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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惯得他既不能做活又不会读书,大雪中唱《莲花

浏览次数:143 时间:2020-01-12

扬州府城外有个曹家庄。庄上的曹大公生有一位公子,名叫曹可成。这位公子长得一表人材,只因从小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得他既不能做活又不会读书,真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因是个富家子弟,外面的人都称他为相公,宠得他更加放荡。曹大公给他娶了媳妇,可他从不在家住宿,专门出入花街柳巷,吃风月酒,用脂粉钱,挥金如土。人们背地里都称他为“曹呆子”。
  曹大公知他挥霍无度,不给他钱。他就瞒着父亲,背地里将家里的田产作抵押各处借银子。
  本地有个名妓叫赵春儿,是赵大妈的女儿,专接富商巨室,赚大主钱财。曹可成一见就迷上了,整月的住在她家。春儿见可成慷慨,要他给自己赎身。曹可成也愿意。大妈索要银子五百两,分文不能少。曹可成各处借贷,一时不能凑齐。
  
  正在无计可施,忽然有一天,听说父亲曾请银匠来家铸成了许多元宝,可始终未见元宝在哪里。仔细观察了几天,知道是藏在卧房床背后的夹壁之内,用帐子遮掩着。可成瞅个空溜进房去偷了几个出来。怕父亲察觉,他照原样做成灌铅的假元宝放回去。然后大模大样地为春儿赎了身,还置办了一些衣服首饰。从这以后,但凡他要用钱,就做假元宝来换出真元宝,全都放在春儿这里听凭她使用,究竟做了多少用了多少,他也从不过问。春儿见他大手大脚给钱,还以为他家中富裕,并不知元宝的来历。
  
  大公病重,自知来日不多,把可成夫妇叫到床前叮瞩说:“你今年三十来岁,已经不算年轻了。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去花街柳巷游荡了,收心本分一些。我这里积攒了一些看家本钱。你是孤儿一个,再也没有第二个兄弟来跟你分。这些钱全都给你夫妻使用。”遂指着床背后说:“你揭开帐子,这里有一层夹壁,里面藏着元宝一百个,共是五千两。这是我一生的积攒,一直没对你说。今天交给你夫妻俩,也可置些产业,传给子孙后代,不要浪费了!”
  又对媳妇说:“娘子,你夫妻两人一生一世都要一起过。你要好言劝谏丈夫,同心合力,一起持家。我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说罢撒手走了。
  
  可成哭了一场,安排做了殡葬之事,还惦记着那复壁内,也不知还存有多少真银?当即搬了出来,铺满一地,仔细一看,竟都是贯铅的假货,数了数有九十九个,只剩下一个真的。五千两花银,已经消费了四千九百五十两。可成良心顿悟。早知这东西最终都是我的,我何必性急!如今大事在身,手足无措,反欠下许多债务,懊悔不迭,对着假锭放声大哭。媳妇在旁劝道:“你平日在外有家不回,如今现放着这许多银子,你不理正事,只管哭做甚么?”可成将真银偷换之事,对媳妇说了一遍。媳妇平日为丈夫不务正业又规劝不从,早就气得有病在身。今天哀苦之中又听了这个消息,登时手足俱冷,扶回房中上了床,没过几天也死了。
  可成连遭两丧,痛苦至极,勉强支撑了七七四十九天,各债主又都来逼债,把曹家庄的祖业田地房产尽都盘算去了。此时的可成孤苦无依,只得在坟堂屋内安身。
  
