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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对沈天涯说,你说我沈天涯

浏览次数:83 时间:2019-10-22

2002年我出版了长篇小说《官运》和中篇小说集《局长红人》,市场占有份额较大。《官运》是一个关于市委书记政治命运的故事,《局长红人》写的主要是局长、主任、科长、县长、书记等权力人物。其实还有一个我最为熟悉和喜爱的角色在脑子里珍藏了多年,一直舍不得轻易抛出去,总想酝酿得更为成熟更有把握的时候才贡献给读者。那就是财政部门的预算处长,这是政府核心部门里非常特殊的位显权重的核心角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预算处长就是政府的理财师爷和内当家。在机关里呆过的人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说预算处长就是财政局。长或常务副市长也毫不夸张。通过多年的思考和琢磨,、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了驾驭这个人物的能力,所以经过精心打造,终于写出了以预算处长的故事为线索的长篇小说《位置》,也算是了却了多年的一份夙愿。 众所周知,一个地方有两大核心机构,一是组织部,管帽子的,是党委系统第一机关;二是财政局,管钱袋子的,是政府系统第一机关。政府的核心机关财政局因其特殊的职能备受关注,这个核心机关里的核心处室预算处更是令人瞩目。每年的地方财政预算报告,是财政局长受政府委托站在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台上宣读的,其实先是预算处作出的具体方案,才报经政府、人大和常委通过决定的。预算处长手上的预算方案和财政收支数据从来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方案和数据,它体现了地方党委政府的施政方略,是地方经济的睛雨表,说预算方案就是政策,财政数据就是政治,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可以想象,这么一个权与钱高度密集的位置特殊的预算处,能做上处长的人绝对不是一般角色。预算处长不仅仅是财政局的预算处长,还是政府的预算处长,甚至是常委的预算处长。好多的部办委局领导和局级单位领导的位置,任用张三还是李四,常委主要领导可以不去计较,但谁来做这个预算处长,主要领导那是要斟酌再三的。究竟一个地方部办委局领导和局级单位领导数以百计,不少是可有可无的,而掌管全市资金分配大权的预算处长仅此一人。我就是从一个预算处长的视角,来做《位置》这部小说的,不知不觉就把这部小说做大了。我非常庆幸自己拥有这么一个观照当今社会和现实人生的特殊视角。这是一个多棱镜,可以在里面看到形形色色的机关人事。同时又是一只显微镜,能够透视世道人心深层的隐秘。 《位置》的主人公沈天涯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就幸运地进了预算处。他是那种德能勤绩都很突出的机关干部,就像许许多多想有所作为的年轻机关干部一样。沈天涯靠着自己的才华业绩,从科员一步步做到副处级,再做到副处长,当正处级副处长做了几年后,终于盼来了非常难得的做预算处长的大好机会。不用说,只要做上这个预算处长,前程自然就一片光明了。可炙手可热的预算处长,你沈天涯梦寐以求,其他人也想据为已有。沈天涯与人几经较量,数度起落浮沉,终于凭自己的智慧和胆识,获得局长和市委常委主要领导的赏识,做上了预算处长。然而预算处长虽然位显权重,终究处于权力和金钱的漩涡中心,并不是谁都玩得转的,精明如沈天涯这样的能人,最后还是落荒而逃。好在沈天涯没有就此沉沦,他又另辟蹊径,找到了人生新的起点。 这仅仅是《位置》的叙述线索,如果这么单纯,这部小说就该叫《预算处长的故事》或《财政局的故事》了。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如前所说,我是把《位置》当做多棱镜和显微镜来观照社会的,我的目的是给读者提供一个可信的感知机关世情和社会现实人生的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当代社会形形色色的角色为了自身价值得以实现,或为了权力的最大化,你方歌罢我登场,着实有几分热闹。 我喜爱沈天涯这个人物,他像我的兄弟一样让我无法释怀。沈天涯身上有许多平民色彩,他的言行举止,他的一颦一笑,跟生活中的常人有许多相同之处,你只要抬头四顾就能碰上无数个沈天涯。他世俗却不世故,圆通却不圆滑。他知道仅凭自己的能力和工作做上预算处长没有可能,也走夜路,也耍点小聪明,但做上预算处长后却并没有小人得志的狂喜,相反变得更冷静更理智,潜意识里还有些鄙弃自己。所以后来从预算处长位置上跌了下来,他没有太强烈的失败感,没有从此沉沦,相反学会了反省自己。头上的光环消失之后,沈天涯越发显得真实可爱,立体可感了。 不过我没有将《位置》写成一部形而上的哲学著作,这不是一个小说家的使命。我要讲给读者听的,是形而下的世俗意义上的机关人事。机关在外人眼里很神秘,楼高宅阔,庭院深深,在里面阅文办公开会的人们仿佛一个个都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那看似混沌的目光闪烁着指点江山的智慧,微凸的肚皮里装着济世治国的经伦。穿的是皮尔卡丹,开的是最新款式空调,用的是刚升级的电脑。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出有车入有辇,吃喝玩乐不花钱。.殊不知机关原是一个生态场,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有的善攀高枝,有的喜钻深洞,有时狐假虎威,有时螳螂捕食却黄雀在后。在这个生态场里,随时都有竞争和挤压,人人都面临着出局的危机,维持着这里的生态平衡同样是残酷的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至于谁是适者,不仅仅看能力,还要看能耐;不仅仅讲;作,还要讲操作;不仅仅懂卖力,还要懂卖乖。另外还得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本事,就是要有定力,要定得住,稳得了,熬得起。熬够了时间,熬够了资历,一旦熬白了头,熬花了眼,熬成了刀枪不入的金身,届时你的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你不想进步要你进步,你不想高升也要你高升。 不过细想想,操纵这个生态场的又不完全是自然界的普遍规律,好像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起着作用。这容易让人想起圈养一词。我们都圈养在机关里,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用担心猛兽在后面紧追不舍,反正肚皮和生命都有保障。只是慢慢我们就退化了,我们的胃只会消化精食,我们的腿力只能供我们在圈内慢步缓行,一旦把笼门打开,让我们散养,回归自然,自食其力,我们死也不肯走出笼子了,因为已经失去养活自己,保护自己的能力。 所以一个人一旦进入机关,想再赶他出去,就是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徒劳。这就是这么多年来,机构改革一次,机关人员猛增一次的原因,机关已经不是单纯的职能部门,已经成了一个就业场所,一个只吃税不纳税,只消费不生产的就业场所。中国人反正有两件事总也搞不清,一是上了桌,到底点什么菜喝什么酒搞不清;二是进了机关,到底设置多少位置,安排多少人,做些什么事搞不清。 机关里的人也就格外依赖屁股下的位置和手中的那点权力。无职无权,呆在机关里是抬不起头做不起人的。机关人的全部本事,是没有位置要争个位置,没有权力要弄出权力来,权力不大要耍出大权来。也就是说位置是前提,有了位置一切就好办了。那么位置是领导给的,首先必须取得领导的青昧,你在领导心目中有了位置,领导自然就会给你位置。有了位置就有了权力,反过来又有了谋求更好更重要位置的可能。