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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Lucia发掘那位修女并没睡,Trey莎修女想

浏览次数:77 时间:2019-10-06

修女们慢慢地走着。她们的装束不适合走这种坎坷不平的山路。她们的便鞋太薄,在这碎石路上没法保护她们的脚。她们的衣服常挂上东西。特雷莎修女发现自己连诵念珠祷也不行,为使树枝不碰到脸上,她得用两只手把它们拨开。白天,自由显得比以往更令人害怕。上帝已把这些修女打发出伊甸园,她们进入了一个陌生、恐怖的世界;她们长久依赖的上帝的指导也没有了。她们发现自己处于一个不知名字的国度,既没有地图又没有指南针。长期保护她们免受伤害的围墙消失了,她们觉得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处处都有危险,她们再没有一块避难之地。她们成了外乡人,对于这个国家的声音和景色,她们都不习惯,觉得头晕目眩。虫鸟的啼鸣和炎热、蔚蓝的天空在冲击她们的感官;而令人不安的还有别的东西。 她们刚逃出修道院时,特雷莎、格拉谢拉和梅甘还是小心谨慎地避免相互打量,本能的遵守着戒律。而现在,毎个人都在情不自禁地贪婪地打量着别人的脸。此外,她们已沉默多年,觉得开口很难;真正开口了,说的话结结巴巴的,就像是在学一门陌生的新技术似的。她们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陌生。只有露西娅显得无拘无束,很有自信,其余的人自然都听从她的领异。 “我们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露西娅说,“我是露西娅修女。” 尴尬地停了一下,格拉谢拉腼腆地说:“我是格拉谢拉修女。” 一位美得夺人心魂的黑发女子。 “我是梅甘修女。” 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 “我是特雷莎修女。” 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50岁?60岁? 她们躺在林子里休息时,露西娅想:她们就像是从鸟巢里跌下来的雏鸟。她们光靠自己连五分钟也坚持不了。嗯,她们太不走运了。我要带着十字架去瑞士。 露西娅走到她们所在的空地边上,透过树木向下面的小村庄望去。有几个人在街上走着,但劫掠修道院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见到。现在,露西娅想:我的机会来了。 她转身对其他人说:“我下山到村子里去想法给我们弄点吃的。你们在这儿等着。”她对特雷莎点点头。“你跟我去。” 特雷莎修女被弄糊涂了。30年来,她只服从院长嬷嬷贝蒂娜的命令;现在突然由这位修女发号施令了。所有发生的事都是上帝的旨意,特雷莎修女想,上帝已指定她帮助我们,所以她说的就是上帝的话。“我一定得尽快把这个十字架送到门达维亚的修道院去。” “对呀。我们到下面后,就可以问路了。” 她们俩开始下山朝镇里走去。露西娅全神贯注,怕出问题。什么问题也没有出。 一定会很容易的,露西娅想。 她们到了小镇的郊区。一块标牌上写着“比利亚卡斯丁”。她们前面是主街,左边是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街。 好呀,露西娅想,不会有人看到将要发生的事。露西娅转到小街。 “我们走这边吧,这样不容易被人看到。” 特雷莎修女点点头,温顺地跟上来。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从她手里夺过十字架。 我可以抓过来就跑,露西娅想,但她也许会叫起来,引起很多人注意。不行,我得确保她安静。 一段树枝落在她前面的地上,露西娅停了一下,俯身把它捡了起来。很沉。太好了。她等着特雷莎修女赶上来。“特雷莎修女……” 修女转身望着她;露西娅正要举起棒子,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上帝与你们同在,修女们。” 露西娅猛地转过身,准备开跑。一个穿着修道士的棕色长袍和僧衣的男子站在那儿。他又高又瘦,鹰脸,那副圣徒般的表情是露西娅从没见过的。他的眼睛里面似乎在闪着温暖的光,他的声音又轻又柔。 “我是米格尔·卡里略修士。” 露西娅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她的第一个计划被人打乱了;但现在,她突然有了更好的计划。 “感谢上帝让你找到了我们。”露西娅说。这个男人将成为她逃跑的工具,他一定知道让她逃出西班牙的最容易的方法。“我们是从阿维拉附近的西多会修道院来的。”她解释说,“昨天晚上,一些男人袭击了那里。所有的修女都给抓走了。我们四个逃了出来。” 修士回答时,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我是从圣赫内罗修道院来的,我在那儿待了20年了。前天晚上我们受到了袭击。”他叹了口气,“我相信上帝对他的孩子都是有所安排的,但我不得不承认眼前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安排。” “那些人正在搜捕我们,”露西娅说,“重要的是我们得尽快离开西班牙。