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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德博拉说,只说你会告诉我

浏览次数:134 时间:2019-10-06

我不做梦。不过,我肯定在睡着的时候,在某个时间点上,也会有形象和没意义的断片从我的潜意识中掠过。据说大家都这样。但就算做过梦,我也好像从来记不住。据说没人会这样。所以我假定自己不做梦。 所以,那夜我被自己吓着了:我发现自己蜷缩在丽塔的怀里,喊着连我都听不清的话,只依稀听到被窒息的回声,在棉被般厚厚的黑夜里回荡。丽塔清凉的手搭在我的前额,她低低地说:“好了,宝贝,我不会离开你。” “太谢谢了。”我干涩地说了一句。清清喉咙,我坐了起来。 “你做了个噩梦,”她告诉我。 “真的?是怎么回事?”我依旧什么都不记得,除了自己的喊叫和一种模模糊糊的恐惧感慢慢袭向孤单无助的我。 “我不知道,”丽塔说道,“你使劲喊着,‘回来!别丢下我。’”她清清嗓子。“德克斯特,我知道婚礼让你觉得有压力……” “一点都不。”我说。 “但我想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她伸手握着我的手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大家伙。不放弃。”她滑下来,头抵着我的肩膀:“别担心。我绝对不会离开你,德克斯特。” 尽管我对做梦没什么经验,我也相当肯定自己的潜意识不是在担心丽塔会离开我。我是说,我压根没想过她会离开我,倒不是说我对她有多信任。我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事。的确,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关于离开的假设就更显得扑朔迷离。 不,这才是我潜意识里害怕的。如果因为害怕被抛弃而伤心地喊叫起来,我完全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黑夜行者。我亲爱的伙伴,永恒的伴侣,它陪着我穿过人生的波峰浪谷。梦里惧怕的就是这个:失去这个一直陪伴我的生命,让我成为现在的我,已经成了我人格的一部分的东西。 在大学犯罪现场,当它一溜烟逃跑并躲藏起来的时候,我受到了很大震动,后来证明那刺激比我当时意料到的还深。多克斯警官用只剩下三分之二的身体进行的出人意料并非常恐怖的亮相大概引发了我的恐惧感。我的潜意识发挥作用,把这些材料做成了梦。很清楚。精神科学常识,课本典型案例,没什么大不了。 可我怎么还在担心? 因为黑夜行者以前从来没这么退缩过,我仍然不清楚它这次怎么会变成这样。丽塔说是因为我紧张婚礼,真是这样?还是因为大学湖畔的两具无头女尸把黑夜行者给吓跑了? 我不知道,丽塔已经认定我是因为婚礼而焦虑,并在努力开解我,这是个很积极的举措,看来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别的答案。 “来,宝贝。”丽塔轻声说。 毕竟,在这张双人床上也没地方容我有别的举措。 第二天早上,德博拉还在孜孜不倦地查找着大学无头尸体的头颅。不知怎么搞的,风声已经传到新闻媒体,说是警局正在找失踪的头骨。本来对迈阿密来说,这种消息在报纸上占的版面不会超过95号高速公路塞车的消息,可事实是有两个人头,而且是两个年轻女子的人头,这就有轰动效应了。马修斯局长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但即便是他也并不喜欢这故事所带来的惊慌。 于是迅速破案的压力便层层下达,从局长传到德博拉,她又片刻不误地将之传递给了我们。文斯·马索卡相信自己能为德博拉破解这个谜团,只要他能找出是哪个古怪教派对这件事负责,整件事便可迎刃而解。于是,今早他把头探进我的办公室,脸上堆着一个大大的假笑,铿锵有力地说:“抗冻不累,金枪不倒。” “不像话,”我说,“现在可没时间开黄腔。” “哈,”他说,带着那可怕的假笑,“千真万确。抗冻不累是和山特利教差不多,不过它是巴西的,康董布雷教。” “文斯,你说的没错。可问题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听罢一头冲进来,那样子好像他的身体是脱缰野马,而他的腿管不住上身。“他们的宗教仪式就是用动物的头,”他说,“网上是这样说的。” “是吗?”我说,“网上有没有说这个巴西的玩意儿烧烤人肉、切头,用陶瓷牛头取而代之呢?” 文斯稍微委顿了一下。“没,”他承认,但又挑起眉毛满怀希望地说,“可他们用动物呀。” “他们是怎么用的,文斯?”我问道。 “噢,”他边说边环顾我的小房间,好像是想换话题了,“有时他们,你知道,把动物的一部分献给神,然后他们吃剩下的。” “文斯,”我说,“你是说有人把失踪的头给吃了?” “不是,”他说,有点不高兴了,跟科迪和阿斯特会有的反应一样,“不过也有可能。” “那可够脆的,是不?” “好吧,”他说,真生气了。“我只是想帮忙。”他大步走出去,连一个微微的假笑都没留下。 可是麻烦才刚开始。正像我那不请自来的梦境之旅所揭示的那样,我的神经已经不堪重负了,现在又加上了个暴跳如雷的妹妹。文斯走开几分钟后,我的小小世外桃源就被再次打扰了。这次是德博拉,她咆哮着冲进我的办公室,跟被一群马蜂追着似的。 “走啊!”她冲我吼道。 “走去哪儿?”我边问边觉得这问题问得挺合理。可德博拉的反应好像是我刚刚在建议她剃个光头,然后再把头皮染成蓝色。 “赶紧跟我走!”她说。我只得跟着她冲到停车场,上了她的车。 “我向上帝起誓,”她迅猛地开着车,一边恶狠狠地说,“我还从来没见过马修斯这么生气过。现在全成了我的错儿了!”