这叫做有位才有为,有为才有威,有威才有位,拆开说是有位置才有作为,有作为才有权威,有权威才有地位。因此一旦从位置上下来了,却不仅仅是权柄缺失,连氧气也缺失了,呼吸都将变得困难起来。这只要看看那些实权在握的机关人从位置上下来后的情形就一目了然了,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眼斜嘴歪.不是心不平就是气不顺,原来是位置挪走权力旁落后严重缺氧所致。 我除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教了几年书外,一直就泡在机关里。开始的时候,我自以为得计,这一辈子好歹是个机关干部了,说不定时来运转还可弄个一官半职。可我究竟是那种定力欠缺的人,在里面泡久了,就感觉不适起来。但我已经尝够了机关人的酸甜苦辣,深深懂得做一个机关人的不易。因此《位置》中虽然是以财政局为背景,写了预算处长沈天涯的浮沉宠辱,但我却在沈天涯身上倾注了太多的我对机关人的理解。同情和怜惜。做一个机关人也太不容易了,要生存下去,要出人头地,都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我试图在《位置》中写出三味人生:机关味,烟火味,人情味,里面的机关人也就少有板着面孔,与自己过不丢的,他们慢慢学会了举重若轻,学会了调侃生活,调侃别人和自己,尽量使酸楚的日子多些润滑,少些艰涩。 所以我不敢在作品中装腔作势,我试图以我世俗化的笔触来展开叙谈,就像和读者品着佳茗,言说发生在你我身边甚至是你我身上的喜怒哀乐和世事人情。我没有那些段位很高的作家的智商,采访几个大人物,就可写出英雄横空出世的小说。我没见过世上真有什么英雄,所谓的英雄都是有人根据自己的需要粘贴在某一个人身上,或纯粹是虚拟出来的。事实是古往今来所谓的英雄除了戗害人性制造遍野的饿殍外,并没给平头百姓带来丁点福祉。倒是那些少有英雄的民族,多少还有些民主意识和平等观念,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安宁。 基于此,我只能站在世俗化的立场上进行写作。我也没有采访过谁,也无需采访谁,采访来的东西可以写成表扬稿我相信,能写成小说我没这本事。我动用了我四十年的生命体验和知识积累来写这个小说,这个小说是十月怀胎生产出来的,不是体外受精制造出来的,也许丑陋,却真实鲜活。有人说我的小说是零距离机关写实小说,真实得有些残酷,也许是有道理的。我不敢肯定这个小说写得如何深刻优秀,但读者可以看到其中的人物就生活在你身边,里面的事件就发生在你周围,说不定某个人物就是你自己,那些故事亦曾在你身上演义过,你会为这些人物或事件会心一笑,暂时忘却做人的艰难和苦涩.从而获得一时的轻松。 你也许没做过处长局长厅长或县长市长省长,但你在学校可能做过班长,在工地可能做过工长,在矿山可能做过矿长。在单位可能做过股长科长,在部队可能做过排长连长。在幼儿园在派出所在畜牧场在柜台前在病房里可能做过园长所长场长柜长护士长,如果这长那长都没做过,你至少在家里做过家长,在朋友同学聚会的酒席上做过席长吧?随便什么长,跟我小说中的预算处长以及局长厅长县长市长省长是一回事,是人生的一个角色。是角色就有成功和失败,喜悦和悲伤,得意和失势,这就是你我他所遭遇的共同人生。因此我深知我一点没比读者高明,读者们都是深谙世情,勤于阅读和思索的,我不过是在机关里写了十多年的公文,有了写作的习惯而已,故乐于把自己的体验和浅见形诸于文字,接受读者的检阅。

第二天上午八点不到,廖文化就把车开到了沈天涯的宿舍楼下。 听到喇叭声,沈天涯换了鞋准备下楼,刚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身对正在搞卫生的叶君山说:“我抽屉里有几包大中华,给我拿一包来。”叶君山放下手中的抹布.照办了。可她才转身,沈天涯又说,“还拿一包吧。”叶君山就有些不高兴了,说:“到底是几包?事不过三,啊?”沈天涯说:“还一包,一包。” 在包里塞了两包烟,沈天涯匆匆来到楼下。烟.是给廖文化准备的,跟领导的司机搞好关系有好处没坏处。上车后,沈天涯就要去开包,想当即把烟给廖文化。转而一想,这样不是明摆着有意讨好他吗?得找个恰当的借口给,要做得不露痕迹才好。 傅尚良在政府做副秘书长时分了房子,一直住在市政府大院里。这天路上车不是特别多,两个人把傅尚良从政府大院里接出来,再赶到市委办公大楼.还不到八点二十。原安排财政八点半汇报的,不想临时插进一个议程,财政只得往后推迟半个小时。沈天涯和傅尚良便到常委会客室守株待兔。还没坐稳。市委书记欧阳鸿的秘书郭清平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要傅尚良去参加会议,说是欧阳书记刚才吩咐的。 市委机关里的人都喊郭清平为郭秘,沈天涯到市委来办个文什么的,偶尔能碰上他。 郭清平给欧阳鸿做了两年秘书了,第一年就从副处升为正处,真可渭前途无量。像郭清平这些领导身边特别是主要领导身边的人,接触的人物大,见识的世面多,对下面的普通干部摆摆架子,那是很正常的。或许他并非有意要对你不屑一顾,只是他的心思都花在了领导身上,要为领导挡驾.要替领导应付这样那样的场面,难得有精力顾及其余,他最你打过交道后,一下子就忘到了脑后,下次碰上你,已经没一点印象了.像从没见过似的,而你却记忆犹新,以为他是故意装的。 不过郭清平对沈天涯却是有印象的,究竟财政局预算处位置不同一般。所以傅尚良走后,郭清平没有立即转身走开,而是坐下来陪沈天涯聊了一会儿:沈天涯就有些受宠若惊,心想自己看来要时来运转了,连领导身边的大秘书对自己都客气起来了。互相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郭清平说:“据说马处得了病,情况严不严重?” 沈天涯暗想,预算处长就是受人瞩目,刚得病就连领导身边的人都知道了,其能人恐怕就没这个待遇了。沈天涯说:“有些麻烦,医生说以后能够起来下地就不错了。”郭清平叹道:“这就完了,预算处长的位置那么重要.可不是随便哪个想去就去得了的。” 说到这里,郭清平警觉地回头看看门边,放低声音说:“那年马处长为了把这个位置弄到手,动用了不少力量,据说连省里有些要害部门的领导都亲自打了招呼的。”沈天涯也小声说道:“这些你们上级机关的领导肯定比我们清楚,有好多事情常常是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了,财政局的人还蒙在鼓里。”郭清平地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嘛。”沈天涯用讨好的口气说道:“郭秘不愧是领导身边的人,看问题就是独特。” 郭清平的声音比刚才稍稍高了些,说:“马处长遭遇不测,客观上却给你和徐处长创造厂进步的条件。”沈天涯说:“预算处长跟别的处室不同,不一定从预算处甚至财政局产生。”郭清平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究竟已经身在预算处了嘛。”沈天涯笑道:“如果你郭秘能助一臂之力,在欧阳书记面前说句话,说不定还有这种可能。”郭清平也笑道:“行,有机会的时候,一定跟欧阳书记说说。”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沈天涯还是有些动心,心想,如果郭清平真肯帮忙,说不定还管些用。.沈天涯就半当真地说道:“郭秘这么看得起兄弟,不管这事能成不能成,我一定牢记您的大恩大德。”郭清平说:“这有什么大恩大德的,到时我送经费报告给你,你给解决个百十万的,也就够哥们儿了。”沈天涯笑道:“那行啊,手头有报告不?百十万我没这个能力,小钱还是想得办法来的。”郭清平说:“行,以后一定找你。” 九点快到了,郭清平说:“我给你去看看,是否轮到了财政。”出了会客室。很快又回来了,说:“你可以进去了。”沈天涯道过谢,起身要走,又说:“郭秘你如果真有报告什么的,跟我说一声,一定遵照执行。”郭清平点头说:“肯定会的。”沈天涯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走了出去。 进得常委会议室,前面的单位刚好汇报完毕,主持会议的市委书记欧阳鸿偏了头征求了一下左边的市长顾爱民的意见,又跟右边分管党群的程副书记耳语了一句,大概是可以继续按程序往下进行了,这才高声问道:“现在轮到财政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傅尚良立即竖了竖腰,开始照着汇报材料念起来。