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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可此刻我没有黑夜行者帮忙,丘特斯基转过脸对

浏览次数:157 时间:2019-10-06

第二天平静无波地过去了,大学谋杀案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生活又展现了它不公平的一面,德博拉把这案子没进展归罪于我。她仍然相信我有着超凡的神力,能一眼看穿这案子的秘密,可我为了某些个人原因就是不告诉她。 真让我觉得荣幸之至,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唯一能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把黑夜行者吓跑了,这事可不能一再重演。我打定主意要离这案子远一点,由于现场基本上没有血迹,所以,如果是在一个讲究逻辑、合理有序的世界里,我不出现也顺理成章。 可是,唉,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它被反复无常的一时冲动所主宰,它的居民都是些把逻辑踩在脚下的人们。此时此刻,尤其如此的就是我的妹妹。那天中午她在我那小安乐窝办公室堵住我,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拖着我去和她的男朋友凯尔·丘特斯基吃午饭。我并不怎么讨厌丘特斯基,除了他那总是什么都懂的态度之外。如果不计较这个,他挺随和亲切,像通常冷血杀手都会做的那样。有鉴于此,如果我再挑剔他的性格就太虚伪了。另外他看上去能哄我妹妹开心,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所以我去和他们一起吃午餐,首先是冲我妹妹的面子,其次呢,我的身体也需要不断地加油。 我最喜欢吃的是午夜三明治①,还总会点一份油炸大蕉,再加一个曼密苹果奶昔。我也不知道这家常而亲切的食物怎么会把我的生命之弦如此曼妙地拨响,没有任何一种其他食物能与之媲美,而且别的地方也没有瑞拉帕格餐厅的手艺。那餐厅就在离警察局总部不远的街上,以前摩根一家人总是去那儿吃饭,那滋味美妙得连德博拉那么坏脾气的姑娘都抗拒不了。 “妈了个巴子的!”她塞了满嘴的三明治,冲我嚷着。她说话一向都不怎么文雅动听,但这会儿她说得太恶狠狠了,甚至有几粒面包渣飞到我身上。我喝了一口我那美妙无比的曼密苹果奶昔,等她把话题展开,可是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妈了个巴子的!” “你又把话都闷肚子里了,”我说,“但我是你哥,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很抓狂。” 丘特斯基切着他的古巴牛排,鼻子里哼哼着。“可不是,”他说。他正要接着说下去,可是叉子戳在他的左手假肢上滑到一边去了。“妈了个巴子的!”他说,我发现他们的共同点比我知道的要多。德博拉伸手过去帮他扶正叉子。“谢谢。”他说,叉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 “看看,瞧见没有?”我爽朗地说,“你需要做点别的事情分分心。” 我们坐的桌子是我们差不多每次都来坐的地方。可德博拉心情烦躁得不同往日;她坐直身子,使劲拍了一下贴着塑料贴面的桌子,力气挺大,把糖罐都震得跳了起来。 “我想知道是谁跟那个混账里克·桑戈谈过话!”她说。桑戈是本地的电视记者,他一向认为故事越血腥,媒体就越有施展空间给观众提供更血腥的细节。从她说话的口气里,德博拉显然想象里克是我新结交的密友。 “噢,那可不是我,”我说,“我也不认为是多克斯。” “哎哟。”丘特斯基叫道。 “还有,”她说,“我想找到那俩倒霉的人头!” “我也没拿,”我说,“你去失物招领处问过没?” “德克斯特,你就是知道一些什么,”她说,“好啦,你干吗要瞒着我呢?” 丘特斯基看看我们,咽下一口食物。“他为什么一定知道你不知道的?”他问,“现场有很多血迹?” “完全没有,”我说,“尸体被烧熟了,整齐、干爽。” 丘特斯基点点头,努力想把一些米粒和豆子拢到叉子上:“你是个神经病混球儿,对吧?” “他可比神经病严重多了,”德博拉说,“他隐瞒事实。” “噢,”丘特斯基塞了一嘴的食物,“又是跟他的业余研究有关的?”这是我和德博拉的小小杜撰。我们只跟他说我的爱好是研究分析,而不是亲自操作。 “没错,”德博拉说,“他查出了些东西,可就是不告诉我。” “说出来挺难让你相信的,妹子,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我耸耸肩,她马上抓住不放。 “只不过什么!说啊,求你了。” 我又犹豫了。没法跟她说黑夜行者对这起案子采取全新而退缩的态度。“我只是有种感觉,”我说,“这案子有点不对劲。” 她从鼻子里哼哼着:“两具烧焦的无头尸体,他管这叫有点不对劲。你以前的聪明劲儿哪儿去了?”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德博拉放着美食不吃,光在那儿皱眉头。