她砸了一下喇叭以加重语气,又急速绕过一辆货车:“全都是因为哪个混蛋把人头的消息透露给了媒体。” “好了,德博拉,”我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我相信人头会出现的。” “你他妈的说对了,”她说,差点撞上一个骑着自行车带了一大堆废旧钢铁的胖家伙,“因为我能找出来那杂种属于哪个教派,然后我非捻死他不可。” 我顿住了。显然我那亲爱的气得发狂的妹子跟文斯一样,也相信顺着宗教团体的藤就能摸到那个凶手。“啊,好吧,”我说,“我们去哪儿找呢?” 她一言不发地把车开上比斯凯恩大道,在马路边的一个车位里停好,下了车。我好脾气地跟着她进了灵魂净化中心,这儿有许多神通广大的东西,从名字上看,有“整体疗法”、“天然草药”或“怡神香氛”,等等。 中心坐落在比斯凯恩大道的一个不大而简陋的建筑里,这附近明显是流莺和毒品贩子盘桓的地区。中心朝着街面的几扇窗户上都装着粗大的铁栅栏,门则更是壁垒森严地紧锁着。德博拉在门上拍打了几下,门轰轰地响起来。她推了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们走进去,一阵甜得腻死人的熏香的气味袭来,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净化工序先从我的肺部开始启动了。透过烟雾,我影影绰绰看见一幅巨大的黄丝绸幡子挂在墙上,上书“人人合一”,并没说明合为一个什么。一张唱片在放着什么,那声音好似谁在使劲从过度服用的镇静剂里挣扎着,过一阵子就要敲响一个铃铛。背景上有瀑布的声音,那效果能让我的灵魂在空中翱翔,如果我有灵魂的话。因为我没有,所以整件事情在我眼里显得有些讨厌。 当然了,我们不是来享受的,也不是为了净化灵魂。我的警官妹子永远都是公事公办。她大步走向柜台,那儿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全身都穿着扎染衣服,看着跟用彩色皱纹纸做的似的。她的花白头发在脑袋上支棱八岔,而眉头紧锁。不过,那也可能是因为福如心至而愉快地皱起了眉。 “您需要帮助吗?”她说,声音沙哑,那样子仿佛在说我们已经无可救药了。 德博拉冲她亮了一下警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人探身过来,一把夺过警徽。 “噢,摩根警官,”女人说,把警徽扔到柜台上,“看上去是真的。” “你凭她身上的香味难道还判断不出来?”我问。她们俩谁也没对我的话表达出应有的欣赏,我耸耸肩,听见德博拉严厉地开始了审问。 “我想请问你几个问题。”德博拉说,伸手过去够她的警徽。 “关于什么?”女人问道。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德博拉也冲她皱起了眉。这看上去像在进行一场皱眉比赛,获胜者将免费得到拉皮手术,从此把脸永远锁定在愁苦的表情上。 “有几个凶手。”德博拉说道,那女人耸耸肩。 “凶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我想为她的推理喝个彩,不过,我还是得记着自己站在警察这边。 “因为人人合一,”我说,“这就是警察工作的精华。” 她转而将皱着的眉头冲向我,并飞快地眨着眼睛。“你是谁?”她问道,“让我看看你的警徽。” “我是她的后援,”我说,“以防她被谁下了咒。” 女人哼哼了一下,不过至少她没冲我发难。“这地方的警察,”她说,“少不了会被人下咒。我参加过北美自由贸易区的示威,我可知道你们警察是干吗的。” “也许吧,”德博拉说,“不过不跟我们一头儿的话恐怕更糟,你能回答几个问题吗?” 女人又回头望着德博拉,仍然皱着眉,耸了耸肩。“得,问吧。”她说道,“不过我可帮不了什么忙。如果你越界,我会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行,”德博拉说,“我们想找些线索,本地哪个宗教组织是用牛当祭物的?” 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女人几乎要笑起来,但她及时忍住了:“牛?天哪,谁没有呢。苏美尔、克里特,所有那些文明发源地。多少人都拿牛当神敬拜呢。我是说,牛的老二不仅特别大,它们也的确有把子力气。” 如果这女人是想让德博拉难堪,那她可太不了解迈阿密警察了,我妹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知道有哪个这样的本地组织吗?”德博拉问。 “不知道,”女人说,“什么组织?” “康董布雷教?”我说,有点感激文斯教了我这个词,“帕罗·马优比?或者维卡?” “讲西班牙语的那帮,你得去第八街上的伊来瓜,我可不懂那些。我们卖过点货给维卡的人,不过没保人的话我可不会告诉你是谁。甭管怎么说,他们跟牛没关系。”她从鼻子哼哼了一下,“他们只不过光着身子站在艾瓦格雷兹湿地一带等着天神附体。” “还有别的组织吗?”德博拉追问。 女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说,我知道城里的绝大多数帮派,可我想不出来哪个跟牛有瓜葛。”她耸耸肩,“说不定是德鲁伊特教僧侣干的,他们马上该做春天祭祀了。他们以前杀人当祭祀呢。” 德博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时候?”她问。 这次女人倒乐了,一边嘴角翘起:“大概两千年前吧。你稍微晚了一点儿,探长。” “你还知道别的能帮我们忙的事情吗?”德博拉问。 女人摇着头说:“帮什么忙?谁知道哪个神经病读了亚历斯特·克劳力①的书而他又正好住在奶牛场。我怎么知道?” 德博拉看了她一会儿,好似在琢磨她是不是已经讨厌到了该被抓起来的地步,然后显然是不打算这么干。