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卡里略修士温柔地笑了笑。“我想我能帮助你们,修女。上帝让我们碰到一块。带我到其他人那儿去吧。” 几分钟后,露西娅就把修士带到了其他人面前。 “这位是卡里略修士,”她说,“他在一家修道院待了20年。他是来帮助我们的。” 她们对这位修士的反应各不相同。格拉谢拉不敢正眼瞧他;梅甘飞快地、饶有兴趣地扫了他几眼;特雷莎修女则把他看成上帝派来的信使,将带领她们去门达维亚的修道院。 卡里略修士说:“毫无疑问,袭击修道院的人一定会继续搜寻你们。但他们找的是四个修女。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装。”梅甘提醒他:“我们无衣可换。” 卡里略修士对她报以天使般的微笑。“我们的上帝有一个大衣柜呢。别担心,我的孩子。他会赐予我们的。我们回城里去吧。” 现在是下午两点,午休时间。卡里略修士和四位修女沿着镇子的大街走着,警觉地注意着有没有人追踪而来。商店都关了门,但餐厅、酒吧都开着,他们能听见里面的古怪音乐,沙哑、嘈杂的刺耳声。 卡里略修士看到了特雷莎修女脸上的表情。“这是摇滚乐,”他说,“近来在年轻人中间很流行。” 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家酒吧前面,盯着走过去的修女。修女们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她俩穿的奇异服装。其中一位穿着一条短得几乎盖不住大腿的裙子;另一位的裙子较长,却又开叉到了双腿两侧。两人都穿着无袖紧身胸衣。 她们跟一丝不挂差不离,特雷莎修女想。她吓得心惊肉跳。 门口站着一个男子,他穿着圆翻领毛线衫,一件奇形怪状的无领茄克衫,戴一条宝石垂饰。 他们经过酒店时,修女们闻到的是陌生的气味。尼古丁和威士忌。 梅甘盯着街对面的什么东西,走不动了。 卡里略修士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回头望去。 梅甘正看着一位抱着婴儿的妇女。她上次见到婴儿,或者小孩,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自从她离开孤儿院就没见过,14年了。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使梅甘意识到:她的生活离外部世界真是天长地远。 特雷莎修女也在盯着那名婴儿,但她想的是另外的事。这是莫妮克的孩子。街那边的孩子哭了。他哭是因为我遗弃了他。不,不可能。那是30年前的事了。特雷莎修女走开了,耳朵里还响着婴儿的哭叫声。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们经过一家电影院。遮篷上写着《三个情人》;展示的照片上,几个穿得很少的女子拥抱着一个袒胸的男人。 “哎,她们——她们几乎是一丝不挂!”特雷莎修女吃惊地说。 卡里略修士皱起眉头。“是的。近来允许电影院播放的影片都不太文雅。影片纯粹是色情的。属于个人隐私的行为在那儿展示,让大家看。它们把上帝的孩子变成了动物。” 他们经过了一家五金店、一家理发店、一家花店、一家糖果铺,都关门午休了。修女们在各个店铺门口都停了一下,盯着橱窗;里面的东西是她们曾经熟悉的,现在还隐约记得。 他们到了一家女子成衣店,卡里略修士说:“就是这儿了。” 遮光帘已拉下来遮在前面的窗子上,前门上有一块牌子,写着:“休息。” “请在这儿等我。” 四个女人看着他走到拐角处,不见了。她们莫名其妙地相互望望。他去哪儿了,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几分钟后,她们听到商店前门打开的声音,卡里略修士容光焕发地站在门口。他做手势要她们进去。“快。” 她们都到店里以后,修士把门锁上。露西娅问:“你怎么——” “上帝既提供前门,也提供后门。”修士庄重地说。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调皮的味道,使得梅甘微微一笑。 修女们惊喜不已地在店里看着。店里应有尽有,成衣、毛线衫、胸罩、长袜、高跟鞋、短上衣。这是她们好些年没有见过的东西,式样看起来十分古怪。还有钱包、围巾、化妆盒、衬衫,真是琳琅满目。女人们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我们得赶快行动,”卡里略修士提醒她们,“在午休结束、店门重开前离开。别客气,什么合适就挑什么吧。” 露西娅想:感谢上帝,我终于可以穿得像个女人样了。她走到一架成衣前,开始挑起来。她找了一条米色短裙和一件棕褐色的上衣与之相配。并非巴黎世家的成衣,但眼下也凑合着了。她拿了紧身短衬裤、胸罩和一双软皮靴。随后她走到一架衣服后面,脱光衣服,几分钟内就穿戴完毕,准备走路了。 其他人还在慢慢地挑选衣服。 格拉谢拉选了一条白色棉质连衣裙,与她的黑发、黑黢的肤色相映成趣,还挑了一双便鞋。 梅甘选的是一条印花蓝色棉质连衣裙,长刚过膝,还有一双低跟鞋。特雷莎修女最难挑选穿的东西。一列列炫目的精品:有丝绸的、法兰绒的、花呢的、皮革的;有棉皮的、斜纹布的、灯芯绒的;有各种颜色的格子布、条纹布。它们似乎都——“轻浮”,这是特雷莎修女心中的想法。过去30年来,她一直被修女的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却要她脱掉这一切,穿上这些不体面的东西。