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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Lucia修女刚进修院时,Trey莎修女30年来都以在这家

浏览次数:190 时间:2019-10-06

阿维拉 寂静就像是一场轻柔的雪,和缓而安静,它像夏风的悄语一样令人舒心,像星星滑过夜空一样静谧。西多会严教修道院就在阿维拉城的外面。阿维拉在马德里西北112公里处,周围有城墙,是西班牙地势最高的城市。修道院建在这里就是为了安静。1601年定下的规矩,几百年来毫无改变:做礼拜,精神修炼,严格保密,苦修,安静。永远是安静。 修道院的建筑很简单,四方都有粗糙的石头房子,中间是教堂。中间庭院周围有拱形窗子,阳光可以透进来照在地上的宽石板上,修女们就在这上面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修道院里共有40名修女,她们生活在这里,在教堂里祈祷。阿维拉修道院是西班牙硕果仅存的七座修道院之一。几百年来,西班牙周期性地爆发着反教会运动;在这些运动中,内战毁掉了几百座修道院,而这座却残存了下来。 西多会修道院的生活完全围绕着祈祷。这地方没有季节,没有时间,凡进来者无不永远与外部世界分开。西多会的生活就是沉思冥想,祷告忏悔;每天按照教规祈祷七次;完全、永远地与世隔绝。 所有的修女都一样装束,她们的衣服和修道院里其他的一切一样,都受到几百年来神灵传统象征的影响。斗篷和兜帽象征纯洁和朴素;麻上衣表示禁欲和断绝与外界的联系;肩衣,即肩上的小方块羊毛布,表示愿意劳动;麻布头巾编成小股,盖住头,绕着下巴,遮住脸颊和脖子——这就是全套服装。 修道院墙内,有一排排过道和楼梯,连着餐厅、会堂、单人小室和私人祈祷室,干净空旷,到处都是一种冷清的气氛。花格窗俯瞰着高墙里的花园。每个窗子都有铁栅,高得没法看到外面,这样就不会受到外面的干扰。餐厅很长,很简朴,窗子上装着百叶窗,还挂着窗帘。蜡烛插在古老的烛台上,在天花板和墙上留下鬼魅般的影子。 400年来,除了人的面孔,修道院墙内什么也没改变。修女们没有私人财物,因为她们希望穷困,极力效仿基督的穷困。教堂本身没有任何装饰品,除了一个不可估价的纯金十字架,这是很早以前一位有钱的见习候补人赠与修道院的礼物。因为它与简朴的气氛不协调,所以被藏在餐厅的一个柜子里。教堂的祭坛上悬挂的是一个普通的木十字架。 与上帝共命运的女人们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吃在一起,祷告在一起,但她们从不接触,从不交谈。唯一允许的例外是望弥撒时,或贝蒂娜院长在祷告时与她们私下交谈。即便是在这种场合,她们也尽量使用古老的手语。 院长嬷嬷是个七十多岁的修女,总是神采奕奕、兴高采烈、精力充沛。她喜欢修道院宁静、欢乐的生活,对献身上帝感到无比光荣。她对自己的修女十分爱护;事出无奈要执行纪律时,她比受惩罚的人觉得更痛苦。 修女们在教堂和走廊里行走时,都垂下眼皮,双手叠在袖子里与胸同高,从其他修女身旁经过时决不说一句话,也没有相互打招呼的手势。修道院里唯一的声音是钟声——维克多·雨果曾把那钟声称为“尖塔里的歌剧。” 修女们的背景各不相同,她们来自许多国家。她们的家庭有贵族、农民、士兵……她们来到修道院时有富有穷;有的有教养,有的愚昧无知;有的凄凄惨惨,有的喜气洋洋。但现在,她们在上帝的眼里已融为一体,她们因渴望与耶稣联姻而联合起来了。 修道院的生活条件艰苦简朴。冬天寒气刺骨,冷清苍白的阳光从镶有铅框的窗子滤进来。修女们穿着全套衣服睡在铺着粗羊毛床单的草席板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房间,里面只有草席板和一张直背木椅。没有洗脸架,墙角上有一个小土盆兼脸盆。修女不准进别人的房间,院长嬷嬷贝蒂娜除外。这里没有任何形式的娱乐,只有工作和祈祷。有编织、包书、织布及制面包的工作区;每天要做八个小时的祷告:晨祷、早祷、初祷、上午祷告、午祷、下午祷告、晚祷和夜祷。此外,还有其他方式的祷告:赐福祷告、赞美诗以及连祷。 晨祷时,世上有一半人在睡觉,而另一半人则在犯罪。 早祷在晨祷之后,是黎明时做的祷告,为初升的太阳欢呼,因为那是胜利、荣耀的基督的象征。 初祷是教堂早晨做的祷告,请求上帝保佑一天的工作。 早上9点做上午祷告,这个仪式是圣·奥古斯丁献给圣灵的。 上午11点半做午祷,为的是熄灭人类的欲望之火。 下午3点默默地做下午祷告,这是基督死亡的时辰。 晚祷是教会傍晚做的祷告,正如早祷是黎明时做的祷告一样。 夜祷是日间例行祷告课的最后一项。这是晚上做的一种祷告,是为睡眠和死亡而作的准备,以顺从的口气结束一天的生活:Manustuas,domine,commendospiritummeum.Redemistinos,domine,deus,veritatis.① ①原文为拉丁语,其字面意思为:您的双手,主啊,我托付我的灵魂。您救了我们,主啊,上帝,真理的。 一些其他的修道院已经不再执行鞭笞的刑罚了,但在与世隔绝的西多会修道院里,仍然保留着这种刑罚。修女们每周至少一次,有时甚至一天数次,用家法惩罚自己的身体。家法是一只长12英寸的用蜡线做成的细鞭,上边打了六个结,用它抽人特别疼。修女们用鞭抽打自己的后背、双腿和臀部。克莱尔沃西多会修道院的伯纳德说过:“基督的肉身遍体鳞伤……我们必须我们的身体也像我主受伤的身体一样。” 这里的生活比任何监狱的生活都更艰苦,但是在里面生活的人倒是自得其乐,就好像她们从不知道外部世界似的。她们放弃了肉体之爱,放弃了个人所有和自由选择。在放弃这一切时,她们也抛弃了贪婪与好胜,憎恨与嫉妒,以及外部世界的压力与诱惑。修道院内一片寂静,弥漫着因与上帝同在而产生的不可言喻的欢乐。修道院墙内和修女们的心中,都有一种无法描述的静谧。如果说修道院是监狱,它就是上帝的伊甸园中的监狱,凡自愿选择到这儿并留在这儿的人,都知道会有幸福的永恒。 露西娅修女是被修道院的钟声吵醒的。她睁开眼,有点儿吃惊,有一瞬间感到很茫然。她睡的那个小房里很阴暗,钟声告诉她是凌晨3点,守夜祈祷开始了,而外部世界还是一片黑暗。 瞎胡闹!这一套非害死我不可,露西娅修女想。 她又躺回那不舒服的小床上,特别想抽支烟。