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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要从五年前开首讲起,高中升大学也是风流洒脱

浏览次数:59 时间:2020-02-11

人的一生就是由许许多多的转折、过渡、相遇、别离组成。从相知相熟相伴到相随相离都只是人生的一个过渡阶段。初中升高中是一种过渡,高中升大学也是一种过渡。有的人成功了便升至理想的殿堂;有的人失败了便打入地狱渡奈何重生。而我们的故事,从新生的高四生活开始开始——
  
  1地狱初醒
  叶凌如同死尸般不言不语不动,只是把头埋在枕头里默默流泪······就这样安静的宣泄着她内心的痛苦与不干。她忘记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天?她只记得当时查高考分数时天还未黑。
  “失败了又能怎样,考不上一本又能怎样,大不了重新来过,一切从头开始,再来一年。”她擦干了眼泪,猛地坐了起来,暗暗地下定决心复读一年。她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决定竟然能改变她的一生,让她遇见贵人,突破自我,看淡一切,开启人生新篇章。
  时光如雨,猝不及防。看着明天变昨天,未来变回忆,不断的失去,然后不断地获得。茫然无措,怅然若失。于她而言,有些事情经历过,失败过,哭过,痛过才会懂得珍惜,才会努力。她知道,有些路,走下去,会很苦很累;但是不走,会后悔。没有哪件事,不动手就可以实现。只有坚持这重来的一年,才不会辛苦一辈子。最终自己相信什么经过努力就能成为什么。因为世界上最可怕的二个词,一个叫执着,一个叫认真。认真的人改变自己,执着的人改变命运。
  所以,与父母报备一下自己的态度与决定后,在父母的支持下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管理最严格的私立学校——“文峰学校”就读,开始了自己漫长而又短暂的一年,与世隔绝般的投入学习,开始了自己漫长而艰苦的重生之路。
  
  2十八层末秧
  一楼的大礼堂挤满了前来复读的人,底下的声音稀稀落落的响起。叶凌静静的站在人群的过道中,手里紧紧地拽着缴费单,耳朵偷偷竖起来听着隔壁姑娘们的抱怨声:“唉,就差一分,就差一分,我就能上一本了,现在还得在这复读!”
  “听说这个学校的管理非常的严耶,不许带零食进来,也没有小卖部······”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手机电脑要上交的,还不允许谈恋爱,被发现要开除一个的,好可怕······”
  “啊!不要呀,我来这只是为了陪男(女)朋友,这回怎么办?”
  听到这些,叶凌暗暗庆幸,自己本来就打算抛开手机,认真学习,这里的一切都和自己的要求相符。手机是千万碰不得的。
  “各位同学,请安静一下,欢迎大家来到文峰学校。我知道,大家来到这里,是因为没考取理想中的学校。在这里,只要你肯学,只要你肯吃苦,就能超越自我。你们的学长学姐,有许多人经过一年的努力成绩提了一百分,考上了985,你们也要加油,创造奇迹!你们有信心……”主持人老师话还没有说完,台下早已唏嘘一片,有不相信的,有震惊的,也有鼓掌的。
  叶凌弱弱地吐了吐舌头,突然想起自己因为高三那一年迷上了小说,导致三本都没考上,这回在这里,肯定能提好多分。
  “看来,老天爷不让我上三本,一定是要让我上一本的。这次一定要努力!”她暗下了决心。思忖间,前排椅子上的男生从容地站了起来,表情略带些悲伤与自信,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里面配着贴身的白衬衫,原来一张萌萌的脸蛋变得更加可爱了。叶凌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轻微地打了一个呵欠,心里想着:“又是讲话,都是弄这些虚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呆在教室里自习!”时,站在讲台上的男生讲话了:
  “同学们,你们好,我是你们这一年里一同努力,前进的伙伴鹏飞。我了解大家的心情。但现在,我们既然选择了这里,就要化悲愤为力量!既然路在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他的声音太好听了,文笔细腻优美,以至于叶凌心里想着该如何向他学习,超越他,根本就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等她从游离中归来时周围女生都红了眼,台下的掌声一片。
  “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认识他,就是不知道他在哪个班?一定要把他的演讲稿拿来仔细分析下,把他当成偶像,学习上超越的目标。”
  之后各班班主任带领着他们抽签抽到的学生回到教室后,叶凌无意识地瞟到了讲台上的分班表,猛地站住了,被后面跟着的女生重重的撞上。原来,那个她幸运的和那个叫鹏飞的帅小伙分在了一个班。她揉了揉肩膀,让紧紧跟在她后面的小姑娘先过去的同时趁机瞟了一眼名单的最下方。她震惊了:她进校的分数是全班倒数第一,而那个叫鹏飞的家伙名字却在最顶端。一个顺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一。这让她有些难过与迷茫,这么多的人都在和应届生抢饭碗,而自己这样的成绩,真的有希望吗?最后是白白浪费了时间金钱,还是抢赢了一雪前耻也未可知。自己现在就好比在十八层地狱的最低端,真的有机会重见天日吗?
  
  3地狱的锻造
  夕阳的霞光弥漫在高复的教室里,美的却不是它的温暖,而是它正好打在窗台边的课桌上,渲染出一幅美丽的画卷。而此时课桌的主人——鹏飞,他的侧脸被霞光染得红彤彤的,就像一颗长着软软绒毛的水蜜桃。而这颗水蜜桃呢,它正向着叶凌大声呐喊:我很好吃的,快啃我一口吧!
  叶凌吞了吞口水,依依不舍地将视线移开,挪向了教室黑板右边挂着的时钟上,努力让自己从饥饿的幻觉中走出来。瞟了眼窗外从食堂回来的人群,摸了摸肚子,不禁腹诽:“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吃饭,都快六点了。别的班去了这么久,饿死宝宝了!再不快点轮到我们班,这么可爱的我就要死翘翘啦!”
  原来,学校为了避免食堂的拥挤,更为了充分利用时间让大家学习,便采取了各班轮流排队去食堂的规则。并且,吃饭加洗澡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
  “一班的同学请出来排队并保持安静!”一位穿着紧身西装,勾勒出魔鬼身材的高大精瘦男子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用充满磁性的低音炮嗓音为大家送来这一好消息。“太好了!”“饿死了!”教室里充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麻雀一般。“还要不要吃饭了,不吃给我坐回去学习……”伴随着这名男子的怒吼,周围立刻寂静了下来。叶凌被吓得猛地一怔,战战兢兢的跟着大家走过去排队。
  在经过那名男子身边时,借着眼睛的余光偷瞄了他一眼,感觉此人气场十足,又感觉到他好像在瞪着自己,便又重重的低下了头。在之后的生活里,叶凌才知道这个男子是这个学校的教导主任,也知道这个男子曾是她一直佩服的特种兵。
  30分钟对于这些从小便看着电视细嚼慢咽的孩子来说实在不够,更何况这三十分钟里还要包含着8个人洗澡的时间。有的孩子不想吃饭,却有老师把守餐厅门口等着;有的孩子打算晚上回去再洗澡,却有宿管阿姨一间间的查房……这里的一切生活就如炼狱一般,逼着你争分夺秒的同时也保留着对你健康的关怀。这里的一切,又似在军队一般,严谨有序,有着不容打破的规章制度。当然,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中,刚开学才一个星期不到便有许多人选择退学去上了专科。
  
