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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程铁石又想起王天宝给他讲过的一件事,程铁石

浏览次数:154 时间:2019-10-21

一 海兴市第一律师事务所在政法大楼六层占了两间房子。人多房少,办公桌挤办公桌,人挤人,所以王天宝很少在办公室呆着。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让出地方给别人提供空间。作为律师,也就没有必要按点坐班,因此只要没有出庭或事先约好同当事人会见,他一般都要到九点多钟才睁眼,十点多钟才起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厕所的便池上坐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就是他一天读书看报的学习时间。那天黑头给他打传呼的时侯,他正捧着一张《海兴广播电视报》坐在便池上浏览一周的电视节目。等他方便完了,再给回传呼的时候,接电话的对方告诉他刚才挂传呼的人已经不在了,他问挂传呼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方说是个疯子、神经病。他不知道黑头骂了那个不愿意管闲事的看电话老头一顿,老头乘机出气,还以为是谁挂错了传呼,就没有当回事。 今天手机又在他大便的时候响了。他提上裤子回电话,挂手机的是博士王。博士王名气比他大,学历比他高,又是省城的,程铁石这桩案子是他从公安局给弄回了法院,王天宝自知不如人家,所以尽管半道上他插手程铁石的案子让王天宝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可是他也不好说什么。终究他代理这个案子弄来弄去弄了个没结果,法院能重新受理案子靠的是博士王的努力,这一点他不能不承认人家就是比他强。再退一步想想,反正当事人程铁石的代理费已经交了,抽成已经提了,自己该得的得了,该做的也做了,能量就这么大,谁本事大谁挑大梁,他也没必要去争风头。所以,博士王正式参与这个案子后,他便主动退居二线,对这个案子不那么上心了。他却没有想,他代理这个案子是收了钱的,因而代理好这个案子打好这场官司是他的责任。而博士王代理这个案子是无偿的,完全是尽道义上的义务。 博士王在电话里告诉王天宝他已经到了海兴,约他到政法大楼的门厅会面。约定之后,王天宝匆匆刷牙洗脸,穿上外衣下楼,推上自行车朝政法大楼赶。 博士王穿着厚实的军大衣在门厅里转来转去,浏览着墙壁上张贴的各种通告、通知和楼上各机关办的墙报、橱窗打发时间。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一个江湖游医竟然把他专治性病阳痿的广告贴到了这里,而且一贴就是三张。博士王想找大楼管理人员,可是又一想,谁都长着两只眼睛,别人视而不见他一个外地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见王天宝嘴里喷着白色的哈气从大门外走进来,东张西望地找他,博士王迎上前去跟他握了握手。王天宝急匆匆地问他:“程铁石干吗去了?是不是回家了?怎么走也不打个招呼。” 博士王说:“他遇到点意外,在省城办点事,过两天就回来。”把他拽到墙角又问:“你找牛刚强转告我们的意思了吗?” 王天宝说:“我还没有找他谈,倒不是我不把你的话当回事儿,我觉得咱们既然都是程铁石的代理人,自然都得对当事人负责,这件事咱们还得好好商量一下,那么重要的证据,花多少钱都买不来,对方说不认可,我们就低头,合适吗?” 博士王摸出烟,递给了王天宝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说:“我们面临的形势并不乐观。我们如果跟对方就这个问题争论不休,相持不下,势必要由法庭对这个证据的合法性进行裁决,你不是知道了么,银行背后有法院的高人做教练,本来是对我们非常有利的证据,可是银行背后的高人却可以利用我们跟银行的分歧,力主将案子报省高级法院请示,省高级法院答复如果不能令他们满意,他们还可以要求直接报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这样的话,你知道我们将面对什么结局?” “不就是拖几天么?” “不是拖几天,而是漫无尽头的等待和无休无止的拖延。我给你讲一件我亲手经办的案子。我的当事人是一家外贸公司,他们公司跟另外一家公司签订了一笔总价值七百八十多万元的合同,他们供给对方进口胶合板。对方支付的是附有当地银行保函的三个月期限的商业承兑汇票。我的当事人很慎重,专门找对方银行对汇票和保函进了再次确认,才开始发货。对方收到货后,立即以低于成本价百分之十的价格销售一空,然后携款潜逃。时间到了,收不回钱,人也跑了无处去找。我的当事人拿着商业承兑汇票和保函找到银行,人家根本置之不理。