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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你说过你会和丽塔谈,我跟你说过他会这么说

浏览次数:147 时间:2019-10-06

于是和以往的许多夜晚一样,当月光在它欢快而嗜血的孩子们身上拨响那狂躁的琴弦时,我哼着小调,准备痛痛快快玩一场。全部工夫已经做足,现在是德克斯特的游戏时间。通常只需片刻我便可以带齐那几件简单的玩具,出门去会那有钱的捣蛋鬼朋友。可是,对一个正被结婚的阴影笼罩的人,什么都不再简单。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从此再没有一件简单事儿了。 当然,我正打造一块完美、牢固,并且闪闪发光一尘不染的钢板,把它嵌到那恐怖的哥特式风格的德克斯特城堡正面。所以我非常配合地让过去的德克斯特下岗,也因此我正处于,按丽塔的话说,“合并我们的生活”的过程中。这也将意味着我要搬出自己那位于椰树林市郊的小安乐窝,搬进丽塔在南端的三居室的家。据说这是明智的选择。当然,除了明智之外,这对一个魔鬼来说很是不方便。在新体制下我将一点隐私都没办法保留。我当然需要有隐私。每个勤奋投入、懂得负责的怪物都有他的隐私,有些事情我可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让除我以外的人看见。 比如,对未来的游戏伙伴所做的研究,以及那只让我感觉无比亲切的小木头盒子,那里面装着41只载玻片,每一片正中是一滴干了的血滴,每一滴血代表一个落入我手心的禽兽,因为我不在身后留下一堆腐烂的尸体,这些载玻片便代表了我全部的人生秘密。我不是一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杀人狂,而是一个极度整洁的杀人狂。我总是非常小心地处理我的垃圾,即便是最冷酷最难对付的对手也没法拿我的小载玻片当证据,证明我是坏蛋,即便我的确是。 可是,解释这些载玻片会引发一连串问题,最终还是免不了感觉别扭,即便是对一个贤惠的妻子。要是碰上那些拼命要置我于死地的复仇者的话就更可怕了。最近就有这么一位,一个叫多克斯的迈阿密警官。虽然从理论上讲他还算活着,但我已经开始用过去时态想他,因为他在最近的一次倒霉历险中失去了双脚和双手,还有舌头。他已经没法让我恶有恶报,但我深深知道下一个像他那样的人迟早会出现。 所以隐私权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并没跟任何人炫耀过我的私生活,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见过我的小盒子。可我以前没有未婚妻为我打扫房间,更不曾有过两个好奇的小孩对我的一切物品兴趣盎然。他们嗅来嗅去,想多学点本领,好变得更像他们阴险的老爸德克斯特。 丽塔似乎对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表示理解。不然她不会把她的缝纫室让出来,变成了“德克斯特的书房”,这是她的叫法。最后这间房将用来放置我的电脑、几本书、一些CD,还有就是我那装着载玻片的花梨木小盒子。可我怎么可能把它放在那儿呢?对科迪和阿斯特解释起来很容易,可是怎么跟丽塔解释?还是我该把它藏起来?在书架后面弄个暗道,曲径通幽连接着我的黑夜勾当?要么把它放在一罐刮面霜的下面?总之,这是个问题。 迄今为止我都没想出来必须把我公寓保留的理由。我还有几样研究所需的工具在那儿。切肉刀具和密封胶带,这些都很容易地能用我热衷钓鱼和修理空调机解释过去。办法会有的。此刻我感觉到冰冷的手指在我的脊背上指指戳戳,让我急切地需要和一个被宠坏了的年轻人会一会。 我进书房找到一只深蓝色尼龙健身包,我一直留着它在正式场合来装我的刀和胶带。我把它从柜子里取出,再把我的玩具放进去:一卷新的密封胶带、一把切肉刀、手套、丝质面具、一卷急救尼龙绳。一种强烈的期待感在我的舌头上聚集。万事俱备。我感到血管兴奋地闪耀着金属光泽,狂野的音乐在耳内开始轰鸣,黑夜行者的脉搏律动在驱使我,让我冲出去、跳进去。我转过身—— 两个表情严肃的小孩正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他想去。”阿斯特说。科迪边点头边看着我,大眼睛一眨也不眨。 了解我的人都说我伶牙俐齿反应敏捷,但我在脑海里回放一下阿斯特刚刚说的话,想把它照别的意思理解,然后我能做的只是发出些很像是人类语言的声音:“他……这……那……嗯……啊?” “他想和你去,”阿斯特耐心地,好像是对着一个智障的仆人那样说道,“科迪想今晚和你一起去。” 