“谢谢,打搅了。”她说着,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要是你想起来什么有用的信息,请给我打电话。” “噢,行啊。”女人说道,看都没看名片一眼。德博拉又盯了她一眼,然后走出大门。女人看着我,我冲她笑笑。 “我真的挺喜欢蔬菜的。”我说着,冲女人做了个和平的手势,跟着我妹妹出了门。 “真够傻的。”德博拉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她的车子,一边说。 “噢,别这么说。”我说道,确实是真心的,我就不会这么说。当然了,这事的确干得挺傻,可要是说出来,德博拉能把我的胳膊拧成酱紫色。“起码,我们排除了几个可能性。” “是啊,”她挖苦地说,“我们知道起码不是一堆裸奔的人干的,除非他们两千年前就干了。” 她的话的确有道理,但我把让周围的人积极健康地生活当成我的天职。“这总算是个进展,”我说,“我们要不要去第八街查查?我给你翻译。”尽管在迈阿密土生土长,德博拉却非得选了法语来学,她的西班牙语连点菜都够呛。 她摇摇头。“浪费工夫。”她说,“我会让安杰尔去打听打听,但肯定没什么用。” 她是对的。安杰尔那天傍晚回来,拿着一根很漂亮的蜡烛,上面有一段西班牙语的圣裘德的经文。但除此之外,他的第八街之旅一无所获,正跟德博拉预言的一样。 我们两手空空,除了两具尸体之外,还是无头的,只有沮丧的心情。 转机马上就来了。

没有鲜血飞溅的犯罪现场本该是我放大假的时候,但我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我四处搜寻了一阵,从胶带附近进进出出,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德博拉好像也跟我没什么好说的,这让我感觉很孤单、无聊。 一个正常人发点小脾气会被原谅,但我不是正常人,所以我没这个权力。也许我得该干吗干吗,想想那些重要的值得我关心的事情,孩子、餐饮策划、巴黎、午餐……有这么多事呢,难怪黑夜行者有点意兴阑珊。 我又看了一眼那两具烤糊了的尸体。她们没有变得更邪恶,仍然是死的。可是黑夜行者依然沉默着。 我走回德博拉站着的地方,她正在和安杰尔说话。他们一起期待地看着我,可我什么见解也提供不出来,这让我显得非常不酷。我使劲绷着不让自己脸色变绿,正在这时,德博拉从我肩膀上望过去,哼了一声说:“真他妈是时候。”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辆警车刚刚停稳,一个全身雪白的男人下了车。 迈阿密地区山特利神甫驾到。 我们的城市一直有任人唯亲的风气,腐败起来更是会让“特威德老大”眼红①。每年都有几百万美元花在凭空捏造出来的咨询费上,大把预算超支,工程迟迟没动静,因为已经包给了某人的丈母娘。还有的钱花在了造福一方百姓的重要事物上,比如给政客的超级粉丝购买豪华汽车。所以,这样一个城市提供薪水和福利给山特利神甫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让人惊讶的是,他自己挣钱。 每天日出之时,神甫会出现在法院,他往往会捡到一两只祭祀用的小动物尸体,他们的主人杀掉它们为自己悬而未决的重要官司祈福。没有哪个正常的迈阿密居民会去碰这些玩意儿。当然这些小动物的尸体暴露在迈阿密的司法大殿前总是很不雅的,于是神甫会弄走这些祭品,还有人们丢弃的玛瑙碎片、羽毛、珠子、护身符和图片,他会小心不触犯奥力沙——山特利的指引之神。 不时有人请他去为重要场合作法,比如为某个以低价胜出的过街天桥工程祈福,或者给“纽约喷气机”下咒①。这会儿出现在现场,肯定是被我妹妹德博拉请来的。 神甫是个年约50岁的黑人,6英尺高,留着很长的指甲,腆着一个大肚子。他穿一条白裤子,一件白色古巴衬衫,足登凉鞋。他步履沉重地走下警车,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好像一个政府小文员重要的文件归档工作被半道打断了。他边走边从衬衫下面摸出一副黑色玳瑁框眼镜。他戴上眼镜走到尸体旁,等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他死死地站住了。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向后退去,眼睛却依然盯着尸体。当退到大约30英尺之外时,他转身走向警车,并钻了进去。 “这是他妈的怎么了?”德博拉说,我挺同意她对这情景所做的总结。神甫砰地关上车门,坐在前座,直勾勾地瞪着前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德博拉嘀咕了一句:“靠。”便向警车走去,我好奇地跟着。 我走过去时,德博拉正敲着副驾驶一侧的车窗玻璃,可神甫仍然纹丝不动地呆视前方,牙关紧咬,面色严峻,假装没注意到德博拉。德博拉再用力敲,他摇摇头。“把车门打开。”她说着,语气好像在说“缴枪不杀”。神甫更使劲地摇头,德博拉更用力地敲窗。“开门!”她说。 最后,他摇下车窗。“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德博拉问他。 他只管摇着头。“我得回去工作了。”他说。 “是帕罗·马优比干的?”我问他。我一插话,德博拉瞪了我一眼,但我的提问很正常。帕罗·马优比是山特利的一个神秘分支,尽管我对其几乎一无所知,但在我自己的业余研究中,一些非常残忍的杀人案似乎和他们有关联,这让我觉得兴趣倍增。 但神甫还是摇头。“听着,”他说,“这案子有名堂,你们不懂,也不会想知道的。” “是不是和那些案子是一起的?”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 “你能帮我们什么?”