沈天涯免不了抬头往首席方向望了一眼,只见欧阳鸿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一边在上面记着什么,或偶尔打断傅尚良,问上一两句。欧阳鸿是市委书记.可谓昌都第一人,连旁边的顾爱民,虽然在政府那边是市长,在市委这边却是副书记,所以常委会上欧阳鸿要打断发言的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回答完欧阳鸿的问话后,傅尚良继续往下汇报。这时欧阳鸿的目光从傅尚良脸上移开了,往沈天涯这个方向挪过来。沈天涯不敢正视领导,赶紧低下头,去看手中的材料。这个材料是他写的,背都背得下了,当然看不出什么味道了。不过沈天涯还是装模作样地死盯着材料,想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还没盯上一分钟,沈天涯开起了小差,忍不住想笑。他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出洋相,只得把嘴巴捂住。他想起一则笑话,一则关于欧阳鸿的笑话。如今关于领导的笑话总是层出不穷,如果一个地方没有几则领导的笑话,那个地方的领导一定是没有一点特色和知名度的。 欧阳鸿的笑话是他从省里下到昌都市没多久,昌都人创作出来的。 沈天涯的小差开到这里,傅尚良的汇报已经结束。顾爱民和程副书记还有贾志坚几个主要领导都说了些意见,接着欧阳鸿对一季度财政工作做了肯定,提了几点关于加强财税收入征管方面的指示。还高屋见瓴,发表了重要指示:“昌都市财政要想走出困境,必须开源和节流双管齐下,开创新局面,做出新成绩。节流方面,要对市本级行政事业单位财务实行集中核算,即各单位财务收支由财政统管起来.集中审批核算?改变过去财政资金分散使用、单位贫富不均的局面。开源方面主要是用好用活上面政策,大力发展地方经济。年初市委就提出把昌东经济开发区拉宽拉大.将外地资金和周边农业人口吸引进来,借鸡下蛋,以地生财,在加快城市化进程的同时,牢牢夯实经济基础,重建财源结构。因此全市各职能部门一定要跟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把这件大事搞起来。财政部门更要积极配合,在财政政策和资金方面予以全力支持,这样全市的经济搞活了,最先得益的还是财政。” 欧阳鸿大发宏论时,傅尚良和沈天涯都认真做了笔记。傅尚良还在欧阳鸿说完后坚决表示,一定把欧阳书记和常委的精神带回财政局,好好学习,贯彻落实下去。欧阳鸿对傅尚良的姿态还满意,又说了两句肯定的话,接着宣布进行下一项议程。沈天涯知道没自己的事了,就跟博尚良说一声,出了会议室。 本来沈天涯是可以先走一步的。但他没走,要留下来等着傅尚良,这究竟是一个难得的跟领导在一起的好机会。另外他包里还有两包大中华没给廖文化呢。可到了市委大楼前,廖文化的车不在,估计是洗车去了。沈天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转身进了办公大楼。 这个人是沈天涯的大学同学谷雨生,在市委组织部一处当处长。一处是管干部的,跟财政局预算处一样,是组织部的核心处室,直接跟部长和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打交道,干上两三年就会有进步的。这样的位置当然不是一般角色能占据得到的,据说谷雨生因偶然的机会跟程副书记下乡支过一年教,程副书记觉得谷雨生工作和为人都不错,支完教就把他调进了组织部一处,先是科长,接着是副处长和处长.大概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便会下派到县里,如果不出意外,干上一两届县长书记,就会杀他个回马枪,进入市委常委什么的。现任的市委常委里,好几个都是这么上来的。 这一段时间市委组织部正在考察市直各单位领导班子,沈天涯估计谷雨生会在办公室加班。果然上到五楼。一处的门是半开着的,沈天涯敲敲门,走进去,谷雨生正在打电话,好像是约什么人到组织部来谈话。 见是沈天涯,谷雨生长话短说,把电话打完,过来握着他的手,说:“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沈天涯说:“刚陪傅局长到常委扩大会议上汇报完一季度财政情况,想起好久不见老同学了,上来看看。”谷雨生说:“谢谢!你怎么知道周末我会在这里?”沈天涯说:“我在研究《易经》,打一卦就知道了。”谷雨生说:“别君三日,当刮目相看了。怎么从没听你说过?”沈天涯说:“还是批发好你的官帽吧,别把兴趣转移到这些俗事上。” 正说着,谷雨生约的人已经到了。沈天涯也认识,是审计局的周副局长,常跟财务处的人去财政局跑经费,周副局长一上来就递烟给谷雨生,谷雨生摇摇手,懒得去接。周副局长就恭恭敬敬把烟放到谷雨生桌上,回身给沈天涯敬烟。沈天涯当然不好像谷雨生一样摆架子,接了烟,准备走人。 谷雨生出门送沈天涯。因是休息日,楼道上没人,谷雨生接过刚才的活题,说:“等忙过这一阵,我也请你打一卦。”沈天涯说:“行啊,但得有一个条件。”谷雨生问:“什么条件?”沈天涯说:“先批个帽子给我。”谷雨生说:“你是不是整天就想着帽子?” 到了楼梯头,沈天涯要谷雨生回去,说:“周副局长还等着你呢。”谷雨生说:“没事没事。”继续跟沈天涯往楼下走。沈天涯说:“你把人家晾在那里,不妥吧?”谷雨生说:“这有什么不妥的?你别看这些人在单位是头.在外面是大老爷,到了组织部,他们就是这个。”谷雨生说着,向沈天涯伸出一根小指头来。 沈天涯望望谷雨生.说:“原来你是有意要冷落他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的帽子就握在你们这些人手里。”谷雨生说:“算你说对了,他们审计局的人到哪个单位都是颐指气使的.因为可以踩人家的尾巴,今天让他也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沈天涯说:“你蛮会耍权威嘛。”谷雨生说:“这算是什么权威?我不是想跟你这老同学多呆会儿么?” 谷雨生这句话,沈天涯听起来很受用。就说:“我一个小小的副处长,今天的待遇竟然比人家副局长还高,感觉真好。”又说:“你刚才还没答应批帽子给我呢。”谷雨生笑道:“我知道马处长得了大病,不可能回去做处长了,可你这事我没一点办法。”沈天涯说:“你组织部的领导还没有办法?” 两人已经下到四楼。谷雨生说:“你们局里的副局级以上干部就像刚才的周副局长一样,都归我们处里考察报送,但预算处长却得市委主要领导钦点,我们还真插不上手。”沈天涯说:“那我要讨教你了,是预算处长大,还是副局以上领导大?”谷雨生说:“在大学里你没学过哲学?大和小都是相对的嘛。” 说到这里,谷雨生前后看看。才压低声音对沈天涯说:“市政协主席是副省级,财政局长是局级,照理说是市政协主席大吧?”沈天涯说:“那当然。”谷雨生说:“你比我清楚,市政协主席曾是你们财政局的局长,他在财政局时,市一中答应得好好的,他的孙子小学毕业后一分钱的议价费都不要,只去就是。可到他孙子要进一中时,因为他已经离开财政局,提拔为政协主席了,一中就不理他了,到一中跑了好几趟,人家就是不买账.最后据说还是你们预算处出面,才让他孙子进了一中。你说,是局级大还是省级大?”沈天涯说:“我听人说,市委是编戏的,政府是唱戏的,人大是评戏的,政协是看戏的,谁在乎看戏的?”谷雨生笑笑,说:“莫谈国事,你走吧。”站住不动了。 沈天涯来到楼下,这时廖文化开着车回来了,他一低头钻进了车里。 见只沈天涯一个人,廖文化问道:“傅局长呢?”沈天涯说:“快了,我陪你一起等吧。”说着从包里拿出那两包大中华.扔到廖文化怀里。廖文化的双眼就亮了,说:“常委开会还发这么好的烟?”沈天涯说:“你想得美!”廖文化说:“那烟从哪来的?”沈天涯说:“刚才去组织部看了一下老同学,他给的。”廖文化说:“今天不是休息日吗?你的同学还上班?”沈天涯说:“市委最近正在酝酿调整市直署部门领导班子,他们还想有休息日?” 调整市直署部门班子是组织部的事,廖文化不太关心,但沈天涯给的大中华却很能打动他,他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又放鼻子底下闻起来,说:“大中华就是大中华,光闻闻就感觉不一般。今天沈处可把我的档次给提高了。”沈天涯说:“给两包大中华就提高了你的档次?”廖文化说:“这方面我可有研究,看领导司机抽的烟就知道他的领导是什么级别。” 