  赵春儿多日不见可成过来,不免心中惦念。听说家中遭父丧,媳妇又为假银锭之事气死了,可不敢去问,后来知道他房产都没了,搬在坟堂屋里安身,很是凄惨,便捎信去叫他过来。可成自觉无颜相见,拖延了几次。禁不住春儿多次来请,只得含羞而去。春儿一见,抱头大哭,说道:
  “我的终身已经是你的了。我还有条件可以帮你,你有急事为何不来找我?”当即置酒相待,是夜留宿。次日早起,取出白金百两送给可成,嘱付他拿回家省吃俭用,说:“用完了再来跟我说。”
  可成得了银子,顿时就把苦日子忘了,依赖春儿,不肯出门做事,却将银子买酒买肉,请旧日一班闲汉吃喝。春儿初次不好劝阻,到第二次,就用好言劝说:“这班闲汉对你有损无益。当初都是这班人把你带坏了。今后再不可接近他们了。我劝你回去是好话。且待三年服满之后,还有事与你商议。”
  一连劝了几次,可成不听,还是一副破落财主的性子,疑心春儿讨厌他,忿然而去。春儿放心不下,背地教人打听,他依旧大吃大用。春儿暗想,他受的苦还不够,还不知稼穑艰难,先由他磨炼去。过了几天,可成银子花完了,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却又不肯去求春儿。春儿心上虽然想着他,也不去叫他上门。约莫十分艰难了,便教人给送些柴米之类,稍微周济他一下。
  可成的朋友中有那穷困潦倒的,看见赵春儿家人来给送东西,心生嫉妒,便去撺掇可成:“你当初花了几干银子在赵家,连这春儿的身子都是你赎的。你现在如此落漠,她却花天酒地受用,何不去告她一状,讨还一些身价也好。”
  可成说:“当初之事,也是我自家情愿,相好在前;今天若翻脸,还不被子弟们笑话?”有那嘴快的将此话学给春儿听了,春儿暗暗点头,心想:“可见曹生的心肠还好。”继而又想:“若再有人撺掇,他会不会变心呢?”踌躇了几遍,又教人去把可成请了回来,说道:“我当初说嫁给你,并不是哄你。我没留你在家是有原因的,一来你服孝未满,怕人议论;二来知你艰难,我自己也须学些谋生的本事。你不要听人闲话,坏了夫妻之情。”可成说:“不管外人说些什么话,我自有主意,你不用怀疑我。”住了一两晚,又拿了些东西走了。
  
  光阴似箭,不觉三年孝满。春儿备了香烛纸钱,到曹氏坟堂祭奠,又拿些钱来与可成做功德。可成心中欢喜。功德完满,可成到春儿处致谢。春儿留他款待。
  饮酒中间,可成问起从良之事。春儿说:“此事不是我不愿,是怕你还想娶媳妇。”可成说:“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还说这话?”春儿说:“你眼下是这么说,只怕日后混得好了,又要找良家女来明媒正娶,可不枉费了我一片心机?”可成就对天发起誓来。春儿说:“你既如此定心,我也更无话说。只是这坟堂屋里不好成亲。”可成说:“在我家不远有一所空房要卖,只要五十两银子。若买下他的倒也方便。”
  春儿立即就凑了五十两银子,交与可成买房。又拿了些另碎银钱教他收拾房屋置办些家具。弄好这些之后,择了吉日,打叠细软,做几个箱笼装了,带着随身伏侍的丫头叫翠叶的,一起搬到曹家,神不知鬼不觉,完其亲事。
  
  完婚之后,春儿与可成商议生活之事。春儿说:“你生长在富贵之家,不会经营生意,还是买几亩田地耕种,这是务实的事。”可成自夸说道:“我经了许多折挫也学得乖了,不会被人哄了。”春儿就凑出三百两银子交给可成。
  可成是个散漫惯了的人,银子到手,还不知道经营什么才好,去往城中东看看西看看。有先前一班闲汉遇见了,知道他娶了春姐,手中有银钱,都来哄他。没几天把那点银钱都哄尽了,空手而回,又不敢去跟春儿要银子用。气得春儿两泪交流,横了心再不管他。
  
  毕竟是作了夫妻的,春儿看不过去,只得又拿出银子来,不过就是买些柴米油盐而已,而且一次比一次拿得少。可成以为她有多少私房钱,不肯都拿出来,终日逼她。春儿被逼不过,索性将箱笼上钥匙交给丈夫,说:“这些东西反正都是你的,今天都交给你,省得你惦着!我今后就和翠叶纺织度日,不要你养活,你也别再来纠缠我!”
  
  春儿从这天开始就吃了长斋,早晚以纺织为生。可成一时虽不过意,却喜又有了一些东西,暗想:“且把这些东西变成银两,作生意挣钱,也在老婆面前争口气。”虽是这样想了,却也只是想想而已。钱到了手头,只顾花得痛快,花一分少一分,坐吃山空,不上半年又花光了。没办法,就瞒着老婆私下把翠叶这丫头卖了。春儿从此失去了纺织的伴儿,又气又恼,把可成数落了一番。可成自知理亏,懊悔不迭,禁不住眼中流泪。
  
