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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已经有传言说你觉得跟山特利有关,德博拉说

浏览次数:73 时间:2019-10-06

有句话说,坏人永无安宁之日。那简直就是在说我。我刚刚把小赞德尔送上西天,可怜的德克斯特就变得非常忙碌。丽塔的蜜月计划进入白热化阶段,同时我的工作也凑热闹似的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我们遇上了迈阿密常会发生的凶杀案,这次凶手相当狡猾,我目不转睛地对着溅血分析试验盯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情况变得更糟。我买了甜甜圈来办公室,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尤其在我夜间出游之后更会如此。原因是,在我和黑夜行者的夜间合作之后,我不仅有几天会感觉格外轻松,而且还变得胃口大开,总是觉得饿。我肯定这个现象有深刻的心理学意义,不过在琢磨这个之前,我得先赶紧抢出来一到两个果酱甜甜圈,不然法证科的野蛮同人们会把它们风卷残云片甲不留。甜甜圈当道,心理分析可以往后排。 但今天早上我只勉强抢到一个桑葚馅的甜甜圈,在这过程中还差点被人伤了手指。整个楼道的人都摩拳擦掌要去犯罪现场,热闹劲儿让我意识到这是个很血腥的案子,我有点不开心,这意味着加班加点、待在远离文明世界和古巴三明治①的某个场所,午饭都不知道在哪儿解决。要知道我已经少吃了甜甜圈,那么午餐就变得格外重要,为了这个我也得赶紧开始干活。 我抓起便携式溅血分析箱,和文斯·马索卡一起向门外走去。别看文斯个子不大,却抢到两个宝贵的甜甜圈,馅是巴伐利亚奶油,外表涂着巧克力糖霜。“你有点太能干了,伟大的猎人。”我边说边朝他掠夺来的战利品点点头。 “森林众神待我不薄,”他边说边咬了一大口,“这一季,我的子民不会挨饿了。” “你不会,我会。”我说。 他冲我假笑一下,太假了,跟他照着政府部门提供的面部表情手册上学来的似的。“丛林里道路艰险,知道吗,小蚂蚱?”他说。 “知道,”我说,“首先你得学会像甜甜圈那样思考。” “哈。”文斯笑起来。这次比他刚才的微笑还假,像是在朗读笑声的拼音。“啊,哈、哈、哈。”他又笑。这可怜的家伙在伪装一切好让自己像个人,跟我似的,但没我装得像。难怪我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也难怪他会和我轮流往办公室带甜甜圈。 “你最好换一张人皮。”他朝我的衬衫示意道。那是一件色彩鲜艳的粉绿色夏威夷图案的衣服,还画着个草裙舞女郎。“品位要提升一下。” “打折呢。”我说。 “哈,”他又说,“很快丽塔就该为你买衣服了。”然后突然收起那可怕的假笑,话锋一转,“听着,我想我给你找到了一个特别棒的餐饮策划。” “他做夹馅甜甜圈吗?”我问,真心希望别再提关于我那步步紧逼的大喜日子的话题。可是,我已经请文斯做我的伴郎,他非常重视这个工作。 “那家伙特别有名,”文斯说,“他为音乐频道的颁奖会和所有其他的明星聚会提供餐饮服务。” “他听上去挺贵的。”我说。 “噢,他欠我一个人情,”文斯说,“我觉得我们能让他打个折。也许能降到150块一位。” “文斯,我还以为我能请得起一位以上的客人呢。” “他上过《南方海滩杂志》呢,”他说着,语气有点委屈,“你起码跟他谈谈再说。” “老实跟你说,”我说,这话意味着我要开始说谎了,“我觉得丽塔想要些简单的风格,比如自助餐。” 文斯真生气了。“你先跟他谈谈。”他重复道。 “我会和丽塔提一下。”我说,希望这话题到此为止。接下来去犯罪现场的路上,文斯没有再说起来这事,也许真的过去了。 现场情形比我预想的简单,我到了那儿以后心情就好多了。首先,它在迈阿密大学校园里,那是我亲爱的母校。在我毕生孜孜不倦地伪装成人的样子的过程中,我总是提醒自己对这种地方要表现出热烈的感情。其次,看上去没什么鲜血供我分析,这就大大减少了我的工作量。这也意味着我不必和那些讨厌的湿答答红乎乎的东西打交道——我其实不喜欢血,这可能看上去奇怪,但的确是这样。不过当我在犯罪现场时,有那么一刻倒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那就是模拟犯罪时的情形,将各种细节拼出全貌并模拟犯罪过程。我从中学到的技巧无人能匹敌。 我像往常那样乐呵呵地溜达到封闭现场用的黄色胶带那里,享受忙碌一天中的片刻清闲。我的脚迈到离胶带一英尺远的地方。 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明黄色,有一种东倒西歪摇摇欲坠的感觉让人恶心。我眼前只看得见刀锋的寒光,黑暗的后座上,黑夜行者待的地方一片死寂,一种要呕吐的感觉,混合着屠刀划过案板的尖利噪声,一种惊恐而紧张的感觉,直觉告诉我大事不好,却不知道是什么、在哪儿出了问题。 我的视力又恢复了,我环顾四周,没有丝毫异常。一小群围观的人被挡在黄色胶带后面,一些巡逻的警察、几个便衣警探,还有我的法政科同事们,他们正在灌木丛里手脚并用地搜索着。这一切都很正常。于是我转向内心深处的那双从不会出错的眼睛。 怎么了?我无声地问道,闭上眼睛向黑夜行者寻找答案。它还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我已经习惯了从我的黑夜伙伴那里得到建议,而且往往我到犯罪现场看过第一眼,就会收到它或仰慕或逗乐的评价。可是这次只有苦恼和困顿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什么?我再问。但是除了隐形翅膀扇动时发出的沙沙声,没有别的回答。我暂且不去想它,走回现场。 