沈天涯觉得新鲜,说:“还有这样的事?”廖文化说:“那当然,抽软中华的司机,他的领导一般是省委常委一级的;抽硬中华的司机,他的领导一般是副省级和市委常委一级的;抽芙蓉王的司机,他的领导一般是副市长和正局一级的;只有副局级以下领导的司机才抽精白沙一类的中档烟,今天沈处岂不是让我上了几个大台阶?” 烟的牌子到了领导司机手上竞变得这么有内容,倒是沈天涯没想到的。他说:“今天你算是上了两个台阶,不过你本来就是司级嘛,待遇高靠一级也是干部福利惯例,不足为奇。”廖文化说:“跟沈处出来,反正我没亏吃。” 正聊得起劲,傅尚良从大楼里出来了。上车后,见沈天涯还在,傅尚良说:“你还没走?”沈天涯说:“回去也没事,在车上陪司长聊天。” 小车出了市委大门,傅尚良想起什么来,对沈天涯说:“刚才我汇报的时候,你在乐什么?”沈天涯说:“我没乐,正专心听你发言呢。”傅尚良说:“没乐又把嘴巴捂着,偷吃东西?”沈天涯这才说:“想起一个笑话。”傅尚良说:“什么笑话,讲给我们听听。” 沈天涯就把在会上想起的那个关于欧阳鸿的笑话说了一遍。 傅尚良笑了,说:“这样的故事也太多了,完全可编本书。”廖文化说:“不止欧阳书记有笑话,其实顾市长也有一个笑话,昌都市的人都在传说。” 傅尚良却说:“现在昌都市有一个传言,说是强市委,弱政府,好像昌都是欧阳鸿一手遮天.顾爱民太没能力,处处都听欧阳鸿的,才传出了这样的笑话,其实颐市长工作上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又叮嘱沈天涯和廖文化道:“这故事在车上说说就行了,你们别去外面乱讲,有损政府形象。” 沈天涯和廖文化就收住脸上的笑容,不出声了。傅尚良说得也太严重了点,顾爱民虽然是市长。可如今的政府又不是家天下,说他的故事就损了政府形象不成?何况这故事在昌都市都快家喻户晓了。事实是顾爱民在昌都市做了两届市长,眼看要做上市委书记了,省里又把欧阳鸿派了下来,堵住了顾爱民前面的路子,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有些微妙。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明真相的人以为傅尚良在政府工作多年,是顾爱民的人,只傅尚良自己清楚,政府副秘书长是一个闲职,顾爱民一直不肯重用他,还是欧阳鸿下来后,需要发展下线,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发展到了他的头上,让他做了财政局长。正因此,傅尚良才不愿意有他在场时别人多说顾爱民,否则传来传去,还说是他站在欧阳鸿一边贬低顾爱民。 不觉得,小车就进了政府大院。傅尚良下车前,对沈天涯说:“沈处长,马如龙得了这病,一时是回不来了,预算处的工作总不能耽搁,下个星期我抽空到你们处里开个小会,重新给你和徐少林分一下工,把过去马如龙管的工作分摊到你们两个头上,你先考虑一下,有什么想法告诉我.看怎么分工好一些。” 从政府大院出来,廖文化要送沈天涯回去,沈天涯想起昨天罗小扇交给他的那份报表分析还放在抽屉里没看,就说:“我还得回一下处里。”到财政局后,廖文化要将车往大门里开,沈天涯说:“不要进去了,你先走吧,我可能得呆一会儿。”廖文化说:“没事没事,我等着你。” 沈天涯不想拂了廖文化的好意,心想就把报表拿回家里去看吧,由他把车开了进去。 到了预算处,拿出罗小扇那份报表分析,正准备出门,又犹豫起来。心想,叶君山也是搞财务的,见这不是预算处的报表,问起原因来,难得跟她解析,就给廖文化宁丁了一个电话下去,要他还是先走算了,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下。 廖文化只得把车开走了。沈天涯认真看起报表来。他发现罗小扇的文字功力挺不错,条理也很清楚,整个分析都做得很到位,在沈天涯印象里,财政局好像还没有几个处室的报表有这个水平。但沈天涯觉得罗小扇让他看这个东西,完全出于真诚,不给她动动,显得自己不哥们儿,还是拿起笔把最近市委政府一些新的提法加了进去,一下子跟全市经济建设的大好形势联系上了。 做完这些,沈天涯就拿起话筒,去拨罗小扇的号码,想跟她说几句什么。拨到一半又停下了,心想这是休息日,说不定她正和先生在一起呢。这么一想,沈天涯就觉得有些泄气,把那份报表往抽屉里一扔,出了预算处。 回家吃了中饭,沈天涯就上了床,想好好睡一会。不想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傅尚良那句下周要给他和徐少林重新分工的话突然钻进他的脑壳,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这分工的事看上去简单,却最能体现领导的意图。预算处的职责比较多,比如编制收支预算,布置审核财政决算,汇总月报旬报,搜集总结预算管理经验,管理机动财力,安排管理各项财政性资金,办理预算会计业务,等等,有虚有实,有内有外。马如龙得病前,那些实在的对外的,比如资金管理和对上对外的业务都握在他手里,至于虚的对内的,比如一些写写算算,这材料那报告的事大部分都归到了他和徐少林的名下。分工不同,手中的权力就有区别,因此有关的实惠也就有天壤之别。最重要的是有了实权,跟方方面面的人,特别是跟市里的领导打交道的机会就多,因为领导要树立权威,也得干点实事,出点政绩,而要干事出政绩,没有钱就完全是一句空话,只要跟钱挂上钩,就免不了要与预算处打交道。 沈天涯想得远了,更加没了睡意,在床上烙了一个多小时的烧饼,觉得再躺下去真是槽蹋这张床铺,干脆起了床。叶君山正在客厅做着永远也傲不完的家务,见沈天涯这么快就起来了,说:“你是哪根筋出了毛病?平时要上班你总是睡不够,今天有时间你又这么快就醒来了。” 沈天涯把刚才在床上的一些想法对叶君山说了说,叶君山就停下了手中的家务,帮池分析了一下他和徐少林两个人的情况来。沈天涯虽然比徐少林先做预算处副处长,但徐少林却是贾志坚做政府秘书长时设法从外单位调进财政局的,先在行政财务处呆了一段,很快进了预算处.而且不久就提了副处长。也就是说徐少林是有根的,沈天涯却没根没底,是凭自己的能力和工作才做上了这个一直没掌实权的副处长,两人要争高下,谁占优势谁处劣势,不言自明。沈天涯就有些泄气,不想对这次分工有丝毫幻想。叶君山却不服气,说:“没有优势可创造嘛,至少你可以到傅局长那里去争取一番。” 叶君山的话还真让沈天涯有些心动。别看贾志坚分管财政,傅尚良却是欧阳鸿的人,如果傅尚良下了决心要用你,先在分工时向你倾斜一下,然后再到欧阳鸿那里去举荐,这事说不准还能成。见沈天涯沉默不语,叶君山又怂恿道:“你应该到傅局长家坚去走一趟。” 沈天涯做了这么多年的副处长,除了傅尚良打电话要他上他家去取过两回材料外,还真没主动进过他的家门,下周预算处就要重新分工了,多向傅尚良靠近完全有必要。沈天涯说:“怎么去呢?”叶君山说:“你在预算处呆了那么多年,难道见到的听到的还少?” 叶君山说的不无道理,这样的事还要让女人来拿主意,那不是显得自己太没见识了? 沈天涯忽然想起几天前无意间曾听傅尚良说过,他乡下的老父亲来了,就打算以看望傅父为由,上一趟傅家。叶君山觉得这主意不错,鼓动沈天涯到银行取了一万元现金回来,决定晚上就采取行动。 早早吃完晚饭,把阳阳安顿好,两人动身准备出门。 不想叶君山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沈天涯腋下的公文包,说:“去看老人,夹个公文包干什么?”沈天涯在包上拍了拍,说:“这不是装着那一万元么?”叶君山摇摇头说:“这哪像去看人的样子,上个月我们处里不是发了两瓶酒鬼酒么,把钱塞到酒盒里,提到手上,才像那么回事,比夹一个公文包不是要强?” 沈天涯觉得叶君山说得有道理,就把装着两瓶酒鬼酒的食品袋提了出来,将那装着一万元的红包往里一塞,再提到手上掂掂,说:“不错不错,这确实像去看老人的样子了。” 可到了门边,沈天涯又犹豫起来,回头对叶君山说:“给傅局长家送高档酒的人多的是,到时他把我们送的酒鬼酒跟其他人送的放在一处,他怎么搞得清放着一万元钱的酒是我沈天涯的?”叶君山想想也是这么回事,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沈天涯顿了一下,略有所思道:“老年人都喜欢抽味道重的烟,你看这样行不?我们就给老人家买两条红嘴鸟提去。”叶君山一时没明白过来,说:“这样的低档烟出得了手么?”沈天涯说:“你想其他人谁会送这和没档次的烟?