她很不情愿地拖着身子起了床,穿着睡觉的那套粗料衣服像砂纸一样磨着她那敏感的皮肤。她想到了那些挂在她在罗马的公寓和瑞士格什塔德的避暑小屋里的由设计师专门设计的漂亮长袍。 露西娅修女听到她房间外面有窸窣声,那是修女们在过道里聚集。她漫不经心地铺好床,走进长长的过道,修女们都垂着眼皮排好了队。缓缓地,她们一道向会堂移去。 她们真像一群蠢笨的企鹅,露西娅修女想。这些女人到底为了什么,要抛弃自己的生活,放弃性爱、漂亮的衣服和精美的食物呢?她没法理解。没有了这一切,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那些规矩真她娘的该死呀! 露西娅修女刚进修道院时,院长嬷嬷曾对她说:“你必须低着头走路,手要叠在衣服下面,步子要小,走路要慢,决不要看别的修女,连瞥一眼也不行。你不要说话,耳朵只能听上帝的话。” “是,院长嬷嬷。” 接下来的一个月,露西娅总在接受训示。 “到这儿来的人都不是来与别人做伴的,只能与上帝同住。要与上帝为伴,一定得修身养性。安静的规矩就是用来保障这一点的。” “是,院长嬷嬷。” “你一定要永远保持‘眼静’,看别人的眼睛会产生一些毫无用处的形象,使你分心。” “是,院长嬷嬷。” “你在这儿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忏悔过去,去除旧习,摒弃尘世俗念,斩断过去的一切情愫。你要做涤罪忏悔,要禁欲,消除个人意志和自爱之心。对自己犯过的罪光觉得遗憾是不够的。我们一旦发现了上帝的无限美德和无上神圣,就不仅要替自己赎罪,而且要替所有人赎罪。” “是,圣母。” “你一定要克制肉欲,圣约翰称它为‘感官之夜’。” “是,圣母。” “每个修女都静静地离群索居,就好像是已在天堂一般,在这种她渴求的纯洁、宝贵的安静中,她就可以倾听永恒的安静,拥有上帝。” 第一个月的月底,露西娅进行了初誓仪式。就在这一天的仪式上,她剪了发。这是令人伤心的经历。院长嬷嬷亲自给她剪的。她把露西娅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示意她坐下,然后走到露西娅身后。露西娅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了剪刀“咔嚓”一声,觉得有东西在拉自己的头发。她正要反抗,却突然意识到剪发只会有助于自己乔装。往后总可以让它长出来的,露西娅想,这段时间,我就像只拔毛鸡好了。 回到分给她的那间冷冰冰的小房间时,露西娅心想:这个地方是个蛇坑。地板是光溜溜的木板,草席板和直背椅占去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她十分想弄份报纸。哪有机会,她想。在这里,她们从没听说过报纸,更不用说收音机和电视了。与外部世界毫无联系。 最使露西娅心烦的是那种不自然的寂静。唯一的联系靠手势进行;学这些手势几乎把她逼疯了。如果需要扫帚,就按照别人教她的伸开右手,从右到左移动,好像扫地一样。院长嬷嬷不高兴时,就把两个小指尖并拢,放在身前三次,其他手指压到掌心上。如果露西娅工作太慢,院长嬷嬷就把右手掌心压在左肩上。要训斥露西娅时,她右手手指一齐向下运动,抓自己右耳附近的脸颊。 基督呀,露西娅想,她就像是在搔跳蚤咬过的地方。 她们到了教堂。修女们默默祈祷着,但露西娅修女在想着比上帝更重要的事情。 再过一两个月,警察不再抓我了,我就离开这个疯人院。 晨祷之后,露西娅修女跟大家一道去餐厅,她偷偷摸摸地违反纪律,看看别人的脸——她每天都这样。这是她唯一的消遣。想到这些修女们谁也不知道别人长什么样,她简直没法相信。 修女们的面孔叫她着迷。有的年老,有的年轻;有的美,有的丑。她没法理解为什么她们看起来都那么幸福。有三张面孔让露西娅觉得特别有趣。一个是特雷莎修女,她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她一点儿也不漂亮,但她有一种气质,使她超凡脱俗的可爱。她似乎总在心里笑着,仿佛在她内心深处有某种美好的隐秘。 露西娅觉得迷人的另一个修女是格拉谢拉。她三十刚出头,美得炫目。她有橄榄色的皮肤,倾城的容貌,眼睛像两潭黑色的湖水,熠熠发光。 她本该当电影明星的,露西娅想,她有什么经历呢?为什么要把自己埋在这样一个鬼地方? 引起露西娅兴趣的第三个修女是梅甘。她长着蓝色的眼睛,金色的眉毛和睫毛;年近三十,精神饱满,脸上透着坦诚。 她在这儿干什么?这些女人到这里来干什么?她们被锁在墙内,只有一个小房间栖息,吃霉烂的食物,做八小时祷告,工作艰辛,睡眠极少。她们一定是疯子——全都是。 她比她们的处境好些——因为她们要被钉在这里了此残生,而她一两个月后就会离开这里。也许要三个月,露西娅想,这里是一个理想的藏身之地,急忙走开才是傻瓜呢。几个月后,警方就不会再找我了。等我离开这儿,把我的钱从瑞士取出来后,也许我要写一本书,介绍这个疯地方。 几天前,院长嬷嬷派露西娅修女到办公室取一份文件。她一到那里,就趁机看起档案来。她正看得起劲,不幸被当场抓住。 “你得用‘家法’进行忏悔。”院长贝蒂娜打着手势对她说。露西娅修女温顺地低下头,打着手势:“是,圣母。”露西娅回到自己的房里,几分钟后,从走廊经过的修女听到了可怕的鞭子声——它在空中呼呼有声,一次次落下。她们不知道的是:露西娅修女正在抽打那张草席板床。 这些甜点心可以给张三,可以给李四,但决不是我。 她们坐在餐厅里,40个修女坐在两张长桌旁。西多会的饮食是绝对的素食。因为人体渴望吃肉,所以非禁不可。远没天亮,就上了一杯茶或咖啡,一些干面包。主餐在上午11点,有一份清汤,几种蔬菜,偶尔有一点水果。 院长嬷嬷曾教导露西娅:“我们到这儿不是来取悦肉体的,而是来取悦上帝的。” 我喂猫都不用这种早餐,露西娅修女想,我到这里两个月,我敢打赌已瘦了十磅。这就是上帝的减肥中心吧。 早餐过后,两个修女每人端只洗碟盆分别放到两张餐桌上。桌旁坐着的修女们把自己的盘子递给洗盘子的修女,她一个个地洗好,用毛巾擦干,再递给盘子的主人。水越洗越黑,越洗越油。 她们的余生就要这样生活了,露西娅修女厌恶地想,啊,得啦,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肯定比终身监禁好多了。 她真愿意用自己不朽的灵魂去换支香烟。 路上距此500码处,拉蒙·阿科卡上校和他从反恐特别行动小组精心挑选的24名部下,正准备袭击修道院。