两具尸体很明显是在别的地方被烧的,因为附近没发现足够大的烧烤炉能把两个中等身材的女性烧得这么透。是两个晨跑的人在湖畔小路边发现她们的。这湖贯穿迈阿密大学校园,环湖是一条小路。从很少量的血液证据分析,我认为她们的头是在她们烧死后被拿走的。 有个细节引起我注意。尸体被摆放得很整齐,烧焦的双臂合拢在胸前,样子近乎虔诚。在原来头颅的位置,一个陶瓷制的牛头被端正地摆在躯体顶端。 这情景总能让黑夜行者饶有兴致地做出评价,一般是几句开心的低语、一声轻笑,有时甚至会有种嫉妒感。但这次,当德克斯特自言自语说:啊哈,一只牛头!我们怎么说?黑夜行者立刻激烈地做出回应,那回应就是: 一言不发。 连一声叹息、一句低语也没有。 我急躁地再问一次,还是连个小火星子都没溅起来,黑夜行者好像想拼命躲在随便一个能够遮体的地方后面,而且一旦有机会就会偷偷地溜之大吉。 我惊愕地张开眼睛。我从来不记得黑夜行者有对我们心爱的话题说不出话的时候,可是他此刻就是这样,不仅被打败,甚至想找个地儿藏起来。 我带着些新生出的敬意回头看看两具烧焦的尸体。我弄不清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因为从来不曾这样,所以还是应该查个究竟。 安杰尔·巴蒂斯塔正手脚并用地在小路另一边调查,非常仔细地筛查着我既看不到也没兴趣看的一切。“你找到了吗?”我问他。 他头也没抬。“找到什么?”他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它肯定在这附近。” 他伸出一把镊子,夹起一片草,死死盯着看了一气,然后放进一只塑料袋。他说:“怎么回事,谁会放个陶瓷牛头呢?” “因为如果放巧克力,就化了。”我说。 他依旧头也不抬地点点头:“你妹妹觉得这事跟山特利宗教有关。” “是吗?”我说。我可没想到这个,这让我有点生气。毕竟这里是迈阿密,不管什么时候赶上宗教仪式而且和动物的头有关,山特利应该是我们第一个想到的东西。它是一种非洲和古巴的宗教,融合了优鲁巴万物有灵和天主教教义,在迈阿密盛极一时。动物祭祀和象征主义对它的信徒来说司空见惯,这应该能用来解释那两只牛头。尽管只有一小部分人真的信奉山特利教,但本地很多家庭都会有从香火店买回来的一两只小圣烛或几串玛瑙项链。大家通常对这种事情的态度是,即便你不信,也不妨多少表示一点尊重。 我说过,我本来应该马上想到。但我的非血亲关系的妹妹——如今是凶杀组的正式警官了,却先想到了,尽管我本是比较聪明的那个。 当我得知德博拉负责这个案子后松了一口气,因为那意味着调查工作不会犯出格的愚蠢错误。我也希望这个案子能让她的时间使用得更有效一些。她最近不分昼夜地守着她那受伤的男朋友——凯尔·丘特斯基。凯尔在他最近一次和疯子手术师的遭遇战中丢了一只还是两只胳膊,那人专门将人类变成去皮土豆。就是他将多克斯警官许多不那么必要的肢体一一巧妙地削去。他没来得及把凯尔的手术做完。德博拉把整件事变成了自己的神圣使命,她把很棒的外科医生一枪崩了之后,就全身心地看护丘特斯基,投入到把他整旧如新、重振雄风的事业中。 我敢肯定她已经在道德上占有了绝对高度,不管拿她和谁比较。但问题是,她放大假对她的小组没一点好处。尤其不好的是,可怜而孤单的德克斯特深深觉得被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给忽略了。 所以,听到德博拉被派来做这个案子,大家都很开心。她正在小路尽头和她的上司马修斯局长说着话,肯定是在给他提供弹药,好待会儿对付媒体。媒体刚拒绝了从他认为漂亮的角度给他拍照。 这时候,采访车已经排起了队,大批记者开始在周边地区摄起了像。一两个本地名记正站在那儿,抓着话筒,用悲哀的语调讲述两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残忍地终结。和往常一样,我总是会很感激生活在一个自由社会,在这儿媒体有着神圣的权力在晚间新闻里播放死者的镜头。 马修斯局长用手掌仔细抚了一把他已经很完美的发型,拍拍德博拉的肩膀,上前去跟媒体谈话。我则走到妹妹身边。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马修斯的背影。他正在和里克·桑戈说话,那家伙是个报道犯罪新闻的名嘴。他的原则是“有流血就上头条”。“哎,老妹,”我说,“欢迎回到真实世界。” 她摇摇头。“嘿,万岁。”她说。 “凯尔怎么样?”我问她,我一向的训练告诉我这是恰当的问候。 “身体吗?”她说,“他还好,但他老是觉得自己成废物了。那些华盛顿的混蛋不让他回去工作。” 我没法判断丘特斯基重返工作岗位的能力,因为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只模糊知道那跟政府的某个部门有关,保密性很高。除此之外我就一无所知了。“噢,”我搜肠刮肚地想合适的客套话,“我想过一阵子就好了。” “啊,”她说,“我知道。”她回头看看那两具烧焦的尸体,“不管怎么说,这是让我换换脑子的好办法。” “已经有传言说你觉得跟山特利有关。”我说,她把头飞快地转过来对着我。 “你觉得不是?”她探寻地问。 “噢,不是,可能你对。”我说。 “但是?”她尖锐地又问。 “没什么但是。”我说。 “妈的,德克斯特,”她说,“你是怎么看的?”这应该算是一个正常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我经常会对我们经手的一些更恶心的凶手做出相当准确的猜测。我能设想变态凶手的想法和做法,为此我已经小有名气了。这很自然,尽管除了德博拉没人知道,我自己就是个变态凶手。 不过德博拉也是最近才知道一些我的本色,她可没不好意思从我这儿占便宜来给她的工作帮忙。我倒不在乎,挺乐意帮妹妹忙。家人不就是用来干这些的吗?我也不在乎用那些魔鬼伙计们为社会的司法部门偿还一点债务。当然,除非那家伙是给我自己留着过瘾的。 但在这个案子上,我什么也没法告诉德博拉。