样八个字:你好森林情系黎民紧接着,每一层教学楼里都哗啦啦抖出了同样的红绸黄字。一时间,整个教学楼都被这样的红绸黄字所淹没,仿佛红色的烈火烧红了半边天。 几乎是同一时刻,埋伏在草坪两旁的三千学子突然从树林里奔了出来,他们手举鲜花,欢腾着,雀跃着,先是潮水一般涌向草坪中间,然后合而为一,整整齐齐向李省长站立的桥头方向奔涌过来,众口一声声地反复高呼着:你好森林,情系黎民!你好森林,情系黎民!你好森林,情系黎民……简直有千军万马之威,排山倒海之势。 李省长的双眼早已潮湿了,模糊了。他体会得出那八个字的深意。他们直呼其名,也没在“你”字下加上“心”字,完全是把你当作自家人对待,不是把你当成高高在上的大官。人啊,一做官,你就不再是“你”,而是“您”了,在人家嘴里,在任何场所,在各种各样的文件和报告里,你的大名也被官名所替代,渐渐,老百姓便把你当成了另类,你自己也往往不知自己是谁了。所以今天陡然看见自己真真切切的名字出现在条幅上,出现在莘莘学子的呼唤里,也就觉得格外亲切,弥足珍贵了。 李省长抬手向人潮频频挥动着,一边感动地往桥下迈去。那千军万马拥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他紧紧围住。三千双手依然抖动着那鲜嫩欲滴的花簇,三千张嘴巴依然欢呼着那八个动听的声音:你好森林,情系黎民! 李省长就这样浮在鲜花和欢呼的海洋之上了。 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李省长才被张校长他们从鲜花和欢呼中解救出来。三千学子还在身后紧追不舍,欢呼不止。李省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向学子们挥手致意。如此反复数次,直至李省长被张校长他们请进了会议室,外面的三千学子还在高呼着你好森林,情系黎民那个响亮的口号。 下面的内容就无需赘述了,跟别处的校庆活动没有什么不同。先是李省长跟学校领导和权威教师包括袁老师那样的老前辈畅叙教育大计。李省长还把袁老师请过来,坐到了自己的主席位置上,自己则坐到了一旁的偏席上。接着到大礼堂去参加庆典,给莘莘学子们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再就是参加丰盛的校庆宴会,进行热烈欢畅的联欢活动。整整一天,大家都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简直快乐和幸福得一塌糊涂。 沈天涯因谷雨生另有安排,要他和秦主任去检查明天李省长的视察路线,所以校庆典礼还没结束,他就跟曾长城打声招呼,提前开溜。 刚出校园,秦主任的车就来了,载着沈天涯往城外直奔。经过武装部时,沈天涯估计晚上肯定是回不来了,也该拿上毛巾和牙刷什么的,让司机停车,下车进了招待所。 上到五楼,不想易雨萍正靠在他的房门口等他,而且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似的。沈天涯一惊,问:“雨萍你怎么了?是找我吗?”易雨萍就一边抽泣,一边诉道:“我打了你一天的手机了,你就是不开机。” 开了房门,沈天涯把易雨萍让进屋,说:“今天陪李省长参加一中校庆活动,都不让开手机。”又一边清理东西,一边开玩笑道:“不是男朋友把你甩了吧?他是哪里的,.告诉天涯哥,我叫人揍他一顿。”易雨萍无心说笑,又哭了。沈天涯觉得不对,正色道:“你别哭,先说话吧,车子在门外等着,我还要赶到昌明镇去呢。”易雨萍只得忍住哭,说:“我哥被市公安局抓了。” 沈天涯一惊,停了手上动作,说:“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被抓?”易雨萍说:“昨天晚上,说是我哥搞什么文物走私。”沈天涯说:“水寒真走私了?”易雨萍说:“你还不知道我哥,他会做这样的事吗?肯定是有人冤枉他的。”沈天涯望着易雨萍,说:“你这么肯定?”易雨萍说:“我还以为你是我哥最好的朋友,你也这么以为他?”沈天涯说:“我不是这么以为他,我是在问你呢。”易雨萍说:“你问我,现在我也没法搞清。我来找你,是要你想法把他弄出来。” 沈天涯只好安慰易雨萍,要她不要急,说:“我有一个同学在市公安局,先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于是拨‘了于建国的手机。不想于建国没开机。打他办公室和家里,也没人接。沈天涯一时无计可施了,说:“雨萍,下面有车在等着我,我这就要走了,到乡里检查明天李省长的视察线路,李省长视察完后,后天就会离开昌永,我就有时间管你哥这事了,行吗?”易雨萍点点头,说:“我也没什么得力的朋友,我哥一天不出来,我就一天缠着你不放。”沈天涯笑道:“行,你哥不仅是你的哥,还是我的朋友。” 出了门,急忙跑到车上,秦主任就取笑沈天涯道:“拿毛巾牙刷也拖这么久,不是沈夫人来了,做功课去了?”沈天涯说:“这两天跟着李省长东奔西跑的,就是有功课可做也没能力做得了了。” 赶到昌明镇,赖书记和麻镇长正在严阵以待。下车后,进了赖书记办公室,赖书记说:“我知道谷书记不放心,还会派你们来督查的。”沈天涯说:“说说看,你是怎么迎接李省长的视察的?”赖书记说:“谷书记不是要让李省长看生态效益示范试点情况么?生态效益不就是要林丰草茂,牛壮羊肥么?林丰草茂就不用说了,反正这满山满岭不是树林就是草坡,但这牛壮羊肥不好体现,因为政府还没号召,老百姓养的牛羊并不多,只有把老百姓不多的牛羊集中起来赶到路边,让李省长一眼就能看得见。” 赖书记话音才落,麻镇长补充道:“我们已经做了部署安排,任务到人到村组到路段。我们镇是个大镇,七七八八的干部职工两百二十来人,也就是每一个干部职工至少要在自己的责任村组里联系五到六十头牛羊,叫做一个人头要见六十个至少五十个牛头和羊头,明天上午九点以前通通赶到公路两旁。另外全镇二十来个村一百四十多个组,总人口二万五千多,牛羊总数不下一万五千头,估计赶五到六千头牛羊到沿线公路两旁没问题。 沈天涯知道乡镇领导向上汇报假数字都是有一套的,点破了说:“你们这不是估计加统计吧?如果没有这个数怎么办?”赖书记说:“沈处你放心好了,这个数字是那次你们走后,我们按照谷书记的吩咐摸上来的,就是没有这个数字也没事,我们宣布了一条奖励措施,村民每赶一头牛或羊到指定的公路旁补助五元钱,事后以镇干部在现场清点的数字为准。这样一来,没有养牛养羊的村民也会到外乡外镇亲戚那里借牛借羊赶过来凑数的。” 这一条措施还真得力,沈天涯便说:“这是谁的主意?可以申请专利了。”秦主任说:“沈处你不知道,像昌明这样靠近公路的乡镇,一年也不知有多少领导要来检查,这样的办法不知用过多少回了。”沈天涯想想也是,说:“那钱从哪来?”赖书记说:“早向谷书记汇报过了,给他办事,他不给予解决,那就不是我姓赖,而是他姓赖了。” 说得沈天涯笑了,终于明白过来,说:“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还不放心,要到现场去看看。赖书记和麻镇长就陪他俩出了镇政府,到近处公路沿线草坡上考察起来。这一考察,沈天涯又发现了问题。原来时下已过中秋,尽管山里季节比外面迟了一大节,但路边的草叶也在开始发黄,没有夏天那么青翠嫩绿了,把牛羊赶到这里,如果这些草叶拴不住它们,领导的车还没开过来,牛羊们都跑光了,不白忙乎了? 不想沈天涯又操空心了。原来沈天涯两个还没抵达之前,赖书记他们已经安排各责任段的干部,把周围八村九寨经销店里的食盐都收购拢来,兑成盐水,沿途草地上都洒了个遍,这样明天的牛羊一赶过来,吃着有盐味的草叶,还赖着肯走?沈天涯甚觉有趣,随便扯了路边一根青草放嘴里一试,还真是咸咸的。沈天涯不敢小瞧赖书记他们了,觉得他们的智慧就是做个市长市委书记什么的,也是绰绰有余的。于是钦佩地说:“赖书记,真服了你们了,这样的主意就是敲烂我的脑壳也想不出来。”赖书记说:“这都是被逼出来的,谁叫我们没本事做大官,只有这个基层干部可当呢?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嘛。” 赖书记这话让沈天涯心里沉了一下。他暗想,这难道就是乡镇干部的“政”吗? 赖书记他们把事情做得这么局到,沈天涯和秦主任两个就彻底放了心,晚上经不住赖书记和麻镇长的诱劝,多喝了几杯。喝了酒,赖书记和麻镇长还不肯放过他俩,码了长城,要两人上。于是四个人哗啦哗啦搓开了,结果沈天涯和秦主任输了个一塌糊涂,乐得赖书记和麻镇长嘴巴咧到了耳根上,说两位是有意扶他们贫的。沈天涯和秦主任输得也很高兴,说是奖励他们迎接李省长检查的工作做得如此完美。 尽兴离桌,大约已是深夜一点了。沈天涯沉沉睡去,做起美梦来。正酣之际,外面忽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下起了暴雨。沈天涯就猛地醒了,想起公路两旁洒了盐水的草叶,心想,这一下完了。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了个多小时就完全停了。此时天已大亮,沈天涯出了镇政府,跑到公路两旁淌着雨水的草坡上,扯一把草茎一嚼,一点咸味都没有了。又扯一把放人嘴里,依然如故。沈天涯无奈地怔在草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这时秦主任和赖书记麻镇长几个也匆匆赶来了,像沈天涯一样扯了草茎放嘴里嚼着,嚼得一个个脸色铁青。秦主任还跑到附近农家牛舍里牵出一头公牛来,想看看公牛肯不肯吃地上的草,公牛扯一把半枯的秋草表示了一下,尾巴一甩便跑开了,秦主任追了几米,赖书记在后面喊道:“别追了,它会自己回栏里去的。” 几个人在草地上徘徊了一阵,开始往镇政府走。沈天涯说:“现在给留在各村组里的干部打电话,要他们再到各经销代销点上购盐,也许还来得及吧?”赖书记说:“各经销代销点的盐昨天都被收购一空,盐屎都找不着了。”沈天涯还不甘心,又提醒道:“马上就进城去购盐,怎么样?”赖书记说:“现在快七点了,到城里去走一趟要两三个小时,你的盐还没购回来,李省长他们都到了。” 进得镇政府,沈天涯又想了一个点子,说:“可不可以动贯老百姓,把盐罐里的盐都贡献出来,集中到一起?”赖书记说:“也只能这样了,我们马上给驻在各村组里的干部打电话,要他们立即行动。”几个人便跑到办公室,叫镇上秘书立即拨电话。 沈天涯还掏出了身上的手机,想分头发通知,以争取时间。却没有任何信号。麻镇长说:“昌明镇这个鬼地方地势太低,城里的信号被大山挡住了,进不来,要不我们还不都配了手机?”沈天涯说:“镇后的山项上有没有信号?”麻镇长说:“呃,有一次谷书记到这里,我们的电话机坏了,他急着打电话回去,就是跑到山顶上打的手机。” 有这样的好事,又何乐而不为?麻镇长到秘书手里要了一把电话号码,就要跟沈天涯出门。沈天涯又取下秦主任腰里的手机,递给麻镇长,说:“你也开一下洋荤。” 十多分钟后,两人爬到后山上,果然信号清楚得很,两个人就分头打起电话来。打完电话,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才七点半,距离李省长他们九点赶到昌明沿线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一切还来得及。两人要等反馈,也就没有下山,仍在山上呆着。 崇山峻岭间的浓浓白雾开始往远处飘移,太阳从东边山头升了起来,光芒四射,水洗过的绿色天地灿烂无比。先接到电话的村组开始把意见反馈进来了,有的地方经济相对发达些,老百姓家里存盐多,容易收集,并且正在往路边的草坡上洒盐水;有的地方相对落后些,老百姓家里的盐罐不太满,收集起来有些困难。又给镇上打了电话,他们得到的反馈也差不多。