无奈之下,只好诉诸法律。银行提出的答辩理由有两条:一是商业汇票和保函是银行个别人办的,银行不能对其职员个人的违法行为承担责任:二是国务院有明确规定,银行不能为任何单位的经营行为提供担保,因而这份保函是无效的。” “胡扯,明知有规定你银行还开保函,是你银行的责任,你的职员违法给当事人造成损失是你银行管理不善,你当然要承担责任。《民法通则》、《票据法》不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王天宝愤愤不平。 博士王接着讲:“其实程铁石这个案子跟这个案子的本质是一回事,就是银行的过错银行应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我们国家的法律实践在这方面有一个严重误区,就是认为银行是国家的,银行的钱是储户的,所以在司法审判中,实际上存在着偏袒银行的现象。再加上银行有钱有势,金钱的魔力在审判中无时无刻不发挥着作用,所以跟银行打官司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实际上是很难真正平等的。还是讲我代理的那桩案子吧。一审我们胜诉了,银行上诉到省高级人民法院,省高级人民法院有个江庭长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王天宝点点头:“认识,三年江庭长,十万雪花银,说的就是他。可是光说没用,谁也抓不住证据,风声太大,反映太坏,换个地方还是当庭长。” 博士王接着说:“二审合议庭一致认为我们这个案子一审法院的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程序合法,应该维持原判。可这位江庭长硬顶着不给结案报告签字,说这个案子政策界限不清,又牵涉到银行,应该格外慎重云云,主张推翻一审判决或者发回重审。合议庭不同意,他就提出报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合议庭跟庭长意见分歧,这个案子上了审判委员会,江庭长提出报最高人民法院请示,谁又能反对呢?于是就把这个案子报到了最高人民法院。表面上看,有疑难、有争议的案子报上去请示一下未尝不可,实际上这里面名堂多着呢。” 王天宝听的入了迷,连连问:“什么名堂?” 博士王又掏烟,王天找急忙拿出自己的烟递过去:“抽我的。”点着火后,博士王继续讲:“各级人民法院依法独立审判是我国司法审判的基本原则吧?” 王天宝点点头。 “那么,请示答复这一套行政管理的上下级关系之间的公文往来方式用在了上下级法院之间,特别是对某一具体案子审判的请示批复,是不是对司法审判基本原则的否定呢?” 王天宝又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另外,《民事诉讼法》对审判程序有明确的规定,审判程序上有没有下级法院应该就某一案子向上级法院‘请示’的说法呢?” 王天宝摇摇头:“绝对没有。” “这样一来,‘请示’实际上成了法律外的法律,程序外的程序,是不受任何法律监督的越轨行为。案子报上去之后,等于一切都失控了,没有时间限制、没有监督程序,当事人的权利得不到任何保障。而且,既然是‘请示’,自然要按上面的批复的指导函判决,这个指导函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指导函本身就是错的,下级法院按所谓的指导函判了,错判责任应由谁负?按上级的指导函判案,跟我国司法审判的根本原则:‘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更是抵触的,这样一来不就成了;以指导函为依据,以批复为准绳了吗?” 王天宝由衷地说:“让你这么一分析,这请示的事存在的问题太大了,简直是对法律的否定么。过去我们也觉着法院越大权威越大,下级法院向上级法院请示是正常的,看来这里面的文章是不少。” “法院再大也是执法机关,他只能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严格按法律规定的程序行使职权。法院在法律规定的程序之外另搞一套,这在全世界的法制国家都是不允许的。” “还是说说你代理的那桩案子后来咋样了?” “那桩案子被送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一拖就是将近两年。七百八十万不是个小数,银行催还贷、债主催还钱,职工要工资,公司所有家当变卖了刚够还贷款利息,公司垮了。我的当事人就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被债主们和公司员工们逼得东躲西藏,精神压力太大,得了神经官能症,睡不着吃不下,到北京催案子的时候,过马路精神恍惚注意力不集中,被公共汽车当场撞死。他死后不到一个星期批复回来了,可怜他到死连判决书都没有看到,这个官司输还是赢对于一个死人还有什么意义呢?” 听到这里,王天宝摇头唏嘘。 