最后她选了一条她能找到的最长的裙子,一件长袖、高领的衬衫。 卡里略修士催促着:“赶快,修女们。换衣服呀。” 她们尴尬地相互望望。 他微微一笑。“我当然是去办公室等喽。” 他走到商店后部,进了办公室。 修女们开始脱衣服了,在别人面前都觉得十分窘迫。办公室里,卡里略修士把一张椅子拖到气窗前,通过那里往外看,注视着修女们脱衣服。他在想:我先干哪一个呢? 米格尔·卡里略刚十岁就开始了小偷生涯。他天生一头金黄的卷发、一张天使般的脸,这在他选定的生涯中有不可估量的作用。他从最低的层次干起,扒钱包、偷商店。随着年龄增大,他的事业也扩大了,开始偷醉汉的东西,骗有钱的女人。由于他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总是一帆风顺。他煞费苦心的筹划了几次骗局,一次比一次更独具匠心。不幸的是,最近的一次骗局使他一败涂地。 他扮成远方修道院的修士,每到一个教堂就请求人家留他过夜。每次都得到恩准;到第二天早上神父打开教堂门时,所有值钱的物品都不翼而飞,那个好修士也不见了踪影。 不幸的是,命运出卖了他。两天前的晚上,在阿维拉附近的一个小镇贝哈尔,米格尔·卡里略正在盗窃教堂的财物时,神父突然出人意料地返回,当场抓住了他。那位神父粗壮有力,把卡里略打翻在地,声言要把他交给警察。一个沉甸甸的银圣餐杯落在地上,卡里略捡起来,向神父砸去。或者是圣餐杯太重,亦或是神父的头骨太薄,反正神父是死在地上了。米格尔·卡里略仓惶逃走,心急火燎地想离犯罪现场越远越好。经过阿维拉时,他听到了阿科卡上校和反恐特别行动小组袭击修道院的事,卡里略能碰上这四个修女,可真是命运的安排。 他现在兴致勃勃,尽做美梦,一边打量她们的裸体,一边想:还有一种有意思的可能——阿科卡上校和他的部下正在找这几个修女,可能悬赏了一大笔奖金买她们的人头。我先把她们耍了,然后再把她们交给阿科卡。 除了露西娅穿好了衣服外,其余的女人都脱光了。卡里略看着她们不熟练地穿上内衣,笨手笨脚地扣好没有用惯的扣子,拉好拉链,想匆匆离开,免得被抓住。 该干活了,卡里略快活地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店里。他走到女人们面前,赞赏地打量了一番,说:“太棒了,决不会有人把你们看成修女了。我建议你们都戴上头巾。”他给每人选了一条,看着她们披上。 米格尔·卡里略已作出决定,第一个是格拉谢拉。她毫无疑问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那样的身子!她怎么会把它浪费在敬上帝上呢?我要告诉她如何利用。 他对露西娅、梅甘和特雷莎说:“你们一定都饿了。我要你们到刚才经过的餐馆去,在那里等我们。我到教堂去向神父借点钱,我们可以吃一顿。”他回头对格拉谢拉说:“我要你和我一道去,修女,向神父解释修道院里发生的情况。” “我——好的。” 卡里略对其他人说:“我们过一会儿就来。我看你们还是走后门吧。”他看着露西娅、梅甘和特雷莎离开。听到门关上之后,他转向格拉谢拉。她真迷人,他想,也许我要留住她,训练她去骗人。她会成为好帮手的。 格拉谢拉望着他。“我准备好了。” “还不行,”卡里略装作研究了一番,“不,恐怕还不行。这身衣服完全不适合你。脱下来。” “可是——为什么?” “不相称,”卡里略振振有词,“人们会看出来的,你决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犹豫了一下就转到挂衣架后面。“赶快,我们没什么时间了。” 格拉谢拉笨手笨脚地把衣服从头上脱下来。她只剩紧身裤和胸罩了,卡里略突然走了过来。 “都脱光。”他的声音嘶哑。 格拉谢拉盯着他。“什么?不!”她叫起来,“我——我不干。求求你——我——” 卡里略走近她。“我来帮你,修女。” 他伸出双手,扯掉了胸罩,拽她的紧身裤。 “不!”她尖叫着,“你不能这样!住手!” 卡里略咧嘴笑着。“美女,我们才刚开始呢。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那有力的胳膊搂住了她,把她按倒在地上,掀起了自己的长袍。 格拉谢拉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张屏幕突然被拉掉了。是那个摩尔人想侵犯她,她母亲在尖厉地叫喊。格拉谢拉想着,吓坏了。不,不要再这样了。不,求求你——不要再这样…… 她拼死反抗,要推开卡里略,试图站起来。 “你他妈的。”他叫了一声。 他用拳头猛击她的脸;格拉谢拉倒了下去,吓晕了。 她觉得自己旋转着,回到了过去 过去……过去……

露西娅·卡尔米内与梅甘、特雷莎一道走在街上,她觉得十分美好。又穿上了女性的衣服,听着丝绸擦着皮肤的声音,真是妙不可言。她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她们正紧张地走着,不习惯自己的新衣服,穿着裙子和长袜觉得很不自在,窘迫难当。她们好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落下来的,她们肯定不属于这个星球。露西娅想,她俩无异于挂了个牌子:“捉我。” 三个女人中,特雷莎觉得最不舒服。她在修道院中过了30年,已深深养成了谦逊的性格,而强加给她的这些事已在违反着她的习性。她曾经属于的这个世界现在似乎已不真实了,真实的是修道院。她渴望快些回到它那保护性的围墙里,回到那个庇护所去。 梅甘感觉到她在街上行走时男人们在看她,她脸红了。