麻镇长说:“想达到暴雨前的效果是不可能的,这究竟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补救措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推移着。也是站得高看得远,放眼望去,山下的公路仿佛一条长蛇,跟公路旁的昌江或并行或交叉,往大山深处蜿蜒而去。路上已经有人在行走,,细看大部分是一些中小学生,像是童话里的小人,正往散布在公路两旁的学校走去。沈天涯忽然间来了灵感,又想出一条补救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有点邪乎,还没说出口,自己却先笑了起来。麻镇长不知何故,问他笑什么,沈天涯就给他说了一个小故事。 沈天涯说酌是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城,那里有一座雕塑,是该城市的一个象征。雕塑很简单,是一个野牲的小男孩,正捧着自己的玩意撒尿。原来布鲁塞尔曾遭遇过强大的敌人,敌人要用炸药炸毁整座城市,导火索都点燃了,城市马上就将毁于一旦。这时一个小男孩挺身而出,用他的尿浇灭了燃烧的导火索,从而挽救了城市。 麻镇长不知沈天涯为什么会说这样的故事。因为这实在不是说故事的时候。他怔怔地望着沈天涯,丝毫也不觉得这个故事有什么好玩或者可以幽默的。沈天涯就笑了,说:“麻镇长你不觉得那个小男孩有意思吗?”麻镇长看在沈天涯是谷雨生的朋友的份上,勉强点头道:“有点意思。”沈天涯说:“小男孩一泡尿改变了他的城市的命运,我们可不可以发动学校里的男孩一人贡献一泡尿,改变这个穷山窝的面貌?” 麻镇长终于懂了沈天涯的意思。麻镇长也是乡下长大的。乡下长大的孩子都有放牛放羊的经验,早晨或傍晚赶着牛羊在田边地头吃草时,如果草枯叶黄,或者牛羊食欲不振,吃得没有兴致了,东张西望起来,你只要对着地上撒上一泡尿,牛羊就会立即站住,在撒了尿的咸咸的草地里咀嚼半天,有尿的草吃光了,还要对着周围的泥土舔上好一阵。 麻镇长笑起来,说:“这行吗?孩子们肯干吗?”沈天涯说:“行不行,试试再说嘛。”麻镇长说:“这个手段我们可从没用过。” 然后跟镇上的赖书记电话通了气,赖书记也有些怀疑,但还是表示可以一试。于是山下山上又给各处拨了一通电话,要村上的干部通知各学校领导,发动孩子到公路两旁的草地上撒一回野,到时每位孩子可领取两元钱的补助。干部们对此没有把握,却都愿意跟学校联系。 半个小时后,反馈意见就回来了,说孩子们听说一泡尿值两元钱,兴奋得不得了,老师话没说完就冲出了教室。果然,沈天涯和麻镇长往山下公路两旁望去,凡是有中小学的地方,附近公路两旁就站满了孩子,正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为自己家乡做贡献。沈天涯有几分感动,布鲁塞尔仅一个英雄的小男孩,而这个贫穷落后的昌明镇,却有成百上千的了不起的英雄小男孩。 紧接着,村民们把牛羊赶到了公路两旁,满坡满沟都是黄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牛们和羊们低着头,认真卖命而又善解人意地按照干部们的指示啃噬起坡地上水沟旁已经半枯的草叶来。牛们羊们只觉得这些带着盐份的草叶有滋有味,却不知道有一个大人物带着他众多的随从正从县城方向朝它们靠将过来。 在昌明镇政府附近的公路上,刚从山梁上翻过来的十多台大车小车慢慢停下了,李省长从车上走了下来。望着这么多的牛羊壮观地齐聚公路两旁,敬业地饶有兴致地舔了舌头吃着草,用实际行动夹道欢迎他们的到来,李省长心里非常受用,高扬着手臂,连连说道:“好,好,好!昌咏县能有这么规模宏大的生态产业,省里不支持谁支持?” 还回过头去,喊应身边财政计划农牧等部门的头儿,说:“你们好好感受一下这样的气氛,你们的规划你们的项目你们的票子不放到这样的地方,放到哪里去?”大家也就连声道:“是是是,我们听李省长的,把昌永这个生态效益试点搞好,再在全省推广。” 李省长对各位的表态很满意,点了点头,仰望着公路两旁郁郁葱葱的草沟和森林,又幽了身边的谷雨生一默:“小谷,我听说有些地方为了显示自己退耕还林还草的成就,不是扎扎实实栽树护草,却花费大量财力物力和人力,在公路两旁寸草不生的山坡上涂上绿色颜料,以糊弄上面来检查的领导,你这山上是不是也涂的绿颜料?” 说得众人哄然大笑。谷雨生笑道:“我们昌永县千山万水,想用颜料把山上涂绿,那也太不容易了,李省长如果信不过,可以亲自上山用手摸一摸,看摸着的是草木还是颜料。”李省长说:“我就信你一回,不亲自去摸了。”谷雨生说:“要是山上万一是颜料呢?”李省长说:“万一是颜料也算了,至少看上去,你这里的颜料比别处的颜料质量要高得多。”大家于是又笑。 李省长这时出了公路。他说:“我还听说,有些地方为了突出畜牧业成绩,花钱买通农民披了白色麻袋,学羊的样子匍匐在公路边的山坡上,远看还真如诗中写的那样,那满山的羊群好比蓝天下的白云朵朵,以此蒙蔽了不少走马观花的领导,我当心你这些牛呀羊呀的,是不是也是披了麻袋匍匐在地的人群。” 又逗得众人大笑起来。谷雨生觉得李省长真开心,紧走两步,跟上李省长,说:“李省长,你现在就可以把人身上的麻袋给揭了。”李省长说:“行,阴谋不揭是不会暴露出来的。”走到坡地上,在这只羊头上抚抚,在那头牛身上摸摸,回头说:“羊毛出在羊身上,牛毛也出在牛身上,果然不是麻袋做的。” 抚够了,摸够了,李省长这才离开牛羊,回到公路上,钻进车子,继续向前。李省长沿途下了好几次车,看了好几处点,处处都很满意很高兴,一又将昌永县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谷雨生他们就暗自得意,表面上谦虚着,心底里却想,这恐怕是他下到昌永县后各项工作中最为得意的一笔了。 当天李省长还上了昌原牧场,看了好几个牧区。牧场也是早有准备的,李省长所到之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气象。李省长当即召开了现场会,定下了昌原牧场与昌永县政府联合开发生态效益产业的大计方针。 下山回到县城,都快九点了。但李省长不顾一天奔波,按原定计划召开了情况交流会,当场敲定,计划财政农牧等多渠道投入,至少给昌永县注入七千万元资金,全面启动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工程。另外还让教育口给昌永一中解决两百万元基建经费,把学校科技馆尽快建设起来。李省长同时还特别强调,市县财政和有关对口部门也要拿出相应的配套资金,昌永生态效益示范试点工程不仅是省里的工程,也是市县的工程嘛。 李省长发表讲话的时候,桌前有录音机,背后有县委政府的秘书做着记录。李省长于是指指录音机,点点身后的记录人员,表态说,昌永方面把录音和记录保存好,这就是我许的愿,各项资金年底全部到位,哪个部门没到位,或者不能及时足额到位,昌永县可以拿着录音和记录直接找他,他再找有关部门。一句话,部门领导不交票子,就交帽子,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工程他李森林搞定了。 李省长的讲话,赢得在场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第二天早上,李省长就离开了昌永。一溜小车行到县界边上,缓缓停下了,省市领导跟县里头儿握手告别。李省长还没忘记那个字谜,对谷雨生他们说:“那个字谜谁猜出来没有?这可是重重有奖的哟。” 可惜谷雨生曾长城他们都没猜着,还是沈天涯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递到了李省长手上。李省长将纸条拿远一点,瞄了瞄,立即笑了,说:“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字。”回头对身边的程副书记说:“回去给市委组织部打声招呼,将小沈提拔到昌永县做县长。”程副书记笑道:“李省长的指示我们坚决照办。” 李省长他们的车队远去后,谷雨生他们问沈天涯是个什么字,沈天涯说是个“骚”字。大家一想,还真是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跳一跑,一个咬人一个吃草,只是谁一下子又想得到这个字上去呢。都说还是沈处智高一筹。 李省长回省后,谷雨生督促昌永县各有关部门上省城活动了两次,不久省直有关口子的资金就陆续拨到了昌永县。市县财政和各有关对口部门也不敢拖拉,下达了配套资金。这样省市县三级的资金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一个亿了。在一个偏远山区县,这个数字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了,谷雨生他们拿着这笔大钱,很快就将生态效益工程全面铺开了。这是后话,也是谷雨生他们预料中的事情,不必细表。

一夜无语。第二天八点半的时候,秦主任到政府办安排了几项工作,就急忙跑到武装部,将沈天涯喊进谷雨生的房间,三个人坐下来开诸葛亮会。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所以三个人说话随便,东一句西一句扯起来。说到昨天见过的昌明镇里的赖书记麻镇长,沈天涯笑道:“雨生,是不是你管党群时有意将癞子和麻子配在一起的?”谷雨生也笑了,说:“干部管理条例一上也没这一条,配干部时要萝卜白菜搭配着安排,纯属无意。”秦主任感叹道:“怪只怪中国的语言文字也太博大精深,奥妙无穷了。” 说到语言文字,谷雨生做思索状,说:“我倒想起一则很有意思的拆字故事,最能说明中国文字的玄妙。”两个人就要谷雨生把这个故事贡献出来。谷雨生说:“那是随便可以贡献的?你们得买版权。”秦主任说声:“那自然。”出门跟服务员吩咐一声,服务员很快就送上了水果和好烟。谷雨生点上烟,深吸一口,说了崇祯皇帝请人拆字的故事。 明朝末年,国势颓废,李自成趁机起兵,率领农民起义军势如破竹,一路指向北京。崇祯皇帝尤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却找不到任何良策退兵,特意微服私出,去找拆字先生预测大明江山的存亡。一般来说,字的笔划越少越不好拆,所以崇祯就写了自己大名朱由检三个字中笔划最少的“由”字,交给拆字先生。拆字先生接过这个“由”字,立即大惊失色道:“不好了,不好了,田字出头,农民造反了。”崇祯也吃一惊,竞被他不幸言中。便顺着“由”字读音写了个“有”字。拆字先生叹息一声,说:“大明江山已经失去一半。”原来他是把“大明”两字各去掉一部分组成了一个“有”字。崇祯有些不甘心,写上一个“又”字,看这个拆字先生还拆什么。拆字先生的头摇得仿佛拨浪鼓似的,说:“圣上根基已失啊。”崇祯惊出一身冷汗,又写了个“尤”字。拆字先生仰夭长叹,说:“龙失足,行不远耶。”崇祯已经瘫在了那里,哆嗦着写下一个“幽”字,心想这样的字拆开不是字,拼也没什么可拿来拼的,应该没法了吧。谁知拆字先生瞥一眼“幽”字,双眼微微合上了,梦呓般道:“完了完了,山上两根丝带,这是皇上最后的归属了。” 谷雨生说完,秦主任附和道:“这也太绝了,哪有这么巧的?”沈天涯说:“巧自然是巧,不过肯定是文字学家编造出来的。”谷雨生说:“这就不好说了,我也没考证过。” 也是有趣,本来是要开诸葛亮会的,搞了半天,就听谷雨生说起拆字的故事来了。秦主任便说道:“谷书记,政府办的事忙得我拉屎都没工夫,你却让我跑到这里来听你说故事,机关里的人知道了,不要说我们吃饱撑的?”