“你验明那两具尸体的身份了吗?”我问。 “行了,德克斯特,没有头,所以没有牙齿档案可查。尸体烧焦了,所以没有指纹。妈的,连她们俩的头发颜色都不知道。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兴许能帮上忙。你知道。”丘特斯基说。他叉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我能找几个人问问。” “我不用你帮忙。”她说。他耸耸肩。 “德克斯特帮你,你就接受。”他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的问题问得在理。 “因为他只是帮我忙,你呢,想给我代劳。” 他们互相看着,半晌没说话。我以前也见过他俩这样,跟科迪和阿斯特的非语言交流相似到了吓人的地步。看见他们这么如胶似漆的是件挺好的事,尽管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那个婚礼,还有贵得离谱的高档名厨。幸好在我开始咬牙切齿之前,德博拉打破了可怕的寂静。 “我不会是那种需要帮忙的女人。”她说。 “可我能搞到你搞不到的信息。”他说着,把好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比如?”我问他。我得承认自己对丘特斯基的来历感到好奇已经有一段时间,在他被截肢之前就开始了。我知道他为政府部门工作,他管那叫OGA,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来,亲切地看着我。“到处都有我的朋友和关系,”他说,“像这种事多少会在别的地方留下一些痕迹,我可以跟他们打个招呼,查查看。” “你是说招呼你在OGA的伙伴们?”我说。 他笑了。“差不多吧。”他说。 “看在老天分上,德克斯特,”德博拉说,“OGA只不过是‘某政府部门’的简称,没这么个部门,是我们自家人随便开的玩笑。” “多谢内幕消息,”我说,“你能拿到他们的档案吗?” 他耸耸肩。“照说我是在休病假。”他说。 “所以不能做什么?”我问。 他皮笑肉不笑地冲我笑了一下。“你最好别知道,”他说,“关键是,他们还没想好我还他妈的有没有用。”他看着戳在他的铁手上的叉子,转动手臂目视叉子移动。 “操!”他说。 我觉得气氛变得沉重起来,赶紧把话题转开。“你在陶瓷干燥炉发现什么了吗?”我问,“珠宝或是什么?” “那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她说。 “陶瓷干燥炉,”我说,“烧尸体的地方。” “你都注意什么来着?我们可没找到尸体是在哪儿烧的。” “噢,”我说,“我觉得就是在校园里,陶瓷工作室。” 从她脸上震惊的表情来看,我猜她要么是正经受着消化不良,要么是没听说过陶瓷工作室。“就离发现尸体的湖边半英里,”我说,“你知道,陶瓷工作室,做陶瓷的地方?” 德博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从桌边跳起。我觉得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谈话很有创意,很有戏剧性。我来不及反应,只有呆呆地眨着眼看着她离开。 “我觉得她没听说过这个工作室。”丘特斯基说。 “我也这么想。”我说,“我们该跟着她去吗?” 他耸耸肩,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我得吃点果馅饼,还有咖啡饼干,然后我自己叫车走,因为她不让我帮忙。”他说着,叉起几粒米饭和豆子,冲我点点头,“你要是想走路回去上班的话,就先走吧。”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走路回办公室。可是,我还剩下差不多一半的奶昔没喝完,真不想浪费。我站起来跟着德博拉向外走,又回来抓起她没碰过的半个三明治,跌跌撞撞地追在她后面出了门。 我们转眼就穿过了大学校园的正门。德博拉在路上就用无线电召集人员在陶瓷工作室跟我们会合,余下的路程她一直在咬牙切齿地唠叨。 我们进大门后左转,沿着蜿蜒的小路开向陶瓷工艺区。我在大学三年级时在那儿修过陶器课,想拓展一下技巧,最后发现我能做出最司空见惯的花瓶,但搞原创艺术就不大灵,最起码在陶器制作方面。不过在我自己的领域,我自认为很有创意,比如我最近在赞德尔的那桩事情上表现出来的。 安杰尔已经到了,仔细耐心地检查着第一间干燥炉,不放过一丝痕迹。德博拉凑过去蹲在他身边,撇下我一个人拿着她剩下的三明治。我咬了一口。黄色胶带旁人群开始聚集,他们兴许巴望着能看见什么可怕得没法看的场面——我永远都不懂他们怎么会聚拢成那么一大群,可每次都是这样。 德博拉此刻站在安杰尔身旁,他正把脑袋伸进第一个炉子里面。这下有的等了。 我刚咬了最后一口三明治,又有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当然,会有人看我,不管谁在黄胶带的这一边都一样。