  4现实的拷打
  人生就是一场单程的旅行,我们无法回到过去,更无法回到最初的起点,只能朝着生命的终点默默前行。在旅途中,总会与一些人相遇,而这些不期而遇总有个别人能改变你的性格,态度乃至一生。叶凌,在这里,遇见的那个命中贵人。
  为了不浪费大家的时间,班主任小黄也只任命了班级成绩最高的人当了一班之长,这也是班级里唯一的班委——鹏飞。这样结果当然也便宜了某人,为她提供了走近他靠近他学习他的良机。
  “同学们,这次数学考试的摸底成绩出来了,我们班只有一个上了130的,不及格的却有一大堆,居然还有个50多分的,我也是醉了。班长过来把试卷发一下,这次就不一个个报分数了,你们这些不及格的同学拿张纸把所有错题订正一遍,要知道错在哪!”在晚自习上到一半的时候,踩着高跟鞋一向文静的数学老师风风火火地赶到教室,一反常态地站在讲台上怒视着下面的学生,咆哮后便出了门。老师刚离开视野,底下唏嘘一片,有的女生拍了拍胸口,有的女生低声交谈着。只有叶凌攥紧了手,低下头来,暗暗祈祷那个50分不是自己。说实话,她知道自己的数学成绩非常差,不然也不至于高考数学只考了43分,拖累着其他科目落得个三本都没考上。
  “喏,给你,你是叫叶凌吧!”班长拿着最后一张试卷,满眼迷惑的低声问着她。她瞟了一眼数学试卷上成绩红红的大大的54,猛地将试卷抢了过来点了点头后便低下头来。只留下班长笑了笑满眼无奈的望了她一眼便回到了叶凌左后方的座位上。
  叶凌其实也不愿意这样没礼貌,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脸非常的烫。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么近距离的靠近他,还是因为这分数被他看到的羞愧。她一直知道,数学是她的命脉,也是她唯一害怕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成也数学败也数学,要想考上一本,只能破除心理障碍,提高数学成绩。可是,现在这成绩……
  最后,她抬起头并往左后方望了过去,鹏飞正低头认真的在草稿纸上飞快的计算着,而那试卷上大大的“138”的红字却正好出现在他的手肘下面。
  似乎感觉到有人盯着他吧,他抬起头来便看到叶凌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恶作剧般冲着她来个大大的笑。叶凌被吓到了,猛地转过身来,估计是太快了,只听见“啪”一声,脖子的度数扭过了,太阳穴和脖子莫名的胀痛。叶凌揉了揉脖子,便低下头去继续看试卷上的错题。
  看到这样的情景,鹏飞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丝角度:“这个女生傻傻的,好可爱。”一双凤眼里的光芒说不出的诡异……
  
  5黑化成魔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抓耳挠腮一节课的叶凌还是没有订正出一道题目。看了看周围,想找一个能够帮助自己的人,可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大家都不熟,也不知道谁的数学好·····“数学好?数学好?嘿嘿!找他了,可是······”犹豫了几分钟,叶凌深吸了几口气,挪开了凳子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捧起书走到了正站在教室后面空着的地盘与男生交流的鹏飞,满脸通红,低着头朝他所在的那个方位小心翼翼:“那个。。。。。。班长,可不可以教我一个题目呀!”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而据后来鹏飞写给叶凌的留言才知道当时他的印象是那时的叶凌样子傻傻的,觉得她是一个很乖的小盆友,很傻很天真,可以欺负。后来才发现叶凌实则是个小魔鬼。
  周围的男生唏嘘一片,坏笑地推了推他:“还不快过去,有姑娘问你问题呦!”
  “怎么没人问我问题呢?我学习也很好,好不好!”鹏飞开玩笑似的锤了锤旁边的男生,走了过来。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叶凌抬了抬头,就看到了突然靠她很近的鹏飞。
  “你有哪些问题不会呀,把题目圈起来我教你。”
  鹏飞穿着黑色的小西装,里面配着灰色的针织衫,干净帅气的出现在叶凌的面前,拉开身旁的空位,动作从容地坐了下来,对,坐了下来,在叶凌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叶凌呆呆的看着鹏飞,傻眼了:这是我的座位,是一个女生的座位,身为男生的你好意思吗?难道你不是应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吗?
  看着叶凌傻傻的模样,他想起了家里养的那只小兔子,忍不住抬起手来揉了揉叶凌的头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凌乱的发型可爱极了。“你……你……”回过神来的叶凌吓得后退了一步,吃惊地望着他。
  “怎么了?我长得很难看,你一副见鬼的表情?”鹏飞歪着头,微微地笑着。叶凌僵硬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没想多久,乖乖地弯下身来把试卷上所有不会的题目圈起来交给了鹏飞,然后目送他的身体起立,向后转,朝着左后方走,拉开椅子,坐下。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那些题做了好久了可是还不会,真的需要人帮忙。再者,她被他吓到了,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此时的她,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让她划他就划了。
  回到座位打开试卷后,鹏飞皱了皱眉头,她不会的东西好像很多,数学也太差了吧!
  叶凌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她不会的东西好像太多了。“只要教我一点点就好,选择填空就可以。你把你试卷借给我吧,后面的大题我看着你的答案慢慢想。”怕鹏飞嫌她麻烦,更怕耽误他太多时间,叶凌赶紧出声说道。
  鹏飞抬眼扫了叶凌一眼,表情微微抽搐下,淡淡地说:“既然选择教你,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师父啦,徒弟考不及格,我还要不要混了?试卷给你,你不一定看得懂,我步骤都是跳跃的。”
  叶凌心想:好吧,大神,其实我是不介意你教我让我考高分的。既然不嫌烦,嘿嘿,你就等着我榨干你的剩余价值吧!
  