拉蒙·阿科卡上校有猎人的本能。他喜欢追猎,但只有杀戮才能令他发自肺腑地感到满足。有一次,他曾对一位朋友坦率地说:“我一杀生就特别亢奋。杀的是鹿、免,还是人,倒无所谓——夺去一条生命使我觉得自己像上帝一样。” 阿科卡曾担任军事情报工作,很快就赢得了精明强干的美誉。他无所畏惧、冷酷无情却又聪明过人,这使得他受到了佛朗哥将军一位助手的注意。 阿科卡进入佛朗哥的参谋部时是中尉,不到三年,就升职为上校,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迹。他执掌长枪党——这个特别组织是专门用来威胁那些反对佛朗哥的人的。 正是在战争期间,“奥普斯·蒙多”组织的一个成员派人叫来了阿科卡。 “你要清楚,我们是征得佛朗哥将军的同意后与你谈话的。” “是,先生。” “我们一直在观察你,上校。对看到的一切,我们感到高兴。” “谢谢您,先生。” “我们不时会有某些任务——怎么说呢——非常秘密的任务,并且十分危险。” “我明白,先生。” “我们有很多敌人,那些不理解我们工作的重要性的人。” “是的,先生。” “有时他们要干涉我们。我们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对,先生。” “我相信我们可以用你这样的人,上校。我想我们相互理解。” “是的,先生。能出力效劳,我深感荣幸。” “我们还是要你留在军队里,这对我们很有价值。不过,我们会不时派你去执行那些特别任务。” “谢谢您,先生。” “你决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决不,先生。” 桌子后面的人使阿科卡紧张,他身上有一种压倒一切的力量,令人胆战心惊。 阿科卡上校应召为“奥普斯·蒙多”组织执行过六次任务。正如他所获悉的,这些任务都很危险,十分秘密。 一次执行任务时,阿科卡邂逅了一位出身很好的可爱姑娘。在那以前,他的女人都是些妓女和营妓,阿科卡对她们又粗暴又鄙视。其中有几个被他的力量吸引,真心爱上了他;而他给她们的却是虐待。 但苏珊娜·塞雷迪利亚属于另一个世界。她的父亲是马德里大学的教授,母亲是律师。苏珊娜17岁时就有了妇人的身材,天使般的容貌。拉蒙·阿科卡还从没碰到过这样孩子般的女人。她温柔脆弱,这激起了他身上一种他从不知道自己也能有的柔情。他疯狂地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他——她的父母和阿科卡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蜜月中,阿科卡仿佛是从没有过其他女人似的。他知道肉欲,但这种情爱与热情的结合他以前从没经历过。 婚后三个月,苏珊娜告诉他,她有喜了。阿科卡激动得发狂。喜上加喜的是,他被派到巴斯克乡下一个叫卡斯蒂尔布兰科的美丽小村子。那是1936年秋天,共和军和民族主义阵线的战争正是最猛烈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星期天上午,拉蒙·阿科卡和他的新娘正在村子的集市上喝咖啡,广场上突然挤满了巴斯克示威者。 “我要你回去,”阿科卡说,“会出事的。” “你呢——?” “你走吧。我没事的。”示威者开始失去控制了。 拉蒙·阿科卡看着他的新娘离开人群,朝广场那头的一座修道院走去,觉得松了口气。但是她刚走到那里,门突然打开了,藏在里面的武装巴斯克人蜂拥而出,端着闪光的枪。阿科卡毫无办法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在一阵弹雨中倒下了。就在那一天,他发誓要向巴斯克人和教会复仇。 现在他在阿维拉,就在一座修道院外面。“这一次,他们非死不可。” 修道院里,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特雷莎修女右手紧握着“家法”,一边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身子,一边默诵着忏悔词。她真想大声叫出来,但这是不允许的,她只好忍住,在心里叫喊。原谅我,耶稣,原谅我的罪过。您看见我在惩罚自己,就像您受罚一样;我要在自己身上打出伤痕,就像您身上被弄出伤痕一样。让我受苦吧,就像您受苦一样。 她痛得快要昏过去了。又抽打了三下之后,她疼痛难当地倒在床上。她没有打出血来。因为这也是不允许的。每动一下她都痛得难受,她挣扎着把鞭子放回黑匣子里,放在角落里。它一直在那里,总在提醒她:哪怕是最小的罪也得用痛苦来偿还。 特雷莎修女的罪是早上犯下的。她垂着眼皮拐过走廊时,碰到了格拉谢拉修女。她吃了一惊,看了格拉谢拉修女的脸。随后,她马上报告了自己的违规行为;院长嬷嬷贝蒂娜不高兴地皱皱眉头,做了用“家法”的手势:右手三次滑过两肩,手像拿着鞭子似的握着,大拇指尖对着食指的内侧。 特雷莎修女躺在床上,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她看到的年轻姑娘那惊人美丽的面孔。她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决不会和她说话的,其至也决不会再看她一眼,因为修女之间哪怕是最细微的亲密表现也要受到严厉的惩罚。这里从道德到肉体都遵循严格的苦行,决不允许发展任何形式的关系。如果两个修女并肩工作,似乎很喜欢这默默无声的伴侣,院长嬷嬷就会马上将她们分开。还不准两个修女两次坐在一起。教会把修女之间的交情故弄玄虚地称为“特殊的友谊”,惩罚又快又狠。特雷莎修女违反了这条规矩,受到了惩罚。 现在,钟声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了特雷莎修女的耳里。这是上帝的声音在责备她。 隔壁房间里,钟声响彻了格拉谢拉修女梦的长廊,钟声与床簧的淫荡响声混在了一起。那个摩尔人正赤裸着身子朝她走来,伸出双手来抓她。格拉谢拉修女睁开眼睛,马上清醒了,她的心在狂跳。她惊慌失措地往四周望了望,发现自己是孤身一人在小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令人安心的钟声。 