但我正被谁死盯着看,黑夜行者在使劲喊叫着提醒我正在被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格外关注着,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吞下那口三明治,转头去看,我身体里的低语咝咝作响地说着,好似感到困惑……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我又一次感到那种晕眩袭来,眼前一片金灿灿,晃得我什么也看不清。我摇摆了一下身体,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喊着危险,可我却完全无能为力。这情形只持续了一秒,我努力镇静下来,再次仔细地打量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一小队人员在检查,阳光灿烂,微风习习穿过林间。只不过是迈阿密的寻常一天,但在这天堂里,毒蛇将头转了过来。我闭上眼仔细聆听,想辨认出一星半点危险的性质,但一无所获,只有野兽的脚步渐行渐远的回声。 我睁开眼,又看看周围。有一群大概十五个观众,佯装并没在等着看热闹。他们当中没有谁看上去异常。没有一个人鬼鬼祟祟、目露凶光,或是在怀里偷偷揣着火箭筒。搁在正常时候,我本该期待黑夜行者能在那个昭然若揭的捕猎者身边看到黑影,可此刻我没有黑夜行者帮忙。在我看来,围观者里面没有可疑分子。到底是什么让黑夜行者销声匿迹了呢?我几乎一点都不了解它。它不请自来,带着坏笑做出尖锐的评论。以前它从来没表现出过迷惑,直到它看到湖边的两具尸体之后。此刻它又在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了,就在离上次的现场不到半英里的地方。 是水里的东西?或者和那两具在这个干燥炉的尸体有关? 我朝德博拉和安杰尔待的地方走过去。他们看上去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从那里到黑夜行者藏身的地方路上都平静无波,没有让人惊慌的感觉。 如果刚才的第二次遭遇不是被我眼前的东西引起的,那还会是什么?难道是我自身内部在被侵蚀?也许是我即将荣升丈夫和继父给黑夜行者带来太多压力?我变得太正常以至于没法让黑夜行者继续寄居在我体内?要真是这样,可真比死个把人还糟糕。 我刚意识到我正站在黄色警戒线内,便见有一个大块头正站在我面前打量我。 “嗯,嗨?”他说。他是个高大健壮的年轻样本,一头中长发,发丝纤细。他张着嘴呼呼地喘着气。 “我能帮你什么,公民?”我说。 “你是,嗯,你知道,”他说,“警察?” “差不多吧。”我说。 他点点头,好像想了一会儿,回头看看,好像那儿能有什么食物似的。他脖子后面有个难看的但现在很流行的文身图案,那好像是一个东方文字,八成意思是“大脑积水”。他挠挠文身,好像听见我心里在说什么,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我,突然说:“我有点猜不透杰西卡。” “是啊,”我说,“谁不是呢?” “他们知道那是不是她呢?”他说,“我算是她的男朋友吧。” 小伙子终于成功地引发了我的职业兴趣。“杰西卡失踪了?”我问道。 他点点头:“嗯,你知道,她每天早晨都该跟我出来跑步的,你知道。在操场上跑圈,然后是腹部练习。可昨天她没来。今早也没。所以我开始觉得,啊……”他皱起眉,显然是在思考,停住了。 “你叫什么?”我问他。 “科特,”他说,“科特·瓦格纳。你呢?” “德克斯特,”我说,“在这儿等一下,科特。”为了让这男孩再艰难地动用大脑思考,我赶紧向德博拉跑去。 “德博拉,”我说,“我们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得,这不是你的宝贝炉子,”她哼哼着说,“它们烧尸体太小了。” “不是,”我说,“但那边的小伙子丢了个女朋友。” 她的头猛地抬起,马上站起身,动作迅捷得像只猎犬。她朝自称是杰西卡男朋友的小伙子看去,他正也往这边看,身体重心在两只脚之间倒换着。“终于。”她说了一句,朝他走去。 我看着安杰尔。他耸耸肩也站了起来,好像想说什么。但临了他摇摇头,掸掸手上的灰尘,跟着德博拉走过去,看科特能说些什么,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和我的黑色思绪在一起。 有时候只消看着就够了。当然肯定这样的观看将无法避免地引来那上涨的热潮和光辉荣耀的鲜血喷涌,那牺牲者的巨大惊恐和情感悸动,那祭品生命终结时的有序而又疯狂的华彩乐章……这些都会出现。而此刻,观察者只需观看并慢慢咀嚼那美味的神秘而威力无比的强大感。他能感到对方的紧张。那紧张还会增加的,会随着音乐变成害怕,然后惊慌,然后是惊恐万状。这些都会来的,只要时候到了。 观察者眼看对方在巡视人群,搜索关于让他神经紧张的如鲜花怒放般的危险的感觉。当然他什么也找不出。这会儿还不行。得等到他觉得时间到了才可以。他不把对方完全弄糊涂了是不会罢休的。只有到那会儿他才会停下观看,采取最后的行动。 直到那时……才是时候让对方听见恐惧的旋律。