我其实巴望着她能分我一星半点信息,因为那或许能解释黑夜行者罕见的非典型性逃避。可我实在不愿意告诉德博拉这个想法。不过,不管我对两具烧焦的祭物说什么,德博拉都不信我,她觉得我有话瞒着她。本来妹妹就够疑神疑鬼,赶上她是警察,就得加个“更”字。 看样子,她已经确信我对她留了一手。“好啦,德克斯特,”她说,“说吧,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亲爱的老妹,我根本没找着北。”我说。 “胡扯,”她说,“你有话不说。” “我这辈子都没有,”我说,“我会对自己唯一的妹妹撒谎吗?” 她瞪着我:“你觉得不是山特利教?” “我不知道,”我说,尽量显得有诚意,“这个思路很好,不过……” “我就知道,”她啪地打一个响指,“不过什么?” “噢。”我说。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可是一句话已经开了头,不说也不行,我只好继续:“你听说过山特利用陶瓷吗?而且牛……他们不是用山羊的吗?” 她死盯了我有一分钟,然后摇头:“没了?你就是想说这个?” “德博拉,我跟你说了我什么结论也没有。这只是一个想法,刚想出来的。” “得了,”她说,“如果你跟我说真话——” “我当然说了。”我抗议道。 “那,你就是说傻话呢,比我的傻话还傻。”她说着转开头去,又去看马修斯局长,他正严肃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翘着那雄性十足的下巴。 没人能回答我真正想问的问题:为什么黑夜行者要躲起来?在我从事自己的职业和爱好时,我见过许多常人连想都无法想象的场面,除非他们在交通肇事者学习班看过酒后驾驶的录像。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不管多恐怖,我的影子伴侣都会对事情的进展做些精练的评说,即便只是一个懒洋洋的哈欠。 但现在,只不过是两具烧焦的尸体和手法粗糙的陶瓷制品,黑夜行者却像个惊慌的蜘蛛似的逃走了,把我留在这儿没了主张——这对我是种全新的体验,可我一点儿都不喜欢。 还是不知该怎么办。我找不到人谈论黑夜行者的事,至少如果我想保持自由身的话就不能说。就我所知,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个话题。但我究竟对自己的这个福星知道多少?我是真的知识渊博,还是只是因为长期被黑夜行者耳濡目染,沾了它的光?它此刻自动隐身让我很着急,好像我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却没穿裤子。说到底,我并不知道黑夜行者是谁,从哪儿来,本来这一切也无关紧要。 可是不知怎么,现在这个问题变得很重要。 一小群人聚拢在警察拉起的黄色胶带区外。有足够多的人让观察者站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 他带着冷静的饥饿感注视着,不动声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戴着一个临时的面具,下面藏着狰狞险恶。可是不知怎么,他周围的人似乎能意识到什么,会不时紧张地朝他这边望望,好像听到附近有老虎出没。 观察者欣赏着他们的不安,欣赏着他们对他做的事情怀着愚蠢的恐惧感。这就是权力带来的趣味,也是他喜欢观察的一个原因。 但他此刻的观察目的明确,他仔细地审视着,看着人们像蚂蚁似的四处摸索,感觉到力量在自己体内聚集。行尸走肉,他想道,连羊都不如。而我们就是那牧人。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表现出的可怜虫模样,他又感到一阵捕猎者的冲动。他慢慢转过头,顺着黄色胶带望去—— 那里。他就在那儿,穿着鲜艳的夏威夷衬衫。他的确和警察是一伙儿的。 观察者小心地冲那人伸出触须,当触碰到那人时,他看到对方突然停住脚,闭上了眼睛,好像在问着无声的问题——没错。原来如此。对方感觉到了那微妙的触碰,这人是有特殊力量的,肯定是。 但这人想要干吗? 他看着对方挺直身体,四下看看,然后显然将这事弃之脑后,往警察那边走去。 我们更强大,他想道。比他们都强大。他们最后会非常悲哀地发现这一点。 他感到越来越饥渴——但他得再了解了解,等着恰当的时机来临。等待,观察。 暂时先这样。

没有鲜血飞溅的犯罪现场本该是我放大假的时候,但我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我四处搜寻了一阵,从胶带附近进进出出,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德博拉好像也跟我没什么好说的,这让我感觉很孤单、无聊。 一个正常人发点小脾气会被原谅,但我不是正常人,所以我没这个权力。也许我得该干吗干吗,想想那些重要的值得我关心的事情,孩子、餐饮策划、巴黎、午餐……有这么多事呢,难怪黑夜行者有点意兴阑珊。 我又看了一眼那两具烤糊了的尸体。她们没有变得更邪恶,仍然是死的。可是黑夜行者依然沉默着。 我走回德博拉站着的地方,她正在和安杰尔说话。他们一起期待地看着我,可我什么见解也提供不出来,这让我显得非常不酷。我使劲绷着不让自己脸色变绿,正在这时,德博拉从我肩膀上望过去,哼了一声说:“真他妈是时候。”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辆警车刚刚停稳,一个全身雪白的男人下了车。 迈阿密地区山特利神甫驾到。 我们的城市一直有任人唯亲的风气,腐败起来更是会让“特威德老大”眼红①。每年都有几百万美元花在凭空捏造出来的咨询费上,大把预算超支,工程迟迟没动静,因为已经包给了某人的丈母娘。还有的钱花在了造福一方百姓的重要事物上,比如给政客的超级粉丝购买豪华汽车。