  6神降相助
  事实证明,鹏飞的耐心是极好的,而叶凌的领悟能力是极差的。
  二十几分钟过去了,正在做文综试卷的叶凌感觉有人拿笔戳自己的后背,转过头去接过了那四张白纸。只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抛物线,一笔一划透着认真与仔细,步骤详细极了。叶凌不禁攥紧了手,忍住了想要夺眶而出的泪珠,感动极了。

      折翼的天使

图片 1

小镇,在中国地图上渺小得像一粒沙。

我叫孟熙,孟子的孟,晨光熹微的熙。我和韩越的故事,要从八年前开始讲起。

小镇人口两三万,高峰期时四五万。姑娘嫁出去,孩子读书走出去,赚到钱的人出去买房,定居大小城市,不再回来,所以镇上人口越来越少。

第一章 开学

八年前的我,还是个每天只知道跟我妹抢遥控器,想各种歪点子找我妈要零花钱买雪糕的小丫头片子。

假期总是过得那么快,没有作业的暑假更是一晃眼就过去了。

高一新生开学,我通过升学考试终于考到了县一中。我看了贴出的红榜,先是把东西放到寝室,又着红榜上的名单,找到我所在的班级的教室。一进教室,就一眼看见了交谈中的郑妮和郑龙。正要走过去打招呼,忽然被人蒙住了双眼,邓悦捏着鼻子问,“你猜我是谁”,我翻了翻白眼,“邓悦,你是不是又想挨打啊”。邓悦不情愿的拿开手,吐了吐舌头,“一个暑假啊,你又变美了呢!”邓悦这家伙,每天满嘴跑火车,没有一句真话,我也没放心上,当即说“你也是,暑假又养白了”,“真的么,真的么,孟熙啊,你是唯一一个说我变白了的人,尹航他们居然都说我变黑了,还是你有眼光!”我强挤出微笑,心里默默的收回刚刚说出的假话。

上课铃响了,被邓悦强行拉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位瘦瘦高高,面容清秀的中年男教师走了进来,这就是要带我们三年的班主任,张老师。

早就听说张老师的严厉,但如今一看,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身材高挑修长,皮肤白皙,衣着简单低调,嘴角带着浅笑,以缓慢的步调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叫张平,是你们是班主任,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首先,恭喜大家告别初中学,迎来高中的新生活。其次,欢迎各位同学来到高一一班,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每个同学都是这个家的成员,我们要互帮互助,共同维护我们的家……”老师继续巴拉巴拉讲了一堆,对于这种仪式性的演讲,我并不感兴趣,只看着窗外。9月Z城依然很热,头顶的风扇呼呼的吹着。燥热的风吹着窗外的树。鸟儿在树叉间飞来飞去。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学校,又要重新认识新的人,过新的生活,实在不是我这种安于现状的人所喜欢的。

“下面开始竞选班干部,有意愿的同学可以自荐,同学之间也可以互荐。好,现在开始!”说完,张老师便又以缓慢的步调走下台。

“大家好,我叫郑妮,来自C中学,我想竞选学习委员。在初中的三年时间里,我也一直担任学习委员,所以经验比较多。希望大家能够选我,让我更好的为大家服务,谢谢大家。”说完郑妮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给台下鞠了一躬,下台的时候,对我眨了眨眼。郑妮是我的初中同学兼闺蜜,比我高半个头,却比我还要瘦,皮肤白皙,跟她站一起就有种我是丫鬟她是公主的感觉。初一开始就持续不断的收到情书,我这个小跑腿倒是赚了不少零食,因此也乐于帮她收信顺便收点吃的。刚刚正要去找她,却半路杀出个邓悦。

“我要当班长,因为我妹要当学习委员!”

说完教室一阵哄堂大笑,说话的这位是我的哥们,也是郑妮的同胞哥哥,郑龙。这两兄妹,初中时,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他妹是天赋异禀,从小成绩优异,而他……刚刚那种话也只有他敢说出口。

我和他们是邻居,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三个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好!朋!友!其实郑龙以前学习成绩一般,甚至比我还差,初二之前每天一放学就跑来我家来跟我一起看喜羊羊与灰太狼。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初二时忽然发奋学习,一下子考了个全镇第一,他爸妈高兴坏了,从此隔个一两天就给他炖鸡鸭鱼肉送到学校来,生怕他哪一天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差生。这次升学考试也是不负众望的拿下全镇第一。

而我……作为全镇第一和全镇第二的好朋友,成绩一般,长相一般,每天上课除了发呆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到现在也没写出个什么所以来。能考上县重点还是初三下学期,我老妈每天把我强行塞进他们家,逼着我跟他们一起做作业。两位学霸就在我抓耳挠腮的时候为我指点迷津,一来二去,我的成绩居然有所提高,我妈也就变本加厉,每天不到晚上九点不许回家,对于我天天在他们家蹭饭这一事实,就直接被我妈忽略了。最后居然能考上县重点高中,还“走运”被分到特奥班,这……都是意外。

我和郑龙、郑妮,以及邓悦,尹航,初中都是一个班的,除了我,他们的成绩都是拔尖儿的,毕竟都被分到了特奥班——学校重点培养的班级。

陆续又有几位同学上台,无非就是自己多么优秀,多么适合这个职位,我对这个向来不感兴趣,在纸上开始画郑龙。粗眉毛,对就是这样,越粗越好。头发飞扬,我让你飞扬。

最后竞选的结果是,郑龙并没有被选上班长,而郑妮则如愿以偿的成为了学委。

下课,郑龙一张苦瓜脸跟在我和郑妮身后。

“不就是没当班长么,至于么你。”我拍拍他肩膀,笑道。

“你懂啥”他白了我一眼,准确来说,只是我自己个儿觉得他白了我一眼,毕竟15cm的身高差,我从不抬头看他的脸——脖子酸……

郑妮话很少,只在旁边抿着嘴笑,偶尔接一两句话。

郑龙又说道“那个选上班长的人很厉害?比我厉害?好像叫什么韩越,不就是长得白一点,帅一点么,你们女生啊,都是视觉动物!”