我忍耐着夹肉三明治和“铁牌啤酒”的诱惑,坐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除了与黑夜行者一起玩耍,没有什么比吃东西更让我开心的了。我正想象着吃到第三块三明治时,德博拉终于回到了车上。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被雨滴拍打着的挡风玻璃。 “德布斯,你好像累坏了,去吃点东西好吗?”尽管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有些不理智,但我还是忍不住说,“来块三明治,或者水果色拉,让你的血糖恢复正常,好吗?” 她沉默良久,“这就是我当警察的原因,”她愤怒地说,“我一定要抓住那家伙!不管他是谁,居然会对一个人干出这种事来。他妈的!” 我叹了口气,显然饿了这么久的德克斯特是吃不上夹肉三明治了。我只好陪她坐在那里,望着雨水不停地拍打着挡风玻璃,想象着将第四块三明治吃进肚。 第二天早晨,我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是德博拉的声音,“马修斯局长召集昨天所有在场的人开会。马上!”她挂了电话。 在警察的世界里,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一切都是老套路。我总能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不必牢记太多人类的反应然后再在恰当的时候去竭力模仿。就我所知,马修斯局长还从来没有召集“所有在场的人”开过会。我实在想不出他出于什么原因要打破自己的惯例,就算是遇到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案子也大可不必。我沿着过道一路小跑,来到了局长办公室。 人都已经到齐了,会议桌的首座上坐着马修斯局长,桌子四周坐着德博拉、多克斯、文斯·马索卡、卡米拉·费格,我们昨天赶到时正在架设隔离带的四位便衣警察也都到了。 马修斯环顾了一周,清了清嗓子,“昨天发生在西北四大街的事件最高层已经下了禁止令。在座的各位严禁向外透露与这一事件和地点相关的任何可能听到、看到或推测的情况。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里都不允许发表任何看法。”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发表任何想法,就在这时门开了,我们全都将目光转向那里。门口站着一个非常魁梧的男子,四十出头,衣着脸上有一些无伤大雅的伤疤,使他显得更英俊。他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望着我们,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 “是马修斯局长吧?我叫凯尔·丘特斯基,很高兴见到你。我们通过电话。”他边和马修斯握手边环视着会议桌周围的各位,并和多克斯对视了片刻,我确信他们相互认识。 “马修斯局长,你们这儿真是人才济济啊。”丘特斯基一屁股坐到了德博拉旁边的椅子上。她没有回头看他,但一片红晕顺着她的脖子慢慢向上爬,一直到了她紧绷着的脸蛋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坐在这里?让马修斯局长感到不安的那个大家伙是谁?他怎么会认识多克斯?为什么德博拉的脸上会出现与她如此不相称的红晕? 丘特斯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我要感谢诸位在这件事情上的通力合作。我要你们立刻全部退出这个案子,在我的人破了这个案子之前,大家必须守口如瓶,这一点非常重要。让整个事件平息下来,被人遗忘,彻底消失——局长先生,就你们警察局而言,我希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在接管这个案子吗?”德博拉毫不客气地责问。 “对,”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你的份内工作是保护和服务,在这个案子中,你的份内工作就是保护案情,为我服务。” 他的话激起了在场的大多数的反感, “胡说八道,”科罗内尔说,“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对我发号施令?” “够了,科罗内尔。丘特斯基先生是华盛顿来的,我已经接到了命令,给他提供一切帮助。让他的人去处理吧!”马修斯局长又清了一下喉咙,打算夺回自己的权力。“还有问题吗?那么好吧。丘特斯基先生,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话……” “说实在的,局长先生,如果能从你们这里借调一位警探,我将不胜感激。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熟悉情况,而且这个人办事必须一丝不苟。” 除了丘特斯基外,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望着多克斯。丘特斯基转过脸对德博拉说,“你觉得怎么样?”