所以,这样一个城市提供薪水和福利给山特利神甫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让人惊讶的是,他自己挣钱。 每天日出之时,神甫会出现在法院,他往往会捡到一两只祭祀用的小动物尸体,他们的主人杀掉它们为自己悬而未决的重要官司祈福。没有哪个正常的迈阿密居民会去碰这些玩意儿。当然这些小动物的尸体暴露在迈阿密的司法大殿前总是很不雅的,于是神甫会弄走这些祭品,还有人们丢弃的玛瑙碎片、羽毛、珠子、护身符和图片,他会小心不触犯奥力沙——山特利的指引之神。 不时有人请他去为重要场合作法,比如为某个以低价胜出的过街天桥工程祈福,或者给“纽约喷气机”下咒①。这会儿出现在现场,肯定是被我妹妹德博拉请来的。 神甫是个年约50岁的黑人,6英尺高,留着很长的指甲,腆着一个大肚子。他穿一条白裤子,一件白色古巴衬衫,足登凉鞋。他步履沉重地走下警车,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好像一个政府小文员重要的文件归档工作被半道打断了。他边走边从衬衫下面摸出一副黑色玳瑁框眼镜。他戴上眼镜走到尸体旁,等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他死死地站住了。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向后退去,眼睛却依然盯着尸体。当退到大约30英尺之外时,他转身走向警车,并钻了进去。 “这是他妈的怎么了?”德博拉说,我挺同意她对这情景所做的总结。神甫砰地关上车门,坐在前座,直勾勾地瞪着前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德博拉嘀咕了一句:“靠。”便向警车走去,我好奇地跟着。 我走过去时,德博拉正敲着副驾驶一侧的车窗玻璃,可神甫仍然纹丝不动地呆视前方,牙关紧咬,面色严峻,假装没注意到德博拉。德博拉再用力敲,他摇摇头。“把车门打开。”她说着,语气好像在说“缴枪不杀”。神甫更使劲地摇头,德博拉更用力地敲窗。“开门!”她说。 最后,他摇下车窗。“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德博拉问他。 他只管摇着头。“我得回去工作了。”他说。 “是帕罗·马优比干的?”我问他。我一插话,德博拉瞪了我一眼,但我的提问很正常。帕罗·马优比是山特利的一个神秘分支,尽管我对其几乎一无所知,但在我自己的业余研究中,一些非常残忍的杀人案似乎和他们有关联,这让我觉得兴趣倍增。 但神甫还是摇头。“听着,”他说,“这案子有名堂,你们不懂,也不会想知道的。” “是不是和那些案子是一起的?”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 “你能帮我们什么?”德博拉问道。 “我什么也帮不了,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他说,“但我不喜欢这件事,我也一点都不想碰它。我今天还有别的重要事情,跟警察说一声我得走了。”他摇起了车窗。 “靠。”德博拉说,她谴责地看着我。 “哎,我可什么都没干。”我说。 “靠,”她又说,“你刚才说的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说。 “是吗?”她说着,看上去完全不相信,这可真是讽刺。我是说,我撒谎的时候大家总是信我,可当我真的一头雾水的时候,我这亲亲的妹子却死活不信我。神甫的反应好像和黑夜行者很一致,这在告诉我什么? 我发现德博拉还在瞪着我,她的表情极度不满,我没法继续我的深刻思考了。 “你找到失踪的头了吗?”我问道,自己觉得这问题很中肯,“如果看看他对头干了什么,也许能多了解些案子的线索。” “没找到,一只头也没找到。我除了一个对我吞吞吐吐的兄弟外什么也没找到。” “德博拉,真的,这种总在怀疑的表情对你的面部肌肉不好。你会长褶子的。” “除了长褶子,说不定我还能捉住凶手。”她说着朝那两具焦尸走去。 鉴于我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至少我妹妹是这么认为的,我待在现场实在没多少事情可做。我收拾起检验工具箱,从两具尸体的脖子周围取了少量黑色干燥的痂块,然后便打道回府。还有足够时间吃午餐。 可是,唉,倒霉的德克斯特一定是被人在后背做了记号,所以麻烦总是接连不断。我刚收拾干净桌面,准备投身到下班的洪流中时,文斯·马索卡溜进我的实验室。“我刚和曼尼谈了,”他说,“他明天早晨十点能见我们。” “这消息太棒了,”我说,“如果你说说谁是曼尼,他干吗要见我们,就让这消息好上加好了。” 文斯看着我,好似有点委屈,那是我从他脸上看到的为数不多的真诚表情。“曼尼·波尔克,”他说,“金牌餐饮策划。” “音乐频道的那个?” “是啊,就是他。”文斯说,“那家伙获过所有大奖,还上过《美食家》杂志。” “噢,对,”我支吾着想拖延时间,希望能突然灵感迸发,让我能逃避这可怕的命运,“一个获大奖的厨师。” “德克斯特,他真的特别有名。他能让你的整个婚礼震了。” “嗯,文斯,真棒,可是——” “听着,”他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我还从没见他这样过,“你说过你会和丽塔谈,然后让她决定。” “我说了吗?” “你说了!我可不答应让你把这么宝贵的机会给错过了,尤其是我知道丽塔会特别喜欢这个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肯定。毕竟和这个女人订婚的是我,我都不了解什么样的厨师才能让她喜出望外,他又怎么能知道。可是我这会儿也不想刨根问底他凭什么知道丽塔想要和不想要什么。又毕竟,一个会在万圣节装扮成香蕉女郎卡门·米兰达①的男人想必比我更知道我未婚妻想要什么样厨师。 “好啦,”我说,打定主意采用拖延战术,“这件事,我会回家和丽塔说的。” “快点。”他说完走了。他走的时候并不是怒气冲冲,但还是摔了一下门。 我收拾好桌子,出门汇入繁忙的车流中。回家路上,一个开丰田SUV的中年男人在我后面不知为什么按起喇叭。五六个街区后他超过我,擦身而过时他扭动方向盘朝我靠近,我被他的虚晃一枪给逼得开上了便道。尽管我赞赏他的气质,也乐意奉陪跟他干一架,但我还是老实开着车。没必要跟迈阿密司机讲道理,你只需放轻松,把暴力当乐子看。当然了,我对这个很在行,所以我只是微笑着冲他挥挥手,他猛踩油门以超过限速六十迈的速度消失了。 一般情况下,我觉得这种夜晚返家路途上的追杀是结束一天紧张工作的最好方式。目睹那些愤怒和想杀人的欲望总能让我放松神经,让我有一种重返故乡的感觉。可是今夜我却很难调动起愉快的心情。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这种反应,可是事实上,我很忧心忡忡。 更糟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不过是黑夜行者在那个凶杀现场对我使用沉默策略。以前从未这样过,我只能相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那可能威胁到德克斯特的生命。可到底是什么?而且我又怎么确定真有这么回事?我连黑夜行者本身是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它总是在那里给我提供灵感和意见。我们以前也见过烧焦的尸体和很多陶瓷制品,从来没有这么异常的反应。是因为两个东西组合到一起了吗?还是完全巧合,和我们看到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越想越糊涂,车流则一如既往地在我周围呼啸而过,带着那让人感到宽慰的杀戮精神。于是当我到丽塔家时,我几乎已经让自己放下心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丽塔、科迪、阿斯特已经在家里了。丽塔离家比我近多了,孩子们则是从住家附近公园的课外活动下学回来,所以他们已经至少用了半个小时来养精蓄锐,等着折磨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神经。 “新闻上播着呢。”我打开门,阿斯特便小声说着,科迪则点着头用他温柔而沙哑的声音说:“恶心。” “新闻播什么呢?”我边说边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小心不踩到他们。 “你烧的!”阿斯特冲我咝咝地说,科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带点谴责的意思。 “我什么?我把谁——” “那两个在学院里被发现的人。”她说。“我们可不想知道那个。”她强调,科迪又点点头。 “在——你是说大学,我可没——” “大学就是学院,”阿斯特用十岁女孩所特有的自信说道,“我们觉得烧人实在太恶心了。” 我忽然明白他们从电视上看见了什么——犯罪现场报道,我今早刚从那里两具焦尸上取过烤焦的血样。看样子,仅仅因为他们知道我曾在那夜出去游玩,就断定我就是为干这个出去的。即便黑夜行者没隐退,我自己都觉得这的确是太恶心了,他们认定我会干出这种事情,这让我非常生气。“听着,”我严厉地说,“那不是——” “德克斯特,是你吗?”丽塔尖着嗓子从厨房喊。 “我也不能确定,”我喊回去,“让我查查我的身份证。” 丽塔喜滋滋地冲出来,我还没来得及自卫,她就一把紧紧搂住我,明显是想要把我挤死。“哈,帅哥,”她说,“你今天过得好吗?” “恶心。”阿斯特小声说。 “特别棒,”我说,挣扎着喘气,“今天每人都看了够多尸体。我也用过了棉花棒。” 丽塔做了个鬼脸:“呃。那可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该当着孩子们说这个。他们做噩梦怎么办?” 如果我是个绝对诚实的人,我会告诉她,她的两个孩子不大会自己做噩梦,倒是更有可能给别人带来噩梦。但因为我完全没必要说出这个真相,所以我只是拍拍她说:“他们每天从卡通片上看到的都比这些要糟糕多了,是不是,孩子们?” “不是。”科迪说。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几乎从不说话。此刻他不仅开口说话而且还针对我,这让人有点不安。事实上,这一整天都过得非常别扭,从黑夜行者今早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到文斯关于厨子的长篇慷慨陈词,现在又是这个。到底有什么黑暗而可怕的事情在发生?还是我的光环消失了?要么是我流年不利跟谁犯了冲? “科迪,”我说,很希望我的声音里带出伤心的味道,“你不会因为这个做噩梦的,是不是?” “他从不会做噩梦。”阿斯特说,好像每个大脑没受伤害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点,“他从来什么梦都不做。” “那很好。”我说,因为我自己几乎就从来都不做梦,而且似乎我同科迪的共同点越多越好。但是丽塔一点都没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好了,阿斯特,别犯傻了,”她说,“科迪当然做梦,每个人都会做梦。” “我不做。”科迪坚持说。他这会儿不仅在针对我们两个人,而且他打破了自己沉默寡言的传统。尽管我自己没有感情,但对科迪还是生出一种喜爱的感觉,想凑过去跟他站在一边。 “不做梦对你是好事,”我说,“甭管那些。人们夸大了梦的作用,它只会让人夜里睡不安稳。” “德克斯特,其实,”丽塔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鼓励他这样。” “我们当然应该。”