细心一想,便不难发现这个问题迟早会来。而且客观公正地说,我甚至在期待这一刻。但那是将来,而不是现在,不是在我刀剑即将出鞘的今夜,不是在我脖子上的每根汗毛都奓起来,迫不及待地尖叫着想要潜入月夜,用冰冷的不锈钢来表达我的愤怒的今夜。 这情景需要深思熟虑,但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鼓弄着我跳出窗户,投入黑夜。可他们就站在那里,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思考着他们两个。 德克斯特尖锐闪亮的复仇者灵魂是从童年经历中锻造而成。那重创是那么残酷,我必须完全彻底地把它隔绝在外。它把我变成了今天的我,如果让我重新经历一遍的话,我知道我会哭鼻子并感到很不开心。眼前的这两个孩子,科迪和阿斯特,也被类似经历吓坏了。他们被粗暴的瘾君子生父野蛮地对待,直到永远地告别了童真的阳光和棒棒糖。正如我智慧的养父在养育我成人的过程中所认识到的那样,已经没办法改变这一切。蛇一旦被孵出壳,就不能再放回蛋里。 但是可以训练,我就是被哈里训练出来的:他教我只捕获别的黑暗捕食者,披着人皮在城里作恶的魔鬼和杀人狂。我有着不可遏制、永远无法改变的杀戮欲望,但哈里教会我只去找出并处置那些按他严格苛刻的警察标准裁定的绝对该杀之人。 当我发现科迪也和我如出一辙,我便发誓按照哈里的方式,把我所学的东西向这孩子传授,用黑色的正义来抚养他长大。但这将是个无比复杂的庞大工程,牵涉很多解释和教导。哈里花了近十年才把所有内容塞进我的脑子,然后才允许我从事比处置流浪动物更复杂的项目。我还没有开始对科迪进行训练——那让我觉得自己像杰迪大师①,但肯定不是此刻。即便知道科迪肯定迟早成为另一个我,我也真心想帮他,也不能在今晚。因为今夜,月亮正在窗外殷切召唤着我。 “我不……啊——”我开始说,打算什么都不答应。但他们抬头看着我的冷静神情是这么可爱,我说不下去了。“不,”我最后说,“他还太小。” 他们迅速交换一下目光,仅仅一下,但内容丰富。“我跟你说过他会这么说。”阿斯特说。 “你说对了。”我说。 “可是德克斯特,”她说,“你说过你要教我们的。” “我会,”我说,感到阴凉的手指在慢慢上升地划着我的脊梁骨,并加大气力戳着,催着我快点出发,“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阿斯特追问道。 我看着他们两个,感到一种奇怪的复杂心情,既不耐烦地想夺门而出从事我的切削工作,又想用一大块柔软的毯子把他俩包裹起来,再杀退一切胆敢靠近他们的东西。我任凭这种复杂感觉在心头啮咬,很想拍拍他们俩的小笨脑袋瓜。 这就是父爱? 我的全身皮肤都被冰冷的火焰炙烤着,我需要马上拔脚离开,马上行动,去响应那神圣的召唤。但我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今天不是周末,”我说,“到你们的睡觉时间了。” 他们看着我,好似我是个叛徒,而且我觉得我大概的确是,因为我修改了游戏规则,摇身一变成了德克斯特爸爸,而他们还以为在和德克斯特魔怪说话。可是,你没法一边带小孩子去从事午夜剖心行动,一边还指望他们第二天正常地去上学。对我来说,夜里探险之后,第二天早上去上班都已经够艰难了,这还是在我喝下足够多的古巴咖啡之后。他们实在太年幼了。 “现在你对我们说的是大人话。”阿斯特说,带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十岁孩子的冷笑。 “可我就是大人呀,”我说,“而且我想为你们做个好的大人。”我一边说,一边咬紧牙关忍着那升腾的欲望,但我说的是真的。可这无济于事,并不能改变他们小脸上一模一样毫不掩饰的蔑视。 “我们还以为你和他们不同。”她说。 “我简直没法想象自己还能怎么不同,一边还像个正常人。”我说。 “不公平。”科迪说。我定睛望着他,看见一头黑色小兽抬起头,对着我咆哮。 “对,不公平,”我说,“生活里没有什么公平。公平是个脏话,拜托你别对我用它。” 科迪死盯了我一阵,他那种失望的样子我还从来没见过,我拿不定主意是揍他还是给他块饼干。 “不公平。”他重复道。 “听着,”我说,“我知道这一条。这就是第一课。正常孩子第二天有课的时候要按时上床睡觉。” “不正常。”他强调,把下嘴唇撅起来,能拴一头驴。 “说对了,”我告诉他,“所以你得让自己看上去正常,行为正常,让大家都认为你正常。还有,你们必须听我的,不然我可不教你们。”他不像被我说服了,但表情缓和下来。“科迪,”我强调,“你得信任我,你必须按我的方式做。” “必须。”他说。 “对,”我说,“必须。” 他凝视了我很久,然后转头看看姐姐,她也正看着他。这简直是绝妙的非语言交流;我敢说他们正进行着一场复杂难懂的对话,但他们一声不出,直到阿斯特耸耸肩,转向我。“你得保证。”她对我说。 “好吧,”我说,“保证什么?” “保证你会开始教我们。”她声明。科迪点头:“马上。” 我深深吸了口气。在此之前,我从来不曾有机会去那我认为是虚无缥缈的天堂。但经过这一次,同意把这两个未经驯养的小魔鬼训练成整洁而有教养的小魔鬼,让我好像有接近天堂的感觉。啊,我当然希望我对天堂的假设仍然成立。“我保证。”我说。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看我,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带着满满一包玩具,要赴一个迫在眉睫的约会,心里的紧迫感却多少委顿了下来。 家庭生活就是这样?如果是,别人是怎么侥幸活下来的?为什么人们会想要一个以上小孩?为什么压根儿会想要小孩?像我这样,有重要使命等着我完成,可突然间被这么搅和了一下,几乎想不起本来要干什么了。即便性急如黑夜使者,它此刻也变得少见的安静,好像也被这一切弄糊涂了。我费了半天劲才打起精神,从头昏眼花的德克斯特老爸变回冷静的复仇者。我发现很难恢复那种镇静机警的状态,很难。事实上,我连汽车钥匙放在哪儿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我找到了钥匙,蹒跚地走出书房,对丽塔说了些衷心的废话,走出门,终于融入了黑夜。

那是一轮什么样的月亮呢?它没有明亮地散发着清辉。哦,它没精打采地咕哝着,边缘模糊,活像个廉价赝品。这种月亮不具备那种魔力,那种能把食肉兽吸引到愉快的夜空并进入连斩带切、大卸八块的极乐境界的魔力。这种月亮只会害羞地在干净的窗玻璃外扑打着翅膀,然后落在一个女人身上,她正满心欢喜、扬扬得意地倚在沙发一角,谈论鲜花、夹鱼子酱的小面包和巴黎。 巴黎? 没错。以月亮的名义起誓,她正用一种像抹得很薄很匀的糖浆那样的声音说着巴黎。她又一次说起了巴黎。 这时候的月亮还能怎样呢,它脸上挂着要闭过气去的微笑,傻傻地给自己装饰上一圈花边。它虚弱地拍打着窗户,却穿不过那层甜蜜得变态的轻声细语。黑暗的复仇者只能屈居房间一角,就像可怜的头晕目眩的德克斯特此刻那样做出倾听的样子,月光模糊地照着他的椅子。 唉,这月亮一定是蜜月的月亮——夜晚的客厅里张扬着婚姻的彩旗,神气活现,庄严神圣,步入殿堂,呼朋引伴——长着大酒窝的德克斯特要结婚了,他将和可爱的丽塔所代表的好运气成为一体,从此洪福齐天。而丽塔,她是那么长盛不衰地热爱着巴黎。 结婚,巴黎的蜜月……这些字眼真的能和我们的切肉机魅影联系到一起吗? 真有这种可能?我们看见一个突然清醒过来的满脸假笑的血腥杀人狂出现在教堂的神坛上,打着弗雷德·阿斯泰尔①的领结,穿着燕尾服,把戒指套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上,观众们感动地抽着鼻子并其乐融融。然后穿着马德拉斯格纹短裤的恶魔德克斯特,便要么呆呆地瞪着埃菲尔铁塔,要么在凯旋门前饮牛般地吞咽着牛奶咖啡;手牵着手儿顺着塞纳河溜达得晕头转向,望着卢浮宫里每一样华而不实的小破玩意儿心不在焉。 当然,我想我会去毛格街②拜一拜,那儿可是连环杀手的圣地。 还是让我们稍微严肃一点:德克斯特在巴黎?第一个问题是:美国人还让去巴黎吗?最后一个问题是德克斯特去巴黎?度蜜月?有哪个具备了德克斯特午夜气质的人会琢磨这么正常的事情?有哪个把性看成是亏损的人会去结婚?总之,这么不敬、阴郁、死气沉沉的德克斯特怎么会想起了这件事? 所有问题都问得很好、很合理。而且的确挺难回答,即便是我自己。可我此刻就在这里,一边忍受着丽塔那眼巴巴的期待——那种煎熬跟中国水刑有一拼,一边不知道德克斯特能不能挺得过去。 好了。德克斯特能挺过去,一部分是因为他必须保持甚至升级换代他所需要的伪装,可不能让世人看穿他的真相。那真相就是,往好里说,如果餐厅突然停电,你不会想和这个人坐在一起,尤其是当银质餐具刀叉伸手可及的时候。所以很自然地,需要大量小心翼翼的修饰功夫才能不让大家看出来德克斯特其实是被黑夜行者所驱使。那黑夜行者用丝一般柔滑的嗓音在阴暗的后座低语着,并不时爬到前座霸占驾驶权,带我们进入不可思议的主题公园。不,绝对不能让羊儿们看出德克斯特是混在其中的狼。 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我们就是黑夜行者和我,从头到脚煞费苦心地伪装。在过去的几年,我们推出了谈恋爱的德克斯特,为的是打造一个乐呵呵的正常形象给大家看。