德博拉问道。 “我什么也帮不了,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他说,“但我不喜欢这件事,我也一点都不想碰它。我今天还有别的重要事情,跟警察说一声我得走了。”他摇起了车窗。 “靠。”德博拉说,她谴责地看着我。 “哎,我可什么都没干。”我说。 “靠,”她又说,“你刚才说的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说。 “是吗?”她说着,看上去完全不相信,这可真是讽刺。我是说,我撒谎的时候大家总是信我,可当我真的一头雾水的时候,我这亲亲的妹子却死活不信我。神甫的反应好像和黑夜行者很一致,这在告诉我什么? 我发现德博拉还在瞪着我,她的表情极度不满,我没法继续我的深刻思考了。 “你找到失踪的头了吗?”我问道,自己觉得这问题很中肯,“如果看看他对头干了什么,也许能多了解些案子的线索。” “没找到,一只头也没找到。我除了一个对我吞吞吐吐的兄弟外什么也没找到。” “德博拉,真的,这种总在怀疑的表情对你的面部肌肉不好。你会长褶子的。” “除了长褶子,说不定我还能捉住凶手。”她说着朝那两具焦尸走去。 鉴于我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至少我妹妹是这么认为的,我待在现场实在没多少事情可做。我收拾起检验工具箱,从两具尸体的脖子周围取了少量黑色干燥的痂块,然后便打道回府。还有足够时间吃午餐。 可是,唉,倒霉的德克斯特一定是被人在后背做了记号,所以麻烦总是接连不断。我刚收拾干净桌面,准备投身到下班的洪流中时,文斯·马索卡溜进我的实验室。“我刚和曼尼谈了,”他说,“他明天早晨十点能见我们。” “这消息太棒了,”我说,“如果你说说谁是曼尼,他干吗要见我们,就让这消息好上加好了。” 文斯看着我,好似有点委屈,那是我从他脸上看到的为数不多的真诚表情。“曼尼·波尔克,”他说,“金牌餐饮策划。” “音乐频道的那个?” “是啊,就是他。”文斯说,“那家伙获过所有大奖,还上过《美食家》杂志。” “噢,对,”我支吾着想拖延时间,希望能突然灵感迸发,让我能逃避这可怕的命运,“一个获大奖的厨师。” “德克斯特,他真的特别有名。他能让你的整个婚礼震了。” “嗯,文斯,真棒,可是——” “听着,”他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我还从没见他这样过,“你说过你会和丽塔谈,然后让她决定。” “我说了吗?” “你说了!我可不答应让你把这么宝贵的机会给错过了,尤其是我知道丽塔会特别喜欢这个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肯定。毕竟和这个女人订婚的是我,我都不了解什么样的厨师才能让她喜出望外,他又怎么能知道。可是我这会儿也不想刨根问底他凭什么知道丽塔想要和不想要什么。又毕竟,一个会在万圣节装扮成香蕉女郎卡门·米兰达①的男人想必比我更知道我未婚妻想要什么样厨师。 “好啦,”我说,打定主意采用拖延战术,“这件事,我会回家和丽塔说的。” “快点。”他说完走了。他走的时候并不是怒气冲冲,但还是摔了一下门。 我收拾好桌子,出门汇入繁忙的车流中。回家路上,一个开丰田SUV的中年男人在我后面不知为什么按起喇叭。五六个街区后他超过我,擦身而过时他扭动方向盘朝我靠近,我被他的虚晃一枪给逼得开上了便道。尽管我赞赏他的气质,也乐意奉陪跟他干一架,但我还是老实开着车。没必要跟迈阿密司机讲道理,你只需放轻松,把暴力当乐子看。当然了,我对这个很在行,所以我只是微笑着冲他挥挥手,他猛踩油门以超过限速六十迈的速度消失了。 一般情况下,我觉得这种夜晚返家路途上的追杀是结束一天紧张工作的最好方式。目睹那些愤怒和想杀人的欲望总能让我放松神经,让我有一种重返故乡的感觉。可是今夜我却很难调动起愉快的心情。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这种反应,可是事实上,我很忧心忡忡。 更糟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不过是黑夜行者在那个凶杀现场对我使用沉默策略。以前从未这样过,我只能相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那可能威胁到德克斯特的生命。可到底是什么?而且我又怎么确定真有这么回事?我连黑夜行者本身是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它总是在那里给我提供灵感和意见。我们以前也见过烧焦的尸体和很多陶瓷制品,从来没有这么异常的反应。是因为两个东西组合到一起了吗?还是完全巧合,和我们看到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越想越糊涂,车流则一如既往地在我周围呼啸而过,带着那让人感到宽慰的杀戮精神。于是当我到丽塔家时,我几乎已经让自己放下心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丽塔、科迪、阿斯特已经在家里了。丽塔离家比我近多了,孩子们则是从住家附近公园的课外活动下学回来,所以他们已经至少用了半个小时来养精蓄锐,等着折磨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神经。 “新闻上播着呢。”我打开门,阿斯特便小声说着,科迪则点着头用他温柔而沙哑的声音说:“恶心。” “新闻播什么呢?”我边说边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小心不踩到他们。 “你烧的!”