谷雨生说:“沈处一到昌永就马不停蹄地跟着我们东奔西跑,今天闲下来稍事休整,我俩陪他说说话,有何不可?” 当着沈天涯,秦主任当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说:“那是那是。” 沈天涯却知道谷雨生绝对不是为拆字而拆字,他实际是用这种方式宣布今天的诸葛亮会正式开始了。于是说:“谷书记已经说了这么一个生动的拆字故事,我和秦主任也该受点启发,来帮谷书记拆拆字吧,秦主任你说呢?” 秦主任虽然聪明绝顶,只因沈天涯的话还只说了一半,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莫名地看看沈天涯,说道:“我们两个来拆字?我在政府办当差多年,虽然码过的字大铁柜也难装得下,却从没拆过什么字,叫我怎么拆?”沈天涯说:“我先拆它两个吧,你这么有悟性的人,一见就会。” 听沈天涯如此说,谷雨生就知道他已经懂得自己的意思。但谷雨生不吱声,微笑着望着两人。只见沈天涯抬头看看墙上的那幅“官”字示意图,说:“我就地取材,先来给你们拆拆墙上这个官字吧。”秦主任说:“这个官字也有拆的?”沈天涯说:“谷书记刚才说的那几个字都拆得开,这个官字还不好拆?”秦主任说:“那好,我们洗耳恭听。” 沈天涯喝下一口茶水,再看一眼墙上的官字。从容拆解起来。他说:“你们看,官字由两个部分组成,上面一个宝盖,下面两个口字。就是说,做官得有保护伞,这是基本保证。同时上面要有打招呼的,下面要有吹喇叭的,二者必须相互结合,相得益彰,所以两个口字是连在一起的。上面打招呼往往点到为止,所以上面的口字小;下面吹喇叭自然吹得越响越有效果,因而下面口字大。” 沈天涯还没说完,秦主任击节道:“我们这些公家人,不仅做的是官,而且哪天见的念的写的不是官字?可谁也没去注意过这个官字还有这样的学问,沈处你的文字学学得太好了。”沈天涯笑道:“秦主任过奖了。”又说:“官字里面这两个口字还有一种理解法。也就是说做官最重要的是嘴巴上的功夫,一张嘴巴不行,得有一小一大两张嘴巴,两张嘴巴的功能发挥好了,便不愁官做不大了。说白了对上要开口会说小话,对下张嘴会说大话。小话就是小化自己的话,小心翼翼的话,维护主子的话,是对上的专用话;大话是大化自己的话,夸大其词的话,自我膨胀的话,是对下的专用话。” 秦主任也是天天跟文字打交道的,沈天涯说到此处,他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发感慨道:“沈处这么一说,我倒起了联想。我觉得安徽省阜阳市就曾是一个盛产小话和大话的地方,那个地方虽然穷困,但腐败的土壤在出产贪官的同时,也出产经典的小话和大话。最经典的小话要算是安徽省阜阳市公安局长傅洪杰说的那句名言了,他在人称王三亿的安徽省阜阳市委书记王怀忠那里说过这么一句小话:书记,我这个局长没什么头脑,领导咋说我咋干。这么一句小话简直胜过千万贿金,姓傅的一下子就成了王怀忠的死党,称霸一方,无恶不作。奴才有经典小话,主子必然就会有经典大话,这个王怀忠的经典大话谁听了谁会惊叹不已。阜阳市是个地级市,一千二百二十万人口,王怀忠说道:上海市才一千二百万人口,我阜阳市比他们还多出二十万,我这个阜阳市委书记不比他们上海市委书记弱嘛。上海市委书记都是堂堂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家领导人,这话出自王怀忠这么一个地市级干部的嘴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大话。不想王怀忠还真乘着这样的大话做成的气球,从一个小小生产队记工员一路飘到市委书记的宝座上,最后又飘到副省长那样的高位,如果不是气球漏气破灭,摔将下来,说不准还会飘得更高更远。” 秦主任的话把谷雨生和沈天涯都逗乐了。秦主任意犹未了,又指着墙上的官字,说:“墙上这个官字,谷书记住进这屋里时就有了的,我经常到这里来向谷书记请示工作,也没想起会有这样的奥秘。今天是沈处让我们茅塞顿开啊。”谷雨生笑笑,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又对沈天涯和秦主任两位道:“那官字旁边的管字,又该怎么拆呢?” 秦主任觉得自己已经说得不少了,请沈天涯来拆,沈天涯便说道:“做官就是抓管理,管事情,也就是说要在管字上做文章,这个管字的文章做好了,你这个官就算尽职了。那么怎么抓管理呢?这个管字已经说得明明白白。管字头上一个竹,竹者竹简也,简策也,暗含了策略政策的含义。这就告诉我们,要搞好管理,必须有可行的策略和政策,策略和政策从何而来? 竹字不是在官字上头吗?策略和政策自然也只得从上面来,上面能给你政策一切就好办了,因为政策就是项目,就是资金,有了项目和资金,管理起来就容易了,搞管理的官就好当了。“ 秦主任自然也已想到这上面去了,他也瞧着那个“倌”字,说:“官字旁边一个人,过去这个人主要是指跑腿做杂事的人,乡下指的是那些管饲养家畜的人,什么牛倌儿,羊倌儿一类。就我们昌永县目前的情况看,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就是要利用本地资源优势,做好牛倌儿羊倌儿,大力发展畜牧业,从而带动全县经济。也就是说,昌永县的领导如果把牛倌儿羊倌儿做好了,这个官也就是合格的官了。” 说得谷雨生笑起来,一拍大腿,说:“好,你们的字拆得好!我看还得把我们这个诸葛亮会的名称完善一下,叫做拆字诸葛亮会,我们是通过拆字拆出了一条清晰的昌永县工作思路,到时我还要请你俩到县委全会和县政府办公会上去拆一番.让大家开开窍。” 然后走到贴着“官”字组词图下,在上面拍了拍,说道:“真该感谢这幅图纸,如果当初把这图纸给撕掉了,哪来我们今天的工作思路?按照这个思路,当前我们迫在眉睫的也就是两件事,一是到上面要政策去,二是做好牛倌儿和羊倌儿,振兴我们昌永县的经济,经济上去了,也就算我们没白做这个官了。” 接下来,三个人就着这个话题做了仔细推敲。沈天涯说:“去上面要政策,要有一个好的项目。现在全国都在大规模实施退耕还林还草工程,我们这里不存在退耕还林还草这事,但我们可以在这方面下功夫,巧立名目,吸引上面的目光。”谷雨生说:“巧立什么样的名目?”沈天涯摇摇头说:“还没完全想透。” 不觉到了中午,秦主任说:“谷书记,我的肚子叫起来了,我去安排一桌好菜,激励激励沈处,保证他有好主意。”谷雨生说:“行,上午就到这里,下午再说。” 中午痛痛快喝了几杯,然后各自回去休息。一觉醒来,看看表,竟然四点半了。沈天涯心想,他们是不是也睡死了,把上午定的事给忘到了脑后?下床洗了一把脸,出门跑到谷雨生房里,只见里面除了秦主任,还有两个人,沈天涯并不认识。谷雨生就介绍给沈天涯,一个是县人事局长,一个是县国土局长。沈天涯跟他们握了握手,怕影响他们议事,退了出去。却听谷雨生对两位局长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明天要到国土局上班去,手续一周内办好,没办好我拿你们两个是问。” 两位局长点头如鸡啄米,表示这事没办妥就撤了他们的职,然后退了出来。 沈天涯这才重又回到房里。以为谷雨生要继续上午的话题了,不想他将提包往腋下一夹,说:“下午常委那边还有些急事等着我,上午的议题,天涯你再好好想想,有空的时候我们再认真交流一下。”又对身后的秦主任说:“刚才的事你要追着他们点,这个星期一定给我办妥。”秦主任说:“一定一定,不过我想,他们如果还想将自己的局长继续做下去的话,那是一定会乖乖把事早点办妥的。” 秦主任话没落音,谷雨生已经走到了门边 第二天谷雨生没有浮头,只有秦主任来陪沈天涯吃了一顿饭。第三天依然不见谷雨生,连秦主任也不知去了哪里。沈天涯心想,莫非他们把那事扔到路上喂了狗了? 第四天下午,沈天涯在房间里闲得无聊,有人敲响了房门。沈天涯还以为是谷雨生找他来了,开门一瞧,竟是几天前来过的易雨萍。易雨萍一脸春风,长长的眉毛一挑一挑的,一看就知道碰上了好事。沈天涯说:“雨萍你不是打麻将赢了钱吧?” 易雨萍在地上一蹦三尺高,差点都蹦到了沈天涯怀里。也不回答沈天涯,却乐不可支地唱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沈天涯说:“要么就是遇到了满意的白马王子?” 易雨萍这才坐稳了,说:“天涯哥你幽什么默嘛。” 沈天涯平时是爱说两句笑话,可这一阵他正经得仿佛坐在主席台上的领导,哪里幽默了?便说:“你已经这么高兴了,还用得着我来幽默么?”易雨萍盯住沈天涯,说:“你真的不知道?”沈天涯说:“你要我知道什么?”易雨萍说:“你骗我。” 沈天涯更加糊涂了,说:“我从来就没骗过你这样的清纯少女,何况你还是我朋友的妹妹。” 易雨萍见沈天涯不像是蒙她,只得说了实情。原来她已经在国土局上了三天班了,并且今天已经办好了正式手续,也就是说,她已经是国土局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了,这就一劳永逸,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了。 沈天涯一下子明白了,原来那天下午谷雨生把人事局长和国土局长招到武装部来,是要他们给易雨萍安排工作的。沈天涯心想,这个谷雨生真够义气,自己也就一句话,他就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的了。 晚上沈天涯还接到易水寒的电话,感谢他落实了他妹妹的工作,去掉了他一块沉重的心病。沈天涯说:“要感谢你就感谢谷雨生得了,我哪有这样的能耐?”易水寒说:“话虽如此说,不是你的面子,谷雨生会操这个闲心吗?而且是个这么好的单位,好多人挖空心思,送钱送礼送色都不见得进得了。” 沈天涯想这倒也是,如今安排个工作比嫁娘还难,谷雨生尽管是主持县委县政府全面工作的副书记,管着人事局和国土局,可人家给你解决一个这样的问题,也是给了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谷雨生还得在别的地方还人家的情呢。 沈天涯觉得,就凭了这一点,他也得好好给谷雨生办件漂亮点的事情。 周末早上,沈天涯还没起床,谷雨生就把他的门敲开了。沈天涯衣冠不整地开了门,说:“是谷大书记,这几天你来无影去无踪,怎么这一下又显真身了?”谷雨生说:“快穿好衣服,找个米粉店,换换口味。” 吃了米粉,沈天涯以为谷雨生要问立项的事了,不想他仍然没这个意思,却说要带沈天涯上紫霞寺去。沈天涯想起易水寒那方白氏歙砚就出自紫霞寺,早就心向往之,又何乐而不为? 谷雨生于是从县委大院车库里把自己那部桑塔纳开出来,两人上了紫霞山。 紫霞山离县城约二十公里路程,半个小时就到了山下。抬眼一瞧,满目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林间鸟语虫鸣,泉水叮咚,一时如人仙境。沈天涯正痴着,谷雨生扔给他一瓶矿泉水,说:“你先下去,我把车靠到路边。” 下车后,沈天涯活动活动腿脚,正要开瓶喝手中的矿泉水,谷雨生也从车上下来了。只见他肩膀上挂着一只大号绿色军用水壶,.沈天涯就问他:“你带水壶干什么?”谷雨生说:“山上有一股好泉水,叫做紫霞泉,水质又嫩又细又甜,是我平生喝到的最好的水,每次来我都要带一壶回去的。”沈天涯说:“‘真的?”谷雨生说:“不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把手里的矿泉水倒掉,我是给你一只壶子接泉水喝的。” 沈天涯就真的倒掉了矿泉水,迫不及待走到山前,随便接了半壶泉水,一喝,真比矿泉水强多了。谷雨生说:“紫霞泉的水还要好。” 开始登山。山很陡,但石径绕山蛇行,并不显得逼促。且行且聊,不觉就到了半山。