有句话说,坏人永无安宁之日。那简直就是在说我。我刚刚把小赞德尔送上西天,可怜的德克斯特就变得非常忙碌。丽塔的蜜月计划进入白热化阶段,同时我的工作也凑热闹似的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我们遇上了迈阿密常会发生的凶杀案,这次凶手相当狡猾,我目不转睛地对着溅血分析试验盯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情况变得更糟。我买了甜甜圈来办公室,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尤其在我夜间出游之后更会如此。原因是,在我和黑夜行者的夜间合作之后,我不仅有几天会感觉格外轻松,而且还变得胃口大开,总是觉得饿。我肯定这个现象有深刻的心理学意义,不过在琢磨这个之前,我得先赶紧抢出来一到两个果酱甜甜圈,不然法证科的野蛮同人们会把它们风卷残云片甲不留。甜甜圈当道,心理分析可以往后排。 但今天早上我只勉强抢到一个桑葚馅的甜甜圈,在这过程中还差点被人伤了手指。整个楼道的人都摩拳擦掌要去犯罪现场,热闹劲儿让我意识到这是个很血腥的案子,我有点不开心,这意味着加班加点、待在远离文明世界和古巴三明治①的某个场所,午饭都不知道在哪儿解决。要知道我已经少吃了甜甜圈,那么午餐就变得格外重要,为了这个我也得赶紧开始干活。 我抓起便携式溅血分析箱,和文斯·马索卡一起向门外走去。别看文斯个子不大,却抢到两个宝贵的甜甜圈,馅是巴伐利亚奶油,外表涂着巧克力糖霜。“你有点太能干了,伟大的猎人。”我边说边朝他掠夺来的战利品点点头。 “森林众神待我不薄,”他边说边咬了一大口,“这一季,我的子民不会挨饿了。” “你不会,我会。”我说。 他冲我假笑一下,太假了,跟他照着政府部门提供的面部表情手册上学来的似的。“丛林里道路艰险,知道吗,小蚂蚱?”他说。 “知道,”我说,“首先你得学会像甜甜圈那样思考。” “哈。”文斯笑起来。这次比他刚才的微笑还假,像是在朗读笑声的拼音。“啊,哈、哈、哈。”他又笑。这可怜的家伙在伪装一切好让自己像个人,跟我似的,但没我装得像。难怪我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也难怪他会和我轮流往办公室带甜甜圈。 “你最好换一张人皮。”他朝我的衬衫示意道。那是一件色彩鲜艳的粉绿色夏威夷图案的衣服,还画着个草裙舞女郎。“品位要提升一下。” “打折呢。”我说。 “哈,”他又说,“很快丽塔就该为你买衣服了。”然后突然收起那可怕的假笑,话锋一转,“听着,我想我给你找到了一个特别棒的餐饮策划。” “他做夹馅甜甜圈吗?”我问,真心希望别再提关于我那步步紧逼的大喜日子的话题。可是,我已经请文斯做我的伴郎,他非常重视这个工作。 “那家伙特别有名,”文斯说,“他为音乐频道的颁奖会和所有其他的明星聚会提供餐饮服务。” “他听上去挺贵的。”我说。 “噢,他欠我一个人情,”文斯说,“我觉得我们能让他打个折。也许能降到150块一位。” “文斯,我还以为我能请得起一位以上的客人呢。” “他上过《南方海滩杂志》呢,”他说着,语气有点委屈,“你起码跟他谈谈再说。” “老实跟你说,”我说,这话意味着我要开始说谎了,“我觉得丽塔想要些简单的风格,比如自助餐。” 文斯真生气了。“你先跟他谈谈。”他重复道。 “我会和丽塔提一下。”我说,希望这话题到此为止。接下来去犯罪现场的路上,文斯没有再说起来这事,也许真的过去了。 现场情形比我预想的简单,我到了那儿以后心情就好多了。首先,它在迈阿密大学校园里,那是我亲爱的母校。在我毕生孜孜不倦地伪装成人的样子的过程中,我总是提醒自己对这种地方要表现出热烈的感情。其次,看上去没什么鲜血供我分析,这就大大减少了我的工作量。这也意味着我不必和那些讨厌的湿答答红乎乎的东西打交道——我其实不喜欢血,这可能看上去奇怪,但的确是这样。不过当我在犯罪现场时,有那么一刻倒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那就是模拟犯罪时的情形,将各种细节拼出全貌并模拟犯罪过程。