她在女人世界中生活了那么久,已忘记了看到男子的感觉,更不用说,有男子在对着自己微笑了。真尴尬,真不像话……真令人激动。这些男人激起了梅甘身上埋没已久的感情。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女性魅力。 她们正好经过刚才走过的酒吧,嘈杂的音乐传到了街上。卡里略修士叫它什么来着?摇滚乐,在年轻人中很流行。她不知为什么总是觉得不安。突然,梅甘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他们经过电影院时,修士曾说过:近来允许电影院播放的影片都不太文雅。影片纯粹是色情的。属于个人隐私的行为在那儿展示,让大家看。 梅甘的心跳加快了。如果卡里略修士过去20年都待在修道院里,他怎么可能知道摇滚乐和影片的内容?太不对劲了。 她转身对露西娅和特雷莎急急地说:“我们得回店里去。”她俩看着梅甘转身往回跑,于是也飞快地跟着她。 格拉谢拉在地上拼命挣扎,她在卡里略身上猛抓猛撕。 “你他娘的!别动!”他已是气喘吁吁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抬头一看,一只鞋跟正朝他的脑袋飞来,这就是他最后的记忆。 梅甘拉起浑身发枓的格拉谢拉,搂着她。“嘘。没事了。他再不会找你的麻烦了。” 过了几分钟格拉谢拉才说出话来。“他——他——这次不是我的错。”她恳求似的说。 露西娅和特雷莎来到了店里。露西娅一眼就看出了形势。 “这个杂种!” 她看着地上那个没有知觉的半裸家伙。大家都在看时,露西娅从柜台上抓来几根带子,把米格尔·卡里略的双手紧紧地绑在他背后。“把他的脚捆起来。”她对梅甘说。 梅甘照着办了。 最后,露西娅满意地站了起来。“行了。今天下午他们开门时,他可以向他们解释自己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了。”她仔细地盯着格拉谢拉,“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她想挤出一丝微笑。 “我们最好离开这儿。”梅甘说,“穿好衣服,快。” 她们刚准备走,露西娅说:“等一下。” 她走到现金出纳机前,按了一个键。里面有几张一百比塞塔面值的钞票。她全部拿了出来,又从柜台里拿来一只钱包,把钱放了进去。她看到特雷莎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露西娅说:“应该这样想,修女。如果上帝不要我们拿这些钱,他是不会把它放在我们面前的。” 她们坐在餐厅里,交谈着。特雷莎修女说:“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个十字架送到门达维亚的修道院。到那儿我们大家就都安全了。” 不包括我,露西娅想,我到了瑞士那家银行才安全。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弄到那个十字架。 “门达维亚的修道院在北方,是吗?” “是的。” “那些男人会在每个城里找我们的。所以我们今晚得睡在山里。” 这样,即使她叫唤也不会有人听见。 一位女侍者把菜单拿到桌上,修女们看了一会儿,表情相当复杂。突然,露西娅一下子回过神来:她们已有好多年没点过餐了。在修道院里,她们机械地吃着放到她们面前的任何食物,而现在,她们面临的是各种各样不熟悉的佳肴。 第一个说话的是特雷莎修女。“我——我只要一些咖啡和面包就行了。谢谢。” 格拉谢拉修女说:“我也一样。” 梅甘说:“我们前面的路又远又难走,我建议还是要一些富有营养的东西,比如鸡蛋。” 露西娅用一种新眼光打量着她。倒是该提防她一点呢,露西娅想。她大声说:“梅甘修女说得对,我来替你们点吧,姐妹们。” 她要了一些桔子、煎蛋、熏咸肉、热面包卷、果酱和咖啡。 “我们得赶快。”她对女侍者说。 午休4点半结束,城里的人都会醒过来。她要赶在有人在成衣店发现米格尔·卡里略之前离开那里。 饭菜来了,修女们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 “请吃呀。”露西娅催着她们。 她们吃了起来,开始时斯斯文文的,后来就毫不客气了。 唯一有问题的是特雷莎修女。她咬了一口,说:“我——我不能吃。这是——这是屈服呢。” 梅甘说:“姐姐,你想到修道院去,是吗?那你一定得吃,才能有力气。” 特雷莎修女一本正经地说:“好吧。我吃。但我告诉你,我不会品尝的。” 露西娅费了很大劲才忍住没笑。“好的,姐姐。吃吧。” 吃完后,露西娅把她从现金出纳机里拿到的钱拿出一部分,付了账单,随后她们走到热烘烘的阳光下。街道开始充满生气了,商店在开门。现在,人们也许已经发现米格尔·卡里略了,露西娅想。 露西娅和特雷莎急于离开这个小镇,但格拉谢拉和梅甘走得很慢,她们被镇里的场景、声音和气味吸引住了。 一直到她们走到了郊外,向山上走去时,露西娅才开始轻松一些。她们一直往北走,往山上爬,山路坎坷,行进缓慢。露西娅真想问特雷莎修女是否可以让她来拿包裹,但她又不想引起那位年长女人的怀疑。 她们到了高地上一块林间空地。露西娅说:“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再去门达维亚的修道院。”其余的人点点头,大家都相信她。 太阳在湛蓝的天空中慢慢移动,空地很安静,只有夏天里那种令人静心的声音。最后,黑夜降临了。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在草地上伸展身子。 