路旁一亭静卧悬崖之上,亭前竖一块条状石碑,分别往左右两个方向标着箭头,上面写着两句话:左上紫霞寺,右走紫霞洞。谷雨生告诉沈天涯,紫霞洞刚刚开放,还鲜为外人晓,其实是一个特别少见的岩洞,洞中有洞。洞上有洞,洞下有洞,洞洞连环,别有洞天。奇的是有一处情人洞,站在洞口往里喊情人的名字,如果对方真的跟你有情,一喊就应,否则再怎么喊,里面也默默无声。 谷雨生说着紫霞洞时,两人已经走进亭里,在亭凳上坐下休息。沈天涯觉得,洞中有洞,自然可信,至于什么情人洞,有情响应,无情没声,恐怕是谵语了。谷雨生说:“你不要不信,我这可是亲自试过的。”沈天涯说:“那现在我们就去试试?”谷雨生笑道:“你又没有有情人在身边,怎么试?”沈天涯也就笑笑不再纠缠。环顾左右,恍人世外桃源,有松竹掩映,草叶芬芳,云霞在空谷中游移,阵阵山风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抚在心头,让人顿生超凡脱俗之感。 只是沈天涯凡心不泯,不合时宜地想起易雨萍工作的事拖了那么久,谷雨生一句话,不到一个星期就解决得漂漂亮亮,在惊叹权力的威力的时候,也发自内心地感激谷雨生。于是忍不住说道:“雨生,我到昌永不久,什么事情都没给你做,却给你添了麻烦,真是问心有愧啊。”谷雨生知道沈天涯所指,说:“小事一件,何必挂齿?”沈天涯说:“你当然说得轻松,可人家却是一辈子的大事。”谷雨生说:“如果她不是你的那个,我会操这个心吗?” 沈天涯懂得谷雨生说的那个的意思,他是认死易雨萍就是自己的情人了。却也不去否认,心想如果谷雨生不这么认为,他怎么会上心去办易雨萍的事?没有这回事,背个虚名又何妨? 又没亏在哪里,用世俗的眼光看,还能增加自己的身份哩。这样的社会也是没法的,如今男女之间好像除了这层关系,却再没别的友情可言了。沈天涯也就释然了。 起身上路,大约四十分钟的样子就到了山顶,紫霞寺巍然屹立眼前。两人步入寺中。里面香客不多,还算清静,两人观瞻了一会莲花宝座上的观世音,往一旁走去,抬头数起壁上的罗汉来。数到一半,有位小和尚走过来,轻声道:“二位是县上来的吧?慧宁主持有请了。”谷雨生扯一下沈天涯的衣角,跟小和尚往里走去。沈天涯却感到奇怪,进得寺里,两人并没说话,也没跟谁打过招呼,这位小和尚怎么就知道他们是县上来的呢? 转了几道弯,来到深院,前面小和尚让两人稍等,先进了侧首一间屋子。抬头一瞧,门框上用隶书写着一副对联:眼前世界梦中梦,脚下乾坤天外天。沈天涯心想,这对联虽然浅显了一点,却也还有一些哲理。 小和尚很快出来了,请两人进屋。进了门,只见宽大的竹榻上坐着一个胖大和尚,正低着头拿手机跟人通话。沈天涯想,这大概就是慧宁主持了,估计谷雨生在县里就给慧宁打了手机,所以他们一迈进寺门就有小和尚迎了过来。 慧宁跟对方说了再见,收了线,跟两人打招呼。沈天涯觉得有些眼熟,猛然想起就是几天前在武装部谷雨生宿舍门外碰见的僧人。两人在榻前木椅上坐定后,谷雨生说:“手机信号还行吧?”慧宁说:“不错不错,这里地势高嘛。寺里处级以上中层干部都配了手机,以后跟外界的联系就方便了。” 慧宁话没说完,小和尚已端上清茶。沈天涯深感意外,寺里也有处级干部,而且还是中层干部,想必这个慧宁主持至少是副处以上了。又不好多问,只得端了茶杯轻抿一口,觉得清醇香软,回味绵长,是山外没能喝得到的。 慧宁在一旁淡然一笑,对二人说:“味道还正吧?”谷雨生点头道:“挺正的,一定是山间紫霞泉水泡出来的吧?”慧宁做了肯定,又望望谷雨生身上挂着的大水壶,说:“谷书记是要装壶紫霞水下山泡茶吧?”谷雨生说:“俗务缠身,哪有时间泡茶品茗?带回去当矿泉水喝呗。” 沈天涯没怎么吱声,只在一旁听他们说话。说了一阵,慧宁从身上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页交给谷雨生,说:“谷书记吩咐的报告已经写好,请指教。”谷雨生接过去,瞧瞧,说:“主持春秋笔法,俗子岂敢指教?我只能根据您的嘱托,早日将款子打到贵寺户头上。”慧宁立即合掌而谢,看着谷雨生把报告收进了提包。然后起身,要带谷雨生到后房去看一样东西,嘱沈天涯在外面稍等片刻。 两人走后,沈天涯就抬头东张西望起来,只见两边.墙上都有对联。左边写着:色即空来空即色,心无我也我无心。沈天涯看出这是一幅回文联,每句从左往右和从右往左读都是一个样。再看右边,写着:无树非台何惹尘,慧根悟道;明心见性秘传法,能者得之。沈天涯知道这是一幅嵌字联,中间嵌着慧能两字,意思也取之慧能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从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谷雨生和慧宁很快又出来了。沈天涯就发现谷雨生手上的提包明显比刚才鼓了沉了,也不知慧宁给了他什么。 谷雨生不再落座,跟沈天涯告别慧宁出来,到后山去取紫霞泉水。沈天涯想起刚才慧宁说的处级以上中层干部都配了手机的话,问慧宁主持是什么级别,谷雨生说:“过去是副处级,他多次到县里和市里要求,说紫霞寺是七十二佛地之一,别处都升格为正处了,有些甚至享受到了副局级待遇,也得给个正处,上个月市佛教协会下文,给了个正处。”沈天涯说:“想不到佛家圣地也讲究起级别来了,不知有没有实际意义。”谷雨生说:“有什么实际意义?还不是过过官瘾,对外面子上光彩些。” 到了后山,只见一泉自山间倏然而出,远看像是小孩撒尿,近前那水又粗又急,挺有几分气势。泉边有竹勺扣在树权上,可供人取水。谷雨生拿过竹勺,接了水,让沈天涯先尝。沈天涯接住,仰脖而饮,顿觉颊齿生甘,五脏六腑都被滋润了。却怪竹勺小了些,一连喝了三勺仍不过瘾,还要再去迎接。谷雨生不干了,把勺子夺了过去,说:“泉水好喝,过量了,肚子也是受不了的。” 喝够了泉水,谷雨生又装满水壶,两人还没有去意,坐到泉边石上,任凭泉雾在身上喷洒,一边聊些闲话,一边观起云蒸霞蔚的紫霞山来。沈天涯思忖,一定找个机会,把游长江易水寒请到这里来,就着活泉煮茶,那肯定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直到日上三杆,两人才离开紫霞泉,沿着来时路开始下山。回到武装部,沈天涯要回自己住处,谷雨生说:“到我那里去坐坐吧?”沈天涯知道谷雨生有话要说,进了他的房间。谷雨生关上房门,说:“今天慧宁主持送我一件东西,请你鉴赏鉴赏。” 然后把手上的提包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方砚来,竟跟沈天涯见过的易水寒收藏的那白氏歙砚款式如出一辙。只是这不是歙砚,而是一方玉砚,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真是世上少见。 谷雨生见沈天涯。眼睛发绿,笑道:“你信不信,这是一方唐代出品的和田玉砚。”又说:“你的朋友易水寒不是在紫霞寺里得到一方白氏歙砚么?那也是慧宁主持送给他的,易水寒就是凭了那方白氏歙砚名声鹊起,成了举足轻重的古砚收藏鉴赏大家。慧宁主持跟我说,易水寒拿走的那方歙砚和这方玉砚都是白氏当年所琢,只不过那方歙砚白氏是给自己磨墨用的,这方玉砚就是为了送给当朝一位大员,以保自己晋升的。你应该见过易水寒手上那方歙砚吧,玉砚和歙砚除了质地不同,款式和琢法那是别无二异的。” 沈天涯对砚没有爱好,更没有研究,哪敢妄议?只随便附和了几句。谷雨生把玩了一会,把砚收好,嘱咐沈天涯道:“天涯你别跟外人说这玉砚,免生事端。” 见谷雨生如此神秘,沈天涯觉得好笑,说:“你这玩意吊不起我的胃口,哪有兴致去外面说?”谷雨生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必要的时候恐怕还得托你请易水寒出出面,对这方玉砚做一下鉴别,现在他在收藏界一言九鼎,是真是假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沈天涯说:“我也听说他现在面子越来越大,轻易不肯去看人家的东西。”谷雨生说:“到时候总有办法请动他的。” 撇开玉砚,两人又扯了些别的事情。沈天涯知道谷雨生一定惦记着那立项的事,不给他一个交代,总觉心里不踏实,于是说了初步想法。沈天涯觉得,昌永县今后应坚持以畜牧业为龙头,带动其他经济共同繁荣的发展思路,具体的提法就是建设昌永生态示范县,这样的提法和项目全省尚属首创,既符合当前生态环境保护的大趋势,又绕开了昌永退耕还林还草弱势,可另辟蹊径到上面争取开发资金,开创一条崭新的走出落后困境的阳光道。 其实谷雨生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见沈天涯与自己不谋而合,自然十分高兴。只是他觉得昌永生态示范县这个提法还少了点什么,说:“天涯你出的这个点子很不错,我也在脑袋里酝酿了几个月了,只是一直没有明朗化,你这么一点,我算豁然开朗了。只是我认为仅仅是生态示范四个字,好像还不是特别完善,你再认真想想,把它弄周全些。现在上面不是提倡可持续发展吗?我们的项目既要符合昌永实际,又要能突出可持续发展这个重大主题,到了上面准能一炮打响。” 沈天涯觉得谷雨生考虑问题比自己更加实在,非常赞同他的想法。晚上身子躺在床上,脑壳里却翻腾着“生态示范”四个字,转辗反侧,无法人眠。直到月上中天,月光水一般流到他酌床前,仍然不得要领。干脆披衣下床,出了门,在招待所前的草坪上徘徊起来,一边欣赏如银的夜色。 不觉来到草坪边上,见一扇木门虚掩着。许是出于好奇,沈天涯推门而人,外面竟是一个不高的水塔。原来塔外是一面高崖,崖外是寂静的旷野。只见皎月高悬,夜空如洗,而昌江则泛着白光,在山前静静地流淌着,简直风情万种。沈天涯忽然记起小时背过的张若虚的诗句来,心里默念道: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眼前的昌江虽然不是长江,但昌江却是长江支流之一,终究是要流到长江去的。沈天涯不出声地叹道,是啊,昌江犹如长江,今人亦似古人,虽然人事有更替,往来成古今,可人的幽思和情感却像昌江和长江,今人和古人,都是息息相通的。沈天涯不免生出几分伤感,几分惆怅,眼眶似也有些潮潮的了。 沈天涯意识到好久好久没有过这样的伤感和惆怅了。多年来,就为了两样东西:名和利,不停地奔波争斗,也就没有时间和心情去伤感去惆帐了。如果不是从昌都突围出来,如果不是有月光和昌江流波的映照,哪还有缘跟难得的伤感和惆怅相遭遇?久违的伤感和惆怅真是人生的过滤器,可以把心头积郁已久的尘埃和杂质点点滴滴都滤了去,让久陷红尘的人生获得超脱。 沈天涯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平静了,舒缓了。回到床上后,他一下子就睡了过去。而且睡得很香很甜,他好久没这样高质量的睡眠了。第二天醒来后,沈天涯变得精神抖擞,思路异常清晰,一个新点子已经在他脑子里形成。他走进谷雨生房里,拿过纸笔,写下一行字: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 谷雨生抓过一瞧,眼睛顿时就鼓得牛眼一样大,拍案叫绝了。他激动地说:“我也想了一个晚上,就是想不出效益两个浅显的字眼,这两个字跟生态连在一起,真是太完美了。生态是吕永已有的青山绿水,森林草地,在此基础上争取资金投人,帮助农民养牛养羊,向生态要效益,以效益保生态,让昌永人民尽快实现小康目标,让昌永可持续发展,这就是我们的项目,我们的大项目。想想看,光有生态没有效益,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呀?而光有效益没有生态,不仅效益不能长久,也不符合环境保护大趋势,只有生态和效益两相结合,相得益彰,这路子才能走得远啊。” 