这个魅力十足的作品需要丽塔作为女友,这个安排怎么看怎么完美,因为丽塔和我一样对性不感兴趣,却又希望有一个善解人意体贴的绅士作为陪伴。德克斯特真的很善解人意,不过不是什么人性啊、浪漫啊、爱啊之类的啰唆玩意儿。不是。德克斯特理解的是那致命的底线,即如何在迈阿密多如过江之鲫的坏蛋候选人中找到最恶贯满盈的家伙,让他接受最终的黑暗裁决,荣登德克斯特那朴素的名人堂。 这并不能绝对保证德克斯特成为一个迷人的伴侣,魅力是需要多年时间才能锻炼出来的,需要很高超的工艺水平。好在可怜的丽塔由于被前次悲惨的暴力婚姻摧残过,她分不出蛋黄酱和黄油的区别。 一切顺利。有两年时间,德克斯特和丽塔作为迈阿密的社交圈一景,所到之处人见人爱。可是随后,一系列事件发生了,尽管在明眼人看来其中不乏可疑之处,德克斯特和丽塔仍然阴差阳错订了婚。我越想让自己摆脱这扯淡的命运,越发现它是把伪装升级换代的自然途径。成婚的德克斯特——有两个现成孩子的德克斯特!——简直太不像他了,没人能认出他来。一个大大的飞跃,伪装人类的新境界。 而且,还有两个孩子。 说起来似乎奇怪,一个只热衷于人类活体解剖的家伙会真的喜欢上丽塔的孩子。可是,的确如此。需要提醒你,我可不会想起小孩脱落的乳牙就热泪盈眶,那种事需要懂得感情,而我很高兴自己没有这些情绪波动。不过总体上我发现孩子们比他们的父母要有趣得多,而我总是对伤害孩子的人感到怒不可遏。事实上,我有时会专门寻出这些人。当我找到他们,有把握他们真的干了并继续干着那些勾当时,我会保证他们没法再干下去。 所以,丽塔有两个从前次噩梦般婚姻留下来的孩子,这个事实我一点儿也不讨厌,尤其是我渐渐看出他们需要德克斯特独特的父辈指引,才能让他们那黑夜行者的雏形被保护在一个安全温暖的汽车后座上,直到将来他们学会独自驾驶。大概是由于从他们那嗑药成瘾的亲生父亲那里受到了精神乃至肉体上的创伤,科迪和阿斯特都像我一样转向了黑暗的一面。现在他们将成为我的孩子,既是法律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我将引导他们,这一点让我觉得生活还是有奔头的。 这么一说的确有好几条站得住脚的理由让德克斯特受点折腾——可是巴黎?怎么大家都觉得巴黎很浪漫?先不说法语,难道真的有人会认为手风琴很性感吗?劳伦斯·威尔克①除外。明摆着法国人不喜欢我们,所以他们坚持只说法语。 也许丽塔被老电影洗过脑,想象着一个神气活现、不知深浅的金发女郎和一个罗曼蒂克的黑发男子在埃菲尔铁塔周围追逐嬉戏,背景上播放着现代音乐,还一边嘲笑着那些脏兮兮的叼着高卢香烟戴贝雷帽的巴黎人,他们都带着一种怪有趣的敌意。要么她就是一度听过贾克·布莱尔②的唱片,认定自己的灵魂被打动了。谁知道呢?无论如何,丽塔一心认为巴黎是精致浪漫之都,这想法牢牢地嵌在她的脑子里,不做开颅手术拿不出来。 除了没完没了地论证到底吃鸡还是吃鱼、喝红酒还是泡酒吧之外,还有一大堆关于巴黎的死心眼儿的滔滔不绝而又不知所云的长篇大论。比方说,我们当然可以玩整整一个礼拜,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去看杜乐丽花园③和卢浮宫,或许还能再加上莫里哀的法国国家剧院。我真为这么详尽的旅游攻略喝彩。从我这儿说,从很久以前当我知道巴黎在法国以后,我对巴黎的兴趣就完全消失了。 幸好,当我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才能不伤和气地告诉她这一切的时候,科迪和阿斯特无声无息地进来了。他们不像大多数七岁到十岁的孩子那样进房间时弄得震天响,我说过,这两个孩子被他们亲爱的生父毁得厉害,后遗症之一就是你永远都不会看见他们进进出出——他们好像是渗进来的。这会儿明明不在,下一刻他们已经静静地站在你身边,等着被你发现。 “噢,”丽塔说道,从对卢梭、坎迪德和杰瑞·路易斯的回想中暂停下来,“啊,好啦,你们干吗不……” “我们想和德克斯特玩踢罐子。”阿斯特说道,科迪在一旁使劲点头。 丽塔皱起眉:“也许我们早该谈谈这个事儿,你觉不觉得科迪和阿斯特,我是说,他们是不是该换个方式称呼你,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不过,德克斯特,这好像有点儿……” “叫monpapere好吗?要么叫MonsieurleComte?”我问道。① “我不愿意,行吗?”阿斯特嘟囔着。 “我只是觉得……”丽塔说。 “叫德克斯特挺好,”我说,“他们都习惯这么叫了。” “这样听上去不大有礼貌,”她说。 我低头看看阿斯特。“给妈妈看看你们可以很尊敬地叫‘德克斯特’。”我对她说。 她翻翻眼睛,说:“拜——托——啦。” 我冲着丽塔微笑:“看见了吧,她今年十岁。说不出任何表示尊敬的话。” “啊,是啊,可是……”丽塔继续说。 “没关系。他们挺好,”我说,“不过巴黎的事……” “咱们走吧。”科迪说。我惊讶地看着他。四个完整的音节,对他来说不亚于一篇演说了。 “好吧,”丽塔说,“如果你真的这么想……” “我几乎从来不想,”我说,“那会阻碍大脑的正常运作。” “说不通。”阿斯特说。 “不用说得通,事实就是这样。”我说。 科迪摇着头。“踢罐子。”他说。 我沿袭科迪惜字如金的风格,二话不说跟着他向院子跑去。