“说的好像我们班只有女生似的”我白了他一眼,并不准备安慰他。

对于竞选这事,我并无太大兴趣,所以班长是谁,学委是谁,也与我无关。作为他俩的好朋友,当然会把票投给他俩。但对于郑龙,并无济于事,那个韩越,似乎以80%的票碾压了其他几个竞选人。

高中生活就这么开始了,我和郑妮并没有分到同一个寝室,同寝的室友看起来佷友善,第一夜因为大家都不熟,各自做了自我介绍,就这么安静的过去了。

黄昏笼罩小镇。镇上纵横两条街道渐次安静。薄雾和着暮色,从天边漫延开来,覆盖整个夜空。很快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行人,他们骑着自行车,开着摩托车,匆匆办完事回家。最后,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守着寂寥的街道。

第二章 调座位

从开学的第二天就要开始早读和早操,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上早操,六点五十准时开始上早读,七点三十五分下早读开始吃早饭。

街上的店面熄灯关门,只有为数不多的单位,开始他们的夜班。新洋中学所有教室早已灯火通明,灯光照亮了半个街道。学校东北角,依着教学楼的是一排平房教室。与教学楼的辉煌相比,那几间教室暗淡了许多,也寒碜了许多。

班主任在早读的后十分钟忽然宣布要调座位,座位表贴在黑板上自己去看,然后自己把桌椅搬到安排好的位置。

我的座位是第四排,第五列。因为没有课本,桌椅都很轻,所以搬起来也很快,教室里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等我们都搬好位置,才发现原来我们这一排全是女生,而我们前后两排都是男生,我们班被分成了男,女,男,女……这样的格局。班主任也真是老奸巨猾。

换好位置之后,我就和郑妮去吃饭了,而郑龙早已混入我们班男生中,跟他们称兄道弟,勾肩搭背。

直到上课我才发现问题,老师调位置只按名字和性别,并没有考虑到我们这些矮个子的悲哀,看着前面这一排大个子,我心痛有余,虽然我上课听不懂,但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剥夺我听课的权利!同排的女生似乎和我有一样的心思,伸长了脖子看黑板,我对她说,我们站起来听课吧,她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站着听了一节课,刚开始老师一脸疑惑,后来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温柔,我有些心虚,想要坐下,同桌却用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看着我,我咽了咽口水,挺直腰板,毕竟是我提出站起来的想法的,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

终于捱到下课,我坐下来,揉揉酸痛的腿,正想跟同桌来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前面的两个男生转过身来,歉疚的对我们说,

“抱歉啊,我们挡住你们了,课间操的时候我就去找班主任跟他说说,让你们跟我们换位置。”说话的这个男生,面容清秀,一头短短的黑发,给我一种亲近感,似乎在哪儿见过。我满心疑惑地歪头看向同桌,见同桌一脸欣喜的说“班长,这样真的可以么,班主任会同意么,这样会不会太特殊化了。”班长,原来他就是那个班长,怪不得觉得眼熟。我撇撇嘴,“这样也未免太特殊化,我们两个人换位置,大家肯定会觉得不公平,要换大家一起换啊,高的坐后面,矮的坐前面嘛。”

班长忽然灿烂一笑,笑的我心里发慌,“孟熙同学说的对,我下课就去跟班主任说。”,话音刚落,上课铃便响了。同桌欲拉我起来,我挥挥手,这节课是语文课,我才懒得听。下面还有两节物理课,我可不想站一上午。忽然才想起,刚刚那个班长刚刚好像说了我的名字,他怎么认识我?难道他喜欢我?是在某个午后,我飘逸的长发触动了他的心?还是飞扬的裙摆,撩动了他?哈哈哈,然而我摸摸又短又硬的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拍了自己一巴掌,我并没有飘逸的长发和飞扬的裙摆。

后来才知道,因为他是班长,昨天在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便已经记住了大部分同学的名字,而且他和郑龙是室友,虽然郑龙不满他抢了他班长的头衔,却也和他打成一片。

课间操结束,我们回到教室,快上课时他才匆匆进教室,站上讲台,对大家说“这次调的位置有很多不妥的地方,刚刚我也和班主任反映了一些情况,但是班主任说位置不能经常调动,下次月考之后,前十五名可以自己选位置,同时,班主任也会根据大家的身高安排位置。”

“太好了!”教室里传来一阵欢呼。然而我并没有觉得有多高兴,一个月,我要站一个月!去他的学习!而且还要前十五名!我的天啊!这可是一屋子的学霸啊,除了我。我正郁闷着,韩越转过头对我说,“我跟班主任协商了很久可是他还是不妥协,以后我把头低下来,这样你也可以轻松一点。不然你站一个月怎么受得了。”

我呵呵一笑,摆手道“没事没事,我站习惯就好”,并挤出一个微笑,可能我笑的太难看了,韩越撇撇嘴,转过身去。

我的同桌叫徐明明,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只不过她的花痴病有些严重,至少比我严重。每天下课不停的找韩越问问题,从数学到英语……韩越脾气倒也好,每次都悉心回答,从没有不耐烦的语气,这也加重了徐明明的病……

高一高二是晚上十点十五分下自习,高中学校比较大,所以等回到宿舍,已接近十点四十了,真不知道高一高二就抓这么紧干嘛。洗洗刷刷,等躺下床就已经快11点了,今晚宿舍不像昨夜那么安静。宿舍住了六个人,上下铺,也还算大。昨晚虽然都互了自我介绍,却十分拘谨。今天又比昨天熟了些,大家便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我们六个人都来自不同的乡镇,徐桥巧,陆雪,凌灿灿,周晓童,韩帆,还有我。我的上铺是徐桥巧,她比较腼腆,只有我们问她,她才会说那么一两句,最活跃的是凌灿灿和韩帆,一直不停的给我们讲她们初中的故事。直到宿舍管理员来敲我们的门,我们才相继睡下。

平房教室共四间。教室前门处的标牌上依次是:文复一班,文复二班;理复一班,理复二班。这四个班级里,聚集着一个特殊的学生群体:高考落榜生。在这偏居学校一隅的地方,有些伤感与落寞。那些孩子,曾经有过同样的遭遇。现在,他们聚到了一起,开始了与命运的又一次抗争。

第三章 第一次月考

文复一班,四十多位男女学生歪歪斜斜地坐着。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轻声背诵,夹杂几声叹息的;解着头疼的数学题,嗟叹骂娘的;几对男女生,头凑到一起说着悄悄话的……

教室的后排,坐着几位高个儿。在他们之间,胡建看起来老成许多。他闷头看书,同学很少看到,他有放松的片刻。胡建,在男生看来,就是个不合群,不好玩的人。女生的目光很少关注教室的这个角落,她们很少谈论胡建。她们知道,这个傻大个不会笑。

其实大家隐约知道原因,胡建已经参加过五次高考了,每次都落榜……

胡建有才,会说书。大家觉得乏味时,便有人提议:胡建,来一段!胡建缓缓地放下书本,慢腾腾站起身,清清嗓子,找到单田芳的感觉:……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教室里想起掌声,拍桌声,口哨声,有人学京剧票友吊起嗓门:好!好!好!再来一段!教室里冲撞着快乐的声浪,在高考复习的苦涩生活里,大家难得找到这样的乐子。