我边回答,边对科迪挤挤眼睛,“他在展示怒火、勇气和想象力。” “我没有。”他说,我几乎要为他的语言功力大长而惊叹了。 “你当然没有,”我放低声音对他说,“但我们得对你妈妈那么说,不然她会担心。” “我的老天爷,”丽塔说,“我不管你们俩了。去外面玩儿吧,孩子们。” “我们想和德克斯特玩儿。”阿斯特撅着嘴说。 “我过几分钟就来。”我说。 “你最好快点。”她恶狠狠地说。他们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尽头。他们走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庆幸那平白无故而恶毒的攻击终于暂时过去了。当然,我本应该知道这事会发生。 “到这边来。”丽塔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文斯刚来过电话。”她说。 “是吗?”我说,想到他可能会对丽塔说什么,我突然感觉到危险袭来,“他说什么了?” 她摇摇头:“他挺神秘。他说我们一谈完就马上告诉他。我问他要谈些什么,他却不肯说,只说你会告诉我。” 我使劲忍着没又说一遍那句白痴般的过场白“是吗”。老实说,我承认我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一边吓得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一边想着逃走之前得提着我的一小口袋玩具去拜会一下文斯。但在我能做出清醒的选择之前,丽塔继续说:“说实在的,德克斯特,你能有像文斯这样的朋友真幸运。他特别重视做伴郎这个任务,而且他的品位相当好。” “还相当贵。”我答道,差一点又说出那个近乎丢脸的“是吗”。可这话刚一出口,我就意识到错得更离谱,因为丽塔整个人都像圣诞树那样神采飞扬起来。 “真的吗?”她说,“噢,我觉得他像。我是说,品位和价钱往往是如影相随的,不是吗?一般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是,但问题在于你得付多少钱。”我说。 “付什么?”丽塔说。然后我就卡住了。 “啊,”我说,“文斯有这个离奇的想法,他想让我们用他的‘南方海岸名厨’,那家伙非常贵,是给很多名人聚会一类的场合做宴会的。” 丽塔拍了一下巴掌,手停在下颌,一脸的开心表情。“不会是曼尼·波尔克吧!”她喊道。“文斯认得曼尼·波尔克?” 说到这里,一切已经见了分晓,但不屈不挠的德克斯特不会不战而败,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我说没说过他很贵?”我带着希望说。 “噢,德克斯特,你不能在这种时候担心钱的事情。”她说。 “我能。我担心呢。” “可是如果能请到曼尼·波尔克,就不该计较钱。”她说,声音里有种让人讶异的惊讶。我以前可没听见过她这样,除了她对科迪和阿斯特生气的时候。 “是的,可是丽塔,”我说,“在餐饮上花特别多的钱,太不理智了。” “理智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道,而且我衷心同意她这句话,“如果我们能请到曼尼·波尔克做我们婚礼的餐饮策划却不请,那我们一定是疯了。” “可是……”我说,随即停了下来,因为花巨款用小饼干配手绘苦白菜,再加上德国酸芹菜汁,最后做出詹妮弗·洛佩茨的造型来,这事本身就是奇蠢无比的。除此之外,我都想不出别的说辞。我是说,难道那些理由还不够? 显然不够。“德克斯特,”她说,“我们会结婚多少次呢?”即便是我这么不靠谱的人还是懂得必须死忍着不说出“起码两次,就像你”,我觉得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我飞快地转换了进攻路线,用我这么多年悉心研究努力学习模仿人所学来的技巧说道:“丽塔,婚礼的重要部分是我将戒指套在你的手指上的那一刻。我不在乎之后吃什么。” “说得真甜,”她说,“所以你不介意我们雇曼尼·波尔克了?” 我又一次还没搞明白自己的立场就输了辩论。我觉得口干舌燥,肯定是因为我大张着嘴巴太久,大脑则拼命挣扎着想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还想说点聪明话来挽回败局。 可是一切已经太晚。“我给文斯打电话,”她说道,然后探身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噢,这真让人兴奋。谢谢你,德克斯特。” 唉,好吧,谁让婚姻就意味着妥协呢。

我不做梦。不过,我肯定在睡着的时候,在某个时间点上,也会有形象和没意义的断片从我的潜意识中掠过。据说大家都这样。但就算做过梦,我也好像从来记不住。据说没人会这样。所以我假定自己不做梦。 所以,那夜我被自己吓着了:我发现自己蜷缩在丽塔的怀里,喊着连我都听不清的话,只依稀听到被窒息的回声,在棉被般厚厚的黑夜里回荡。丽塔清凉的手搭在我的前额,她低低地说:“好了,宝贝,我不会离开你。” “太谢谢了。”我干涩地说了一句。清清喉咙,我坐了起来。 “你做了个噩梦,”她告诉我。 “真的?是怎么回事?”我依旧什么都不记得,除了自己的喊叫和一种模模糊糊的恐惧感慢慢袭向孤单无助的我。 “我不知道,”丽塔说道,“你使劲喊着,‘回来!别丢下我。’”她清清嗓子。“德克斯特,我知道婚礼让你觉得有压力……” “一点都不。”我说。 “但我想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她伸手握着我的手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大家伙。不放弃。”她滑下来,头抵着我的肩膀:“别担心。我绝对不会离开你,德克斯特。” 