露西娅躺在那里,轻匀地呼吸着,企盼更深沉的寂静,等其余的人睡熟,她好采取行动。 特雷莎修女觉得很难入睡。躺在夜空下,在姐妹们中间,这是一次奇异的经历。她们现在有了名字,看清了彼此的面容,听到了声音,这是不允许的,她担心上帝会惩罚她。她觉得十分茫然,不知所措。 梅甘修女也很难入睡。今天的事情使她十分兴奋。我怎么会知道那个修士是个骗子的?她百思不得其解。我怎么会有勇气去救格拉谢拉修女的?她微笑着,不禁有一点得意——尽管她知道骄傲是一种罪过。 格拉谢拉睡着了,一天的经历使她精疲力尽。她翻来覆去做着梦,梦见在长无尽头的黑走廊里有人在追她。 露西娅·卡尔米内静静地躺着,等着。她差不多躺了两个小时,然后静悄悄地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向特雷莎修女那儿挪过去。她要拿到包裹,一走了之。 靠近特雷莎修女时,露西娅发现这位修女并没睡,她正跪在地上祷告。该死!她赶紧退了回去。 露西娅又躺了下来,强迫自己耐心一点。特雷莎修女不可能通夜祈祷,总得睡一会的。 露西娅计划着自己的行动。从现金出纳机拿到的钱可以让她坐公共汽车或火车去马德里。到了那儿,找个当铺是轻而易举的事。她想象自己走进去,递上金十字架。当铺老板会怀疑这是偷的,但没关系,想买这玩意的人多着呢。 我给你10万比塞塔。 她会从柜台上拿起金十字架。那我情愿先卖身呢。 15万比塞塔。 我情愿把它熔掉,让金子从沟里冲走。 20万比塞塔。我只能出这么多了。 你把我赚得够苦的了,不过我同意了。当铺老板兴冲冲地伸出手来。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 是的。我的护照丟了。你知道有谁可以帮我弄个护照吗?她的双手还是抓着金十字架。 他会犹豫一下,随后说:我恰好有个朋友能办这种事。于是成交。她就可以迈上通向瑞士和自由的大道了。她记起了她父亲的话:那里存的钱你十辈子也花不完。 她的眼睛开始合拢。这是漫长的一天。 半睡半醒之中,露西娅听到了从遥远的村庄传来的教堂钟声。记忆的长河从她脑子里流过。她记起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

拉蒙·阿科卡上校有猎人的本能。他喜欢追猎,但只有杀戮才能令他发自肺腑地感到满足。有一次,他曾对一位朋友坦率地说:“我一杀生就特别亢奋。杀的是鹿、免,还是人,倒无所谓——夺去一条生命使我觉得自己像上帝一样。” 阿科卡曾担任军事情报工作,很快就赢得了精明强干的美誉。他无所畏惧、冷酷无情却又聪明过人,这使得他受到了佛朗哥将军一位助手的注意。 阿科卡进入佛朗哥的参谋部时是中尉,不到三年,就升职为上校,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迹。他执掌长枪党——这个特别组织是专门用来威胁那些反对佛朗哥的人的。 正是在战争期间,“奥普斯·蒙多”组织的一个成员派人叫来了阿科卡。 “你要清楚,我们是征得佛朗哥将军的同意后与你谈话的。” “是,先生。” “我们一直在观察你,上校。对看到的一切,我们感到高兴。” “谢谢您,先生。” “我们不时会有某些任务——怎么说呢——非常秘密的任务,并且十分危险。” “我明白,先生。” “我们有很多敌人,那些不理解我们工作的重要性的人。” “是的,先生。” “有时他们要干涉我们。我们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对,先生。” “我相信我们可以用你这样的人,上校。我想我们相互理解。” “是的,先生。能出力效劳,我深感荣幸。” “我们还是要你留在军队里,这对我们很有价值。不过,我们会不时派你去执行那些特别任务。” “谢谢您,先生。” “你决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决不,先生。” 桌子后面的人使阿科卡紧张,他身上有一种压倒一切的力量,令人胆战心惊。 阿科卡上校应召为“奥普斯·蒙多”组织执行过六次任务。正如他所获悉的,这些任务都很危险,十分秘密。 一次执行任务时,阿科卡邂逅了一位出身很好的可爱姑娘。在那以前,他的女人都是些妓女和营妓,阿科卡对她们又粗暴又鄙视。其中有几个被他的力量吸引,真心爱上了他;而他给她们的却是虐待。 但苏珊娜·塞雷迪利亚属于另一个世界。她的父亲是马德里大学的教授,母亲是律师。苏珊娜17岁时就有了妇人的身材,天使般的容貌。拉蒙·阿科卡还从没碰到过这样孩子般的女人。她温柔脆弱,这激起了他身上一种他从不知道自己也能有的柔情。他疯狂地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他——她的父母和阿科卡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蜜月中,阿科卡仿佛是从没有过其他女人似的。他知道肉欲,但这种情爱与热情的结合他以前从没经历过。 婚后三个月,苏珊娜告诉他,她有喜了。阿科卡激动得发狂。喜上加喜的是,他被派到巴斯克乡下一个叫卡斯蒂尔布兰科的美丽小村子。那是1936年秋天,共和军和民族主义阵线的战争正是最猛烈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星期天上午,拉蒙·阿科卡和他的新娘正在村子的集市上喝咖啡,广场上突然挤满了巴斯克示威者。 “我要你回去,”阿科卡说,“会出事的。” “你呢——?” “你走吧。