傅局长家里都是好烟,我们送上这么低档的烟,傅局长便不会跟别人送的混为一谈了。”叶君山说:“原来你还不是太笨。”沈天涯说:“谁说我笨了?笨还在预算处呆得下去吗?”拿出酒鬼酒盒里的红包,塞进了衣袋。 两人来到街,沈天涯也不问价,在街边烟摊上扔下五十元,拿过两条红嘴鸟.用报纸一裹,然后装进礼品袋,提着就走。摊主在后面喊道:“还要找你钱呢。”沈天涯头也不回,说:“呆会儿我再来拿一包烟:”叶君山有些不满,说:“你钱多了是不是?”沈天涯小声道:“上万的钱都要往外扔,还在乎这两三块小钱?” 叶君山不吱声了,低头跟沈天涯钻进的士,一溜烟去了市政府。 进得傅尚良单元楼道口.沈天涯抬腿要往上走,叶君山提醒他道:“还有什么要敏?别忘了哟。”沈天涯说:“忘不了。”打开报纸,从身上掏出那个红包,跟两条红嘴鸟裹在一起,重新塞进礼品袋里。可没走上两步.沈天涯犹豫起来,放慢了步子。叶君山不解,低声嘀咕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天涯没出声.觉得心虚气短,不太自在。他也不是没给领导送过礼。为争取上级财政的调度资金,或替单位到上面去递经费报告,也普代人拿着红包进过财政厅有关处室和厅领导的家门。不过那是公事,不是为一己私利,还有些底气。至于逢年过节,领导和领导家人过生日或生病什么的,提着礼金礼品登堂人室,虽然不能说没有讨好领导的目的,但目的并不十分直接,礼金礼品也不很重,属于人之常情,还能泰然处之。像今天这样带着直接功利,拿着上万元的钞票直奔领导家,沈天涯确实还是第一次。这说来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做到副处长一级了还没送过大礼。事实是沈天涯这个副处长还真是凭资历和能力一步步做上来的,加上他也算得上财政局一支笔了,预算处这样的地方.常常要向上级汇报预算情况和写预算报告,领导懂得他这个笔杆子的重要性,使用提拔他也是有一定道理的。现在想做处长,尤其是这个预算处长,能写两篇文章已不管用了,也不知送上这一万元红包见不见效。 这么想着,沈天涯便掉过头,拉着叶君山往回走。叶君山不知何故,又不好在这样的地方弄出太大的响动,只得随沈天涯出了政府大院。来到街旁的树荫处,叶君山正要发作,沈天涯把刚才的想法告诉给了她。他最担心的是傅尚良虽然是欧阳鸿的人,可贾志坚也是欧阳鸿来当书记后做上常务副市长的,在欧阳鸿那里也不知贾志坚和傅尚良哪个的话更有分量些。沈天涯说:“我是担心这一万元钱扔到水里,连泡泡都不起一个。” 叶君山很是无奈,沈天涯也太没男人气派了。她说:“你扔都还没扔下去,怎么知道会不起泡泡?”沈天涯说:“我是说贾志坚和傅尚良如果都到欧阳鸿前面推荐徐少林和我,不知欧阳鸿会听谁的。”叶君山说:“你这不是为了下周的分工吗?分了工再做下步打算嘛,现在想那么远干什么?” 沈天涯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和叶君山转身又朝政府大院方向走去。没走上两步,沈天涯又停下了。叶君山骂他:“你今晚怎么了?这么婆婆妈妈的?”沈天涯说:“你说我沈天涯,从考上大学到参加工作,到做上这个预算处副处长,都凭的工作能力,还从没拿着钞票搞个交易,难道今天要破了这个例?” 叶君山也是拿这个沈天涯没法,耐着性子说:“你了不起,你工作不错,能力很强,这谁否认你了?可你想过没有?光凭你那所谓的工作能力,你就是在预算处这样的黄金码头做副处长,还不只做些抄抄写写一类为人作嫁的事情,并没握到什么实权?现在这么难得的机遇不抓住,你要后悔的。” 沈天涯还是不动。叶君山就火了,咬着牙根训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是男人你就把卵硬起来,大大方方到领导家里走一趟。” 这一训,沈天涯清醒多了.跟着叶君山继续朝前走去。 快到传达室门口了,只见一部的士进了铁门,停在大门里的坪里,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沈天涯觉得很熟悉那个身影,细瞧,原来是徐少林。就扯扯叶君山衣脚,叶君山也认出了徐少林,两人往后退了退。 徐少林自然没发现他俩,夹紧腋下的包,抬着头只顾往里走路。 莫非徐少林也要到傅尚良家里去?沈天涯好奇心突发,轻手轻脚跟上去,倒要看个究竟。不想快到宿舍区时,徐少林突然站住了,好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掉过头来,往后面望了望。沈天涯身子一缩,躲进了屋角。只见徐少林又左右瞧瞧,才向前迈去。 可徐少林并没朝傅尚良家的方向走,而是往左一撇,去了那栋市长楼。沈天涯还没肯放过.继续悄悄跟了过去,直到徐少林进了二单元,他才退了下来。沈天涯并不糊涂,贾志坚就住在那个单元里。 沈天涯再没了去傅尚良家里的信心。徐少林比自己高一筹,自己去找局领导,他都找到市领导那里去了。沈天涯也不征求叶君山的意见,掉头出了政府大门。叶君山还想说他几句,沈天涯已经邀了一部的土,一头钻了进去。叶君山没法,只得也上了车,骂了一句:“扶不起的阿斗。”便不再理睬沈天涯。

马如龙是这天下午在昌都市属下的昌宁县出的事。 下午昌宁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都去了昌宁宾馆,向省财政厅预算局两位局长汇报昌宁县财政工作情况,昌都市财政局预算处马如龙和徐少林也参加了汇报会。会议直到五点多才开完。省市财政部门的实权人物在场.这顿晚餐昌宁县的头头脑脑不用说都得作陪。不想推杯换盏之际.大家正在兴头上,马如龙忽然不声不响缩到了掎子下面。当时徐少林就坐在马如龙旁边,弯了腰要去扶他。还是一位副县长见得多,止住徐少林说:“动不得动不得,马处长可能是患了脑溢血之类的病,快打120.”120打通后,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生和那位副县长说的相差无几,还说好在没人动马如龙,否则就没救了。到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病情得到了控制,只是人还没完全醒过来。医院里抢救马如龙的时候,徐少林抽空给傅尚良打了电话。傅尚良就一边通知局办公室的人,立即给预算处安排车子到昌宁县去,一边打沈天涯的电话。不想沈天涯的手机是关着的,打到他家里,又不在家。傅尚良没法,只得找了预算处老张,他是多年的正处级科员了,让他喊上小李立即赶往昌宁县。 弄清事情的原委后,沈天涯不敢怠慢,给傅尚良打去电话,谎称为核实汇报材料中的一个数字,下午到市政府找资料去了,手机因为充电也没带在身上。傅尚良说:“我知道你在弄材料,原是想让你安排两个人去看马处长的,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他们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你抓紧把材料弄出来吧。”沈天涯松了一口气。暗想,这马如龙也真是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选择这个愚人节出事。 马如龙是第三天中午被转移到市人民医院的。沈天涯立即赶了过去。刚到医院门口就碰上了疲惫的徐少林和胡子拉碴的老张。沈天涯留意了一下徐少林,只见他虽然满脸倦容,却印堂发亮,布着血丝的眼睛里隐含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沈天涯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正在为马如龙突遭不测而暗自激动。徐少林虽然是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贾志坚的人,但只要马如龙呆在预算处长位置上,他上去的难度就很大.现在马如龙成了这样,他就有戏了。 沈天涯这么揣度徐少林的时候,徐少林也在拿眼睛瞄沈天涯,似要把他的心思看穿看透。其实都是同道中人,此时此刻谁心里有什么想法都是不言而喻的,彼此的猜测实际上是一种提防,生怕对方抢占了先机。 两人的目光在短暂的相遇岳.立即避开了,好像生怕对方发现了自己的隐私似的。沈天涯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悲戚,问起了马如龙。徐少林简单说了说马如龙的病情,摇摇头道:“马处长这一下可惨了,竟然得了这样的顽症。”老张也顺便同情了马如龙几句。 