  过了些日子,可成忽然对春儿说:“我看你起早带晚纺织,倒是一个好生意。你现在没了伴儿,我又没事做,何不把纺织的活儿教给我做,也是一个挣钱糊口的法子。”
  春儿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骂道:“你堂堂一个男子汉,不指望你养老婆,难道连你自己也养活不了吗?”
  可成说:“贤妻说得也是。你就教我一个办法能挣饭吃,我就去做。”春儿说:“你是个读书识字的。这里村前村后,就没个教书的先生。这坟堂屋里又空着,何不招集几个村童过来,你教书挣点学费也是好的。”
  可成说:“‘有智妇人,胜如男子。’贤妻说得对。”
  当下便与乡老商议,招了十来个村童,由可成教书识字。初起之时,可成尚不习惯,也没耐烦,过了些时候渐渐惯了,粗茶淡饭,再也不想分外之事。春儿又不时地教导规劝。可成追思往事,不禁悔之无及。
  
  如此过了十五年。有一天可成进城,忽然撞见一个人头戴乌纱帽足穿皂靴乘轿而来,后面跟着仆从。此人认得曹可成,出轿施礼。可成躲避不迭,路边相见寒暄。此人姓殷名盛,同府通州人。当初与可成一同在国子监读书,近来选得浙江按察使,正起身赴任。
  可成别了殷盛郁闷回家,对妻子说:“我的家当已经败尽了,还有一件败不尽的,就是监生。今天看见通州殷盛选了三司首领官,正往浙江赴任,好不热闹!我与他是同一班学历的。可我的选期已经过了,怎么才能拿上银子上京使用?春儿说:“别做这梦了,现今饭也没得吃,还想做官?”
  过了几天,可成想起殷盛的荣华富贵,又跟春儿提起此事。春儿问:“选这官要多少费用?”
  可成说:“本多利多。现今的世界,中了科甲的也都是钱来钱往,更别说监生。使用多些,就有个好地方,还能多得些银子;若再经营得好时,还有一两任官做。若使用得少,把个不好的缺打发你,有官无职,连监生的本钱都弄不出来。”
  春儿问:“使用多些要多少?”
  可成说:“想要个好缺也得千金。”
  春儿叹口气说:“百两尚且难凑,何况千金?”想了一下又说:“你生于富家,长在名门,难道没几个好亲眷?何不出去借贷一些?待求官有成,再偿还也不晚。”
  可成说:“我自小不务正业,亲戚中都以我为不肖,不愿理我。现今穷困如此,谁还愿帮我?”
  春儿说:“你今天是为求官借贷,比先前挥霍浪费不同,或许有人肯借也未可知。”
  可成听说有理,真的到三亲四眷家去走了一遍。不料有闭门不见的,有回说人不在的;就是有见面的,听说为借贷求官之事,有冷笑不答的,也有推辞没有的;还有念他开口一回,拿出一点零钱碎米打发的。可成大失所望,只得又去坟堂屋里教书。
  
  可成教书之际,想想前程无望就要流泪。春儿劝他说:“哭什么?没了银子就哭,有了银子又要去挥霍!”
  可成说:“到了这步田地,做妻子的都信不过我,更别说他人了。与其如此,还不如死了干净!只可惜辜负了赵氏妻子十五年相伴之情。如今也顾不得了。”
  可成正要寻死,春儿上前解劝道:“天无绝人之路。你为何这样看轻性命?”
  可成说:“蝼蚁尚且贪生,哪有人不惜性命的?只是我生而无用,倒不如死了干净,也省得连累你终身。”
  春儿说:“且不要忙,你真个要收心务实,我还有个办法。”
  可成连忙下跪问道:“我的娘!你有什么办法?快些救我性命。”
  春儿说:“我当初未从良时,结拜过一十八个姊妹,一向不曾去拜望。现今为你这冤家,只得忍羞去走一遍。一个姊妹出十两,十八个姊妹,也有一百八十两银子。”
  可成说:“求贤妻这就去吧。”
  春儿说:“初次上门,须有礼物,要备十八副礼。”
  可成叹道:“别说十八副礼,就是一副礼也没有呀。”
  春儿说:“当初若留下我一两件首饰在,今天也不致如此为难,谁叫你全都变卖了?”
  可成又啼哭起来。春儿说:“当初谁叫你只顾快活不留后路?你若真知道后悔,现在就去办理买官的文书,等你的文书有了,到京中的费用我去与人讨借;你若弄不来文书,就什么也别说了。”
  可成发狠道:“我若起不来文书,誓不回家!”
  可成把大话说出去了,出门后想起来,要办文书,那府县公门也得用钱才行,又不好再跟妻子要,只得自己去向那几个村童学生的家里告借。全仗十五年教书的功夫,一分一分的总算把办文书的费用凑足了。
  