没有鲜血飞溅的犯罪现场本该是我放大假的时候,但我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我四处搜寻了一阵,从胶带附近进进出出,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德博拉好像也跟我没什么好说的,这让我感觉很孤单、无聊。 一个正常人发点小脾气会被原谅,但我不是正常人,所以我没这个权力。也许我得该干吗干吗,想想那些重要的值得我关心的事情,孩子、餐饮策划、巴黎、午餐……有这么多事呢,难怪黑夜行者有点意兴阑珊。 我又看了一眼那两具烤糊了的尸体。她们没有变得更邪恶,仍然是死的。可是黑夜行者依然沉默着。 我走回德博拉站着的地方,她正在和安杰尔说话。他们一起期待地看着我,可我什么见解也提供不出来,这让我显得非常不酷。我使劲绷着不让自己脸色变绿,正在这时,德博拉从我肩膀上望过去,哼了一声说:“真他妈是时候。”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辆警车刚刚停稳,一个全身雪白的男人下了车。 迈阿密地区山特利神甫驾到。 我们的城市一直有任人唯亲的风气,腐败起来更是会让“特威德老大”眼红①。每年都有几百万美元花在凭空捏造出来的咨询费上,大把预算超支,工程迟迟没动静,因为已经包给了某人的丈母娘。还有的钱花在了造福一方百姓的重要事物上,比如给政客的超级粉丝购买豪华汽车。所以,这样一个城市提供薪水和福利给山特利神甫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让人惊讶的是,他自己挣钱。 每天日出之时,神甫会出现在法院,他往往会捡到一两只祭祀用的小动物尸体,他们的主人杀掉它们为自己悬而未决的重要官司祈福。没有哪个正常的迈阿密居民会去碰这些玩意儿。当然这些小动物的尸体暴露在迈阿密的司法大殿前总是很不雅的,于是神甫会弄走这些祭品,还有人们丢弃的玛瑙碎片、羽毛、珠子、护身符和图片,他会小心不触犯奥力沙——山特利的指引之神。 不时有人请他去为重要场合作法,比如为某个以低价胜出的过街天桥工程祈福,或者给“纽约喷气机”下咒①。这会儿出现在现场,肯定是被我妹妹德博拉请来的。 神甫是个年约50岁的黑人,6英尺高,留着很长的指甲,腆着一个大肚子。他穿一条白裤子,一件白色古巴衬衫,足登凉鞋。他步履沉重地走下警车,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好像一个政府小文员重要的文件归档工作被半道打断了。他边走边从衬衫下面摸出一副黑色玳瑁框眼镜。他戴上眼镜走到尸体旁,等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他死死地站住了。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向后退去,眼睛却依然盯着尸体。当退到大约30英尺之外时,他转身走向警车,并钻了进去。 “这是他妈的怎么了?”德博拉说,我挺同意她对这情景所做的总结。神甫砰地关上车门,坐在前座,直勾勾地瞪着前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德博拉嘀咕了一句:“靠。”便向警车走去,我好奇地跟着。 我走过去时,德博拉正敲着副驾驶一侧的车窗玻璃,可神甫仍然纹丝不动地呆视前方,牙关紧咬,面色严峻,假装没注意到德博拉。德博拉再用力敲,他摇摇头。“把车门打开。”她说着,语气好像在说“缴枪不杀”。神甫更使劲地摇头,德博拉更用力地敲窗。“开门!”她说。 最后,他摇下车窗。“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德博拉问他。 他只管摇着头。“我得回去工作了。”他说。 “是帕罗·马优比干的?”我问他。我一插话,德博拉瞪了我一眼,但我的提问很正常。帕罗·马优比是山特利的一个神秘分支,尽管我对其几乎一无所知,但在我自己的业余研究中,一些非常残忍的杀人案似乎和他们有关联,这让我觉得兴趣倍增。 但神甫还是摇头。