尽管我对做梦没什么经验,我也相当肯定自己的潜意识不是在担心丽塔会离开我。我是说,我压根没想过她会离开我,倒不是说我对她有多信任。我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事。的确,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关于离开的假设就更显得扑朔迷离。 不,这才是我潜意识里害怕的。如果因为害怕被抛弃而伤心地喊叫起来,我完全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黑夜行者。我亲爱的伙伴,永恒的伴侣,它陪着我穿过人生的波峰浪谷。梦里惧怕的就是这个:失去这个一直陪伴我的生命,让我成为现在的我,已经成了我人格的一部分的东西。 在大学犯罪现场,当它一溜烟逃跑并躲藏起来的时候,我受到了很大震动,后来证明那刺激比我当时意料到的还深。多克斯警官用只剩下三分之二的身体进行的出人意料并非常恐怖的亮相大概引发了我的恐惧感。我的潜意识发挥作用,把这些材料做成了梦。很清楚。精神科学常识,课本典型案例,没什么大不了。 可我怎么还在担心? 因为黑夜行者以前从来没这么退缩过,我仍然不清楚它这次怎么会变成这样。丽塔说是因为我紧张婚礼,真是这样?还是因为大学湖畔的两具无头女尸把黑夜行者给吓跑了? 我不知道,丽塔已经认定我是因为婚礼而焦虑,并在努力开解我,这是个很积极的举措,看来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别的答案。 “来,宝贝。”丽塔轻声说。 毕竟,在这张双人床上也没地方容我有别的举措。 第二天早上,德博拉还在孜孜不倦地查找着大学无头尸体的头颅。不知怎么搞的,风声已经传到新闻媒体,说是警局正在找失踪的头骨。本来对迈阿密来说,这种消息在报纸上占的版面不会超过95号高速公路塞车的消息,可事实是有两个人头,而且是两个年轻女子的人头,这就有轰动效应了。马修斯局长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但即便是他也并不喜欢这故事所带来的惊慌。 于是迅速破案的压力便层层下达,从局长传到德博拉,她又片刻不误地将之传递给了我们。文斯·马索卡相信自己能为德博拉破解这个谜团,只要他能找出是哪个古怪教派对这件事负责,整件事便可迎刃而解。于是,今早他把头探进我的办公室,脸上堆着一个大大的假笑,铿锵有力地说:“抗冻不累,金枪不倒。” “不像话,”我说,“现在可没时间开黄腔。” “哈,”他说,带着那可怕的假笑,“千真万确。抗冻不累是和山特利教差不多,不过它是巴西的,康董布雷教。” “文斯,你说的没错。可问题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听罢一头冲进来,那样子好像他的身体是脱缰野马,而他的腿管不住上身。“他们的宗教仪式就是用动物的头,”他说,“网上是这样说的。” “是吗?”我说,“网上有没有说这个巴西的玩意儿烧烤人肉、切头,用陶瓷牛头取而代之呢?” 文斯稍微委顿了一下。“没,”他承认,但又挑起眉毛满怀希望地说,“可他们用动物呀。” “他们是怎么用的,文斯?”我问道。 “噢,”他边说边环顾我的小房间,好像是想换话题了,“有时他们,你知道,把动物的一部分献给神,然后他们吃剩下的。” “文斯,”我说,“你是说有人把失踪的头给吃了?” “不是,”他说,有点不高兴了,跟科迪和阿斯特会有的反应一样,“不过也有可能。” “那可够脆的,是不?” “好吧,”他说,真生气了。“我只是想帮忙。”他大步走出去,连一个微微的假笑都没留下。 可是麻烦才刚开始。正像我那不请自来的梦境之旅所揭示的那样,我的神经已经不堪重负了,现在又加上了个暴跳如雷的妹妹。文斯走开几分钟后,我的小小世外桃源就被再次打扰了。这次是德博拉,她咆哮着冲进我的办公室,跟被一群马蜂追着似的。 “走啊!”她冲我吼道。 “走去哪儿?”我边问边觉得这问题问得挺合理。可德博拉的反应好像是我刚刚在建议她剃个光头,然后再把头皮染成蓝色。 “赶紧跟我走!”她说。我只得跟着她冲到停车场,上了她的车。 “我向上帝起誓,”她迅猛地开着车,一边恶狠狠地说,“我还从来没见过马修斯这么生气过。现在全成了我的错儿了!”她砸了一下喇叭以加重语气,又急速绕过一辆货车:“全都是因为哪个混蛋把人头的消息透露给了媒体。” “好了,德博拉,”我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我相信人头会出现的。” “你他妈的说对了,”她说,差点撞上一个骑着自行车带了一大堆废旧钢铁的胖家伙,“因为我能找出来那杂种属于哪个教派,然后我非捻死他不可。” 我顿住了。显然我那亲爱的气得发狂的妹子跟文斯一样,也相信顺着宗教团体的藤就能摸到那个凶手。“啊,好吧,”我说,“我们去哪儿找呢?” 她一言不发地把车开上比斯凯恩大道,在马路边的一个车位里停好,下了车。我好脾气地跟着她进了灵魂净化中心,这儿有许多神通广大的东西,从名字上看,有“整体疗法”、“天然草药”或“怡神香氛”,等等。 中心坐落在比斯凯恩大道的一个不大而简陋的建筑里,这附近明显是流莺和毒品贩子盘桓的地区。中心朝着街面的几扇窗户上都装着粗大的铁栅栏,门则更是壁垒森严地紧锁着。德博拉在门上拍打了几下,门轰轰地响起来。她推了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们走进去,一阵甜得腻死人的熏香的气味袭来,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净化工序先从我的肺部开始启动了。透过烟雾,我影影绰绰看见一幅巨大的黄丝绸幡子挂在墙上,上书“人人合一”,并没说明合为一个什么。一张唱片在放着什么,那声音好似谁在使劲从过度服用的镇静剂里挣扎着,过一阵子就要敲响一个铃铛。背景上有瀑布的声音,那效果能让我的灵魂在空中翱翔,如果我有灵魂的话。