我没事的。”示威者开始失去控制了。 拉蒙·阿科卡看着他的新娘离开人群,朝广场那头的一座修道院走去,觉得松了口气。但是她刚走到那里,门突然打开了,藏在里面的武装巴斯克人蜂拥而出,端着闪光的枪。阿科卡毫无办法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在一阵弹雨中倒下了。就在那一天,他发誓要向巴斯克人和教会复仇。 现在他在阿维拉,就在一座修道院外面。“这一次,他们非死不可。” 修道院里,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特雷莎修女右手紧握着“家法”,一边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身子,一边默诵着忏悔词。她真想大声叫出来,但这是不允许的,她只好忍住,在心里叫喊。原谅我,耶稣,原谅我的罪过。您看见我在惩罚自己,就像您受罚一样;我要在自己身上打出伤痕,就像您身上被弄出伤痕一样。让我受苦吧,就像您受苦一样。 她痛得快要昏过去了。又抽打了三下之后,她疼痛难当地倒在床上。她没有打出血来。因为这也是不允许的。每动一下她都痛得难受,她挣扎着把鞭子放回黑匣子里,放在角落里。它一直在那里,总在提醒她:哪怕是最小的罪也得用痛苦来偿还。 特雷莎修女的罪是早上犯下的。她垂着眼皮拐过走廊时,碰到了格拉谢拉修女。她吃了一惊,看了格拉谢拉修女的脸。随后,她马上报告了自己的违规行为;院长嬷嬷贝蒂娜不高兴地皱皱眉头,做了用“家法”的手势:右手三次滑过两肩,手像拿着鞭子似的握着,大拇指尖对着食指的内侧。 特雷莎修女躺在床上,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她看到的年轻姑娘那惊人美丽的面孔。她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决不会和她说话的,其至也决不会再看她一眼,因为修女之间哪怕是最细微的亲密表现也要受到严厉的惩罚。这里从道德到肉体都遵循严格的苦行,决不允许发展任何形式的关系。如果两个修女并肩工作,似乎很喜欢这默默无声的伴侣,院长嬷嬷就会马上将她们分开。还不准两个修女两次坐在一起。教会把修女之间的交情故弄玄虚地称为“特殊的友谊”,惩罚又快又狠。特雷莎修女违反了这条规矩,受到了惩罚。 现在,钟声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了特雷莎修女的耳里。这是上帝的声音在责备她。 隔壁房间里,钟声响彻了格拉谢拉修女梦的长廊,钟声与床簧的淫荡响声混在了一起。那个摩尔人正赤裸着身子朝她走来,伸出双手来抓她。格拉谢拉修女睁开眼睛,马上清醒了,她的心在狂跳。她惊慌失措地往四周望了望,发现自己是孤身一人在小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令人安心的钟声。 格拉谢拉修女跪在床边。耶稣,谢谢您把我从过去解救出来;我在这里,在您的阳光下,谢谢您给了我欢乐。让我只以您的幸福为荣。帮助我,我的敬爱者,让我忠于您对我的召唤。帮助我去抚平您神圣心中的悲痛。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铺好床,然后加入姐妹们的行列里,默默地到教堂去做晨祷。她能闻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熟悉的气味,穿着便鞋的脚能感觉到那磨光了的石头。 格拉谢拉修女初进修道院时,院长嬷嬷告诉她:修女就是放弃一切以便拥有一切的女人。起初她并不理解。那时,格拉谢拉修女还只有14岁。现在已过去了17年,她明白了。在潜心修行中,她拥有了一切,因为潜心修行是心对灵魂的回答。她的日子充满了美妙的宁静。 谢谢您让我忘却,上帝。谢谢您站在我旁边。没有您,我不敢正视我可怕的过去……谢谢您……谢谢您…… 晨祷结束后,修女回到房里去睡觉,直到太阳升起时再做早祷。 外面,拉蒙·阿科卡上校和他的部下在黑暗中迅速移动。到达修道院时,阿科卡说:“海梅·米罗和他的部下都有武器,不要心存侥幸。” 他望着修道院的前部,刹那间,他看到了另一座修道院,看到巴斯克游击队员从里面冲出来,苏珊娜在一阵弹雨中倒了下去。“不要活捉海梅,那是自找麻烦。”他说。 梅甘修女是被安静惊醒的。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是一种运动着的安静。空气在匆匆流动,人体在窸窣作响。这些声音是她在修道院里15年来从没听到过的。她突然强烈地预感到:不大对劲。 她在黑暗中静悄悄地起来,打开房门。令人没法相信的是,长长的石廊里尽是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个子正从院长嬷嬷房里出来,抓着她的胳膊。梅甘惊呆了。我在做噩梦,她想,这些男人不可能在这里的。 “你把他藏在哪儿了?”阿科卡上校质问道。 从院长嬷嬷贝蒂娜的脸色看,她已吓得张口结舌了。“嘘!这是上帝的教堂。你在亵渎它。”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必须马上走。” 上校握紧了抓她胳膊的手,使劲摇晃她。“我要找海梅,修女。” 不是噩梦,是现实。 别的房间的门开始打开了,修女们出来了,个个脸上都显得茫然。对于这一特别事件,她们毫无准备。 