见谷雨生连发感慨,沈天涯在一旁笑起来。谷雨生说:“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沈天涯说:“你没说错,可你说了那么多,归纳起来,其实也就一句话。”谷雨生说:“一句什么话?”沈天涯说:“把生态和效益四个字放在一起,才有充分的借口到上面要得来政策,要得来票子。”谷雨生打沈天涯一拳,说:“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 政府下面部门多,大部分人浮于事,没有太多非做不可的工作,现在要创建生态效益示范县,正好可以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做了。谷雨生当即让秦主任把计划经济财政和农林牧等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喊来,召开了政府专题办公会议,宣布由秦主任牵头,各部门具体负责,通力合作,尽快制走出《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远程规划》,再交县委常委集体研究通过。 规划出来了,但政策在“官”字上面,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沈天涯已经说白了的,到上面去争取政策了。沈天涯拿来那本《昌永县志》,指着《大事记》里李森林的名字,对谷雨生说:“我们就从这一条大事记来人题,做好这篇大文章。”谷雨生明白沈天涯的意思,就是要把省长李森林请到昌永来,让他认可昌永生态效益示范县这几个字。只是昌永一个默默无闻的偏远山区县,既没区位优势,也没经济实力,别说在全省,就是在昌都市也很不起眼,要想把日理万机的堂堂一省之长请到昌永来,除非昌永发生特大事故或重大灾情,否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然谁也不愿出大事故和大灾情,真的出了大事故大灾情,地方官员还有好果子吃?自然得另想办法。就在两人正为此事感到为难之际,秦主任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原来这是一中的张校长,说是一中正在筹备建校五十周年校庆,请县委县政府在资金上给予支持。张校长说着,递了一纸报告给谷雨生。 昌永县经济落后,干部教师基本工资都没法保证,哪里有多余的钱给学校搞校庆?谷雨生摇摇头,说:“多少支持一点吧,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张校长说:“至少得给八十万,钱少了搞不出名堂,还不如不搞。”谷雨生不愠不火说:“不搞也行,政府可从没强迫过你们搞什么校庆。”一句话把张校长噎住了。 为免除尴尬,秦主任打圆场道:“校庆还是要搞,县委县政府也是会支持的,张校长你就先回去吧,这么一大笔钱,谷书记也不好现在就答复你,总得跟财政局商量商量。”张校长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准备离去。猛瞥见桌上沈天涯刚才翻开的《昌永县志》,上面正好记着李森林的名字,张校长就顺便说了一句:“一中的前身就是儒林中学,李省长也是我们的校友,我们还想把他也请来呢。” 谷雨生本来背对着张校长,不想理他,听他这么一说,忙转过身来,说:“你别走,你说什么?”张校长不知谷雨生此话何意,怯怯地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谷雨生说:“你们想请李省长? 怎么请?请得动?“张校长说:”我们没想过,但我们会给他去函的。“谷雨生说:”去个函就能请动堂堂省长?“张校长说:”硬是请不来,我们也没办法。“ 张校长走后,谷雨生对沈天涯和秦主任说:“刚才张校长倒给了我一个启发,我们确实可以通过举办校庆,把李省长请过来。” 然后给了秦主任一个任务,叫他去摸摸底,看一中还有没有曾教过李森林课的老师。 当天夜里秦主任就把情况摸了回来,跑到武装部招待所来向谷雨生汇报,说是教过李森林课的老师大部分已经去世,少部分调离昌永,只有两位退休老师还在昌永,一位是数学老师,得了老年痴呆症,话都说不清楚了,另一位语文老师,姓袁,起码七十五六岁了。 谷雨生嫌秦主任说话绕弯子,要他快汇报袁老师的情况。秦主任说:“据说袁老师身体还可以,平时还吟诗作赋,以自如自乐,又喜爱红学,说起《红楼梦》来津津乐道的。还有一点,李森林当年就是袁老师的得意门生,他至今提到李森林还引以为自豪呢。”谷雨生叫起好来,想不到事情竟然这么巧。催秦主任继续往下说。秦主任语气一转,说:“只是这个袁老师生性有些孤傲,轻易不肯与外人接触,连张校长要去拜访他,他都不肯一见。” 好不容易冒出一个欣赏李森林的袁老师,却是这么一副德性,也是无奈何的。沈天涯说:“昌永有没有懂诗词和红学的?不是说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么?以向他讨教诗词和红学的名义接近他,也许能见效。”秦主任说:“现在是个吃喝玩乐的时代,谁还肯坐在书斋里读古诗看《红楼梦》?大家都是我这样的粗俗之辈,袁老师曲高和寡,才有理由瞧不起我们这些俗不可耐之徒。” 三个人一时都没辙了,只恨自己平时不用功读书,书到用时方恨少,碰上有学问的人竞没法跟人家沟通。沈天涯说:“过去我确实背过一些唐诗宋词,却浅尝则止,不求甚解,看来还应付不了袁老师。红学虽然高深,平时也接触过一些,什么假语真言,什么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什么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一类,还说得上几句,万一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也只有我们去袁老师那里碰碰运气了。” 谷雨生感到有些意外,盯住沈天涯说:“我们又不是学的中文专业,你是怎么懂得这些学问的?”沈天涯说:“我是平时没事看杂书看的,哪里谈得上什么学问?”谷雨生说:“那好,我们定个时间,以向袁老师讨教诗词和红学为借口,到他那里去试试深浅。”沈天涯说:“给我两天时间,我得好好想想,最好是拟幅与校庆有关的对联作为敲门砖,取得袁老师的好感,否则把事情搞砸了,袁老师对我们有了戒心,却没戏了。” 沈天涯琢磨了好久,想起了个游长江来,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紫霞寺有一眼紫霞泉,水质世间少有,问他愿不愿意上山就着活水煮茶。游长江说:“我也在易水寒那里听说过紫霞泉,早就想去取水煮茶,现在你在昌永,不是更方便了么?你什么时候接见我们?”沈天涯说:“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游长江说:“原来你是有条件的。离开昌都几日,你就不是从前的沈天涯了。” 沈天涯知道游长江只要有好水煮茶,要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故意说道:“你不想来就不来得了,我要挂电话了。”游长江忙说:“别挂电话,你说什么条件?”沈天涯笑了,说:“给我写一幅对联,写成后,请你来昌永。”游长江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好说好说,写什么?”沈天涯就把昌永一中准备搞建校五十周年校庆的事说了说,别的要求没有,只要与昌永一中相吻合就行了。游长江问了一些昌永一中的基本情况,要沈天涯给他三天时间,保证有一幅他满意的对联给他。 游长江能答应下来,沈天涯心上一块石头就落了地。他知道游长江的时文写得不怎么样,但古文功底却相当深厚,写幅对联是不在话下的。果然三天后,游长江就通过电话,把他撰的对联告诉了沈天涯,沈天涯当场做了笔录,然后喜孜孜拿着去给谷雨生过目。谷雨生一看,见对仗工整,平仄相合,用语讲究,意思也跟一中情形十分贴切,估计袁老师那里还过得去,很是高兴。游长江的对联是这样的:赓扬溪峒遗风,赢得儒林璀灿,看滔滔昌江,从来后浪推前浪;打造黉门特色,啤来桃李芳菲,数济济英才,总是先生启后生。 谷雨生当即找来秦主任,要他拿着这幅对联去找张校长,就说是专为校庆所撰,要他设法交给袁老师,请他过目斧正。 不出两天,秦主任和张校长就屁颠屁颠跑了来,告诉谷雨生,袁老师一见这副对联,就赞不绝口,说是这个年代还能看见如此上乘对联,真是大幸。当听说作这对联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袁老师更是惊讶了,万万没想到当今之世还有功底这么深厚的旧学后生,表示一定要跟撰对联的年轻人一见。谷雨生这才想起他见到这幅对联时,也没问过为谁所作,这一下袁老师要见此人了,才对沈天涯说:“不是你写的吧?”沈天涯如实作了回答,说:“我这就邀请游长江到昌永来一趟。” 谷雨生也是急于求成,要沈天涯立即打电话。沈天涯拨了游长江手机,不想他正在九寨沟参加一个会议,要半个月才回得来。谷雨生只想马上就把事情办成,哪里还等得了半个月?就在地上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用飞机把游长江接到昌永来。事实是这是不可能的,别说昌永县没有飞机,连火车都没通。最后是秦主任生出一计,就让沈天涯去冒名顶替一回。 沈天涯觉得这样的玩笑开不得,说:“那怎么行?这点诚实都没有,怎么对得起袁老师?何况我也不通对联,露出破绽,不要坏了大事?”谷雨生沉默了一会,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天涯你不是还懂点红学么?你把话题往红学上一挪,不就没事了?”沈天涯说:“我懂什么红学?记得《红楼梦》里几个人名而已。” 秦主任张校长也觉得这个主意行,在一旁劝起沈天涯来。沈天涯出于无奈,说:“那我就试试吧,万一被袁老师赶出了门,坏了大事,你们可不能怪我哟。”大家说:“凭沈处你的智慧和应变能力,坏不了事的。” 事不宜迟,第二天晚上,沈天涯就在张校长的陪同下,迈进了袁老师的家门。 袁老师虽然七十六岁高龄了,却身板硬朗,精神矍铄,而且反应灵敏,思路相当清晰。当张校长介绍这就是撰写校庆对联的沈天涯先生时,袁老师十分高兴地过来跟沈天涯握握手,把他俩请进了书房。 袁老师书房里全是书柜,里面大都是国学书籍,沈天涯一看就知袁老师是饱学之士,不免有些心虚,生怕露了马脚。袁老师先是夸奖了几句校庆对联,为传统文化后继有人而感到由衷欣慰。沈天涯还有自知之明,不敢随便吱声,只在一旁随声附和,袁老师平时是很难找得到知音的,今天碰上他以为还有些国学功底的年轻人,心情格外振奋,于是侃侃而谈,从春云夏雨秋月夜,到唐诗晋字汉文章,一路畅叙下去,书房里盈溢着难得的古风遗韵。 慢慢就说到了《红楼梦》,袁老师说他最先读《红楼梦》,是当做所谓阶级斗争史,封建没落史来读的,后来才意识到其实是一部通过个体身世揭示永恒的人生观、枯荣观和宇宙观的人生悲剧,具体讲的是名利性三样事,落脚则是那个梦字,也就是死亡。梦与死是很接近的,贾雨村在迷津渡口时,该醒却还在做梦,终于失落于红尘之中。 袁老师还说书中命名无不独具匠心,贾府四姊妹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就暗含了一种谶语:原叹。叹息什么?四姊妹和女性命运。也是女性四条出路:权边塞,但不幸的命运把四条路都堵住了,无路可走,真是原应叹息。 袁老师说到此处,张校长便把沈天涯抬出来,说他也喜欢《红楼梦》,对红学有些研究。