我从中学到的技巧无人能匹敌。 我像往常那样乐呵呵地溜达到封闭现场用的黄色胶带那里,享受忙碌一天中的片刻清闲。我的脚迈到离胶带一英尺远的地方。 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明黄色,有一种东倒西歪摇摇欲坠的感觉让人恶心。我眼前只看得见刀锋的寒光,黑暗的后座上,黑夜行者待的地方一片死寂,一种要呕吐的感觉,混合着屠刀划过案板的尖利噪声,一种惊恐而紧张的感觉,直觉告诉我大事不好,却不知道是什么、在哪儿出了问题。 我的视力又恢复了,我环顾四周,没有丝毫异常。一小群围观的人被挡在黄色胶带后面,一些巡逻的警察、几个便衣警探,还有我的法政科同事们,他们正在灌木丛里手脚并用地搜索着。这一切都很正常。于是我转向内心深处的那双从不会出错的眼睛。 怎么了?我无声地问道,闭上眼睛向黑夜行者寻找答案。它还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我已经习惯了从我的黑夜伙伴那里得到建议,而且往往我到犯罪现场看过第一眼,就会收到它或仰慕或逗乐的评价。可是这次只有苦恼和困顿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什么?我再问。但是除了隐形翅膀扇动时发出的沙沙声,没有别的回答。我暂且不去想它,走回现场。 两具尸体很明显是在别的地方被烧的,因为附近没发现足够大的烧烤炉能把两个中等身材的女性烧得这么透。是两个晨跑的人在湖畔小路边发现她们的。这湖贯穿迈阿密大学校园,环湖是一条小路。从很少量的血液证据分析,我认为她们的头是在她们烧死后被拿走的。 有个细节引起我注意。尸体被摆放得很整齐,烧焦的双臂合拢在胸前,样子近乎虔诚。在原来头颅的位置,一个陶瓷制的牛头被端正地摆在躯体顶端。 这情景总能让黑夜行者饶有兴致地做出评价,一般是几句开心的低语、一声轻笑,有时甚至会有种嫉妒感。但这次,当德克斯特自言自语说:啊哈,一只牛头!我们怎么说?黑夜行者立刻激烈地做出回应,那回应就是: 一言不发。 连一声叹息、一句低语也没有。 我急躁地再问一次,还是连个小火星子都没溅起来,黑夜行者好像想拼命躲在随便一个能够遮体的地方后面,而且一旦有机会就会偷偷地溜之大吉。 我惊愕地张开眼睛。我从来不记得黑夜行者有对我们心爱的话题说不出话的时候,可是他此刻就是这样,不仅被打败,甚至想找个地儿藏起来。 我带着些新生出的敬意回头看看两具烧焦的尸体。我弄不清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因为从来不曾这样,所以还是应该查个究竟。 安杰尔·巴蒂斯塔正手脚并用地在小路另一边调查,非常仔细地筛查着我既看不到也没兴趣看的一切。“你找到了吗?”我问他。 他头也没抬。“找到什么?”他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它肯定在这附近。” 他伸出一把镊子,夹起一片草,死死盯着看了一气,然后放进一只塑料袋。他说:“怎么回事,谁会放个陶瓷牛头呢?” “因为如果放巧克力,就化了。”我说。 他依旧头也不抬地点点头:“你妹妹觉得这事跟山特利宗教有关。” “是吗?”我说。我可没想到这个,这让我有点生气。毕竟这里是迈阿密,不管什么时候赶上宗教仪式而且和动物的头有关,山特利应该是我们第一个想到的东西。它是一种非洲和古巴的宗教,融合了优鲁巴万物有灵和天主教教义,在迈阿密盛极一时。动物祭祀和象征主义对它的信徒来说司空见惯,这应该能用来解释那两只牛头。尽管只有一小部分人真的信奉山特利教,但本地很多家庭都会有从香火店买回来的一两只小圣烛或几串玛瑙项链。大家通常对这种事情的态度是,即便你不信,也不妨多少表示一点尊重。 我说过,我本来应该马上想到。但我的非血亲关系的妹妹——如今是凶杀组的正式警官了,却先想到了,尽管我本是比较聪明的那个。 