晚自修已经上了半个钟头。教室里还有三个座位空着。大家心里都清楚,因为,每天的这个时间段,这三个座位都是这样空着。

约莫十分钟后,教室走廊上出现两个身影。最初,那两个身影是连在一起的,到教室门口,方才慢慢分开。

先走进教室的是一女生,叫方琼。她面带红晕,踩着小碎步回到座位。然后她用书本使劲抽打课桌上的灰尘,啪啪啪,将本来没注意她的男生们吸引来。

方琼收拾停当,开始安静地用修长的手指梳理黑亮的长发。另一位开始进场,他三两步跨进教室。在进门的一瞬间,男生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他觉得有必要把得意藏进内心,于是,摆出一副冷酷的表情。可是,这表情又让女生们心生爱意。他是班上的所谓“一号情种”,李云鹏。

教室里一阵骚动过后,渐渐恢复平静。大家百无聊赖,刚想做点功课上的事。填补最后一个空位的来了。他晃晃悠悠地进来,没有立即回到座位。而是在讲台前逗留片刻,扶扶黑边眼镜,说:“诸位,功课上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忙解决?”“咳,咳,嗯,嗯,都是天涯沦落人,不必拘礼”………

进来的这位是瞿智童。别以为他在讲台前吹牛,说大话逗乐。他是有底气的,数学课上,刘胖老师被立体几何卡住了。刘胖着急,愈着急愈卡,他肥胖的后背全是汗水。这时,瞿智童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与刘胖耳语。刘胖作恍然大悟状,险情化解!自此,瞿智童常常徘徊于教室,洋洋得意。

像瞿智童这等“学仙”,高考也会落榜?有人曾经问他这个问题,他不屑作答。追问,他说,记错了高考时间,错过了第一场考试,像我这样,还能有其它原因?

瞿智童折腾一会,大家没看出点新意来。几个尖刻的女生开始“嘘”他,于是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他的同桌,高进,照例开始问他英文题目。

高进,在瞿智童面前,恭敬得像学生。瞿智童虽然有些傲,但是,他觉得高进是真的赏识他,所以也讲解的很认真。

高进,四个哥哥,排行老五。父母想有个女儿,生到高进时,才意识到来了问题。高进的几个哥哥都是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高进最小,父母格外开恩,让他读到高中毕业。

九十年代初的高考,在高考改革的前夜,每年招生数量少得有些变态。但是,那时的大学毕业生,是有工作分配政策的。所以,高考这个窄窄的独木桥上拥挤不堪。是啊,对于那么多农村出身的孩子来讲,还有什么比高考更好的出路?

高进捏着一纸高考分数条,灰头土脸地踯躅在回家的路上。本来没抱多大希望的事,一旦坐实了,失落还是没减一分。高进都没有想好要读个啥样的大学,学个啥样的专业,将来找个啥样的工作……这一切还没有来得及盘算,便化为乌有。

他只想跳出农门,给自己一个衣食无忧生活而已。

高进的四个哥哥。大哥,二哥早就成家;三哥,四哥都到女方家入赘。年迈的父母和两个哥哥,每天在地里刨食。他们很勤劳,也节俭,家里的光景并不见好。高进读高中,每一次伸手向家里要钱,都看到父母的为难,听到嫂子的唠叨……

高进走进家门。父亲母亲都在,他们见儿子跨进堂屋,都绷着脸,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二嫂过来招呼:“小进回啦,考得咋样啊?”高进没有作答。

屋子里寂静。

半响,母亲开腔:“进儿,这书也就念完了,我帮你寻个活计做做,跟你舅舅后面先做些日子工吧,你也老大不小了。”

二嫂接过话茬:“村里老张家姑娘和你同龄,做裁缝,手艺不错,心眼也细,我托人给我兄弟谈上亲事,这日子就过起来了,还瞎读什么书,人都读傻了,哈哈!”

高进不吭声。父亲掐灭手上的纸烟,咳嗽两声,说:“进儿,书难念哩,大学也不是咱农村娃儿能进的门。村里老王家的,左考不上,右考不上,现在疯疯傻傻的,老婆都谈不上,考大学害苦了这个孩儿了,唉!”

父亲愣了会儿,又说:“你弟兄五个,就剩你没成个家。我和你娘一天比一天老了,家里也没什么积蓄。回来我们一起苦几年,盖上新房,给你娶一房媳妇,也算了了我们最后一桩心事!”

父亲的话不多,但是他吐出的每个字,每一个幽幽的叹息,都重重地砸在高进的心头,砸得他心头生生地疼!

二嫂见高进没反应,白了他一眼,拿起锄头去地里干活去。

母亲凑过来问:“进儿,你咋想的呢?我们种田人,就是这个命啊,飞不高,蹦不远的。”

父亲又点起了纸烟,腾起的烟雾在堂屋弥漫。 父亲一两声咳嗽,短促而苍老。

高进低低地说:“爸,妈,我想再考一次呢,我功课还可以的,复读一年,兴许有机会考上。”

“暑假我跟舅做工,看看能不能攒足学费。”

高进抬眼掠了眼二老。他们低着头,没个声响。父亲吸口烟:“孩子心气高,爹娘没本事,苦了你了?”母亲怔了会,有些艰难地起身:“我和你舅说说去!”然后,脚步沓沓地出门了。

高考,在那样的一个时代,让那么多农村孩子徘徊、仰望,为之付出人生最美的年华!高进,最初只是不想和父辈一样苦涩地活着,他要在自己身上改变一下,至于将来会怎样,他也不知道。那个暑假,他每天早出晚归地做工,手上磨出了茧子,肩上磨破了皮,这苦水里浸泡的一段时间,换来了重新回到教室的机会。高考,给他的人生带来了新的憧憬,那些苦和累算不了什么!

重新回到校园的高进,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每天晚饭后,教室里会闹腾一段时间。这个时间,高进都会挟着书本,来到与学校一路之隔的河边,坐在自己选定的那块青石上读书。

河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偶尔有货船驶过。马达声轰鸣,掀起的水花汇成浪头扑溅在高进的脚边。高进揉揉眼睛,目送货船远去,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设想着远方的模样。货船渐渐在视线消失,夕阳,红彤彤地映着水面……天边的红色变成淡红,灰白,暮色降临,高进揉揉眼睛,走向灯火通明的教室。

新洋中学是农村学校。学校食堂没有餐厅,每天饭前,由工人将饭菜抬送到教室走廊。午间放学,这群更像成人的学生呼着喊着围拢来。照例是各人自己拿饭盒,然后拥到班长身边等着分菜。

班长戴洋,是个安静的女生。她一头短发,白皙的脸上常常飞起两朵红霞。戴洋摞起衣袖,纤纤素手执勺分菜。对那帮男生来讲,每天的这几分钟,该是一天里最兴奋和最有想象力的时刻。

男生们故意拥挤推搡,怪叫,吹口哨,敲饭盆,想引起戴洋注意。而戴洋面无表情,专注地做着她分菜的差事。瞿智童和李云鹏曾多次设法让班长笑一笑,都没有成功。瞿智童感慨:“烽火戏诸侯,博得美人一笑。今天欲见戴美女一笑,难道也需倾一国之安危?”