这一下袁老师更觉得今天与沈天涯相识,很是值得了,反复问他有何心得。沈天涯没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说了说自己从预算处长位置上下来后,闲在家里看《红楼梦》和与红学有关的杂书时得到的一些感受。沈天涯觉得宝玉之名是由宝钗黛玉妙玉三人的名字构成的,但宝玉不是女姓,所以叫做贾宝玉。贾宝玉的命运也跟这三位女姓密不可分。宝钗代表儒,没有走通。黛玉代表道,也没有走通。妙玉代表佛,但她心如枯井,走火人魔,依然没有走通,因此叫妙玉。宝玉看见妙玉与惜春下棋,笑伺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看宝玉一眼,低下头去,脸上渐渐红晕起来。晚上回到庵内,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语,不觉一阵心跳耳热,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腾,觉得禅床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最后妙玉被强人所抢,落得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的结局。倒是贾宝玉享尽荣华富贵,经历七情六欲,遭受种种磨难,终于大悟大彻,飘然而去,假宝玉成了真宝玉。 沈天涯的识见并不高明,是现买现卖的,但袁老师听来,如沈天涯在政府机关里工作,天天与俗务打交道,还能在《红楼梦》里读出这些体会,也算是难能可贵了。两人的感觉越发贴近了,仿佛已经忘了一旁还有一个张校长了。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三个小时。沈天涯知道自己的目的当然不是来说《红楼梦》的,于是趁袁老师说话的间隙,故意提出让袁老师来书写那幅对联,好请人刻了,校庆时挂到学校大门口。沈天涯已经摸透袁老师的修养,像他这样的饱学之士,自然懂得书写这样的对联两种人最好,一是书法名流,可为学校增色不少;二是政界显要,可给学校带来实惠。果不其然,袁老师当即拒绝了这个请求。 沈天涯正好就汤下面,请袁老师举荐几个人选,当然最好是他教过的弟子。袁老师想想,提出几个名字来,沈天涯掏出纸笔做了记录。其中就有李森林的名字,沈天涯不禁喜出望外,要袁老师介绍这些人的情况。老师说到自己教过的弟子,自然如数家珍,袁老师兴致很高地一一作了介绍。袁老师说完后,沈天涯说道:“李森林已是省里高官,如果能请他书写这幅对联,那是最理想不过的。” 袁老师这一下已经明白了沈天涯的真正意图。不过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而且这也是一件大好事,便痛痛快快答应出面找找李森林,还说:“估计森林还会认我这个多年以前的老朽吧?” 沈天涯说:“您这么德高望重的恩师,他能不认吗?我听说李省长是个德才兼备的好官,他一定还铭记着您老当年的谆谆教诲的,不然他就不会取得如此成就,登上这么显要的高位子。”袁老师说:“这都是他自己的努力和造化,我们做老师的仅仅有幸遇到这样有出息的学生而已,岂敢贪天之功为己功?” 事情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大超过沈天涯的期望。他抱拳向袁老师深深一拱,说:“袁老师,我代表一中广大教师学生感谢你了?”袁老师忙摇手道:“话不能这么说,学校的事也是我袁某人的事嘛,你们用得着我老夫;是我的福分。” 见时间不早了,沈天涯和张校长站起身,对袁老师说道:“今晚打扰您老这么久,真是抱歉,您老也该休息了,我们得走了。” 袁老师有些不舍。为表示自己身子骨的硬朗,还坚持得住,有意挺了挺胸脯。也许是动作力度大了点,加上年岁确也不饶人,这一挺,竟把胸腔里一股气给堵住了,一时动弹不得。沈天涯和张老师吃一惊,忙把袁老师身子扶正,一个捶背,一个抚胸,才慢慢将他胸腔里的气理顺了。

叶君山的问题当然不仅仅是藏在自家冰箱里的数万元,她还以家里冰箱压缩机出了故障为借口,用同样的方法在两位相好的邻居家冰箱里藏了十多万元。那两位邻居当然不知叶君山搁在冰箱里的冻肉有什么奥秘,直到检察院的人将肉化开后,拿出一捆票子,才讶然一惊,老半天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范院长和两个副院长两个处长也交了底,多的两百多万,少的也有三五十万。这些钱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只能是人家送的。送钱的人有好几处,有医疗器械生产厂家,医药供销部门,而送得最多的是承包医院门诊大楼工程的老板。检察院于是很快把行贿人也逮了进去,又顺藤摸瓜牵出一连串相关人员,其中竟有顾爱民和贾志坚,原来他两个也亲自插手了医院的基建。 这个案子最初是省委主要领导接到大量群众举报,多次批示昌都市委,昌都市委迫于压力,让市检察院承办的。市检察院领导知道市委某些领导的意图,本来只想走走过场,应付一下上面,特意交代办案人员适可而止,不必过于深究。谁知办案人员接手案子后,发现背景复杂,问题严重,又见检察院领导是这个态度,便把情况悄悄汇报给了刚刚评为全国十佳检察官的省检察院一位新上任的副检察长,那位副检察长于是一边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汇报,一边派人赶到昌都市,把案子从昌都市检察院那里接了过去,同时对案犯嫌疑人实行异地审讯,案情很快取得突破性进展。原来那位承包医院基建工程的老板还暗暗跟黑社会头子放高利贷,这又牵出马如龙的弟弟,马如龙的弟弟又咬出徐少林,徐少林又交代了顾爱民和贾志坚等后台人物,案情变得盘根错节。但有一点却是明摆在那里,且证据确凿的,那就是顾爱民和贾志坚跟这个连环案关系深厚,省检察院在省委主要领导的支持下,拘留了顾爱民和贾志坚二人及相关人员。 半年前欧阳鸿离去,现在顾爱民和贾志坚被拘留,昌都市班子几乎要瘫痪了,省委立即做出决定,由程副书记主持市委全面工作,另派了省政府一名副秘书长来主持市政府工作,算是基本将局面稳定下来。 市委市政府这么大换血,对一个人无疑是非常有利的,这人就是谷雨生。他对自己的事业更有信心了,又回了一趟昌都市,找到沈天涯,单刀直人道:“天涯,本来我是一定要你到昌永去的,现在你多了一种选择,那就是回财政局继续做你的预算处长,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我替你到程副书记那里去说句话,我也会代劳。你自己决定吧。” 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预算处长的位置能够失而复得,当然是沈天涯梦寐以求的,沈天涯几乎要为之心动了。究竟全昌都市也就一个负责具体安排和执行财政预算资金的位显权重的预算处长,谁说不想做这个处长,那绝对是矫情。可沈天涯已经厌倦了财政局那样的机关环境,他没有多想这里面的宠辱得失,对谷雨生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预算处长的位置再怎么吸引人,我也不会回去了。” 谷雨生要的就是沈天涯这句话,他高兴地捅了沈天涯一拳,说:“好,天涯你是我的好兄弟,你去昌永,我决不会让你吃亏的。”沈天涯笑道:“吃不吃亏无所谓,我是想换个环境,调剂一下情绪。”谷雨生说:“我可不是让你去调剂情绪的。我替你想好了,你的工作关系暂时不要放下去,因为程副书记刚刚主持市委工作,来不及现在就解决你的待遇,关系下去后,县里人怕你挡了他们的去路,会与你过不去的,你以扶贫工作人员的身份下去,人家不会对你有戒心,你只管放开手脚给昌永老百姓做几件实事,有了政绩摆在那里,昌永人民是看得见的,明年春上党代会先进常委,人代会竞选县长,就非你莫属了。” 沈天涯似乎并没这样的野心,说:“你别给我封官许愿,我真是因昌永山青水秀,想去游山玩水的。”谷雨生说:“没问题,我亲自陪你游山玩水。”沈天涯说:“当领导的要亲自的地方太多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为我亲自?” 要走时,谷雨生又给沈天涯打保票,说:“我已经摸了底,在这个连锁案子中,叶君山是情节最轻的一个,我马上跟人打招呼,给她办理取保候审手续,解除你的后顾之忧,好安安心心跟我到昌永去。” 沈天涯知道程副书记主持了市委工作,谷雨生这个程副书记的红人放个屁也会把人震住的,让叶君山取保候审自然不在话下。沈天涯当然很感激他,说:“雨生,你这样待我,如果去昌永后我不能替你办两件像样的事,怎么对得起你?”谷雨生说:“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想对得起就对得起,想对不起就对不起,我管得了么?” 谷雨生的话当然不是随便说着好听的,一个星期后,叶君山就取保候审回到了家里。沈天涯知道取保候审这个词的含义是非常丰富的,能把当事人从里面取出来或保出来,一般来说就能让当事人不用再进去,所以取保候审有时完全可理解为取保不审。 叶君山瘦了,黑了,眼圈发青,额头上的皱纹也比过去明显了,像开拆的稻田。她伏在沈天涯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个多小时,痛悔没听他的劝告,才遭来这一场牢狱之灾。沈天涯没有责怪她,却骂自己当初不该促成她做了那个财务处长,从而引火烧身。 当叶君山渐渐平静下来后,沈天涯才把谷雨生将她取保候审,请自己到昌永去扶贫的事,跟她说了说。叶君山当然没什么可说的,不是谷雨生的努力,她不在里面呆满三五年是出不来的。叶君山还说沈天涯换个环境也好,可以重新认识认识社‘会,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叶君山能说出这样的话,沈天涯就觉得这一个多星期,她没在里面白呆。 第二个星期,谷雨生就派专人接沈天涯来了。这个专人是昌永县政府办秦主任。沈天涯想这个谷雨生有意思,他是县委县政府主持工作的书记,不派县委办主任的工,却安排县政府办的秦主任来接他,估计这个秦主任决不是等闲之辈,至少是他信得过的人。 秦主任上午到达昌都,下午就将那部豪华型桑塔纳停在了沈天涯宿舍楼下。在车上,秦主任告诉沈天涯,这是谷书记的专车,谷书记本来要坐这个车下乡的,因要接沈天涯,他另外要了一部北京吉普。沈天涯说:“雨生也是的,打一个电话,我坐班车去不就行了?”秦主任说:“那怎么行?谷书记说了,这次把沈处请到昌永,是要你办大事的。”沈天涯说:“我能办什么大事?办饭办菜还差不多。” 小车出了城,司机小尹停车加油,沈天涯便去找厕所放包袱,免得路上再停车。竟在厕所门口碰上一个熟人,是不久前给自己家里搞维修的唐师傅。唐师傅正在给加油站砌墙,刮了水泥要往墙上糊的时候瞥见了沈天涯,就停下手中活计跟沈天涯打了一声招呼。沈天涯靠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唐师傅还关心地问道:“你家的杂屋没什么问题吧?”沈天涯说:“唐师傅这么好的手艺,怎么会有问题呢?” 沈天涯就想起那工钱的事,顺便问唐师傅拿到钱没有。唐师傅说:“那天做完事,蒋师傅就给了我了。”沈天涯觉得不对,这跟蒋老头说的不相符嘛?于是又问道:“蒋老头给了你多少钱?”唐师傅说:“二百六呀,他说本来你开的是二百五,他觉得二百五不好听,向你争取,才加到了二百六。” 这个蒋老头真会耍手脚,在他沈天涯面前说唐师傅要价四百五,在唐师傅面前便说成是二百六,中间转转手就弄了一百九。