  可成凑足了银子,就到江都县去办文书。县里有个朱外郎,为人忠厚,与可成是旧相识,晓得他穷了,在官人面前替他周旋其事,先写个欠条,容稍后有了钱加利归还。这样总算把文书办成了。
  可成欢欢喜喜怀揣着文书回来,一路上想着买官的钱又该怎样去借?借得来还好,借不来这文书也是白费。走进门时,只见老婆依旧坐在房里织麻,光景甚是凄凉。口虽不说,心下慌张,预感到这钱是借不来了,不觉眼泪汪汪,不敢声张,怀着文书站在房门之外,低低的叫一声:“贤妻。”
  春儿听见了头也不抬,问道:“文书之事办得如何?”
  可成进门,从怀中取出文书放在桌上说:“托贤妻之福,文书已有了。”春儿起身,将文书看了,心里想道:“这呆子也不呆了。”向着可成问道:“你真的要做官?只怕为妻的还当不起奶奶呢。”
  可成说:“说哪里话!可成的前程,全赖贤妻帮忙维持。但不知借贷之事如何?”
  春儿说:“都已说过了,只等你有个出头的日子,大家就送来。”
  可成也不敢问借了多少,赶紧到外边找个先生替他选了个吉日,回复了春儿。春儿说:“你去邻居家借把锄头来用。”
  锄头借来了。春儿挪开了织麻的篮子,指着地下说道:“我嫁你时,就替你办了一顶乌纱帽埋在地下。”
  可成想:“乌纱帽埋在地下,还不烂了?”犹犹豫豫地拿锄头抠了几下,只听得一声脆响,翻起一件东西。可成吓了一跳,拿起来看,是个小小瓷坛,坛里面装着散碎银两和几件银酒器。春儿叫丈夫拿去城中兑换,看是多少。可成去兑回了一百六十七两,双手捧着交给妻子,笑容可掬。春儿早知数目,是有心试他,见分毫不差,心下欢喜。随后她将十五年常坐着织麻的一个小矮凳子搬开,叫可成再取锄头来挖。可成再挖下去,挖出了一大瓷坛,内中都是黄白之物,总共不下千金。原来春儿见可成浪费不知俭省,预先积攒了这许多东西悄悄埋藏起来,自己终日在上面坐着织麻,十几年来不曾透露。
  可成见了这许多财宝掉下泪来。春儿问:“官人为何悲伤?”
  可成说:“想着贤妻十五年来勤劳辛苦,节衣缩食,谁知留下这一片好心。都因我曹可成不肖,以至连累你受苦。今天贤妻当受我一拜!”说罢,就拜下去。春儿慌忙扶起说:“今天苦尽甘来,咱们可以共享荣华了。”
  可成说:“盘缠已有了。可我上京听选,留贤妻在家,孤身一人,不如同到京中,遇事也有个商量。”春儿说:“你去了我也放心不下,这样最好。”当即打起行李,找了两个童仆,夫妻两口一同上京。
  可成到京,找个客店安顿了家小,到吏部投了文书。有银子使用,就选了出来。初任是福建同安县令,不久又升了本省泉州府尹。在官场中用钱公私两利,又有老婆帮他做官,可成官运亨通。
  
  三年之后,春儿对可成说:“想当初在坟堂中教授村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今日为官三任,位至六品大夫,一个监生到了如此地步也该知足了。常言道‘知足不辱’,官人宜急流勇退,以为山林养老之计。”可成点头称是,即托病辞官,夫妻衣锦还乡,在曹家庄重新发展起来。
  这虽是曹可成改过之善,却都亏赵春儿赞助之力。后人有诗赞云:
  
  破家只为貌如花,又仗红颜再起家。
  如此红颜千古少,劝君还是莫贪花!
  