阿科卡上校把院长嬷嬷推到一边,对他的主要助手之一帕特里克·阿列塔说:“给我搜,一个角落也不要放过。” 阿科卡的部下开始分散,闯进教堂、餐厅、各个房间,把那些还在熟睡的修女弄醒,粗暴地迫使她们起来,通过走廊,进到教堂。修女们一声不吭地服从着,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也信守安静的誓言。这场景,就像是一部关掉了声音的电影。 阿科卡的人都充满了报复心理,他们都是长枪党徒,清楚地记得内战期间,教会如何背叛了他们,支持共和党徒反对他们敬爱的领袖佛朗哥总司令。这是他们找点补偿的机会。修女们的坚毅沉默使这些人更加疯狂。 阿科卡经过一间房时,房里传出一声尖叫。他往里一瞧,看见他的一个部下撕开了一个修女的衣服。他走开了。 露西娅修女是被男人的吼叫声惊醒的,她惊慌地坐起身来。警察发现我了——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我一定要逃出这个鬼地方。但除了走前门,根本没法离开修道院。 她匆匆起来,向走廊里张望,看到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走廊里挤满的不是警察,而是身穿便衣、手拿武器的男人,他们敲桌砸凳,所到之处一片混乱。 院长嬷嬷贝蒂娜站在这片混乱之中,默默地祈祷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玷污她可爱的修道院。梅甘修女走到她的身边,露西娅也走了过去。 “他妈——出了什么事?他们是什么人?”露西娅问。这是她进修道院后第一次大声说话。 院长嬷嬷把右手放在左腋下三遍,这是“藏起来”的手势。 露西娅不敢相信地盯着她。“你现在可以说话了。让我们离开这儿,看在基督的分上。我是说为了基督的缘故。” 帕特里克·阿列塔匆匆走到阿科卡面前。“我们到处都捜过了,上校,海梅·米罗和他的部下连影子也没有。” “再捜。”阿科卡固执地说。 就在这时,院长嬷嬷记起了修道院唯一的珍宝。她匆匆走到特雷莎修女而前,悄声说:“我给你一个任务。把金十字架从餐厅里取出来,转到门达维亚的修道院去。你一定得把它从这里带走。快!” 特雷莎修女抖得厉害,连头巾都在不断摆动。她盯着院长嬷嬷,浑身瘫软,动弹不得。特雷莎修女30年来都是在这家修道院度过的,她不敢想象要离开这里。她举起手,做了个手势:我不能走。 院长嬷嬷急得发疯。“十字架决不能落到这些魔鬼男人手中,为了耶稣,你快去办吧。” 特雷莎修女的眼中有了光彩,她昂然挺立,做了个“为了耶稣”的手势,转过身,匆匆向餐厅走去。 格拉谢拉修女走到这群人面前,迷惑不解地盯着周围狂乱的景象。男人们越来越粗暴了,见东西就砸;阿科卡上校赞许地望着他们。露西娅转身对梅甘和格拉谢拉说:“我不了解你们俩,但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你们走吗?” 她俩盯着她,不知如何作答。 特雷莎修女急急忙忙向她们走来,手里拿着一样用帆布包着的东西。一些男人把更多的修女赶进餐厅。 “走吧。”露西娅说。 特雷莎、梅计和格拉谢拉几位修女犹豫了一下,随后跟着露西娅向宽大的前门走去。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拐弯时,她们看出门是被砸开的。 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到哪儿去,女士们?回去。我的朋友给你们作好了安排呢。” 露西娅说:“我们有件礼物送给你。”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烛台——长廊的一列桌子上都有——微微一笑。 男子迷惑不解地看着它。“用它能干什么?” “干这个。”露西娅挥着烛台砸在他头上。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三个修女吓得目瞪口呆。“快走!”露西娅说。 不一会儿,露西娅、梅甘、格拉谢拉和特雷莎就到了外面的前院,匆匆穿过门,进到星光朦胧的夜里。 露西娅停下来。“现在我要离开你们了。他们一定会搜查你们的,所以你们最好是离开这里。” 她转身向远处的高山走去,这些山远远高出修道院的地势。我要藏在那儿,直到搜查没那么严了;然后我就直奔瑞士。真是祸不单行。这些杂种把一个好端端的藏身之地给毁了。 露西娅向更高处走去时,向下面望了一眼。从她所在的高处可以看见那三个修女。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们仍站在修道院大门的前面,就像是三尊裹着黑衣的塑像。看在上帝的分上,她想,必须离开那儿,免得他们抓到你们。快走! 她们没法走。她们所有的感官都似乎是瘫痪得太久了,她们无法理解正在她们身上发生的事。修女们盯着自己的脚,心乱神迷,没法思考。她们在上帝的门后隐居得太久,与尘世隔绝得太长,现在一离开那保护她们的围墙,就充满了惶惑和惊慌。她们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怎么办。在修道院里,生活井然有序。她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人告诉她们干什么,什么时候干。突然没有条例了,上帝要她们干什么呢?他有什么计划?她们挤在一起站着,不敢说话,也不敢相互打量。 特雷莎修女犹豫不决地指着远处阿维拉的灯光,做了个“那边走”的手势。她们毫无把握地开始向城里走去。 