当我得知德博拉负责这个案子后松了一口气,因为那意味着调查工作不会犯出格的愚蠢错误。我也希望这个案子能让她的时间使用得更有效一些。她最近不分昼夜地守着她那受伤的男朋友——凯尔·丘特斯基。凯尔在他最近一次和疯子手术师的遭遇战中丢了一只还是两只胳膊,那人专门将人类变成去皮土豆。就是他将多克斯警官许多不那么必要的肢体一一巧妙地削去。他没来得及把凯尔的手术做完。德博拉把整件事变成了自己的神圣使命,她把很棒的外科医生一枪崩了之后,就全身心地看护丘特斯基,投入到把他整旧如新、重振雄风的事业中。 我敢肯定她已经在道德上占有了绝对高度,不管拿她和谁比较。但问题是,她放大假对她的小组没一点好处。尤其不好的是,可怜而孤单的德克斯特深深觉得被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给忽略了。 所以,听到德博拉被派来做这个案子,大家都很开心。她正在小路尽头和她的上司马修斯局长说着话,肯定是在给他提供弹药,好待会儿对付媒体。媒体刚拒绝了从他认为漂亮的角度给他拍照。 这时候,采访车已经排起了队,大批记者开始在周边地区摄起了像。一两个本地名记正站在那儿,抓着话筒,用悲哀的语调讲述两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残忍地终结。和往常一样,我总是会很感激生活在一个自由社会,在这儿媒体有着神圣的权力在晚间新闻里播放死者的镜头。 马修斯局长用手掌仔细抚了一把他已经很完美的发型,拍拍德博拉的肩膀,上前去跟媒体谈话。我则走到妹妹身边。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马修斯的背影。他正在和里克·桑戈说话,那家伙是个报道犯罪新闻的名嘴。他的原则是“有流血就上头条”。“哎,老妹,”我说,“欢迎回到真实世界。” 她摇摇头。“嘿,万岁。”她说。 “凯尔怎么样?”我问她,我一向的训练告诉我这是恰当的问候。 “身体吗?”她说,“他还好,但他老是觉得自己成废物了。那些华盛顿的混蛋不让他回去工作。” 我没法判断丘特斯基重返工作岗位的能力,因为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只模糊知道那跟政府的某个部门有关,保密性很高。除此之外我就一无所知了。“噢,”我搜肠刮肚地想合适的客套话,“我想过一阵子就好了。” “啊,”她说,“我知道。”她回头看看那两具烧焦的尸体,“不管怎么说,这是让我换换脑子的好办法。” “已经有传言说你觉得跟山特利有关。”我说,她把头飞快地转过来对着我。 “你觉得不是?”她探寻地问。 “噢,不是,可能你对。”我说。 “但是?”她尖锐地又问。 “没什么但是。”我说。 “妈的,德克斯特,”她说,“你是怎么看的?”这应该算是一个正常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我经常会对我们经手的一些更恶心的凶手做出相当准确的猜测。我能设想变态凶手的想法和做法,为此我已经小有名气了。这很自然,尽管除了德博拉没人知道,我自己就是个变态凶手。 不过德博拉也是最近才知道一些我的本色,她可没不好意思从我这儿占便宜来给她的工作帮忙。我倒不在乎,挺乐意帮妹妹忙。家人不就是用来干这些的吗?我也不在乎用那些魔鬼伙计们为社会的司法部门偿还一点债务。当然,除非那家伙是给我自己留着过瘾的。 但在这个案子上,我什么也没法告诉德博拉。我其实巴望着她能分我一星半点信息,因为那或许能解释黑夜行者罕见的非典型性逃避。可我实在不愿意告诉德博拉这个想法。不过,不管我对两具烧焦的祭物说什么,德博拉都不信我,她觉得我有话瞒着她。本来妹妹就够疑神疑鬼,赶上她是警察,就得加个“更”字。 看样子,她已经确信我对她留了一手。“好啦,德克斯特,”她说,“说吧,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亲爱的老妹,我根本没找着北。”我说。 “胡扯,”她说,“你有话不说。” “我这辈子都没有,”我说,“我会对自己唯一的妹妹撒谎吗?” 