“听着,”他说,“这案子有名堂,你们不懂,也不会想知道的。” “是不是和那些案子是一起的?”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 “你能帮我们什么?”德博拉问道。 “我什么也帮不了,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他说,“但我不喜欢这件事,我也一点都不想碰它。我今天还有别的重要事情,跟警察说一声我得走了。”他摇起了车窗。 “靠。”德博拉说,她谴责地看着我。 “哎,我可什么都没干。”我说。 “靠,”她又说,“你刚才说的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说。 “是吗?”她说着,看上去完全不相信,这可真是讽刺。我是说,我撒谎的时候大家总是信我,可当我真的一头雾水的时候,我这亲亲的妹子却死活不信我。神甫的反应好像和黑夜行者很一致,这在告诉我什么? 我发现德博拉还在瞪着我,她的表情极度不满,我没法继续我的深刻思考了。 “你找到失踪的头了吗?”我问道,自己觉得这问题很中肯,“如果看看他对头干了什么,也许能多了解些案子的线索。” “没找到,一只头也没找到。我除了一个对我吞吞吐吐的兄弟外什么也没找到。” “德博拉,真的,这种总在怀疑的表情对你的面部肌肉不好。你会长褶子的。” “除了长褶子,说不定我还能捉住凶手。”她说着朝那两具焦尸走去。 鉴于我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至少我妹妹是这么认为的,我待在现场实在没多少事情可做。我收拾起检验工具箱,从两具尸体的脖子周围取了少量黑色干燥的痂块,然后便打道回府。还有足够时间吃午餐。 可是,唉,倒霉的德克斯特一定是被人在后背做了记号,所以麻烦总是接连不断。我刚收拾干净桌面,准备投身到下班的洪流中时,文斯·马索卡溜进我的实验室。“我刚和曼尼谈了,”他说,“他明天早晨十点能见我们。” “这消息太棒了,”我说,“如果你说说谁是曼尼,他干吗要见我们,就让这消息好上加好了。” 文斯看着我,好似有点委屈,那是我从他脸上看到的为数不多的真诚表情。“曼尼·波尔克,”他说,“金牌餐饮策划。” “音乐频道的那个?” “是啊,就是他。”文斯说,“那家伙获过所有大奖,还上过《美食家》杂志。” “噢,对,”我支吾着想拖延时间,希望能突然灵感迸发,让我能逃避这可怕的命运,“一个获大奖的厨师。” “德克斯特,他真的特别有名。他能让你的整个婚礼震了。” “嗯,文斯,真棒,可是——” “听着,”他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我还从没见他这样过,“你说过你会和丽塔谈,然后让她决定。” “我说了吗?” “你说了!我可不答应让你把这么宝贵的机会给错过了,尤其是我知道丽塔会特别喜欢这个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肯定。毕竟和这个女人订婚的是我,我都不了解什么样的厨师才能让她喜出望外,他又怎么能知道。可是我这会儿也不想刨根问底他凭什么知道丽塔想要和不想要什么。又毕竟,一个会在万圣节装扮成香蕉女郎卡门·米兰达①的男人想必比我更知道我未婚妻想要什么样厨师。 “好啦,”我说,打定主意采用拖延战术,“这件事,我会回家和丽塔说的。” “快点。”他说完走了。他走的时候并不是怒气冲冲,但还是摔了一下门。 我收拾好桌子,出门汇入繁忙的车流中。回家路上,一个开丰田SUV的中年男人在我后面不知为什么按起喇叭。五六个街区后他超过我,擦身而过时他扭动方向盘朝我靠近,我被他的虚晃一枪给逼得开上了便道。尽管我赞赏他的气质,也乐意奉陪跟他干一架,但我还是老实开着车。没必要跟迈阿密司机讲道理,你只需放轻松,把暴力当乐子看。当然了,我对这个很在行,所以我只是微笑着冲他挥挥手,他猛踩油门以超过限速六十迈的速度消失了。 一般情况下,我觉得这种夜晚返家路途上的追杀是结束一天紧张工作的最好方式。目睹那些愤怒和想杀人的欲望总能让我放松神经,让我有一种重返故乡的感觉。可是今夜我却很难调动起愉快的心情。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这种反应,可是事实上,我很忧心忡忡。 更糟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不过是黑夜行者在那个凶杀现场对我使用沉默策略。以前从未这样过,我只能相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那可能威胁到德克斯特的生命。可到底是什么?