因为我没有,所以整件事情在我眼里显得有些讨厌。 当然了,我们不是来享受的,也不是为了净化灵魂。我的警官妹子永远都是公事公办。她大步走向柜台,那儿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全身都穿着扎染衣服,看着跟用彩色皱纹纸做的似的。她的花白头发在脑袋上支棱八岔,而眉头紧锁。不过,那也可能是因为福如心至而愉快地皱起了眉。 “您需要帮助吗?”她说,声音沙哑,那样子仿佛在说我们已经无可救药了。 德博拉冲她亮了一下警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女人探身过来,一把夺过警徽。 “噢,摩根警官,”女人说,把警徽扔到柜台上,“看上去是真的。” “你凭她身上的香味难道还判断不出来?”我问。她们俩谁也没对我的话表达出应有的欣赏,我耸耸肩,听见德博拉严厉地开始了审问。 “我想请问你几个问题。”德博拉说,伸手过去够她的警徽。 “关于什么?”女人问道。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德博拉也冲她皱起了眉。这看上去像在进行一场皱眉比赛,获胜者将免费得到拉皮手术,从此把脸永远锁定在愁苦的表情上。 “有几个凶手。”德博拉说道,那女人耸耸肩。 “凶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我想为她的推理喝个彩,不过,我还是得记着自己站在警察这边。 “因为人人合一,”我说,“这就是警察工作的精华。” 她转而将皱着的眉头冲向我,并飞快地眨着眼睛。“你是谁?”她问道,“让我看看你的警徽。” “我是她的后援,”我说,“以防她被谁下了咒。” 女人哼哼了一下,不过至少她没冲我发难。“这地方的警察,”她说,“少不了会被人下咒。我参加过北美自由贸易区的示威,我可知道你们警察是干吗的。” “也许吧,”德博拉说,“不过不跟我们一头儿的话恐怕更糟,你能回答几个问题吗?” 女人又回头望着德博拉,仍然皱着眉,耸了耸肩。“得,问吧。”她说道,“不过我可帮不了什么忙。如果你越界,我会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行,”德博拉说,“我们想找些线索,本地哪个宗教组织是用牛当祭物的?” 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女人几乎要笑起来,但她及时忍住了:“牛?天哪,谁没有呢。苏美尔、克里特,所有那些文明发源地。多少人都拿牛当神敬拜呢。我是说,牛的老二不仅特别大,它们也的确有把子力气。” 如果这女人是想让德博拉难堪,那她可太不了解迈阿密警察了,我妹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知道有哪个这样的本地组织吗?”德博拉问。 “不知道,”女人说,“什么组织?” “康董布雷教?”我说,有点感激文斯教了我这个词,“帕罗·马优比?或者维卡?” “讲西班牙语的那帮,你得去第八街上的伊来瓜,我可不懂那些。我们卖过点货给维卡的人,不过没保人的话我可不会告诉你是谁。甭管怎么说,他们跟牛没关系。”她从鼻子哼哼了一下,“他们只不过光着身子站在艾瓦格雷兹湿地一带等着天神附体。” “还有别的组织吗?”德博拉追问。 女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说,我知道城里的绝大多数帮派,可我想不出来哪个跟牛有瓜葛。”她耸耸肩,“说不定是德鲁伊特教僧侣干的,他们马上该做春天祭祀了。他们以前杀人当祭祀呢。” 德博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时候?”她问。 这次女人倒乐了,一边嘴角翘起:“大概两千年前吧。你稍微晚了一点儿,探长。” “你还知道别的能帮我们忙的事情吗?”德博拉问。 女人摇着头说:“帮什么忙?谁知道哪个神经病读了亚历斯特·克劳力①的书而他又正好住在奶牛场。我怎么知道?” 德博拉看了她一会儿,好似在琢磨她是不是已经讨厌到了该被抓起来的地步,然后显然是不打算这么干。“谢谢,打搅了。”她说着,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要是你想起来什么有用的信息,请给我打电话。” “噢,行啊。”女人说道,看都没看名片一眼。德博拉又盯了她一眼,然后走出大门。女人看着我,我冲她笑笑。 “我真的挺喜欢蔬菜的。”我说着,冲女人做了个和平的手势,跟着我妹妹出了门。 “真够傻的。”德博拉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她的车子,一边说。 “噢,别这么说。”我说道,确实是真心的,我就不会这么说。当然了,这事的确干得挺傻,可要是说出来,德博拉能把我的胳膊拧成酱紫色。“起码,我们排除了几个可能性。” “是啊,”她挖苦地说,“我们知道起码不是一堆裸奔的人干的,除非他们两千年前就干了。” 她的话的确有道理,但我把让周围的人积极健康地生活当成我的天职。“这总算是个进展,”我说,“我们要不要去第八街查查?我给你翻译。”尽管在迈阿密土生土长,德博拉却非得选了法语来学,她的西班牙语连点菜都够呛。 她摇摇头。“浪费工夫。”她说,“我会让安杰尔去打听打听,但肯定没什么用。” 她是对的。安杰尔那天傍晚回来,拿着一根很漂亮的蜡烛,上面有一段西班牙语的圣裘德的经文。但除此之外,他的第八街之旅一无所获,正跟德博拉预言的一样。 我们两手空空,除了两具尸体之外,还是无头的,只有沮丧的心情。 转机马上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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