她瞪着我:“你觉得不是山特利教?” “我不知道,”我说,尽量显得有诚意,“这个思路很好,不过……” “我就知道,”她啪地打一个响指,“不过什么?” “噢。”我说。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可是一句话已经开了头,不说也不行,我只好继续:“你听说过山特利用陶瓷吗?而且牛……他们不是用山羊的吗?” 她死盯了我有一分钟,然后摇头:“没了?你就是想说这个?” “德博拉,我跟你说了我什么结论也没有。这只是一个想法,刚想出来的。” “得了,”她说,“如果你跟我说真话——” “我当然说了。”我抗议道。 “那,你就是说傻话呢,比我的傻话还傻。”她说着转开头去,又去看马修斯局长,他正严肃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翘着那雄性十足的下巴。 没人能回答我真正想问的问题:为什么黑夜行者要躲起来?在我从事自己的职业和爱好时,我见过许多常人连想都无法想象的场面,除非他们在交通肇事者学习班看过酒后驾驶的录像。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不管多恐怖,我的影子伴侣都会对事情的进展做些精练的评说,即便只是一个懒洋洋的哈欠。 但现在,只不过是两具烧焦的尸体和手法粗糙的陶瓷制品,黑夜行者却像个惊慌的蜘蛛似的逃走了,把我留在这儿没了主张——这对我是种全新的体验,可我一点儿都不喜欢。 还是不知该怎么办。我找不到人谈论黑夜行者的事,至少如果我想保持自由身的话就不能说。就我所知,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个话题。但我究竟对自己的这个福星知道多少?我是真的知识渊博,还是只是因为长期被黑夜行者耳濡目染,沾了它的光?它此刻自动隐身让我很着急,好像我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却没穿裤子。说到底,我并不知道黑夜行者是谁,从哪儿来,本来这一切也无关紧要。 可是不知怎么,现在这个问题变得很重要。 一小群人聚拢在警察拉起的黄色胶带区外。有足够多的人让观察者站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 他带着冷静的饥饿感注视着,不动声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戴着一个临时的面具,下面藏着狰狞险恶。可是不知怎么,他周围的人似乎能意识到什么,会不时紧张地朝他这边望望,好像听到附近有老虎出没。 观察者欣赏着他们的不安,欣赏着他们对他做的事情怀着愚蠢的恐惧感。这就是权力带来的趣味,也是他喜欢观察的一个原因。 但他此刻的观察目的明确,他仔细地审视着,看着人们像蚂蚁似的四处摸索,感觉到力量在自己体内聚集。行尸走肉,他想道,连羊都不如。而我们就是那牧人。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表现出的可怜虫模样,他又感到一阵捕猎者的冲动。他慢慢转过头,顺着黄色胶带望去—— 那里。他就在那儿,穿着鲜艳的夏威夷衬衫。他的确和警察是一伙儿的。 观察者小心地冲那人伸出触须,当触碰到那人时,他看到对方突然停住脚,闭上了眼睛,好像在问着无声的问题——没错。原来如此。对方感觉到了那微妙的触碰,这人是有特殊力量的,肯定是。 但这人想要干吗? 他看着对方挺直身体,四下看看,然后显然将这事弃之脑后,往警察那边走去。 我们更强大,他想道。比他们都强大。他们最后会非常悲哀地发现这一点。 他感到越来越饥渴——但他得再了解了解,等着恰当的时机来临。等待,观察。 暂时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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