还有沈天涯为感谢他送的一条二十元的香烟,两项加在一起广他不费吹灰之力净赚了二百一,这笔生意也太容易做了。沈天涯想起当初要跟唐师傅议价,蒋老头又是扯衣脚,又是使眼色,后来又背了唐师傅跟沈天涯说是要替他压价,原来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耍这个小手脚。沈天涯暗想,自己也算是多少见过一些世面的了,却不小心被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蒋老头算计了一次。 上车后,沈天涯的脑袋里还晃着蒋老头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他倒不是在乎那多出的一百九十元钱,他是觉得这件事很有点意味。蒋老头前前后后主要傲了三件事,一是联系唐师傅来给沈天涯搞维修,二是跟唐师傅议价,三是将工钱交给唐师傅。这三件事蒋老头是代表沈天涯做的,也就是说替沈天涯行使了一回职权。蒋老头当然没有义务替沈天涯瞎忙一番,所以沈天涯给他买了一条价值二十元钱的香烟,可说是给他的报酬,这不论是对蒋老头还是对沈天涯自己,应该还算是合情合理的。只是蒋老头另外得的那一百九十元,真的说不过去了,说是非法可得恐怕也不为过吧? 沈天涯不禁想起公职人员的行政行为来,这件事的前后过程,确实有点像公务员行使国家赋于的行政权力,其中蒋老头充当了公务员的角色,沈天涯相当于国家,蒋老头行使了行政权后,得到相应的工资,这是公正公平公开的行为,如果仅此那是廉洁清白的。可蒋老头通过暗箱操作另外捞的好处,大大高出他应该得到的待遇,应该属于灰色收入范畴,跟公务员徇私舞弊贪污腐败如出一辙。而蒋老头之所以也能过一回腐败瘾,是因为他拥有了替沈天涯办事的行政权力,并且蒋老头在行使权力时,沈天涯没能进行有效的监督。沈天涯想,如今的腐败案例可谓形形色色,可腐败的模式和腐败生产的根源都跟蒋老头的腐败行为相去不远。换言之,没有腐败行为的人,一般不是因为有天生的防腐基因,往往是腐败的机会和条件不太成熟。 这么想着,沈天涯自觉好笑起来,不知不觉竟给蒋老头戴上了这么一个高帽。蒋老头哪够得上这样的档次?是不是在机关里呆得久了,变得神经质起来,什么都喜欢拿来类比?沈天涯觉得有点是,又觉得不完全是。 小车现在已经离开国道,进入通往昌永的县级公路。路上的扩建工程正在进行中,工程车来回奔跑着,工人们和各类机器忙得不可开交。秦主任告诉沈天涯,这项工程是谷书记把省财政厅对口扶贫点争取到昌永后,用财政厅的扶贫款作为启动资金,外加招商引资搞起来的,估计两个月后就可完工。这条路扩建好了,对昌永经济的发展有着不可限量的作用。秦主任还说,昌永县过去的领导班子兴奋点都放在了搞派性上,没心事搞建设,幸好来了谷书记,他哪一派也不参与,心里想的是如何帮助昌永老百姓实现小康的目标,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老百姓讲的都是吃得的,都生着眼睛,你办了实事,看得一清二楚。听听昌永老百姓怎么说的:搭帮来了个谷书记,昌永永昌出奇迹。 听着秦主任的介绍,沈天涯心里真为谷雨生高兴。过去的读书人讲的是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的知识分子讲的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吃着老百姓种的五谷杂粮长大的知识分子能有机会反哺养育了自己的人民,也是幸事啊。沈天涯精神为之一振,能到昌永县来跟谷雨生一起为老百姓做几件实事,也不枉被人民培养了那么多年。 六十公里县道走完,抵达昌永县城。 小尹将小车直接开进了县武装部。秦主任告诉沈天涯,省市下派来的领导包括谷雨生都住在武装部里面的招待所,这里生活条件还可以,最主要的是安全可靠,人民军队本来就是为国家和国家的人保驾护航的嘛。沈天涯想起省里下派到市里的领导也喜欢住市军分区招待所,估计也是一个道理。 沈天涯被安排在招待所五楼东头一间套房里。套房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大卧室。说是招待所,但设施跟星级宾馆没什么区别。秦主任已事先安排人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桌上还搁了两条高档烟,一袋水果,把沈天涯当做市委书记来接待了。沈天涯对秦主任说:“这也太奢侈了,给我安排一个小单间就行了。”秦主任说:“这是谷书记亲自安排的,他也是这个待遇,就住在隔壁,你们好一起商量工作。” 客随主便,沈天涯就不好多哕嗦了,说:“这些烟呀水果呀什么的,通通拿走吧。”秦主任笑道:“你如果不感兴趣,暂时寄存在你这里,等会儿我来替你消受。”说着,出去安排晚餐去了。 沈天涯拿秦主任没法,在屋中站了站,拿毛巾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又倒一杯水喝了一口,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到了该放的地方。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谷雨生回来了。他抓住沈天涯的手,说:“天涯,我刚从乡里回来,没来得及组织少先队员到路上去夹道欢迎,对不起啦。”沈天涯甩开谷雨生的手,说:“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 谷雨生了解沈天涯,晚餐没喊其他人作陪,就他同学俩,外加跑腿签单的秦主任。轻轻松松吃了晚饭,谷雨生看看手表,才六点半,便对沈天涯说:“还有点时间,陪你出去转一转,晚上我再去参加常委会。” 出了武装部,一路走,谷雨生一路给沈天涯介绍昌永县的情况。说别看县城不大,却是当年孔明南下七擒孟获时始建的,比昌都市建城还早了数百年。另外就是全县总人口多少,国民生产总值多少,人均收人多少,财政收入多少,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沈天涯除了昌永县的财政收入早就清楚外,别的不甚了了,一时也记不住那么多。 不觉得就到了昌江河边,两人沐浴着阵阵河风,沿着河堤缓缓而行。不一会就到了县委县政府所在地,一座十层高的新大楼赫然竖在眼前。谷雨生站住了,朝北指指,说:“原先县委县政府在老城区,我下来之前半年才搬过来的,也算是这一届班子做了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大事了。”沈天涯淡然一笑,说:“另一件大事就是出了两派势力,利用黑社会搞了一次很有规模的火并?”谷雨生也笑了,说:“你怎么刚到我们昌永就批评起昌永的班子来了?”沈天涯说:“我怎么敢批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嘛。” .谷雨生接住前面的话题,说:“我到老城区那边的旧院子去看过,那是国民党的县党部改造过来的,五十年代建了些苏式砖楼,挺不错的,可这一届班子上台后,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就是那个地方没出过大领导,好多看上去前途无量的书记县长,到那里呆上几年就开始走背运,再也没法上台阶了。他们觉得不是这些领导没能力没水平,而是县委大院风水太差,特别是大院后面有一条山冲,漏了气。于是召开常委会议,一致决定搬迁,最后选定了这块风水宝地。天涯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沈天涯瞧瞧环绕着县委大院的昌江水,又望望后面巍峨的山峦,说:“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这里依山环水,像个县委大院的样子。”谷雨生点头说:“你看出了一点名堂。我还是带你进去实地考察一下吧。”两人于是继续上前。到了县委大院前,回头一望,昌江像护城河一样环绕而来。谷雨生指着昌江,说:“县里领导把这叫做玉带水。” 沈天涯觉得这个名字也太形象了,细瞧还真是这么回事。古时做了官才佩玉带,昌永领导想像真不错。再左右一望,发现后面的山势像一双手臂将县委大院环抱在了怀里。也许是受了谷雨生的启发,沈天涯也说道:“照你这个理论,这就叫左青龙右白虎了。”谷雨生指指沈天涯说:“我知道你这人,一点就通。” 县委大门口站着武高武大的保安,谷雨生和沈天涯是步行,完全可以从小门进去的,但保安还是笑着开了大门,躬身把已经走到小门边的谷雨生往大门里迎。谷雨生没法,只得和沈天涯转而走大门。沈天涯笑起来,说:“这就是谷书记的特权吧?‘’谷雨生也笑道:”人家这是客气。“ 进了大门,是一溜向上的台阶,办公大楼耸立在台阶之上。沈天涯说:“这大概是象征一步一个台阶,看谁爬得快了?,,谷雨生颔首表示赞同。 站在台阶前,正好对望着大楼二楼正前方塑着的那匹跃跃欲试的高头大马,而办公大楼左边栽着一棵榆树,右边塑着一条石船。沈天涯说:“那匹马一定是取一马当先的意思,榆跟与谐音,表明要与时俱进,石船可能是象征同舟共济。”谷雨生望着沈天涯,说:“你真是一猜就中,当初设计这个方案的时候,你没在场吧?” 两人说着上了台阶,进了办公大楼,到谷雨生的书记办公室转了一趟,便下了楼,往院子后面信步而行。走在曲径回廊上,身边是密林茂竹,假山真水。更兼鸟啼虫鸣,仿佛置身世外桃源。沈天涯感叹道:“别的不好说,至少这个县委大院还是建设得很漂亮的。”谷雨生说:“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带你来看这项政绩工程了。” 不一会来到山前。山上古木参天,郁郁葱葱,山下蓄了一口幽深的水塘,倒映着黯黑的山影。沈天涯说:“这山这塘也寄托着主人的意愿吧?”谷雨生说:“你说呢?”沈天涯说:“这山当然就是靠山,水塘大概是取藏龙卧虎之意了。” 谷雨生带着沈天涯来到水塘边,在一处凉亭下的石凳上坐下。沈天涯说:“占这么好的地方,修这么好的办公楼,真是用心良苦了。”谷雨生说:“是呀,可到头来,不但没有升官发财,相反几位主要领导还进去了。”沈天涯说:“向题出在哪里?不是这个院子的原因吧?”谷雨生说:“如果用老百姓的话说,还是这个院子出了问题。”沈天涯感觉有趣,说:“此话怎讲?” 谷雨生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是常委值班室打来的。谷雨生说:“催我去开会了。天涯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真快,这就叫做快活吧。我给秦主任打个电话,让他代表县委县政府来陪陪你?”说得沈天涯笑起来,说:“我何许人也?值得劳你们县委县政府的大驾?免了免了,秦主任事情也多,又刚从昌都回来,放了他吧,我自己转转。”谷雨生说:“那也行。另外。明天有几个会,说好要我去讲几句,别看我是县委县政府主持工作的副书记,也不好践约,都是得罪不起的。我让秦主任给你安排一下吧,后天我就有空了,专门陪你到全县各地走走,让你有点感性认识,下一步我再给你交待工作,你看怎么样?”沈天涯说:“到了昌永,你是寨王老子,我敢不听你的吗?”谷雨生一笑,说:“这里山高水长,说是寨王老子也不妄。” 望着谷雨生往县委大楼方向走去,沈天涯沿着山塘转了一遭,想起谷雨生刚才关于这个县委大院的说法,不禁莞尔。只是谷雨生还没说完,却被常委值班室的电话打断了,也不知老百姓对这个大院是怎么看的,只好留待谷雨生下次再做讲解了。 天黑回到武装部招待所,洗漱过,看了一会电视,忽觉倦意袭来,便上床睡下了。一觉醒来,天下大白,窗外山影绰约,鸟语啁啾,让人顿生惊喜。