沈天涯望着他俩,关切地说:“这两天你们辛苦了吧?”徐少林说:“可不是?已经两天两晚没休息了,得回去好好补一觉了。”沈天涯说:“那你们走吧,看你们的样子,风都吹得倒似的。” 徐少林和老张笑笑,转身走了。 进得马如龙病室,只见他正躺在病床上吊针,面色如纸,双目合着,还处于半昏迷状态。一旁的马妻红肿着眼睛,泣不成声。沈天涯轻声安慰了她几句,说:“马处长是出差时得的病。属于公伤,我们会到有关部门把公伤手续办好,让马处长安心治病,你有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们能办到的会尽力办到。”说得马妻泪水盈满了眼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沈天涯又到医生办公室问了一下马如龙的主治医生,他告诉沈天涯,马如龙的命算是勉强保住了,但这样的病不可能完全恢复,最好的结果是半瘫痪,长年躺在病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沈天涯便心生恻隐,想马如龙才四十出头,身为核心部门的核心处室负责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得了这样的病就什么也没有了。记得几天前看过一篇短文,说人生是一个数字,身体是一,什么事业爱情金钱权力是一字后面的零,零多你人生的值就大,或是一百,或是一千,或是一万,可一旦前面的一倒了或没了,后面的零再多也还是等于零。又想起前天收到那则短信后一直暗存心底的异念,沈天涯就觉得有些对不起马如龙。彼此是多年的老同事了,人家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老顾自己乐呢? 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内疚吧,离开医院前,沈天涯把身上八百元现金塞到了马如龙妻子手上。马妻宁死不肯收,沈天涯就生了气,说:“马处长和我共事多年,情同手足,他现在得了病,我总得表示点个人情谊吧。”马妻这才将钱收下了。 从医院出来后,沈天涯想起那份汇报材料该给傅尚良看看了,就回了财政局。刚迈进大门,就见坪里这里一伙那里一群地聚着些人在议论着什么。沈天涯想着材料的事,只顾走自己的路,那些人却向他围过来,探问马如龙的病情。沈天涯只得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他们还不甘心,又问马如龙还站不站得起来? 可沈天涯还未及回答,有人就插话道:“脑溢血能活下来就算他命大了,还想站起来?”另一个人抢过话头说:“可不是,税务局有一个处长,也是马如龙这个年龄,脑溢血并不严重,却落了个半身瘫痪,至今走路都得有人搀扶。” 其他人也生怕没了说话的机会,连忙抵着舌尖,高扬眉毛,啧啧道:“是呀是呀,人哪还是那句老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像马处长多么强壮的一个汉子,而且有知识有能力有事业心,位置还那么重要,领导又看得起,明年不进步,后年无论如何是要安排的,谁知说倒就倒了。” 这些话表面上好像是同情和关心马如龙的,但沈天涯听来却总觉得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还有他们说话时目光中流露出来的那份兴奋劲,仿佛刚在路边拣到个金元宝,怎么也没法掩饰住。沈天涯自忖道,他和徐少林是预算处副处长,马如龙出了事,留下了一个空当,心里产生些阴暗想法似乎还有些道理,可他们这些人这么兴奋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沈夫涯就不好说什么了,抽身走开,进了办公楼大厅。刚好电梯来了,沈天涯小跑几步,一侧身迈了进去。 电梯徐徐上升着。众人的话还在沈天涯耳边萦绕不去。预算处可是财政局举足轻重的处室,不仅负责全市财政预算编制,还掌管着各单位财政资金的安排和拨付,集全市财权于一身。换个角度说,预算处就是财政局,就是半个市政府,预算处长不仅仅是财政局的预算处长,同时还是市政府和市委常委的预算处长。按市委组织部干部管理层次的划分,预算处长还没到市管干部这一级,但谁来做预算处长,却非得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点头不可。因此谁做了预算处长,谁就成了市政府市委常委领导心目中的红人,不仅进步为副局长是迟早的事,甚至以后进步为局长的可能性也很大,昌都市前几任财政局长大都就是从预算处长位置上上来的。就是进步慢一点也没事,你在这个位置上呆着,给老婆孩子甚至七大姑八大姨谋个好单位,给亲朋好友解决点实际问题,给家乡父老乡亲安排几笔资金,完全是坛子里摸乌龟手到便拿的事,至于利用手中权力吃点喝点玩点拿点,胆大发大财胆小发小财,就更不在话下了。也就是基于预算处长的特殊性,盯着这个位置欲取而代之的自然便大有人在。没法取而代之,而或眼红嫉妒,或说三道四,或恨不得这个预算处长哪天突遭不测,也好一旁开一阵子心,这就更加不足为奇了。 沈天涯心里这么揣摩着马如龙出事后局里众人的心态,电梯已在七楼停了下来。局长室就在这一层楼里。大厦落成后财政局刚搬进来时,局党组就局长们的办公室安排在哪一层专门开会作了研究。有人说六楼行,六六大顺;有人说八楼好,八发八发;有人说九楼也不错,天长地久;还有人说十楼可适当考虑考虑,十全十美嘛。但经反复推敲,觉得六六大顺虽然吉利,只是昌都人说“六”时跟“落”字有些音近,不妥。天长地久固然是好事,但又长又久地呆在财政局却不进步也不行。十全十美虽然诱人,楼层实在高了点,万一停电或电梯维修,往十楼上爬,究竟不是易事。最后定在了八楼,取发财发迹之意。可没想到还不到一年,时任局长就因一笔借贷资金出了问题,省里追查下来,被调离财政局,去厂一个无职无权的部门。继任局长搞了两年,屁股下的椅子还没坐热也出了事,夹着尾巴走了。财政局的人就纷纷开玩笑道:“发财发迹是发。发作发配发落也是发嘛。” 后来便来了现任局长傅尚良。傅尚良也曾在财政局做过预算处长,不过他没直接升为局长,提拔到政府那边做了几年副秘书长。因这层瓜葛,傅尚良对财政局的事自是了然于心,坚决不要八楼的办公室,去了七楼。大家对此不解,这“七”宇有什么吉利的呢?问傅尚良,他讳莫如深,一笑了之。还是明眼人悟出了其中奥妙,说:“七上八下嘛,要么前两任领导怎么会下得那么快呢?”闻言,大家才恍然大悟.说:“还是傅局长英明啊!” 出得电梯,来到局长室外,见门是虚掩着的,沈天涯抬了手要敲门,却听见傅尚良正在跟人说话。沈天涯犹豫了,抬着的手收了回去,想等会再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是徐少林在里面。徐少林不是说要回家去补瞌睡的么,怎么补到傅尚良这里来了?沈天涯竖起耳朵,想听听徐少林说些什么,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好像是徐少林要出来了。为了不让彼此都尴尬,沈天涯赶紧往后退去,躲进了卫生间。 徐少林乘电梯走后,沈天涯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进了傅尚良办公室。 傅尚良没去看沈天涯,目光在桌前的材料上飘忽着,说:“沈处长你来得好,我正要打你的手机呢。” 傅尚良当面和背后都称沈天涯为沈处长,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沈天涯知道这是自己跟他有距离的原因,感到有些无奈。沈天涯说:“我刚去了趟医院。”同时拉开提包,把那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的清样取了出来。傅尚良却不急于看沈天涯手上的汇报材料,指着桌上的稿子,用赞许的语气说道:“预算处这次陪省厅预算局领导下县调研,在马处长出了意外的情况下,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你看徐处长连调研报告都这么快就拿了出来,这种工作作风值得提倡嘛。” 原来徐少林是向傅尚良邀功来了。 但沈天涯还是很迎合地向傅尚良偏过头去,故作认真地在桌上那个题为《集中政府可用财力,确保工资按时足额发放》的调查报告上瞟了几眼。沈天涯知道,这样的所谓调查报告都是事先跟县里打好招呼,人家提前准备好资料和数据在那里,你只拿过来稍稍综合整理就可弄出来的,并没有多大难度。