  (改写自《警世通言赵春儿重旺曹家庄》   

赵春儿重旺曹家庄

东邻昨夜报吴姬,一曲琵琶荡容思。

不是妇人偏可近,从来世上少男儿。

这四句诗是夸奖妇人的。自古道:“有志妇人,胜如男子。”且如妇人中,只有娼流最贱,其中出色的尽多。有一个梁夫人,能于尘埃中识拔韩世忠。世忠自卒伍起为大将,与金兀术四太子相持于江上,梁夫人脱眷洱犒军,亲自执杆擂鼓助阵,大败主人。后世忠封靳王,退居西湖,与梁夫人谐老百年。又有一个李亚仙,他是长安名妓,有郑元和公子嫖他,吊了稍,在悲田院做乞儿,大雪中唱《莲花落》。亚仙闻唱,知是郑郎之声,收留在家,绣蠕裹体,剔目劝读,一举成名,中了状元,亚仙直封至一品夫人,这两个是红粉班头,青楼出色:若与寻常男子比,好将中帼换衣冠。

如今说一个妓家故事,虽比不得李亚仙、梁夫人恁般大才,却也在于辛百苦中熬炼过来,助大成家,有个小小结果,这也是千中选一。

话说扬州府城外有个地,名叫曹家庄。庄上曹大公是个大户之家。院君已故,止生一位小官人,名曹可成。那小官人人材出众,百事伶俐。只有两件事“非其所长,一者不会读书,二者不会作家。常言道:“独子得惜。”因是个富家爱子,养骄了他;又且自小纳粟人监,出外都称相公,一发纵荡了。专一穿花街,串柳巷,吃风月酒,用脂粉钱,真个满面春风,挥金如上,人都唤他做“曹呆子”。大公知他浪费,禁约不住,只不把钱与他用。他就瞒了父亲,背地将田产各处抵借银子。那败于借债,有几般不便宜处:第一、折色短少,不能足数,遇狠心的,还要搭些货物。第二,利钱最重。第三,利上起利,过了一年十个月,只倒换一,张文书,并不催取,谁知本重利多,便有铜斗家计,不毅他盘算。第四,居中的人还要扣些谢礼。他把中人就自看做一半债主,狐假虎威,需索不休。第五,写借票时,只拣上好美产,要他写做抵头。既写之后,这产业就不许你卖与他人。及至准算与他,又要减你的价钱。若算过,便有几两赢余,要他找绝,他又东扭西捏,朝三暮四,没有得爽利与你。有此五件不便宜处,所以往往破家。为尊长的只管拿住两头不放,却不知中间都替别人家发财去了。十分家当,实在没用得五分。这也是只顾生前,不顾死后。左右把与他败的,到不如自眼里看他结未了,也得明白。

明识儿孙是下流,故将锁钥用心收。

儿孙自有儿孙算,在与儿孙作马牛。

闲话休叙。却说本地有个名妓,叫做赵春儿,是赵大妈的女儿。真个花娇月艳,玉润珠明,专接富商巨室,赚大主钱财。曹可成一见,就看上了,一住整月,在他家撤漫使钱。两个如胶似漆,一个愿讨,一个愿嫁,神前罚愿,灯下设盟。争奈父亲在堂,不敢娶他人门。那妓者见可成是慷慨之士,要他赎身。原来妓家有这个规矩:初次破瓜的,叫做梳拢孤老;若替他把身价还了鸨儿,由他自在接客,无拘无管,这叫做赎身孤老。但是赎身孤老要歇时,别的客只索让他,十夜五夜,不论宿钱。后来若要娶他进门,别不费财礼。又有这许多脾胃处。曹可成要与春儿赎身,大妈索要五百两,分文不肯少。可成各处设法,尚未到手。

忽一日,闻得父亲唤银匠在家倾成许多元宝,未见出饬。用心体访,晓得藏在卧房床背后复壁之内,用帐子掩着。可成觑个空,复进房去,偷了几个出来。又怕父亲查检,照样做成贯铅的假元宝,一个换一个。大模大样的与春儿赎了身,又置办衣饰之类。以后但是要用,就将假银换出真银,多多少少都放在春儿处,凭他使费,并不检查。真个来得易,去得易,日渐日深,换个行亏流水,也不曾计个数目是几锭几两。春儿见他撒漫,只道家中有余,亦不知此银来历。

忽一日,大公病笃,唤可成夫妇到床头叮瞩道:“我儿,你今三十余岁,也不为年少了。‘败子口头便作家’!你如今莫去花柳游荡,收心守分。我家当之外,还有些本钱,又没第二个兄弟分受,尽吸你夫妻受用。”遂指床背后说道:“你揭开帐子,有一层复壁,里面藏着元宝一百个,共五千两。这是我一生的精神。向因你务外,不对你说。如今交付你夫妻之手,置些产业,传与子孙,莫要又浪费了!又对媳妇道:“娘子,你夫妻是一世之事,莫要冷眼相看,须将好言谏劝丈夫,同心合胆,共做人家。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说罢,须臾死了。