格拉谢拉修女跪在床边。耶稣,谢谢您把我从过去解救出来;我在这里,在您的阳光下,谢谢您给了我欢乐。让我只以您的幸福为荣。帮助我,我的敬爱者,让我忠于您对我的召唤。帮助我去抚平您神圣心中的悲痛。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铺好床,然后加入姐妹们的行列里,默默地到教堂去做晨祷。她能闻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熟悉的气味,穿着便鞋的脚能感觉到那磨光了的石头。 格拉谢拉修女初进修道院时,院长嬷嬷告诉她:修女就是放弃一切以便拥有一切的女人。起初她并不理解。那时,格拉谢拉修女还只有14岁。现在已过去了17年,她明白了。在潜心修行中,她拥有了一切,因为潜心修行是心对灵魂的回答。她的日子充满了美妙的宁静。 谢谢您让我忘却,上帝。谢谢您站在我旁边。没有您,我不敢正视我可怕的过去……谢谢您……谢谢您…… 晨祷结束后,修女回到房里去睡觉,直到太阳升起时再做早祷。 外面,拉蒙·阿科卡上校和他的部下在黑暗中迅速移动。到达修道院时,阿科卡说:“海梅·米罗和他的部下都有武器,不要心存侥幸。” 他望着修道院的前部,刹那间,他看到了另一座修道院,看到巴斯克游击队员从里面冲出来,苏珊娜在一阵弹雨中倒了下去。“不要活捉海梅,那是自找麻烦。”他说。 梅甘修女是被安静惊醒的。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是一种运动着的安静。空气在匆匆流动,人体在窸窣作响。这些声音是她在修道院里15年来从没听到过的。她突然强烈地预感到:不大对劲。 她在黑暗中静悄悄地起来,打开房门。令人没法相信的是,长长的石廊里尽是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个子正从院长嬷嬷房里出来,抓着她的胳膊。梅甘惊呆了。我在做噩梦,她想,这些男人不可能在这里的。 “你把他藏在哪儿了?”阿科卡上校质问道。 从院长嬷嬷贝蒂娜的脸色看,她已吓得张口结舌了。“嘘!这是上帝的教堂。你在亵渎它。”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必须马上走。” 上校握紧了抓她胳膊的手,使劲摇晃她。“我要找海梅,修女。” 不是噩梦,是现实。 别的房间的门开始打开了,修女们出来了,个个脸上都显得茫然。对于这一特别事件,她们毫无准备。 阿科卡上校把院长嬷嬷推到一边,对他的主要助手之一帕特里克·阿列塔说:“给我搜,一个角落也不要放过。” 阿科卡的部下开始分散,闯进教堂、餐厅、各个房间,把那些还在熟睡的修女弄醒,粗暴地迫使她们起来,通过走廊,进到教堂。修女们一声不吭地服从着,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也信守安静的誓言。这场景,就像是一部关掉了声音的电影。 阿科卡的人都充满了报复心理,他们都是长枪党徒,清楚地记得内战期间,教会如何背叛了他们,支持共和党徒反对他们敬爱的领袖佛朗哥总司令。这是他们找点补偿的机会。修女们的坚毅沉默使这些人更加疯狂。 阿科卡经过一间房时,房里传出一声尖叫。他往里一瞧,看见他的一个部下撕开了一个修女的衣服。他走开了。 露西娅修女是被男人的吼叫声惊醒的,她惊慌地坐起身来。警察发现我了——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我一定要逃出这个鬼地方。但除了走前门,根本没法离开修道院。 她匆匆起来,向走廊里张望,看到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走廊里挤满的不是警察,而是身穿便衣、手拿武器的男人,他们敲桌砸凳,所到之处一片混乱。 院长嬷嬷贝蒂娜站在这片混乱之中,默默地祈祷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玷污她可爱的修道院。梅甘修女走到她的身边,露西娅也走了过去。 “他妈——出了什么事?他们是什么人?”露西娅问。这是她进修道院后第一次大声说话。 院长嬷嬷把右手放在左腋下三遍,这是“藏起来”的手势。 露西娅不敢相信地盯着她。“你现在可以说话了。让我们离开这儿,看在基督的分上。我是说为了基督的缘故。” 帕特里克·阿列塔匆匆走到阿科卡面前。“我们到处都捜过了,上校,海梅·米罗和他的部下连影子也没有。” “再捜。”阿科卡固执地说。 就在这时,院长嬷嬷记起了修道院唯一的珍宝。她匆匆走到特雷莎修女而前,悄声说:“我给你一个任务。把金十字架从餐厅里取出来,转到门达维亚的修道院去。你一定得把它从这里带走。快!” 特雷莎修女抖得厉害,连头巾都在不断摆动。她盯着院长嬷嬷,浑身瘫软,动弹不得。特雷莎修女30年来都是在这家修道院度过的,她不敢想象要离开这里。她举起手,做了个手势:我不能走。 院长嬷嬷急得发疯。“十字架决不能落到这些魔鬼男人手中,为了耶稣,你快去办吧。” 特雷莎修女的眼中有了光彩,她昂然挺立,做了个“为了耶稣”的手势,转过身,匆匆向餐厅走去。 格拉谢拉修女走到这群人面前,迷惑不解地盯着周围狂乱的景象。男人们越来越粗暴了,见东西就砸;阿科卡上校赞许地望着他们。露西娅转身对梅甘和格拉谢拉说:“我不了解你们俩,但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你们走吗?” 她俩盯着她,不知如何作答。 特雷莎修女急急忙忙向她们走来,手里拿着一样用帆布包着的东西。一些男人把更多的修女赶进餐厅。 “走吧。”露西娅说。 特雷莎、梅计和格拉谢拉几位修女犹豫了一下,随后跟着露西娅向宽大的前门走去。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拐弯时,她们看出门是被砸开的。 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到哪儿去,女士们?回去。我的朋友给你们作好了安排呢。” 露西娅说:“我们有件礼物送给你。”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烛台——长廊的一列桌子上都有——微微一笑。 