阿斯特冲我咝咝地说,科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带点谴责的意思。 “我什么?我把谁——” “那两个在学院里被发现的人。”她说。“我们可不想知道那个。”她强调,科迪又点点头。 “在——你是说大学,我可没——” “大学就是学院,”阿斯特用十岁女孩所特有的自信说道,“我们觉得烧人实在太恶心了。” 我忽然明白他们从电视上看见了什么——犯罪现场报道,我今早刚从那里两具焦尸上取过烤焦的血样。看样子,仅仅因为他们知道我曾在那夜出去游玩,就断定我就是为干这个出去的。即便黑夜行者没隐退,我自己都觉得这的确是太恶心了,他们认定我会干出这种事情,这让我非常生气。“听着,”我严厉地说,“那不是——” “德克斯特,是你吗?”丽塔尖着嗓子从厨房喊。 “我也不能确定,”我喊回去,“让我查查我的身份证。” 丽塔喜滋滋地冲出来,我还没来得及自卫,她就一把紧紧搂住我,明显是想要把我挤死。“哈,帅哥,”她说,“你今天过得好吗?” “恶心。”阿斯特小声说。 “特别棒,”我说,挣扎着喘气,“今天每人都看了够多尸体。我也用过了棉花棒。” 丽塔做了个鬼脸:“呃。那可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该当着孩子们说这个。他们做噩梦怎么办?” 如果我是个绝对诚实的人,我会告诉她,她的两个孩子不大会自己做噩梦,倒是更有可能给别人带来噩梦。但因为我完全没必要说出这个真相,所以我只是拍拍她说:“他们每天从卡通片上看到的都比这些要糟糕多了,是不是,孩子们?” “不是。”科迪说。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几乎从不说话。此刻他不仅开口说话而且还针对我,这让人有点不安。事实上,这一整天都过得非常别扭,从黑夜行者今早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到文斯关于厨子的长篇慷慨陈词,现在又是这个。到底有什么黑暗而可怕的事情在发生?还是我的光环消失了?要么是我流年不利跟谁犯了冲? “科迪,”我说,很希望我的声音里带出伤心的味道,“你不会因为这个做噩梦的,是不是?” “他从不会做噩梦。”阿斯特说,好像每个大脑没受伤害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点,“他从来什么梦都不做。” “那很好。”我说,因为我自己几乎就从来都不做梦,而且似乎我同科迪的共同点越多越好。但是丽塔一点都没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好了,阿斯特,别犯傻了,”她说,“科迪当然做梦,每个人都会做梦。” “我不做。”科迪坚持说。他这会儿不仅在针对我们两个人,而且他打破了自己沉默寡言的传统。尽管我自己没有感情,但对科迪还是生出一种喜爱的感觉,想凑过去跟他站在一边。 “不做梦对你是好事,”我说,“甭管那些。人们夸大了梦的作用,它只会让人夜里睡不安稳。” “德克斯特,其实,”丽塔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鼓励他这样。” “我们当然应该。”我边回答,边对科迪挤挤眼睛,“他在展示怒火、勇气和想象力。” “我没有。”他说,我几乎要为他的语言功力大长而惊叹了。 “你当然没有,”我放低声音对他说,“但我们得对你妈妈那么说,不然她会担心。” “我的老天爷,”丽塔说,“我不管你们俩了。去外面玩儿吧,孩子们。” “我们想和德克斯特玩儿。”阿斯特撅着嘴说。 “我过几分钟就来。”我说。 “你最好快点。”她恶狠狠地说。他们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尽头。他们走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庆幸那平白无故而恶毒的攻击终于暂时过去了。当然,我本应该知道这事会发生。 “到这边来。”丽塔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文斯刚来过电话。”她说。 “是吗?”我说,想到他可能会对丽塔说什么,我突然感觉到危险袭来,“他说什么了?” 她摇摇头:“他挺神秘。他说我们一谈完就马上告诉他。我问他要谈些什么,他却不肯说,只说你会告诉我。” 我使劲忍着没又说一遍那句白痴般的过场白“是吗”。老实说,我承认我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一边吓得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一边想着逃走之前得提着我的一小口袋玩具去拜会一下文斯。但在我能做出清醒的选择之前,丽塔继续说:“说实在的,德克斯特,你能有像文斯这样的朋友真幸运。他特别重视做伴郎这个任务,而且他的品位相当好。” “还相当贵。”我答道,差一点又说出那个近乎丢脸的“是吗”。可这话刚一出口,我就意识到错得更离谱,因为丽塔整个人都像圣诞树那样神采飞扬起来。 “真的吗?”她说,“噢,我觉得他像。我是说,品位和价钱往往是如影相随的,不是吗?一般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是,但问题在于你得付多少钱。”我说。 “付什么?”丽塔说。然后我就卡住了。 “啊,”我说,“文斯有这个离奇的想法,他想让我们用他的‘南方海岸名厨’,那家伙非常贵,是给很多名人聚会一类的场合做宴会的。” 丽塔拍了一下巴掌,手停在下颌,一脸的开心表情。“不会是曼尼·波尔克吧!”她喊道。“文斯认得曼尼·波尔克?” 