不过沈天涯佩服徐少林的机智,他终于抓住马如龙得病这样的好机遇,到傅尚良面前露了一乎,如果马如龙不是躺在医院里,这个邀功的机会一时还轮不到他徐少林。沈天涯当然不会说出心里的不屑,顺着傅尚良说道:“徐处长是个能人,挺会办事的。”傅尚良不好在沈天涯面前过于抬高徐少林,说道:“你也不错嘛。”沈天涯忙说道:“那是因为有老板您的栽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机关干部时兴将单位一把手喊做老板了,后来竟然连市委书记和市长.身边的工作人员和下面部办委局的头头也称起老板来了,好像只要喊一声老板,彼此间的距离就立即缩短了许多。傅尚良早习惯了局里干部称他老板,对沈天涯说:“马处长得了那样的病。看来一时三刻也难得回到岗位上来,你和徐处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傅尚良没有单独说沈天涯或是徐少林肩上担子不轻的话,沈天涯也就听不出他的倾向性。他见傅尚良把徐少林的报告往桌边挪了挪,立即把自己写的汇报材料呈了上去。傅尚良将材料翻翻,点头说:“长短差不多,给常委一级的领导汇报,长了人家不耐烦,短了问题又说不清。辛苦你了,我今晚抓紧看完,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拿。” 得了傅尚良的话,沈天涯告辞出来。傅尚良有这个态度,沈天涯对这份材料心里就有数了。材料这个东西是没有死杠杠可衡量的,其好与坏的标准常常因人而异因时而异,既要看材料本身的水平如何,也要看领导看材料时的心情怎样,领导心情恶劣,你的材料写得再好,他也会鸡蛋里挑出骨头来;领导心情好,材料就是写得不是很完美,只要观点明朗,基本情况和数据都写了进去,领导那里也容易通过。 回到预算处,沈天涯开了桌旁的电脑,拿出包里的软盘插入软驱,把里面的汇报材料拷人硬盘。然后又在网;亡看了几条新闻,就关掉电脑,移正椅子,坐到办公桌前。一眼瞥见对面马如龙那空着的桌子和椅子,沈天涯不觉就发起怔来。 预算处一直占着四间相连的房子,西头那间是机房,往东依次是科员办公室,副处长室和处长室。后来马如龙做了处长,便打通副处长室和科员办公室,弄成一个大办公室,再将处长室改成会客室,把自己的桌椅从里面搬出来,跟副处长沈天涯的桌子拼在了一起。并将整个格局做了调整,把十来个人的办公桌分成三块,看上去像是一个品字,马如龙和沈天涯在品字顶端,老张小李小宋几个在品字右边,还有几位退居二线的在品字左边。徐少林是弄成大办公室后提的副处长,马如龙要他也把办公桌摆到他和沈天涯这边来,徐少林不想挪窝,戏说伴君如伴虎,马如龙也没怎么坚持,徐少林的办公桌便一直跟老张小宋小李他们摆在一起。 开始处里人不知道马如龙这么做的意图,还以为他是喜欢热闹,夸他这是密切联系群众。后来才发现他那个位置背倚东墙,面向整个处里干部,那么高高在上,确有一种总览全局的架势,这才明白了马如龙的用心。 这一阵,沈天涯呆望着马如龙的办公桌椅,心下难免暗忖,它的主人恐怕再难得回到那个位置上来了。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位置,那是一个令人梦寐以求的肥缺.那样的肥缺可不是谁想占有就能占有的。 沈天涯脑袋里就再也没法抹去马如龙那个空着的位置了。晚上他还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空着的位置变了形,一会儿扁一会儿圆。他曾几次起身,离开自己的桌子,朝那个位置走过去,可快要接近它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它忽然飘了起来,飘到了天花板上,老也不肯落下来了。沈天涯就拿着一根竹杆去捅,捅了半天,它才慢慢降了下来。却有人坐在了那里,粗看那人像是马如龙,细看像是徐少林,再看却是一个陌生的狰狞的面孔。沈天涯吃了一惊,突然就醒了。 醒来后,沈天涯再也没法入睡了,这个怪梦一次次在脑袋里浮现着,挥之不去。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就去了财政局。傅尚良年近半百了,睡眠不多,醒得早,每天上班都会提前赶到局里。可这天上午沈天涯在七楼等了半个小时,直到上班时间已到,其他人都陆续进了财政大厦,仍未见傅尚良的影子。沈天涯想,傅尚良从来是说话算话的,他莫非把昨天的话给忘了?正纳闷间,手机响了,一瞧,是傅尚良的司机廖文化打来的。廖文化说:“沈处,你在哪里?”沈天涯就知道傅尚良上午不会到局里来了,说:“我在七楼。傅局长呢?”廖文化说:“傅局长在昌都宾馆,他要我接你到那里去,你快到楼下坪里来吧。” 下了楼,傅尚良那部168号奉田小车正从外面徐徐开了进来。才停稳,廖文化就将前头右边的门打开了。沈天涯抬步要往里迈,却见廖文化正拿着一方崭新的毛巾,在座位上抹起来,抹过了,才客气地对沈天涯说了声:“沈处请上吧!” 沈天涯上车后,廖文化又拿过挡风玻璃下的精白沙,递一支给他,并拔出里程表旁边的点火器,伸到沈天涯嘴边。沈天涯不让他点,去接点火器,廖文化不给,硬给他点着了。沈天涯嘴鼻并用,吐出一团烟雾,说:“坐你的车,又抽你的烟,真不好意思。”廖文化方向盘一打,将车开出财政大厦。说:“沈大处长坐我的车,这是看得起我嘛。” 沈天涯不觉得侧过头瞟了廖文化一眼。廖文化还不到三十岁,是部队转业回来的,给军区首长开过多年的小车,技术好,又爱干净,所以傅尚良到财政局后不久就看中了他。因为是给主要领导开车,心性就高,别说其他司机,就是局里一般的处长副处长,他都有些不屑一顾。预算处的几个正副处长的位置特殊,又经常跟局里主要领导在一起,廖文化当然不敢小看,可沈天涯心中有数,平时他对待马如龙这个处长,跟对待他和徐少林两位副处长,态度也是有所不同的。像今天廖文化这么客客气气,又是抹座位,又是敬烟点烟,沈天涯可还是头一回享受这样的待遇。 沈天涯知道,都是马如龙得病躺在了医院里的原故。 不一会儿,车子就到了昌都宾馆。根据廖文化的指点,沈天涯直接去了二楼会议室。市人大主任正坐在副席位置上念着汇报材料,主席位置上竖着首长字样的牌子,好像是省里的一个什么领导,沈天涯偶尔在电视里见过。 沈天涯的眼光正掠过首长,往下一路搜寻着的时候,傅尚良已经拿着材料悄然来到他身边。两人一起出了会议室,傅尚良说:“省人大来了一个副主任,本来没通知财政的,是临时做的动议,只好把你叫到这里来了。” 省人大领导下来,实质性的内容不多,但汇报工作时为了营造气氛,常常把一些跟汇报内容没有瓜葛的单位也叫.过去陪会,以显示对人大领导和人大工作的重视。不过沈天涯只心里这么想想,不便多嘴。博尚良用手在材料上指了指,说:“这个材料写得还是不错的,我只动了两个提法,加了几个数字,打印时你仔细核对一下。”沈天涯并不吱声,只用温驯的目光望着傅尚良那张国字脸的下半部,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已将领导的话记在了心里。 傅尚良这才把材料交到沈天涯手上,说:“你再去电脑里查一查省里的最新数字,看看其他地方的收入进度排名有没有变动,说不定昌都的排名还会往前靠一点儿。”沈天涯忙说:“好,我这就去调省里的数字。”傅尚良又说:“另外还有两个病句和几个错别字,我也给你改过来了。” 这本来是沈天涯有意为之的,他却装做不解的样子,说:“材料写完后,我是检查了两遍的,怎么却没发现病句和错别字呢?”傅尚良说:“你究竟是学财经的嘛,文字功夫差点也正常,以后多读书,多磨练磨练,会有提高的。”沈天涯谦虚地说:“以后多跟老板学学。”傅尚良说:“我也不是学中文的,是搞多了逼出来的。”沈天涯诺诺着,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可正要下楼,傅尚良又在后面叫住了他。沈天涯赶紧转过身,躬身跑回去。只见傅尚良做思索状说:“明天的常委扩大会本来是通知预算处长参加的,马如龙当然不可能参加了,汇报材料是你写的,那你参加吧。” 傅尚良说完,转身进了会议室。可沈天涯却痴了,站在走廊上半天没有动弹。嘴巴一直张开着,好久没能合上。傅尚良的话好像还在走廊里萦绕不去,沈天涯反反复复琢磨着,回味着,总觉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信号。 回到局里,沈天涯以最快的速度查阅了省里的资料,再把软盘调出来,按照傅尚良的意见认真做了补充,同时改掉傅尚良更正过来的病句和错别字,又反复检查了两遍,便拿到文印室打印了三十多份。