男子迷惑不解地看着它。“用它能干什么?” “干这个。”露西娅挥着烛台砸在他头上。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三个修女吓得目瞪口呆。“快走!”露西娅说。 不一会儿,露西娅、梅甘、格拉谢拉和特雷莎就到了外面的前院,匆匆穿过门,进到星光朦胧的夜里。 露西娅停下来。“现在我要离开你们了。他们一定会搜查你们的,所以你们最好是离开这里。” 她转身向远处的高山走去,这些山远远高出修道院的地势。我要藏在那儿,直到搜查没那么严了;然后我就直奔瑞士。真是祸不单行。这些杂种把一个好端端的藏身之地给毁了。 露西娅向更高处走去时,向下面望了一眼。从她所在的高处可以看见那三个修女。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们仍站在修道院大门的前面,就像是三尊裹着黑衣的塑像。看在上帝的分上,她想,必须离开那儿,免得他们抓到你们。快走! 她们没法走。她们所有的感官都似乎是瘫痪得太久了,她们无法理解正在她们身上发生的事。修女们盯着自己的脚,心乱神迷,没法思考。她们在上帝的门后隐居得太久,与尘世隔绝得太长,现在一离开那保护她们的围墙,就充满了惶惑和惊慌。她们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怎么办。在修道院里,生活井然有序。她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人告诉她们干什么,什么时候干。突然没有条例了,上帝要她们干什么呢?他有什么计划?她们挤在一起站着,不敢说话,也不敢相互打量。 特雷莎修女犹豫不决地指着远处阿维拉的灯光,做了个“那边走”的手势。她们毫无把握地开始向城里走去。 露西娅从山上看着她们,心想:不,你们这些白痴!那是他们要抓你们的第一个地方。嗯,这是你们的问题,我有自己的问题。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走向末日,走向屠场。乱来! 露西娅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从乱石中跑过去,追赶她们,她那身笨拙、粗糙的衣服使她没法跑快。 “等一下,”她叫着,“站住!” 修女们停下来,转过身。 露西娅急忙赶到她们面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走错了。他们搜査你们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城里。你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三个修女默默无言地看着她。 露西娅不耐烦地说:“山上,上山去,跟我来。” 她转身又往山上走去。那三个人望着,过了一会儿,她们开始一个一个地跟着她走。 露西娅不时回头看,确保她们都跟了上来。我为什么不能自扫门前雪呢?她想,她们不该由我照顾。我们在一起危险更大。她继续爬着,不让她们有一个掉队。 那三位爬得十分艰苦;毎当她们慢下来,露西娅就停下,等她们赶上来。我上午就把她们给甩掉。 “我们走快点吧。”露西娅大声说。 修道院里,搜捕结束了。头昏目眩的修女们衣服给撕破了,沾着血迹,正被赶在一起,装上没有标记的闷罐式卡车。 “把她们带到我在马德里的司令部去,”阿科卡上校下达了命令,“把她们隔离起来。” “罪名是——?” “窝藏恐怖分子。” “是,上校,”帕特里克,阿列塔说,他犹豫了一下,“有四个修女不见了。” 阿科卡的目光变得冰冷。“去找她们。” 阿科卡上校飞回马德里向首相报告。 “我们到达修道院之前,海梅·米罗就逃跑了。” 马丁内斯首相点点头。“是的,我听说了。”他根本就怀疑海梅·米罗是否到过那儿。阿科卡上校已危险到没法控制了;他对修道院的野蛮袭击已招致愤怒的抗议。首相小心谨慎地选择自己的言辞。“对于已发生的事,报纸一直在攻击我。” “报纸正把这位恐怖分子说成英雄呢。”阿科卡面容僵硬地说,“我们决不能受他们的逼迫。” “他正在使政府进退维谷呢,上校。那四个修女——如果她们说出去——” “别担心,她们走不远。我会逮住她们的,我会逮住海梅的。” 首相已经决定,自己再经不起任何波折了。“上校,我要你保证一定好好对待你抓到的36位修女;我正命令军队参加捜捕海梅及其同党。你将与索斯特罗上校并肩工作。”一阵危险的长时间的沉默。“我们俩谁指挥这次行动?”阿科卡冷冷地说。 首相倒抽一口凉气。“你指挥,当然。” 整个清晨,露西娅和三个修女都在赶路,一直往东北方向走入山中,离开阿维拉和修道院。习惯于默默行动的修女几乎没弄出任何声响,只听得见衣袍的窸窣声、念珠轻微的碰撞声、偶尔折断嫩树枝的声音,还有越爬越高时她们的喘息声。 她们到达瓜达拉马山的高原地带,沿着一条两边有石墙的沟道往前走,穿过了牛羊成群的田野。太阳出来时,她们已走了几英里,到了比利亚卡斯丁小村外的一个林区。 我把她们留在这儿,露西娅决定了,她们的上帝现在可以照料她们了。他过去可是大大地关照过我呢,她痛苦地想,瑞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遥不可及了,我一没钱二没护照,穿得像个办丧事的。现在,那些男人已知道我们逃走了,他们一定会找,一直到找到我们为止。我独自一人离开得越早越好。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她改变了计划。 特雷莎修女在林子里走着,突然绊了一下,她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的包掉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刺破了帆布包,露西娅发现自己盯着的竟是一个很大的、精心雕琢的金十字架,它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真金的,露西娅想,是有人在天上照料我呢。这个十字架是天赐之财,真正的天赐之财。这是我去瑞士的票呢。 露西娅看着特雷莎修女捡起十字架,小心翼翼地放回帆布包里。她暗自笑了一下。要拿到它易如反掌。无论她说什么,这些修女都会照办的。 阿维拉城乱哄哄的,袭击修道院的消息迅速传开了,大家推举贝伦多神父去质问阿科卡上校。这位神父六十多岁,外表孱弱,但性格刚强。对本教区的居民来说他是一位慈爱、热心的保护者。但此刻,他憋着一腔怒火。 阿科卡上校让他等了一个小时,才让人把他带到办公室来。 贝伦多神父开门见山地说:“你和你的部下毫无来由地袭击了一个修道院,这是一种疯狂的行动。” “我们只是在履行公务。”上校简短地说,“修道院窝藏了海梅·米罗和他那帮杀人犯,所以修女们是罪有应得。我们要拘留她们进行审问。” “你们在修道院里找到海梅·米罗了吗?”神父怒气冲冲地质问。 阿科卡上校平静地说:“没有。他和他的手下在我们赶到之前就逃跑了。但我们会找到他们,把他们绳之以法。” 我的法,阿科卡上校残忍地想。