男生们觉得难以收获女班长的青睐,知趣地端起饭菜,纷纷离开。他们有些回到座位,有的蹲在墙角,有的倚着窗台……总之,以最简单的形式,完成这顿简单而又必不可少的午饭。其实,他们的失落只是吃饭时风卷残云的片刻。在第二天午饭前,他们的情绪又讲酝酿得足够亢奋,青春期的失落和伤感都是那样的短暂吧。

围在戴洋面前的男生渐渐少了。高进往前挪挪,他很安分地平端菜盆,像等待施舍一样,等待女班长给他分菜。

高进隐约觉得,戴洋的安静,似乎契合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需求。而戴洋的冷艳、孤傲,让高进没有和他交流的勇气,甚至,和他讲一句最平常的话,那都是一种冒险。当然,高进也不会混在那帮男生里,以怪异的方式来缓解荷尔蒙超量分泌产生的亢奋。

高进走神的片刻,最后几个同学都端着菜盆离开了。走廊下,剩下戴洋和高进。高进依然双手平端菜盆。其实,早该轮到高进了,他那个恭敬的姿势已经僵着有一会儿了。戴洋给高进左右前后的同学都打好菜,把那个木头人一样的高进留到最后。

正午的阳光,落在戴洋的发髻上,那青春的发丝闪着自然的黑亮。她的额角沁出的细细汗珠,也有玉润的光泽。戴洋端起菜盆,先给自己碗里拨弄一点菜,然后把剩下的大多数,全部倒进高进的菜盆。

戴洋似乎很不留意地瞟了眼高进。她眼中这个木木的傻小子,端着菜盆愣着呢。戴洋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那是落花飘落水面后激起的波纹,浅浅地漾起,又浅浅地淡出。戴洋脸上的红霞飞起,那两朵红晕,不像笑容那样容易收起,藏匿。戴洋赶紧低头,离开。

高进迷路的孩子一样。他往嘴里塞一口饭,盯着戴洋离开的背影。有种念头在心头蹦跳着,要出来,高进猛噎一口饭。现在的他,除了吃饱肚子,拼命复习之外,还能有啥其它的想法?

这天,高进向瞿智童请教英文问题。瞿智童顾左右而言它,不理高进。

文复一班班主任袁大同,胖脸粗脖子,身材魁梧。入秋后,他便开始穿他草绿色的风衣。一直到深秋,到初冬,没见他换过。风衣的草绿色渐渐被他穿成了桔黄,枯黄。霜冻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军大衣。

袁大同,教政治。他的课堂,激情洋溢。那种激情,一般属于他自己。

他讲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语气带着刻骨的仇恨,似乎曾饱受其深重毒害。他义愤填膺地说:“伙计们,资本主义万恶,资本主义国家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拯救人类!”

讲台下便有不同的声音:“不见得吧,我看〈参考消息〉上的文章,美国工人都是开着轿车上下班。这种水深火热,我们想要!”于是,三五个男生乘机起哄。

显然,袁大同对大家的无知与媚外很痛心。他开始讲纽约时代广场流浪汉的故事。每当我们对他的某些见解表示怀疑时,他便把时代广场的流浪汉请出来警示我们,你们还很年轻,不要被资本主义的舆论宣传蒙蔽了双眼。那时,那位流浪汉,仿佛成了袁大同的救星。

袁大同的政治课其实还是上得不错的,他每堂课都很卖力。只是,他讲到兴奋时,管不住嘴。有些水滴会从嘴唇飞溅出来。坐在前排的女生就竖起课本,作为盾牌。

这时,眼尖的人有了新的发现。他们几个竟然能从袁竖起的衣领里,发现新的指甲抓痕。于是几个脑袋凑近,轻生谈论这些抓痕的来源……

袁大同的老婆是校长,胖胖的女校长。

政治课每到最后几分钟,袁大同便开始训话:“伙计们,我们是经历过一次挫折的人,我们不是失败者,我们是折翼的天使。我们要刻苦,刻苦,再刻苦,要在明年的高考中证明自己,我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可是,我们有些同学心思不完全放在学习上。王校长对我们复习班的同学很关心,她特地找我谈话,要我注意,班上有几对男女春情萌动,一定要把这种现象扼杀在萌芽状态……”

课堂上一阵哄笑,继而小声议论猜测。

这时,不同角度的、不同含义的眼光,雨点似的飘向方琼和李云鹏。

方琼甩一下秀发,眼睛盯着窗外,似乎教室里的事与她毫不相关。李云鹏则不无得意地偷偷地和大家摆手示意……

课间。

丁艺超又拿出女朋友的信来炫耀。丁艺超的女友在中央美院读大一。丁艺超很夸张地选读信里的几句话,燎得几位男生心里要起火。

这时,方琼转过头来,很轻蔑地打量丁艺超一阵。冷笑着说:“哎呦!丁大艺术家,你女朋友凭啥看上你?你不就是头发长点,乱点,身上的油彩多点?瞧你那张脸,长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你娘怀你时,是用毕加索的油画做胎教的吧!”

丁艺超早就领教过方琼的泼悍,脸上白一阵,灰一阵。嘴里说:“好男不斗恶女,你等俗人,怎会读懂我的艺术才情?我是折翼的天使,中央美院,我就要来了!”

方琼穷追猛打:“天使,你顶多是乌鸦,还是断了翅膀的!哈哈哈……”

丁艺超,报考艺术类,专业通过,文化考试分数未达线。丁艺超的数学特烂,他是天生的数学盲。有人打听他高考数学分数时,他会说,那是我的隐私,你打听了做什么?

很少有人看到丁艺超做数学题。数学课上,丁艺超有时神游,有时梦游。

丁研究过,很多伟人数学都烂:毛泽东,钱钟书,季羡林……如果当年他们参加的是高考,中国历史要改写了吧!丁艺超长叹一声,自觉生不逢时!