而且我又怎么确定真有这么回事?我连黑夜行者本身是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它总是在那里给我提供灵感和意见。我们以前也见过烧焦的尸体和很多陶瓷制品,从来没有这么异常的反应。是因为两个东西组合到一起了吗?还是完全巧合,和我们看到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越想越糊涂,车流则一如既往地在我周围呼啸而过,带着那让人感到宽慰的杀戮精神。于是当我到丽塔家时,我几乎已经让自己放下心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丽塔、科迪、阿斯特已经在家里了。丽塔离家比我近多了,孩子们则是从住家附近公园的课外活动下学回来,所以他们已经至少用了半个小时来养精蓄锐,等着折磨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神经。 “新闻上播着呢。”我打开门,阿斯特便小声说着,科迪则点着头用他温柔而沙哑的声音说:“恶心。” “新闻播什么呢?”我边说边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小心不踩到他们。 “你烧的!”阿斯特冲我咝咝地说,科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带点谴责的意思。 “我什么?我把谁——” “那两个在学院里被发现的人。”她说。“我们可不想知道那个。”她强调,科迪又点点头。 “在——你是说大学,我可没——” “大学就是学院,”阿斯特用十岁女孩所特有的自信说道,“我们觉得烧人实在太恶心了。” 我忽然明白他们从电视上看见了什么——犯罪现场报道,我今早刚从那里两具焦尸上取过烤焦的血样。看样子,仅仅因为他们知道我曾在那夜出去游玩,就断定我就是为干这个出去的。即便黑夜行者没隐退,我自己都觉得这的确是太恶心了,他们认定我会干出这种事情,这让我非常生气。“听着,”我严厉地说,“那不是——” “德克斯特,是你吗?”丽塔尖着嗓子从厨房喊。 “我也不能确定,”我喊回去,“让我查查我的身份证。” 丽塔喜滋滋地冲出来,我还没来得及自卫,她就一把紧紧搂住我,明显是想要把我挤死。“哈,帅哥,”她说,“你今天过得好吗?” “恶心。”阿斯特小声说。 “特别棒,”我说,挣扎着喘气,“今天每人都看了够多尸体。我也用过了棉花棒。” 丽塔做了个鬼脸:“呃。那可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该当着孩子们说这个。他们做噩梦怎么办?” 如果我是个绝对诚实的人,我会告诉她,她的两个孩子不大会自己做噩梦,倒是更有可能给别人带来噩梦。但因为我完全没必要说出这个真相,所以我只是拍拍她说:“他们每天从卡通片上看到的都比这些要糟糕多了,是不是,孩子们?” “不是。”科迪说。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几乎从不说话。此刻他不仅开口说话而且还针对我,这让人有点不安。事实上,这一整天都过得非常别扭,从黑夜行者今早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到文斯关于厨子的长篇慷慨陈词,现在又是这个。到底有什么黑暗而可怕的事情在发生?还是我的光环消失了?要么是我流年不利跟谁犯了冲? “科迪,”我说,很希望我的声音里带出伤心的味道,“你不会因为这个做噩梦的,是不是?” “他从不会做噩梦。”阿斯特说,好像每个大脑没受伤害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点,“他从来什么梦都不做。” “那很好。”我说,因为我自己几乎就从来都不做梦,而且似乎我同科迪的共同点越多越好。但是丽塔一点都没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好了,阿斯特,别犯傻了,”她说,“科迪当然做梦,每个人都会做梦。” “我不做。”科迪坚持说。他这会儿不仅在针对我们两个人,而且他打破了自己沉默寡言的传统。尽管我自己没有感情,但对科迪还是生出一种喜爱的感觉,想凑过去跟他站在一边。 “不做梦对你是好事,”我说,“甭管那些。人们夸大了梦的作用,它只会让人夜里睡不安稳。” “德克斯特,其实,”丽塔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鼓励他这样。” “我们当然应该。”我边回答,边对科迪挤挤眼睛,“他在展示怒火、勇气和想象力。” “我没有。”