露西娅从山上看着她们,心想:不,你们这些白痴!那是他们要抓你们的第一个地方。嗯,这是你们的问题,我有自己的问题。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走向末日,走向屠场。乱来! 露西娅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从乱石中跑过去,追赶她们,她那身笨拙、粗糙的衣服使她没法跑快。 “等一下,”她叫着,“站住!” 修女们停下来,转过身。 露西娅急忙赶到她们面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走错了。他们搜査你们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城里。你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三个修女默默无言地看着她。 露西娅不耐烦地说:“山上,上山去,跟我来。” 她转身又往山上走去。那三个人望着,过了一会儿,她们开始一个一个地跟着她走。 露西娅不时回头看,确保她们都跟了上来。我为什么不能自扫门前雪呢?她想,她们不该由我照顾。我们在一起危险更大。她继续爬着,不让她们有一个掉队。 那三位爬得十分艰苦;毎当她们慢下来,露西娅就停下,等她们赶上来。我上午就把她们给甩掉。 “我们走快点吧。”露西娅大声说。 修道院里,搜捕结束了。头昏目眩的修女们衣服给撕破了,沾着血迹,正被赶在一起,装上没有标记的闷罐式卡车。 “把她们带到我在马德里的司令部去,”阿科卡上校下达了命令,“把她们隔离起来。” “罪名是——?” “窝藏恐怖分子。” “是,上校,”帕特里克,阿列塔说,他犹豫了一下,“有四个修女不见了。” 阿科卡的目光变得冰冷。“去找她们。” 阿科卡上校飞回马德里向首相报告。 “我们到达修道院之前,海梅·米罗就逃跑了。” 马丁内斯首相点点头。“是的,我听说了。”他根本就怀疑海梅·米罗是否到过那儿。阿科卡上校已危险到没法控制了;他对修道院的野蛮袭击已招致愤怒的抗议。首相小心谨慎地选择自己的言辞。“对于已发生的事,报纸一直在攻击我。” “报纸正把这位恐怖分子说成英雄呢。”阿科卡面容僵硬地说,“我们决不能受他们的逼迫。” “他正在使政府进退维谷呢,上校。那四个修女——如果她们说出去——” “别担心,她们走不远。我会逮住她们的,我会逮住海梅的。” 首相已经决定,自己再经不起任何波折了。“上校,我要你保证一定好好对待你抓到的36位修女;我正命令军队参加捜捕海梅及其同党。你将与索斯特罗上校并肩工作。”一阵危险的长时间的沉默。“我们俩谁指挥这次行动?”阿科卡冷冷地说。 首相倒抽一口凉气。“你指挥,当然。” 整个清晨,露西娅和三个修女都在赶路,一直往东北方向走入山中,离开阿维拉和修道院。习惯于默默行动的修女几乎没弄出任何声响,只听得见衣袍的窸窣声、念珠轻微的碰撞声、偶尔折断嫩树枝的声音,还有越爬越高时她们的喘息声。 她们到达瓜达拉马山的高原地带,沿着一条两边有石墙的沟道往前走,穿过了牛羊成群的田野。太阳出来时,她们已走了几英里,到了比利亚卡斯丁小村外的一个林区。 我把她们留在这儿,露西娅决定了,她们的上帝现在可以照料她们了。他过去可是大大地关照过我呢,她痛苦地想,瑞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遥不可及了,我一没钱二没护照,穿得像个办丧事的。现在,那些男人已知道我们逃走了,他们一定会找,一直到找到我们为止。我独自一人离开得越早越好。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她改变了计划。 特雷莎修女在林子里走着,突然绊了一下,她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的包掉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刺破了帆布包,露西娅发现自己盯着的竟是一个很大的、精心雕琢的金十字架,它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真金的,露西娅想,是有人在天上照料我呢。这个十字架是天赐之财,真正的天赐之财。这是我去瑞士的票呢。 露西娅看着特雷莎修女捡起十字架,小心翼翼地放回帆布包里。她暗自笑了一下。要拿到它易如反掌。无论她说什么,这些修女都会照办的。 阿维拉城乱哄哄的,袭击修道院的消息迅速传开了,大家推举贝伦多神父去质问阿科卡上校。这位神父六十多岁,外表孱弱,但性格刚强。对本教区的居民来说他是一位慈爱、热心的保护者。但此刻,他憋着一腔怒火。 阿科卡上校让他等了一个小时,才让人把他带到办公室来。 贝伦多神父开门见山地说:“你和你的部下毫无来由地袭击了一个修道院,这是一种疯狂的行动。” “我们只是在履行公务。”上校简短地说,“修道院窝藏了海梅·米罗和他那帮杀人犯,所以修女们是罪有应得。我们要拘留她们进行审问。” “你们在修道院里找到海梅·米罗了吗?”神父怒气冲冲地质问。 阿科卡上校平静地说:“没有。他和他的手下在我们赶到之前就逃跑了。但我们会找到他们,把他们绳之以法。” 我的法,阿科卡上校残忍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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