第二天沈天涯正准备把材料交到常委值班室去,傅尚良打来电话,说贾志坚要过目一下汇报材料,嘱沈天涯拿一份给他,他要亲自给贾志坚送过去。 贾志坚原是市政府秘书长,后做了分管农业的副市长,一个月前进了常委,成了常务副市长,才分管了财政,对财政这块还不是太熟悉,他大概是想在财政汇报前看一下材料,常委会上好有话可说。沈天涯跟贾志坚在一起开过两次会,交道不多。摸不清他的脾气,心里没底,如果他太过刁钻,或喜欢别出心裁,材料要全部重来,那就麻烦了。 沈天涯忐忑着,拿着材料到七楼局长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去找正在开会的傅尚良。刚到门口,傅尚良就从里面出来了。沈天涯把材料交给他,正要走开,傅尚良把他叫住,说:“你也跟我一起到政府去一趟吧。” 沈天涯好像没听明白似的,泥在地上没动。傅尚良说:“贸副市长管财政没多久,有必要跟他多接触接触,以后要常打交道的。”沈天涯也弄不清楚这是不是傅尚良有意让他在市领导面前露露脸,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两人坐着廖文化驾驶的168本田小轿车赶到政府门口,只见办公大楼前的坪地里黑压压挤着不少人。车子是没法往里开了,两人只得下了车,走路进去。好不容易挤进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一楼值班室,一打听,才知是昌都汽车制造厂的工人上访宋了。昌都汽车制造厂过去非常红火,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开始走下坡路,最近两年已经完全停产,工人生活没有着落,多次来找市政府,每次市政府都是从市长预备金里拿点小钱出来把他们哄走的。 所谓市长预备金就是财政在安排预算时,特意挪出来由市长和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灵活掌握使用的两到三千万的预留资金。今年财政形势吃紧,硬性的增支口子加大,该安排下去的支出还欠着五千万的缺口,市长预备金也就一压再压,最后只预留了两千多万,而这两千多万也只是一个数字,已经提前用空了,因为上年顾市长和原常务副市长批了条子却没有兑现的资金都快超过两千万了。市长手里再也没钱拿来应急了,又没办法打发走工人们,只得让他们在办公楼前守着。好在工人们还通情达理,推举了两个代表跟政府谈判,其他人并没什么过急行为。 在值班室保安的许可下,傅尚良和沈天涯才进得铁门,上了三楼。三楼东面是市长们办公的地方。楼梯头也装了铁门,又是政府办的人开了门,两人才进到了里面。 沈天涯原以为贾志坚一定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不想敲开他的办公室,他却没事人一样。容光焕发。如沐春风,说:“傅局长你真神速,这么快就到了。”傅尚良说:“领导命令如山倒嘛。” 同时将沈天涯推到前面,要向他介绍。还没等他开口,贾副市长就说道:“沈处长我认识,我管财政以前,在一起开过两次会了。”沈天涯顿生感激,赶忙说道:“谢谢领导记得我。”暗暗佩服贾志坚的记性。 寒暄了几句,贾志坚就拿过傅尚良递上的材料,看起来。 沈天涯坐在沙发上,甚觉无聊,就抬头打量起办公室来。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子,墙边两排高高的书架,里面摆满各类古今名著和经济管理方面的精装书。书架旁边一台电脑,是那种十七寸显示屏的,正开着机。另一面墙上有一幅字,属于印刷晶,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手迹:为人民服务。这样的书法作品表面看去跟一个政府官员的公众形象很吻合,其实它是非常大众化的,也是很中庸的,看不出主人是爱好书法,还是借字以言志。沈天涯意识到了主人的城府和高明,他如果在办公室里挂上一幅“难得糊涂”或别的什么字,那才叫肤浅呢。 沈天涯这么东张西望的时候,贾志坚已将材料看完,该动的地方也动了动。然后说:“材料写得还行,不过我这里还有两条,供你们参考,看能否融进材料里面。” 闻言,沈天涯就赶紧到包里去找笔记本。而一旁的傅尚良早就将笔记本拿在了手上,连笔帽都已经扯开了。沈天涯这才想起,他在打量办公室的时候,傅尚良手上就已经捧着那本笔记本厂。沈天涯心想,自己确实太嫩了,以后得多学着点。 贾志坚的指示很快交代完毕,沈天涯认真记下了,无非是加几个大观点,听上去更像是政府的口气。沈天涯知道,财政去常委汇报,本来就代表了政府,如果仅从财政的角度来汇报,便成了部门的意见,立足点也就低多了。看来贾志坚要看看材料,要加点自己的东西,确实是很有道理的。 告别贾志坚,挤出上访人群,两人来到车上后,傅尚良对沈天涯说:“贾副市长的意见你都记下了?”沈天涯说:“记下了,中午就把他的意见揉进材料里。”心里不免嘀咕,傅尚良要你跟他一起来见贾志坚,原来并不是为了让你在领导面前露脸,而是让你当面记下领导的指示,免得多过一张嘴,把意思说偏了。转而又想,大概是兼而有之吧,还不能完全排除傅尚良的一片好心。 回到财政局,沈天涯就跟文印室的人打了招呼,中午要留人加班。然后躲进预算处机房里,根据贾志坚的意见将材料做了调整和补充,再送进了文印室。看到昨天打印好,放在文印室没来得及拿走的那三十多份材料,沈天涯心里说,又浪费了一百多张上等的打印纸和百多元打印费。不过这样的事情已是司空见惯了,沈天涯也不怎么在乎,几下将那把材料扭成团,扔进了废纸篓。 这时已经中午一点半了,沈天涯听到肚子叫起来.人也困倦得不行,于是跑到局门外他们常常记账开餐的银兴酒楼要了个小包厢,简单吃了几口饭,躺倒沙发上小睡了一阵。回到文印室,材料已经印好,沈天涯赶忙送到常委值班室,又回到财政局,按惯例给傅尚良送去一份,好让他明天汇报前再熟悉一下。 到此这项任务就算圆满完成,只等着第二天参加常委会了。 出了局长室,准备乘电梯回预算处,不想电梯出了毛病,正在维修,沈天涯于是掉头走向楼道口。经过四楼时,一个甜甜的声音喊住了他,回头一瞧,是非税收人处的副处长罗小扇。沈大涯就站住了,说:“罗处你好,什么事?”罗小扇沉吟片刻,说:“可以到我处里来一下吗?” 这天非税收入处很清静,罗小扇说吴处长他们到单位查账去了,就她一人在家留守。处里一尘不染,橙色的榉木地板光可鉴人.每一张办公桌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沈天涯来到罗小扇办公桌前,见台板下压着一幅书法小品,飘逸灵动。很见功力,就问道:“是谁的大手笔?”罗小扇说:“市书协柳主席写的,他的侄女是市交警财务处柳处长.常到我这里来领非税收入票据,春节前特意让她叔叔写了这幅字送给了我。” 说这话时,罗小扇已经用一次性纸杯倒来一杯茶水,沈天涯接住,浅茗一口,顺便坐下了。旋即又站了起来,说:“我怎么能喧宾夺主呢。”罗小扇忙说:“你坐就是。”坐到了对面位置上,目光还停留在沈天涯脸上。 沈天涯也去瞧罗小扇,两人的目光就对接上了。沈天涯心里莫名地闪了一下,赶紧低了头。为掩饰自己,他随手翻开了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份表格,是全省各地市非税收入一览表,罗小扇还在昌都市一栏下标了记号。 免不了要提及马如龙的病情,沈天涯便如此这般地给她说几句。罗小扇叹道:“马处长可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太可惜了。”沈天涯说:“老马也是,这个年代大家都兴阴虚呀肾亏呀什么的,偏偏他马处长别出心裁,来这病。”罗小扇笑道:“你也太损了,马处长都这样了,你还开他玩笑,你说说,你是阴虚还是肾亏?”沈天涯说:“过去我又阴虚又肾亏,后来吃了一样药,全好啦。”罗小扇笑道:“什么药?”沈天涯说:“东方魔液。”罗小扇说:“是东方药业责任有限公司生产的东方魔液吧?你真吃过?”沈天涯说:“怎么没吃过?你不知道,市委领导都在吃这个魔液呢,你也去弄几瓶来吃吃吧。” 闲话了一阵,罗小扇才拿出几页打了字的纸,递给他,说:“你是财政局的才子,给我修改修改吧。”沈天涯想说:“什么才子,昨天领导还给我改病句和错别字呢。”却终于没说出口,低头去看罗小扇给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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