他说,我几乎要为他的语言功力大长而惊叹了。 “你当然没有,”我放低声音对他说,“但我们得对你妈妈那么说,不然她会担心。” “我的老天爷,”丽塔说,“我不管你们俩了。去外面玩儿吧,孩子们。” “我们想和德克斯特玩儿。”阿斯特撅着嘴说。 “我过几分钟就来。”我说。 “你最好快点。”她恶狠狠地说。他们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尽头。他们走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庆幸那平白无故而恶毒的攻击终于暂时过去了。当然,我本应该知道这事会发生。 “到这边来。”丽塔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文斯刚来过电话。”她说。 “是吗?”我说,想到他可能会对丽塔说什么,我突然感觉到危险袭来,“他说什么了?” 她摇摇头:“他挺神秘。他说我们一谈完就马上告诉他。我问他要谈些什么,他却不肯说,只说你会告诉我。” 我使劲忍着没又说一遍那句白痴般的过场白“是吗”。老实说,我承认我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一边吓得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一边想着逃走之前得提着我的一小口袋玩具去拜会一下文斯。但在我能做出清醒的选择之前,丽塔继续说:“说实在的,德克斯特,你能有像文斯这样的朋友真幸运。他特别重视做伴郎这个任务,而且他的品位相当好。” “还相当贵。”我答道,差一点又说出那个近乎丢脸的“是吗”。可这话刚一出口,我就意识到错得更离谱,因为丽塔整个人都像圣诞树那样神采飞扬起来。 “真的吗?”她说,“噢,我觉得他像。我是说,品位和价钱往往是如影相随的,不是吗?一般都是一分钱一分货。” “是,但问题在于你得付多少钱。”我说。 “付什么?”丽塔说。然后我就卡住了。 “啊,”我说,“文斯有这个离奇的想法,他想让我们用他的‘南方海岸名厨’,那家伙非常贵,是给很多名人聚会一类的场合做宴会的。” 丽塔拍了一下巴掌,手停在下颌,一脸的开心表情。“不会是曼尼·波尔克吧!”她喊道。“文斯认得曼尼·波尔克?” 说到这里,一切已经见了分晓,但不屈不挠的德克斯特不会不战而败,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我说没说过他很贵?”我带着希望说。 “噢,德克斯特,你不能在这种时候担心钱的事情。”她说。 “我能。我担心呢。” “可是如果能请到曼尼·波尔克,就不该计较钱。”她说,声音里有种让人讶异的惊讶。我以前可没听见过她这样,除了她对科迪和阿斯特生气的时候。 “是的,可是丽塔,”我说,“在餐饮上花特别多的钱,太不理智了。” “理智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道,而且我衷心同意她这句话,“如果我们能请到曼尼·波尔克做我们婚礼的餐饮策划却不请,那我们一定是疯了。” “可是……”我说,随即停了下来,因为花巨款用小饼干配手绘苦白菜,再加上德国酸芹菜汁,最后做出詹妮弗·洛佩茨的造型来,这事本身就是奇蠢无比的。除此之外,我都想不出别的说辞。我是说,难道那些理由还不够? 显然不够。“德克斯特,”她说,“我们会结婚多少次呢?”即便是我这么不靠谱的人还是懂得必须死忍着不说出“起码两次,就像你”,我觉得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我飞快地转换了进攻路线,用我这么多年悉心研究努力学习模仿人所学来的技巧说道:“丽塔,婚礼的重要部分是我将戒指套在你的手指上的那一刻。我不在乎之后吃什么。” “说得真甜,”她说,“所以你不介意我们雇曼尼·波尔克了?” 我又一次还没搞明白自己的立场就输了辩论。我觉得口干舌燥,肯定是因为我大张着嘴巴太久,大脑则拼命挣扎着想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还想说点聪明话来挽回败局。 可是一切已经太晚。“我给文斯打电话,”她说道,然后探身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噢,这真让人兴奋。谢谢你,德克斯特。” 唉,好吧,谁让婚姻就意味着妥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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