在昌都呆久了,所见是蔽日烟尘,所闻是震耳噪音,视听早已麻木不仁,已忘了世上还有赏心悦目的事物。急急翻身起床,推开窗户,一团浓雾正裹着清风招摇而过。面对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河流,沈天涯展展臂,扩扩胸,一呼一吸之间,五脏六腑已被荡涤一新。沈天涯觉得离开那充满铜臭的财政机关,跑到昌永来是非常值得的,至少这里离大自然亲近了许多。 在窗前站了十几分钟,沈天涯还舍不得离去,直到床头的电话把他从沉醉中唤起。电话是秦主任打来的,说他已在昨晚吃饭的餐厅里等着了。沈天涯只得匆匆出了门。 见面打过招呼,沈天涯说:“秦主任你是政府的轴心,够你转的,以后别天天来陪我,我自己来吃就行了。”秦主任说:“我这个做主任的,陪领导吃饭也是工作。过去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如今时代进步了,变成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了。”沈天涯笑了,说:“秦主任真开心。你这个政府办主任,两样都全了。” 话音才落,服务员送上了早餐,除了稀饭馒头,还有蒸熟的山里出产的玉米蕨粑一类杂粮。秦主任说:“这是绿色食品,你们这些城里来的领导都喜欢。”沈天涯忙点头说:“还是多吃绿色食品好,不然装一肚子农药,怎样开展革命工作?” 早餐快吃完时,秦主任提议带沈天涯到附近几处新辟的风景点看看,沈天涯忙摇手,说:“这就免了,我看这样行不?麻烦你给我找一样东西,然后你上你的班去,不用再管我,我这人喜欢自由。” 秦主任也不问他要找什么东西,随手打开身旁的提包,拿出一本厚厚的十六开本的大书,递给沈天涯,说:“是不是要看这个?” 沈天涯接过一瞧,封面上赫然写着昌永县志四个字,正是他要向秦主任索要之物。 沈天涯深觉奇怪了,他又没跟秦主任和谷雨生说过要看县志,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意图的?便故意道:“秦主任,你拿县志给我干什么?”秦主任说:“你不是正要看这个东西么?”沈天涯说:“我没说过这话吧?”秦主任说:“我可知道阴阳八卦。”沈天涯说:“阴阳八卦还有这样的用途?你别欺骗我这样的老实人了。” 秦主任这才道出原委,说:“我太了解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了,你们和别的官僚不同,他们每到一处,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吃喝嫖赌,你们的兴趣却不同,对地方上的山川地貌和人文景观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谷书记初到昌永也是这样,什么地方都不去,就找我要县志看。”沈天涯说:“你把我和谷雨生当成一路货色了。” 秦主任说:“不是一路货色,你怎么会跟谷书记跑到昌永来?” 沈天涯觉得这个秦主任不是~般角色,怪不得谷雨生这么器重他,让他来招呼自己,如果换了别人,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便说:“秦主任,我冒昧地问你一句,你肯定是昌永县政府办历届主任里做得最久的一位吧?” 这一下轮到秦主任感到奇怪了,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谷书记告诉你的吧?”沈天涯说:“昨天跟谷书记见面后只说了几句话他就开会去了,哪来得及查你的户口?”秦主任说:“那你是从别的渠道了解到的?”沈天涯说:“过去我并不认识你,还是昨天你去接我的时候,才知道昌永有一个秦主任,我也是用阴阳八卦测算出来的。” 秦主任当然不相信沈天涯此话,一定要他说出个中原委。沈天涯便说道:“秦主任你是个能人,这两天我已经看出来了。像你这样的大能人,别说在昌永,就是在昌都市范围内也不可多得。”秦主任脸上很灿烂,说:“沈处你过奖了。”沈天涯说:“如果说政府是台机器,那么政府办就是发动机,政府办主任就是点火器,如果你这个点火器不灵,发动机发动不起来,政府就没法运转,所以政府办主任这样的人选是最不好选的,一旦逮住了你这样的角色,那是谁当县长也不会放弃的,这是你任职最长的理由之一。” 秦主任想想也是,说:“还有理由之二?”沈天涯说:“你这样的能人,未卜先知,不言自明,领导想不到的你先想到了,领导想得到的你先做到了,县长副县长的智商都不可跟你匹敌,因此表面上他们是你的领导,实际上你才是他们真正的领导。这没关系,反正你在他们之下,你会处处隐忍,把领导当做领导,他们可以享受你高水平的服务,却用不着担心你凌驾于他们之上,彼此会相安无事的。可一旦你跟他们平起平坐了,你的才华和能力明显比他们高强,就会盖过他们,对他们构成严重威胁,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成为他们的领导。你说官场上谁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这是你多年来老在主任位置上原地踏步,而不得进步的最重要的原因。而且这个主任你还得继续做下去,为了让你心理平衡,收住异心,他们会给你解决助理调研员的待遇,让你戴着副县级的帽子,做办公室主任的事情,直到你超过组织上规定可以提拔重用的年龄。” 一席话,说得秦主任刚才还满面春风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下去。他沉默良久,说:“沈处你说得太准了,本来去年我就再也不肯于了的,要求到下面单位去做个小头目,可领导硬是不让我走,并给我报了助理调研员,上个星期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已经下来了。” 沈天涯本来也是信口开河的,不想竟说得丝毫不爽,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他觉得自己说得也太多了一点,正想走开,不想秦主任又说道:“沈处,我也看出来了,你跟我是一个类型的人,你原来不是市财政局的预算处长么?也算是昌都市屈指可数的了得的人物了,可你那个预算处长做不长久,其中原因跟我大概也是八九不离十。” 沈天涯觉得此话有些道理,便说:“那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了?”秦主任说:“你的大名本来就是天涯嘛。”沈天涯说:“不过,我不敢跟秦主任您比?在您面前我嫩多了。‘’秦主任说:”你还嫩?不不,你比我明智,我被他们的副县级的帽子一套,又套在原处了,而你已经突围出来,可谓放虎归山了。“沈天涯笑道:”我虎什么?一条水爬虫而已。“秦主任说:”你这是过谦了。“ 沈天涯忽又想起一事,说:“我看你现在虽然是政府办主任,却常跟谷书记走,谷书记肯定有什么意图吧?”秦主任笑了起来,说:“哪有什么意图?谷书记虽然是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但县政府这边没有县长,县委和县政府的工作都归他一人主持。县委主要管人,县政府主要管事,谷书记偏偏想做些事情,所以他在县政府这边呆得多,我的工派得多岂不是很正常么?”沈天涯点点头,说:“也有道理。” 两人越说越投机,竞至于相见恨晚了。还是沈天涯怕耽误了秦主任的工作,便刹住话题,说:“我们的共同语言太多了,反正我一时三刻也不会离开昌永,以后有的是交流的机会,秦主任你先忙去,有空再摆龙门阵,怎么样?”秦主任也想起今天还有好几起人要去政府办找他,这才恋恋不舍离去。 回到住处,沈天涯脑袋里还萦绕着秦主任的影子,心想这个秦主任也算是昌永的高人了,以后得多请教他。然后坐到桌前,翻开了县志。首篇竟是当时县委书记的讲话,标题叫做什么《论县志的借鉴性史料性地方性处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性》。沈天涯不禁哑然。他参加过昌都市财政志的编写工作,多少懂点地方志的体例,哪有将领导讲话放到开篇的?一定是修志者为讨好领导所为了。 好在后面对地方地理人文政治经济的记载还实在,半天下来,沈天涯就算半个昌永通了。中午沈天涯没让秦主任来陪,自己到招待所食堂里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息,下午又捧过县志翻看起来。这样沈天涯又在大事记里发现了一行这样的文字:一九六二年七月李森林毕业于本县儒林中学初中部。 一个学生从学校里毕业是上不了大事记的,《昌永县志》将这一条煞有介事地写进大事记里,也让人啼笑皆非。不过这个李森林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弄不好就是原准备做省委书记忽然做了省长的原省委李副书记了,他的大名就叫李森林,听说他跟下放劳动改造的右派父亲在昌永呆过几年。要不是这样,谁会把一个普通学生的名字写进县志呢?不是无聊是什么?当然,沈天涯还不敢肯定此李森林就是彼李森林,得问问秦主任他们。 下班时间快到了,秦主任来到沈天涯房间,喊他去吃饭。秦主任看见桌上摊开的《昌永县志》,顺便问他看得怎么样了。沈天涯指着首篇《论县志的借鉴性史料性地方性处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性》的领导讲话,说:“你这部县志也太深奥了,这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我读了一整天都没读懂,秦主任你来了,正好向你讨教:” 秦主任以为沈天涯真有什么地方没弄明白,抻了脑袋过来看了看那篇文章,说:“以沈处你这么高的学问,这样的文字也有不好懂的?”沈天涯说:“好懂我还请教你什么?你看清楚了,我念给你听:论县志的借鉴——”到此沈天涯停下了,然后才又往下念道:“性史料——性地方——性科学——性政治——性阶级——性现实——,你这部县志岂不是一部性志了?”秦主任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这个沈处,见我被办公室的烂事烦够了,逗我开心吧?”又说:“你不知道,当初县志办本来是不愿意把这篇东西放进去的,却拗不过领导的高压,才不得已而为之,要不怎么会有今天你这个高级笑话?” 笑过,沈天涯问李森林是谁,不出沈天涯所料,果然就是现任省长李森林。秦主任说:“这条也是那位领导加上去的,当时李森林刚出任省政府秘书长,那位领导说堂堂省政府秘书长在昌永中学初中毕业,这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县志办只得从命。” 吃了晚饭,秦主任还想好好陪一下沈天涯,不想值班室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来了一伙上访的,将县委大院团团围住了,要他赶快过去。秦主任没法,对沈天涯说:“沈处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不好当哪,什么矛盾都集中到了政府,躲都没处躲。”沈天涯理解地说:“你去吧,晚上我把性史料好好学懂。 秦主任笑着走了。

本文由澳门皇家赌场网址-澳门皇家赌场最新网站『欢迎您』发布于文学天地,转载请注明出处:沈天涯就把昌永一中计划搞建校五十周年校庆的

关键词:

上一篇:沈天涯就把昌永一中准备搞建校五十周年校庆的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