澳门皇家赌场网址,“不是!”露西娅叫了起来,脸上猛地失去了血色。她往四周张望,想找一条逃跑的路;根本没有。突然,她简直没法相信,那位官员笑了起来。他俯身向前,悄悄对她说:“你父亲过去对我家很好,小姐。你可以通过。祝你好运。” 露西娅突然松了口气,头晕目眩。“谢谢。”① ①原文为意大利语。 她踩了一下油门,开了25码,到了法国边界。法国那位移民官员很会鉴赏漂亮妇女,并以此自傲。这位开车到他面前的女子决无美色可言,头发乱七八糟,戴着厚厚的眼镜,牙齿脏脏的,穿着很不入时。 为什么意大利女人就不能像法国女人一样漂亮呢?他厌恶地想着,给露西娅的护照打了个印,挥手让她通过。 六小时后,她到了贝济耶。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有人接了,是一个平静的男人的声音。“喂。” “请找多米尼克·迪雷尔。” “我就是多米尼克·迪雷尔。你是谁?” “露西娅·卡尔米内。我父亲告诉我——” “露西娅!”他的声音里充满热情的欢迎,“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我需要帮助。” “有我呢。” 露西娅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这是很久以来她听到的第一条好消息;她突然觉得自己精疲力竭了。 “我得找一个可以避开警察的地方。” “没问题。我妻子和我有一个绝妙的地方,你爱用多久就用多久。” 简直是太棒了,令人没法相信。 “你在哪儿,露西娅?” “我——” 正在这时,电话上传来警察短波机的噼啪声,但马上就消失了。 “露西娅——” 她脑子里响起了警钟,声若雷鸣。 “露西娅——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他在家里安上警察的短波机干什么?电话只响一声他就接了,好像他就在等着她的电话似的。 “露西娅——你能听清吗?” 她明白了,线路那头的人肯定是警察。看来,他们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这个电话被跟踪了。 “露西娅——” 她放下听筒,飞快离开电话亭。我必须离开法国,她想。 她回到汽车上,从贮藏箱里拿出地图。距西班牙边界只有几小时的路程。她放好地图,发动汽车,往西南直奔圣塞瓦斯蒂安。 在西班牙边界上她碰到了麻烦。 “请出示护照。” 露西娅把自己的护照交给西班牙的移民官员。他草草看了一眼,正要还给她,却不知为什么迟疑起来。他对着露西娅仔细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请稍等。我要到里面去盖个章。” 他认出我来了,露西娅绝望地想。她看着他走进办公小房里,把护照给另一名官员看。他们俩激动地谈起来。她非逃不可。她打开司机一侧的车门,走下车。一群德国游客刚刚出了关,正嘈嘈杂杂地登上露西娅车旁的一辆游览汽车。车前面的牌子写着:马德里。 “上车!”导游在喊着,“快①。” ①原文为德语。 露西娅向那小房望去,拿走她护照的移民官正在对着电话大叫。 “上车啦,请上车②。” ②原文“上车”为英语,“请”为德语。 露西娅不再犹豫,向那一群有说有笑的游客走去,脸避开导游,登上了汽车;她一直低着头,在后排坐了下来。开呀!她祈祷着,马上开。 透过窗子,露西娅看到又有一名官员与前两位在一起,他们三个在检查她的护照。好像是回应露西娅的祷告似的,车门关了,引擎启动;不一会,车子就离开圣塞瓦斯蒂安,朝马德里开去。边境警卫发现她离开汽车后,会怎么样呢?他们起先会以为她去了厕所。他们会等一会,然后派人上厕所找她。下一步就是搜查该地区,看她是否藏在哪儿。到那时,通过的小车、大车该有几十辆了。警察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或是往哪一方走了。 车上的旅游团显然是在过一个愉快的假日。为什么不是呢?露西娅痛苦地想,他们又没有警察紧追他们。我冒着这一辈子的风险,值得吗?她思考着,脑子里重现了布谢塔法官和贝尼托的情景。 我觉得你和我可以成为很要好的朋友,露西娅……为歹徒们死去,干杯。 贝尼托·帕塔斯:跟过去一样,你没法忘记我,是吗? 这两个叛徒对她家犯了罪,她让他们偿还了。值得吗?他俩死了,而她的父亲和兄长将终身受苦。啊,对,露西娅想,值得。 车上有人唱起了一支德国歌曲,其余的人应和起来:“在慕尼黑有一家酒坊,一、二,喝……①” ①原文为德语。 我跟这些人在一起暂时是安全的,露西娅想,等到了马德里再定下一步。 她永远到不了马德里。 在有围墙的阿维拉市,旅游车按计划停了一下,大家可以换换空气,导游还委婉地说了方便方便。 “都下车吧。②”他叫着。 ②原文为德语。 露西娅留在座位上,看着游客们起身向车前门走去。我待在这儿还安全些。但是,导游注意到她了。 “下车,小姐③,”他说,“我们只有15分钟的时间。” ③原文“小姐”一词为德语。 露西娅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站起来,向车门走去。 她从导游身旁走过时,他说话了:“请等一下!④你不是这个团的。” ④原文为德语。 露西娅对他报以热情的一笑。“不是,”她说,“你看,我的车子坏在圣塞瓦斯蒂安了,我又非赶到马德里不可,因此我——” “不行!⑤”导游吼道,“绝对不行,这是一个私人旅游团。” ⑤原文为德语。 “我知道,”露西娅对他说,“但你看,我需要——” “你必须与慕尼黑的公司总部联系。” “我没法。我有很急的事,并且——” “不行,不行。你会给我添麻烦的。走开,要不我就喊警察了。” “不过——” 无论她怎么说也没法说动他。20分钟后,露西娅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发动,沿着公路往马德里奔去。她既没护照,也没有几个钱,进退两难,而到现在,几乎有五六个国家的警察在搜捕她,要以谋杀罪逮捕她。 她回头张望四周。汽车是停在一座圆形建筑物前面的,前面的标牌上写着:汽车站①。 ①原文为西班牙语。 我可以坐另一辆车,她想。 她走进站里。这是一栋有大理石墙壁的大楼,房里散布着十几个售票窗口,每个上面都有标牌:塞哥维亚……穆尼奥加林多……巴利亚多利德……萨拉曼卡……马德里。楼梯和自动电梯通到底层,车子就从那儿发出。还有一个小卖部,卖炸面饼圈、糖果和用蜡纸包着的三明治。露西娅突然觉得自己饿了。 最好是什么也别买,她想,得先弄清楚一张汽车票要多少钱。她正要向标有“马德里”的窗口走去,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快步走进站里,有一人手中还拿着一张照片。他们挨着窗子把照片给售票员看。他们在找我。那个该死的汽车司机把我给告发了。 一群刚到的旅客乘电梯上来了。他们朝门口走去时,露西娅走到他们旁边,混在他们中间出了门。 她沿着阿维拉的卵石街道走着,尽量不显出急匆匆的样子,生怕引起别人注意。她拐进孤独圣母大街,那里有花岗石建筑和黑色的锻铁阳台。到达桑达广场时,她坐在一条公园的凳子上,筹划下一步的行动。一百码以外,有几个妇女和几对男女坐在公园里,享受着下午的阳光。 露西娅坐在那里,一辆警车出现了。它在广场的那头停下来,从上面下来两名警察。他们走到一个独自坐在那儿的女人面前,开始询问她。露西娅的心跳加速。 她强迫自己慢慢地站起来,她的心在猛跳。她背朝警察,不停地往前走。下一条街道的名字真令人难以置信,叫“生死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预兆。 广场上有栩栩如生的石狮子,舌头伸出来,露西娅昏头昏脑,竟以为它们是在对她吼叫。她前面是一座大教堂,教堂正面雕刻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龇牙咧嘴的头骨,整个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露西娅听到了一声教堂的钟声。她抬起头,透过大开的城门往外望去。远处,高高的山上,耸立着一家修道院的围墙。她站在那儿,盯着它看。 “你为什么要到我们这儿来,我的孩子?”院长嬷嬷贝蒂娜柔声问她。 “我需要一个庇护我的地方。” “你决定寻求上帝的庇护?” 一点不错。“是的。”露西娅开始即兴发挥起来,“这是我一直向往的——献身给上帝。” “我们内心深处都是这样希望的,是吗,孩子?” 上帝,她真的听信了呢,露西娅快活地想。 院长嬷嬷接着说:“你必须知道,西多会修道院的纪律是最严的,我的孩子。我们与外部世界是完全隔绝的。” 对露西娅而言,这些话简直是音乐。 “进此墙的人都已发誓永不离开。” “我决不想离开,”露西娅向她保证。不管怎么说,下几个月决不。 院长嬷嬷站起来。“这可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我建议你回去仔细想一想再作决定不迟。” 露西娅觉得机会在从她面前溜走,惊慌起来。她无处可去,她唯一的希望是待在这高墙后面。 “我已想过了。”露西娅赶紧说,“相信我,院长嬷嬷,我根本没别的想法。我要放弃这个世界。”她直视院长嬷嬷的眼睛,“我想来这里,胜过想去世界上任何别的地方。”露西娅的声音里透着真切。 院长嬷嬷迷惑不解。这个女人身上有种不定性和疯狂的东西,令人不安。但人们到这个地方来,不正是为了通过沉思和祈祷使精神得到安宁吗? “你是天主教徒吗?” “是的。” 院长嬷嬷拿起一支老式的羽毛笔。“把名字告诉我,孩子。” “我叫露西娅·卡——罗玛。” “你父母都在吗?” “父亲还在。”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商人,退休了。”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何等苍白虚弱,心里泛起一阵巨痛。 “有兄弟姐妹吗?” “有两个哥哥。” “他们是干什么的?” 露西娅断定自己需要运用一切力量才行。“他俩都是神父。” “很好。” 问答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院长嬷嬷说:“我给你找张床,先过一夜。明天上午,你开始学训词,结束之后,如果你还是坚持这样,就可以举行仪式了。不过我警告你,你选的是一条非常艰难的路。” “相信我,”露西娅诚心诚意地说,“我已别无选择。” 夜风又轻又暖,悄悄地吹过林间空地,露西娅睡着了。她在一栋漂亮的别墅里参加晚会,父亲和哥哥都在那儿,大家都玩得十分痛快。这时却有一个陌生人走进房间说:“见鬼,这些人都是谁呀?”然后,灯灭了,只有一支特别亮的手电照在她脸上;她醒过来了,坐起来,灯光使她睁不开眼。 六个人围着空地上的修女。由于光线刺眼,露西娅只能朦胧地看到他们的身影。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又在询问了,他的声音深沉、粗哑。 露西娅猛地一下子清醒了,她警觉起来。她落入圈套了。但如果这些人是警察,他们应该知道这些修女。他们晚上在林子里干什么? 露西娅决定冒险一试。“我们是阿维拉修道院的修女。”她说,“有一些政府的人员来了——” “我们听说了。”那人打断了她的话。 其余的几个修女都坐了起来,她们醒了,也吓坏了。 “你——你是谁?”梅甘问。 “我叫海梅·米罗。” 他们一行六人,穿着粗布裤子、皮茄克、圆翻领毛线衫、帆布鞋,戴着巴斯克传统的贝雷帽,个个全副武装,在朦胧的月色中,他们看起来有点像魔鬼。他们之中有两人似乎是受过重伤。 自称海梅·米罗的人又高又瘦,黑眼睛目光凌厉。“也许有人跟踪她们到这儿了。”他转身对他那帮人中的一个说,“到四面看看。” “是。”