高考,从来就是如此冷酷。你可以抱怨,但是,你只能面对!这群复读生,谁的心里没有酸楚?高考就是高考,尽管你的数学优秀如瞿智童,文章华美如李云鹏,口才出色如胡建……他们的梦境,瓷器般地美丽。然而,也是瓷器般地,被现实轻轻磕碰成碎片!

高考,不因为这些孩子的某些专长,而为他打开一扇门,或者一扇可以看见外面世界的小小窗户。高考自有它的法则,没有任何怜悯,它的那副冰冷的面孔从来没有变过。

当然,李云鹏在文章上的才华曾经找到了极好的施展空间。他写得出一封封极其煽情的情书。那个时代,电话还没有普及,没有手机与网络,书面交流是青年男女沟通的主要媒介。李云鹏将情书写好后,会悄悄夹在方琼的历史课本里。一来二去,就赢得了方琼的芳心。

李云鹏的语文常常考到高分。他曾经不无得意地吹嘘,学好语文得先学会写情书,这里面学问大呢:写好情书要情商高吧?语文也要!写情书文字要美吧?语文也要……

瞿智童更多地认为,自己高考失利是时运不济,造化弄人!他属于那种小考辉煌,而大考暗淡的人。那个黑色的七月,他的印象是燥热难当。他是怎么走进高考考场的,头脑里的记忆已经有些混沌。他接到高考试卷,他的手一直在哆嗦。心跳得要逃离胸膛,头脑一片空白……

胡建,快成高考专业户了。他的希望每年膨胀一次,然后像气球一样炸开。如此年复一年,他渐渐变得老成持重,渐渐失去青年人的朝气。他每天闷在教室的角落,背诵,做题,或者拧紧眉头想些什么。班上有时候有些热闹,发生一些新鲜事,胡建不关心,不打听。

他唯一的休闲,是去翻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三国》。这时候,只要有人提议,他会很爽快的来一段“华容道放曹”或者“群英会”。也只有说书时,胡建才会焕发青年人应该有的活力。

窗外,几株法桐树正在悄悄地变换着颜色。时光在流走,法桐那宽大的叶片先是边缘有一圈黄色。接着,那黄色的圈渐渐向叶面,叶脉,叶柄辐射。终于,风起处,啪地一声,第一片落叶开始飞舞。秋天到了。

复读班,忙忙碌碌的一群人,他们也许无暇顾及窗外的季节更替。他们心里,只有时间的变化。那是日历一张张撕去后,一天比一天走近高考的压抑与焦躁。

本来,只有少数几个复读生,都是插在应届班复读。后来人数多起来,学校觉得这是块可开发的资源,办起复读班。

王校长逢会便讲办好复读班对学校发展的重要性:可以提高我校的知名度,当然,还可以收点钱,这种名利双收的事,当然要把它做好喽……

于是,校园不起眼的角落聚焦了太多的目光。很多后来在应届年级推广的极端措施,率先在复读班试行。月考,旬考,周考,总之考试不断。

考试后,大家会被袁大同驱赶到走廊上。然后袁大同开始按照考试排名点名,考到高分的最先被点到名字。这些暂时的优胜者有优先选择座位的特权。考分不高的,灰溜溜的最后进来,后排就坐。

在成绩不错的学生里,只有胡建会放弃优先权。他每次都是默默地坐回自己的老位置,那个靠着后墙的位置。

这样一来,班上按照座位自然形成几个不同群落。大家戏称“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世界”。这些已经领略分数威力的孩子,心里更是沉了几分。

试卷,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为了节约纸张,字号小些,整个试卷上题目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复读班每天大部分学习时间,就是应付这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自习课时间,当你准备放松片刻,或者开始闹点恶作剧缓解一下气氛时,你一扭头,会看到袁大同的那张胖脸正贴在后窗玻璃上……

袁大同常会不失时机地发表演说,来激励大家苦学。他很动情地说了半天,最终能让大家能够记住的,是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学不死的孩儿,吊不死的茄儿!他用方言讲这句时,别有一番风味。仿佛这励志的方言名句,还能不断散发出喜剧的情调来。

每天天快亮时,高进就会起床。他会在室外的光线可以看清书本时,处理好洗漱等生活琐事。然后,他走到晨雾弥漫的操场,开始他的晨读。

第一次高考栽在外语上,他必须抓紧补救。当朝阳升起,雾气散开,高进方才用手抹去头发上眉毛上的水珠,揉揉酸疼的眼睛,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室……

明天是国庆节了,是复读班的第一个假期。今天的教室里,没有人谈论放假的事。甚至,袁大同宣布下午放学后就可以回家,教室里竟然没有听到一声欢呼。大家都沉着脸,默不作声。之后,几位女生开始低声抽泣……

寂静,本不该有的寂静。胡建最能理解这种寂静的分量。作为高考落榜生,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同样处境的人厮混在一起,直到内心最隐秘的伤口愈合。复读班,是那时胡建最愿意呆着的地方。

放假?回家?

邻居熟人的异样目光与窃窃私语,父亲强装笑容的脸和母亲哀怨的眼神,会让他倍受煎熬。今年高考成绩揭晓后,一向大大咧咧的父亲,似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关了店门,父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而母亲倚着床,盯着父亲看了半天,也流了半天眼泪……

袁大同此时也阴沉着脸,他见多了这样的氛围。其实,他在宣布国庆放假消息时的一瞬间,就预料到了这种寂静的出现。

袁大同很平静地说:“伙计们,勇敢地面对吧,我们不可能永远失败!记住,我们是折翼的天使,把失败的伤痛转化为前进的动力,熬过最悲伤的时刻……”

袁大同心里清楚,复读班的一年,会在痛苦,压抑,孤独中炼狱,这只是一个开始!

隔壁的理科复习班有了欢呼声,那种欢呼有种歇斯底里的成分。瞿智童轻蔑地认为,学理科的情商低,他们的快乐来得肤浅而简单!

下午,一些同学默默离校。方琼是她舅舅派来的轿车接走的。方琼离开后,李云鹏觉得孤独,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戴洋的姑姑住在学校附近,到学校来接走了她。

高进收拾起书本试卷,急匆匆回去,他这两天,要帮父母兄嫂做点农活。

胡建没有回去,他实在没有回去的心情。对于他来讲,需要找个硬壳把自己包裹起来,慢慢疗伤。或者,把自己与世界隔开,让自己一个人呼吸,一个人麻醉……

丁艺超没有回去,他要利用国庆假外出写生。

校园电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董文华唱的,当时她很红。后来,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是无法预想的。就像这群在厄运中苦苦挣扎的复读生,他们也无法判断,下一次高考迎接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

高考给了他们挫伤,他们依然选择复读。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他们只能在煎熬中等待!