说到这里,一切已经见了分晓,但不屈不挠的德克斯特不会不战而败,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我说没说过他很贵?”我带着希望说。 “噢,德克斯特,你不能在这种时候担心钱的事情。”她说。 “我能。我担心呢。” “可是如果能请到曼尼·波尔克,就不该计较钱。”她说,声音里有种让人讶异的惊讶。我以前可没听见过她这样,除了她对科迪和阿斯特生气的时候。 “是的,可是丽塔,”我说,“在餐饮上花特别多的钱,太不理智了。” “理智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道,而且我衷心同意她这句话,“如果我们能请到曼尼·波尔克做我们婚礼的餐饮策划却不请,那我们一定是疯了。” “可是……”我说,随即停了下来,因为花巨款用小饼干配手绘苦白菜,再加上德国酸芹菜汁,最后做出詹妮弗·洛佩茨的造型来,这事本身就是奇蠢无比的。除此之外,我都想不出别的说辞。我是说,难道那些理由还不够? 显然不够。“德克斯特,”她说,“我们会结婚多少次呢?”即便是我这么不靠谱的人还是懂得必须死忍着不说出“起码两次,就像你”,我觉得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我飞快地转换了进攻路线,用我这么多年悉心研究努力学习模仿人所学来的技巧说道:“丽塔,婚礼的重要部分是我将戒指套在你的手指上的那一刻。我不在乎之后吃什么。” “说得真甜,”她说,“所以你不介意我们雇曼尼·波尔克了?” 我又一次还没搞明白自己的立场就输了辩论。我觉得口干舌燥,肯定是因为我大张着嘴巴太久,大脑则拼命挣扎着想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还想说点聪明话来挽回败局。 可是一切已经太晚。“我给文斯打电话,”她说道,然后探身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噢,这真让人兴奋。谢谢你,德克斯特。” 唉,好吧,谁让婚姻就意味着妥协呢。

第二天平静无波地过去了,大学谋杀案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生活又展现了它不公平的一面,德博拉把这案子没进展归罪于我。她仍然相信我有着超凡的神力,能一眼看穿这案子的秘密,可我为了某些个人原因就是不告诉她。 真让我觉得荣幸之至,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唯一能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把黑夜行者吓跑了,这事可不能一再重演。我打定主意要离这案子远一点,由于现场基本上没有血迹,所以,如果是在一个讲究逻辑、合理有序的世界里,我不出现也顺理成章。 可是,唉,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它被反复无常的一时冲动所主宰,它的居民都是些把逻辑踩在脚下的人们。此时此刻,尤其如此的就是我的妹妹。那天中午她在我那小安乐窝办公室堵住我,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拖着我去和她的男朋友凯尔·丘特斯基吃午饭。我并不怎么讨厌丘特斯基,除了他那总是什么都懂的态度之外。如果不计较这个,他挺随和亲切,像通常冷血杀手都会做的那样。有鉴于此,如果我再挑剔他的性格就太虚伪了。另外他看上去能哄我妹妹开心,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所以我去和他们一起吃午餐,首先是冲我妹妹的面子,其次呢,我的身体也需要不断地加油。 我最喜欢吃的是午夜三明治①,还总会点一份油炸大蕉,再加一个曼密苹果奶昔。我也不知道这家常而亲切的食物怎么会把我的生命之弦如此曼妙地拨响,没有任何一种其他食物能与之媲美,而且别的地方也没有瑞拉帕格餐厅的手艺。那餐厅就在离警察局总部不远的街上,以前摩根一家人总是去那儿吃饭,那滋味美妙得连德博拉那么坏脾气的姑娘都抗拒不了。 “妈了个巴子的!”她塞了满嘴的三明治,冲我嚷着。她说话一向都不怎么文雅动听,但这会儿她说得太恶狠狠了,甚至有几粒面包渣飞到我身上。我喝了一口我那美妙无比的曼密苹果奶昔,等她把话题展开,可是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妈了个巴子的!” “你又把话都闷肚子里了,”我说,“但我是你哥,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很抓狂。” 丘特斯基切着他的古巴牛排,鼻子里哼哼着。“可不是,”他说。他正要接着说下去,可是叉子戳在他的左手假肢上滑到一边去了。“妈了个巴子的!”他说,我发现他们的共同点比我知道的要多。德博拉伸手过去帮他扶正叉子。“谢谢。”他说,叉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 “看看,瞧见没有?”我爽朗地说,“你需要做点别的事情分分心。” 我们坐的桌子是我们差不多每次都来坐的地方。可德博拉心情烦躁得不同往日;她坐直身子,使劲拍了一下贴着塑料贴面的桌子,力气挺大,把糖罐都震得跳了起来。 “我想知道是谁跟那个混账里克·桑戈谈过话!”她说。桑戈是本地的电视记者,他一向认为故事越血腥,媒体就越有施展空间给观众提供更血腥的细节。从她说话的口气里,德博拉显然想象里克是我新结交的密友。 “噢,那可不是我,”我说,“我也不认为是多克斯。” “哎哟。”丘特斯基叫道。 “还有,”她说,“我想找到那俩倒霉的人头!” “我也没拿,”我说,“你去失物招领处问过没?” “德克斯特,你就是知道一些什么,”她说,“好啦,你干吗要瞒着我呢?” 丘特斯基看看我们,咽下一口食物。