①。 ①原文为西班牙语。 露西娅意识到答话的是个女人。她看着她默默地进到林子里。 “我们把她们怎么办?”里卡多·梅利亚多问。 海梅·米罗说:“没事②。把她们留在这儿,我们往前走。” ②原文为西班牙语。 他们中有一个人不同意。“海梅——这些人是信奉耶稣的修女呢。” “那就让耶稣管她们好了,”海梅·米罗简短地说,“我们有事要做。” 修女们现在都站起来了,她们在等着。男人们围着海梅,跟他争论。 “我们不能让她们被捕。阿科卡和他的部下正在搜捕她们。” “他们也在搜捕我们哩,朋友①。” ①原文“朋友”一词为西班牙语。 “这些修女们没有我们的帮助肯定不行。” 海梅·米罗坚决地说:“不行。我们不能为她们冒生命危险。我们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 他的副手之一费利克斯·卡皮奥说:“我们可以护送她们一程,海梅。等她们逃出这儿就行。”他转身对修女们说:“修女们,你们去哪儿?” 特雷莎说话时,眼里闪着圣光。“我有一个神圣的使命。门达维亚的修道院会保护我们的。” 费利克斯·卡皮奥对海梅·米罗说:“我们可以护送她们到那里。我们去圣塞瓦斯蒂安,门达维亚恰好顺路。” 海梅转身对着他,勃然大怒。“你他妈的笨蛋!你为什么不挂个指示牌,告诉所有人我们要去哪里?” “我只是说——” “废话!②”他的声音里充满厌恶,“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好带上她们了。如果阿科卡找到她们,他一定会让她们招供的。她们一定会把我们拖得慢慢地,阿科卡和他那帮屠夫要找到我们就容易多了。” ②原文为西班牙语。 露西娅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金十字架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真诱人。但这些该死的男人!你时间掐得真准嘛,上帝,还有一种超凡的幽默。 “好吧,”海梅·米罗说话了,“我们尽最大努力吧。我们把她们带到修道院,再扔下她们,但我们不能这样一道走,像个该死的马戏团似的。”他转向修女们,说话时声音里还是压不下怒气,“你们之中是否有人知道门达维亚在哪儿?” 修女们面面相觑。 格拉谢拉说:“不大清楚。” “那你们怎么能到那儿?见鬼。” “上帝会领我们去的。”特雷莎修女坚定地说。 另一个名叫鲁维奥·阿尔扎诺的男子咧嘴笑着。“你们运气真好。”他朝海梅点点头,“上帝亲自下凡来领你们啦,修女。” 海梅瞪了他一眼让他住口。“我们分组,取三条不同的路线。”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男人们蹲在地上,用手电照在地图上。 “门达维亚修道院在这里,在洛格罗尼奥的东南面。我通过巴利亚多利德先径直往北,然后到布尔戈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掉头看着鲁维奥——一个高挑个、长得逗人喜爱的男子,“你走奥尔梅多到佩尼亚菲耶尔和杜罗河畔阿兰达。” “好的,朋友①。” ①原文“朋友”一词为西班牙语。 海梅·米罗又全神贯注地研究地图了;他抬头望着里卡多·梅利亚多——一个脸上有伤的男子。“里卡多,你走塞哥维亚,然后走山路到下塞雷索,然后到索里亚。我们都到洛格罗尼奥会合。”他把地图拿开,“洛格罗尼奥离这儿有210千米,”他默默算了一下,“我们七天之后在那儿会合。不要走大路。” 费利克斯问:“在洛格罗尼奥的什么地方会合?” 里卡多说:“下周日本杂技团将在洛格罗尼奥演出。” “好的,我们就在那儿会合。” 费利克斯·卡皮奥说:“修女们跟谁走?” “把她们分开。” 是该制止这一切的时候了,露西娅想。“如果士兵们在搜捕你们,先生们,那我们还是自己走更安全些。” “但是我们不同意呀,修女,”海梅说,“现在你们对我们的计划知道得太多啦。” “而且,”名叫鲁维奥的男子接着说,“你们也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了解这个国家。我们是巴斯克人,北方的人民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们会帮助我们,帮我们隐蔽起来躲过民族主义阵线的士兵。你们靠自己是绝对到不了门达维亚的。” 我不想去门达维亚,你这个白痴。 海梅·米罗不高兴地说:“得了,我们走吧。天亮时,我们得远离这个地方。” 梅甘修女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个男子发号施令。他粗鲁、傲慢,但又洋溢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海梅望着特雷莎,指着托马斯·圣胡尔霍和鲁维奥·阿尔扎诺说:“他们俩负责你。” 特雷莎修女说:“上帝负责我。” “没错,”海梅冷笑着说,“我想你就是这样才到了这里的。” 鲁维奥走到特雷莎面前。“鲁维奥·阿尔扎诺,为您效劳,修女。您叫什么名字?” “特雷莎修女。” 露西娅赶紧说:“我与特雷莎修女一道走。”他们别想把她和金十字架分开。 海梅点点头。“好的。” 他指着格拉谢拉说,“里卡多,你负责这一位。” 里卡多·梅利亚多点点头。“好的。” 海梅派去捜索的那个女子回到人群里来了。“没事。①”她说。 ①原文为西班牙语。 “好。”海梅看着梅甘,“你跟我们走,修女。” 梅甘点点头。海梅·米罗令她着迷。那个女人身上有种神秘的气质。她黑皮肤,样子很凶,有一种食肉动物的凶残气息。嘴唇血红。浑身上下都特别性感。 那个女人走到梅甘面前:“我叫安帕罗·希隆。别作声就行了,修女,不会有麻烦的。” 海梅对大家说:我们走吧。七天赶到洛格罗尼奥。不要让修女们离开你们的视线。” 特雷莎修女和那个叫鲁维奥·阿尔扎诺的人已在沿小路下山了。露西娅赶紧跟了上去。她看到鲁维奥·阿尔扎诺把地图放进了他的背包。露西娅暗自决定:等他睡熟时,我要拿过来。 他们横跨西班牙的大逃亡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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