多年后,当这首歌熟悉的旋律响起,有过那段艰辛岁月的人,该有不同的记忆和理解吧!

假期很快结束。高进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校园。他的这身疲惫,缓解了对这个贫困家庭的愧疚。

高进缓缓地走向教室。秋风凉爽地拂过他年轻的脸。道旁的银杏树披上金黄的盛装,它的枝叉向小径中间伸展,合拢。金黄遮盖路面上空,只留下一带狭窄的蓝天。银杏的黄,是灿烂的金黄,天空的蓝,是刚被水洗过的,不留一丝杂尘的透亮的湛蓝。

高进脚步有些迟疑。原来生活这么美的,所有的悲伤与失落都会过去的,他边走边想。

远处,几片树叶飘落。那小小的扇形叶儿醉舞秋风,如春天花丛中的黄蝶。

这时,一朵红云从路的尽头冉冉飘来。高进凝神注视,红云越飘越近。在高进的眼中,那似乎是一团燃烧中的火焰。那火焰放射的光芒,几乎要让高进屏住呼吸,他要窒息,要头晕了!

对面走来的是戴洋。在这条安静的小径,她款款地走来。戴洋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衣袂在微微的秋风里飘飞。再走近一点,她脸上的那两朵飞起的红霞,几乎可以看到了。

银杏树荫下的小径,静谧得近乎神秘。戴洋的高跟鞋轻触地面,发出“咯咯”声,这声音有节奏韵律,似乎是在敲击高进的心房。

高进,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高进头脑里突然蹦出了的句子。这诗句早就烂熟于胸。曾经在高进心中揣摩想象了那么多次,“伊人”原来应该这般模样,她是这般的美,这般地让一位青年如此心动!

高进的脚步逡巡。他觉得要设想一下,当戴洋从身旁走过时,自己该怎样和她打声招呼。在高进看来,这是很难的事,比自己不擅长的英文难很多。他翻遍了记忆,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和戴洋寒暄几句。

戴洋走近了,高进竟然木讷地一言不发。

戴洋在高进面前迟疑了几秒钟,看高进僵着,她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这笑,让高进觉得温暖又慌乱。戴洋看似随意地瞟了高进一眼,但是,那眼神分外明亮。那种明亮,很像透过银杏树荫看到的晴空。

戴洋从高进身边走过,她也是一言不发。

高进恍若梦中醒来一般,他逃离一般地加快了脚步。高进知道,自己普通得像一片树叶。那灿若红霞的青春笑靥,只不过是自己的幻境。他更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的是什么。

国庆假期过去,高复班的这支队伍又集结起来,一切如常。

班上增加了一名新成员。一位叫做郑慧婕的女生。她不是因为高考落榜而来复读。其实,她已经被某师范学院录取。进入大学后一个星期,她突然决定退学。她认为在那样的学校,自己找不到应有的感觉,于是她加入了复读的行列。

郑慧婕的举动,在整个复读生里产生了不小的震动。课间,隔壁教室的男生借机来串门,他们想一睹郑风采。尽管他们穷尽招数与郑慧婕搭讪,但是她不但不开口,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次。班上男生开始想,郑慧婕的心目中,我等就是泥沙而已。这等女生,不接触也好。

郑慧婕进入学习状态之快,也让大家吃惊。她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学习上。她不和任何人交谈,包括她的同桌。

丁艺超外出写生,回班级比其他同学晚两天。一回到班级,他就就去找生活委员:“有没有我的信件?”生活委员摇头。丁艺超怅然若失,回到座位。他趴在课桌上愣了半天。上午四节课。上课,下课,再上课,他全然不知。

国庆节后,十月份的考试成绩揭晓。几家欢乐几家愁,期待,兴奋,得意,沮丧,苦闷……种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发酵。高进拿到分数,自己觉得还满意。

袁大同,这两天如间谍般神出鬼没,他不断找人谈心,似乎在调查什么。

高进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被约谈,唯独没有找高进。高进也没有心情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高进终于知道,自己的外语分数突然高了,所以,袁怀疑高进作弊。高进并没有太多的屈辱感,他暗暗发誓,要让袁大同将对他的怀疑,永远地抛弃在秋风里。

又是一次考后座位大挪移。方琼是后进教室的人之一,她满不在乎地向教室后排座位走去。她故意走得花枝招展,引得男生频频扭头。

方琼的座位不断后移,她的打扮也不断入时。她的发型、衣着成为班上女生谈论的热点话题。最近,方琼开始化妆了。眼影、唇膏,浓妆艳抹,她渐渐由女学生脱胎而为时髦女郎。

晚自修,方琼还是经常晚到教室。不过,是她一个人来的。那李云鹏在教室坐立不安,眼光不时瞟向窗外。他和几个没心思做题的男生一样,看到的除了黑暗,没有更多的东西。

终于,方琼推门而入。她旁若无人地走进教室,始终没有看李云鹏一眼。方琼走过,弥漫一阵香水味。瞿智童夸张地嗅几下,方琼扭头,回应一个响亮的白眼。

此后的若干个晚自修,方琼的座位一直空着。李云鹏渐渐不再焦躁不安。课间,他的话也少了。大家似乎明白有事情发生了,但是,没有人去问李云鹏,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背后的谈论更加热烈。大家发挥自己的想象,猜测事情的来龙去脉。尽管,大家几乎沦为考试机器;也尽管,本该丰富多彩的人生,他们却机械地挤到了一条道上,有些人还是不止一次地在这条路上挣扎!他们心中堆积着挫败、孤独与压抑。

但是,因为年轻,他们本能地关注着这些事。他们渴望恋爱,喜欢谈论同龄人的恋爱。在那个时代,这也许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对抗压力的方法。

袁大同的政治课。他又一次明确学校的禁令。有那么多因恋爱影响高考的恐怖案例,因此,他总结出复读生恋爱的危害当然水到渠成。

“爱情是甜蜜的,但是高考前到来的爱情,有可能是毒药……”,袁大同慷慨陈词。讲台下,又在小声议论,袁大同脖颈出现的新鲜指甲抓痕。

文复一班,出现两个具备相同气质的男生。一个是本来就是长发飘逸的丁艺超,增加的一个,是蓄发明志的李云鹏。高复班的失恋,没有时间去寻死觅活地悲伤,他们拥有很多能够填补空白的事。

他倆一度是男生们羡慕的对象,但是,现在,他们不仅和大家一样被高考抛弃,还被爱情抛弃了!

本该同情他俩,可是,男生们心里仍是羡慕。可气的是,他俩动不动就耍起冷酷,以过来人自居!在他俩看来,没有过失恋,就永远是少不禁事的嫩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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