“他为什么一定知道你不知道的?”他问,“现场有很多血迹?” “完全没有,”我说,“尸体被烧熟了,整齐、干爽。” 丘特斯基点点头,努力想把一些米粒和豆子拢到叉子上:“你是个神经病混球儿,对吧?” “他可比神经病严重多了,”德博拉说,“他隐瞒事实。” “噢,”丘特斯基塞了一嘴的食物,“又是跟他的业余研究有关的?”这是我和德博拉的小小杜撰。我们只跟他说我的爱好是研究分析,而不是亲自操作。 “没错,”德博拉说,“他查出了些东西,可就是不告诉我。” “说出来挺难让你相信的,妹子,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我耸耸肩,她马上抓住不放。 “只不过什么!说啊,求你了。” 我又犹豫了。没法跟她说黑夜行者对这起案子采取全新而退缩的态度。“我只是有种感觉,”我说,“这案子有点不对劲。” 她从鼻子里哼哼着:“两具烧焦的无头尸体,他管这叫有点不对劲。你以前的聪明劲儿哪儿去了?”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德博拉放着美食不吃,光在那儿皱眉头。“你验明那两具尸体的身份了吗?”我问。 “行了,德克斯特,没有头,所以没有牙齿档案可查。尸体烧焦了,所以没有指纹。妈的,连她们俩的头发颜色都不知道。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兴许能帮上忙。你知道。”丘特斯基说。他叉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我能找几个人问问。” “我不用你帮忙。”她说。他耸耸肩。 “德克斯特帮你,你就接受。”他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的问题问得在理。 “因为他只是帮我忙,你呢,想给我代劳。” 他们互相看着,半晌没说话。我以前也见过他俩这样,跟科迪和阿斯特的非语言交流相似到了吓人的地步。看见他们这么如胶似漆的是件挺好的事,尽管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那个婚礼,还有贵得离谱的高档名厨。幸好在我开始咬牙切齿之前,德博拉打破了可怕的寂静。 “我不会是那种需要帮忙的女人。”她说。 “可我能搞到你搞不到的信息。”他说着,把好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比如?”我问他。我得承认自己对丘特斯基的来历感到好奇已经有一段时间,在他被截肢之前就开始了。我知道他为政府部门工作,他管那叫OGA,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来,亲切地看着我。“到处都有我的朋友和关系,”他说,“像这种事多少会在别的地方留下一些痕迹,我可以跟他们打个招呼,查查看。” “你是说招呼你在OGA的伙伴们?”我说。 他笑了。“差不多吧。”他说。 “看在老天分上,德克斯特,”德博拉说,“OGA只不过是‘某政府部门’的简称,没这么个部门,是我们自家人随便开的玩笑。” “多谢内幕消息,”我说,“你能拿到他们的档案吗?” 他耸耸肩。“照说我是在休病假。”他说。 “所以不能做什么?”我问。 他皮笑肉不笑地冲我笑了一下。“你最好别知道,”他说,“关键是,他们还没想好我还他妈的有没有用。”他看着戳在他的铁手上的叉子,转动手臂目视叉子移动。 “操!”他说。 我觉得气氛变得沉重起来,赶紧把话题转开。“你在陶瓷干燥炉发现什么了吗?”我问,“珠宝或是什么?” “那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她说。 “陶瓷干燥炉,”我说,“烧尸体的地方。” “你都注意什么来着?我们可没找到尸体是在哪儿烧的。” “噢,”我说,“我觉得就是在校园里,陶瓷工作室。” 从她脸上震惊的表情来看,我猜她要么是正经受着消化不良,要么是没听说过陶瓷工作室。“就离发现尸体的湖边半英里,”我说,“你知道,陶瓷工作室,做陶瓷的地方?” 德博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从桌边跳起。我觉得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谈话很有创意,很有戏剧性。我来不及反应,只有呆呆地眨着眼看着她离开。 “我觉得她没听说过这个工作室。”丘特斯基说。 “我也这么想。”我说,“我们该跟着她去吗?” 他耸耸肩,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我得吃点果馅饼,还有咖啡饼干,然后我自己叫车走,因为她不让我帮忙。”他说着,叉起几粒米饭和豆子,冲我点点头,“你要是想走路回去上班的话,就先走吧。”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走路回办公室。可是,我还剩下差不多一半的奶昔没喝完,真不想浪费。我站起来跟着德博拉向外走,又回来抓起她没碰过的半个三明治,跌跌撞撞地追在她后面出了门。 我们转眼就穿过了大学校园的正门。德博拉在路上就用无线电召集人员在陶瓷工作室跟我们会合,余下的路程她一直在咬牙切齿地唠叨。 我们进大门后左转,沿着蜿蜒的小路开向陶瓷工艺区。我在大学三年级时在那儿修过陶器课,想拓展一下技巧,最后发现我能做出最司空见惯的花瓶,但搞原创艺术就不大灵,最起码在陶器制作方面。不过在我自己的领域,我自认为很有创意,比如我最近在赞德尔的那桩事情上表现出来的。 安杰尔已经到了,仔细耐心地检查着第一间干燥炉,不放过一丝痕迹。德博拉凑过去蹲在他身边,撇下我一个人拿着她剩下的三明治。我咬了一口。