可成哭了一场,少不得安排殡葬之事。暗想复壁内,正不知还存得多少真银?当下搬将出来,铺满一地,看时,都是贯铅的假货,整整的数了九十九个,刚剩得一个真的。五千两花银,费过了四千九百五十两。可成良心顿萌。早知这东西始终还是我的。何须性急!如今大事在身,空手无措,反欠下许多债负,懊悔无及,对着假锭放声大哭。浑家劝道:“你平日务外,既往不咎。如今现放着许多银子,不理正事,只管哭做甚么?”可成将假锭偷换之事,对浑家叙了一遍。浑家平昔间为者公务外,谏劝不从,气得有病在身。今日哀苦之中,又闻了这个消息,如何不恼!登时手足俱冷。扶回房中,上了床,不毅数日,也死了。这真是: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

可成连遭二丧,痛苦无极,勉力支持。过了六七四十九日,各债主都来算帐,把曹家庄祖业田房,尽行盘算去了。因出房与人,上紧出殡。此时孤身无靠,权退在坟堂屋内安身。不在话下。

且说赵春儿久不见可成来家,心中思念。闻得家中有父丧,又浑家为假锭事气死了,恐怕七嘴八张,不敢去吊问,后来晓得他房产都费了,搬在坟堂屋里安身,甚是凄惨,寄信去诸他来,可成无颜相见,口了几次。连连来请,只得含羞而往。春儿一见,抱头大哭,道:“妾之此身,乃君身也。幸妾尚有余货可以相济,有急何不告我1乃治酒相款,是夜留宿。明早,取白金百两赠与可成,嘱付他拿口家省吃省用:“缺少时,再来对我说。”可成得了银子,顿忘苦楚,迷恋春儿,不肯起身,就将银子买酒买肉,请旧日一班闲汉同吃。春儿初次不好阻他,到第二次,就将好言苦劝,说:“这班闲汉,有损无益。当初你一家人家,都是这班人坏了。如今再不可近他了,我劝你回去是好话。且待三年服满之后,还有事与你商议。”一连劝了几次。可成还是败落财主的性子,疑心春儿厌薄他,忿然而去。春儿放心不下,悄地教人打听他,虽然不去跳槽,依旧大吃大用。春儿暗想,他受苦不透,还不知稼稻艰难,且由他磨炼去。过了数日,可成盘缠竭了,有一顿,没一顿,却不伏气去告求春儿。春儿心上虽念他,也不去惹他上门了。约莫十分艰难,又教人送些柴米之类,小小周济他,只是不敷。

却说可成一般也有亲友,自己不能周济,看见赵春儿家担东送西,心上反不乐,到去擦掇可成道:“你当初费过几干银子在赵家,连这春儿的身子都是你赎的。你今如此落莫,他却风花雪月受用。何不去告他一状,追还些身价也好。”

可成道:“当初之事,也是我自家情愿,相好在前;今日重新番脸,却被子弟们笑话。”又有嘴快的,将此话学与春儿听了,暗暗点头:“可见曹生的心肠还好。”又想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若再有人掸掇,怕不变卦?”踌渭了几遍,又教人去请可成到家,说道:“我当初原许嫁你,难道是哄你不成?一来你服制未满,怕人议论;二来知你艰难,趁我在外寻些衣食之本。你切莫听人闲话,坏了夫妻之情1可成道:“外人虽不说好话,我却有主意,你莫疑我。住了一二晚,又赠些东西去了。

光阴似箭,不觉三年服满。春儿备了三牲祭礼、香烛纸钱,到曹氏坟堂拜奠,又将钱三串,把与可成做起灵功德。可成欢喜。功德完满,可成到春儿处作谢。春儿留款。饮酒中间,可成问从良之事。春儿道:“此事我非不愿,只怕你还想娶大娘1可成道:“我如今是什么日子,还说这话?春儿道:“你目下虽如此说,怕日后挣得好时,又要寻良家正配,可不在了我一片心机?可成就对天说起誓来。春儿道:“你既如此坚心,我也更无别话。只是坟堂屋里,不好成亲。”可成道:“在坟边左近,有一所空房要卖,只要五十两银子。若买得他的,到也方便。”春儿就凑五十两银子,把与可成买房。又与些另碎银钱,教他收拾房室,置办些家火。择了吉日;至期,打叠细软,做几个箱笼装了,带着随身伏侍的丫攫,叫做翠叶,唤个船只,摹地到曹家。神不知,鬼不觉,完其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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