黄色胶带旁人群开始聚集,他们兴许巴望着能看见什么可怕得没法看的场面——我永远都不懂他们怎么会聚拢成那么一大群,可每次都是这样。 德博拉此刻站在安杰尔身旁,他正把脑袋伸进第一个炉子里面。这下有的等了。 我刚咬了最后一口三明治,又有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当然,会有人看我,不管谁在黄胶带的这一边都一样。但我正被谁死盯着看,黑夜行者在使劲喊叫着提醒我正在被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格外关注着,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吞下那口三明治,转头去看,我身体里的低语咝咝作响地说着,好似感到困惑……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我又一次感到那种晕眩袭来,眼前一片金灿灿,晃得我什么也看不清。我摇摆了一下身体,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喊着危险,可我却完全无能为力。这情形只持续了一秒,我努力镇静下来,再次仔细地打量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一小队人员在检查,阳光灿烂,微风习习穿过林间。只不过是迈阿密的寻常一天,但在这天堂里,毒蛇将头转了过来。我闭上眼仔细聆听,想辨认出一星半点危险的性质,但一无所获,只有野兽的脚步渐行渐远的回声。 我睁开眼,又看看周围。有一群大概十五个观众,佯装并没在等着看热闹。他们当中没有谁看上去异常。没有一个人鬼鬼祟祟、目露凶光,或是在怀里偷偷揣着火箭筒。搁在正常时候,我本该期待黑夜行者能在那个昭然若揭的捕猎者身边看到黑影,可此刻我没有黑夜行者帮忙。在我看来,围观者里面没有可疑分子。到底是什么让黑夜行者销声匿迹了呢?我几乎一点都不了解它。它不请自来,带着坏笑做出尖锐的评论。以前它从来没表现出过迷惑,直到它看到湖边的两具尸体之后。此刻它又在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了,就在离上次的现场不到半英里的地方。 是水里的东西?或者和那两具在这个干燥炉的尸体有关? 我朝德博拉和安杰尔待的地方走过去。他们看上去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从那里到黑夜行者藏身的地方路上都平静无波,没有让人惊慌的感觉。 如果刚才的第二次遭遇不是被我眼前的东西引起的,那还会是什么?难道是我自身内部在被侵蚀?也许是我即将荣升丈夫和继父给黑夜行者带来太多压力?我变得太正常以至于没法让黑夜行者继续寄居在我体内?要真是这样,可真比死个把人还糟糕。 我刚意识到我正站在黄色警戒线内,便见有一个大块头正站在我面前打量我。 “嗯,嗨?”他说。他是个高大健壮的年轻样本,一头中长发,发丝纤细。他张着嘴呼呼地喘着气。 “我能帮你什么,公民?”我说。 “你是,嗯,你知道,”他说,“警察?” “差不多吧。”我说。 他点点头,好像想了一会儿,回头看看,好像那儿能有什么食物似的。他脖子后面有个难看的但现在很流行的文身图案,那好像是一个东方文字,八成意思是“大脑积水”。他挠挠文身,好像听见我心里在说什么,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我,突然说:“我有点猜不透杰西卡。” “是啊,”我说,“谁不是呢?” “他们知道那是不是她呢?”他说,“我算是她的男朋友吧。” 小伙子终于成功地引发了我的职业兴趣。“杰西卡失踪了?”我问道。 他点点头:“嗯,你知道,她每天早晨都该跟我出来跑步的,你知道。在操场上跑圈,然后是腹部练习。可昨天她没来。今早也没。所以我开始觉得,啊……”他皱起眉,显然是在思考,停住了。 “你叫什么?”我问他。 “科特,”他说,“科特·瓦格纳。你呢?” “德克斯特,”我说,“在这儿等一下,科特。”为了让这男孩再艰难地动用大脑思考,我赶紧向德博拉跑去。 “德博拉,”我说,“我们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得,这不是你的宝贝炉子,”她哼哼着说,“它们烧尸体太小了。” “不是,”我说,“但那边的小伙子丢了个女朋友。” 她的头猛地抬起,马上站起身,动作迅捷得像只猎犬。她朝自称是杰西卡男朋友的小伙子看去,他正也往这边看,身体重心在两只脚之间倒换着。“终于。”她说了一句,朝他走去。 我看着安杰尔。他耸耸肩也站了起来,好像想说什么。但临了他摇摇头,掸掸手上的灰尘,跟着德博拉走过去,看科特能说些什么,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和我的黑色思绪在一起。 有时候只消看着就够了。当然肯定这样的观看将无法避免地引来那上涨的热潮和光辉荣耀的鲜血喷涌,那牺牲者的巨大惊恐和情感悸动,那祭品生命终结时的有序而又疯狂的华彩乐章……这些都会出现。而此刻,观察者只需观看并慢慢咀嚼那美味的神秘而威力无比的强大感。他能感到对方的紧张。那紧张还会增加的,会随着音乐变成害怕,然后惊慌,然后是惊恐万状。这些都会来的,只要时候到了。 观察者眼看对方在巡视人群,搜索关于让他神经紧张的如鲜花怒放般的危险的感觉。当然他什么也找不出。这会儿还不行。得等到他觉得时间到了才可以。他不把对方完全弄糊涂了是不会罢休的。只有到那会儿他才会停下观看,采取最后的行动。 直到那时……才是时候让对方听见恐惧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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