博士王问:“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向法庭申明放弃对那份证据合法性的主张了吗?” 王天宝说:“你的意思是何庭长玩的也是江庭长那一套,找个借口把案子往上一推,拖起来看。” 博士王说:“是这样,而且程铁石比我那个当事人更艰难,他是几千里外来打官司,外贸公司在本乡本土都被拖死了,程铁石已经被拖了将近两年,再拖下去他能受得了吗?我要尽一切力量避免再发生那种悲剧。” 王天宝说:“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不过那么有利的证据轻易放弃实在可惜。” 博士王说:“可惜也没有没办法,现实总是残酷的,我们只能面对现实做出对我们危害最小的选择。不过,虽然我们放弃,法庭不会放弃,他总得装订在册、记录在案吧?这份证据法庭也不敢明确否定,摆在卷里就有作用。” 统一了思想认识,王天宝心悦诚服,两人就上电梯去找牛刚强。推开办公室的门,只有小许趴在桌上埋头写东西,牛刚强不在。 “牛刚强呢?”博士王问。 见是他们两个,小许忙放下手头正写的东西,招呼着让座:“牛哥上午开庭,这会儿也差不多快完了,你们坐这儿等一会儿。”见只有他俩,小许奇怪地问:“代理人都来了,当事人怎么见不着?老程呢?” 博士王说;“他有事来不了。” 小许给两人各倒一杯水,歉意地笑笑:“我这有个急活,等着上会,不陪你们唠了,你们喝水。” 王天宝跟他打交道的次数多,知道他是个懒人,尤其怕动笔,屎不憋到屁眼上从来不知道找厕所。看他这会儿能老老实实趴在桌上写材料,必定是会上急着要讨论的结案报告之类的事。两人便不再说话,以免打扰他,默默地坐着抽烟喝水等牛刚强。 等了一阵听见走廊上有牛刚强的说话声,估计是牛刚强开完庭回来了。果然不多会儿牛刚强穿着制服戴着大沿帽,夹了一厚墩案卷跟他的书记员前后脚走了进来。 “你俩来啦?先坐一下,”然后又对书记员安顿几句,书记员点头应诺而去,牛刚强才坐下,问博士王:“程铁石呢?” “有点事来不了。” 牛刚强说:“找你这么个全权代理人倒是不错,啥事都代办了,当事人可真省事了。” 博士王说:“省事不省心,能来他会不来吗?” 牛刚强看看对面桌上抓耳挠腮的小许,说:“咱们到外面去谈,小许下午要上会汇报案子,别影响他写材料。” 小许不好意思地将桌上的纸笔资料收揽起来:“你们别挪地方了,还是我让位,我到审判庭去干,你们谈吧。”说着把案卷纸张装进包里,穿上皮大氅走了。 见小许走了,博士王就实话实说开门见山地问:“听说因为检察院那份技术鉴定报告庭里要把这个案子推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 牛刚强也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就说:“庭长这么说了,还没有最后定。” “那好办,我们俩代表当事人正式通知法庭,我们不要求法庭把那份技术鉴定作为有效证据列为本案证据。” 牛刚强倒愣了,问道:“怎么着,你们接受被告对那份鉴定书的否定?” 博士王肯定地说:“是这样。” 王天宝也在一旁点头:“没错。” 牛刚强不说话,低着头思索捉摸一阵,才若有所思地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你们是怕把案子报上去拖的时间太长。” 博士王说:“在你们这儿,一审就已经拖了将近两年,再报上去谁也说不准那年哪月才能批回来。而且报到上面就失控了,银行可以有充足的运作时间和空间,到底会怎么批下来我们没有信心。既然如此,我们何必还要让他们再继续拖下去呢?不往上报,你们就没有理由继续拖而不判。” 牛刚强说:“看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我们有意要拖你的案子似的,报上去请示的目的也是为了慎重一些,避免发生错判么。” 博士王说:“言不由衷,言不由衷,都到了这会儿你还替你们庭长唱高调,我倒真的佩服你了。当今社会已经进入了信息时代,就你们法院那点事能瞒得了谁?被告,也就是银行,为了逃避他们的责任干了多少坏事你知道吗?” 牛刚强问:“银行又怎么了?” 博士王说:“刚才你问程铁石咋没来,小许坐这儿我没多说,你知道他为啥没来?几天前他让人打昏后绑架了,在废品站的地下室里关了三四天,你们说这种事在海兴会是谁干的?” 牛刚强和王天宝都觉得难以置信,不约而同地问:“真的?” 博士王说:“当然是真的,要不是他想法子逃出来,谁敢说不存在杀人灭口的可能?” 牛刚强和王天宝默不作声,他们实在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也不能不承认,程铁石要不是逃了出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两个作为法律工作者,听到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博士王默默地吸烟,一想起昨天下午程铁石跑到省城找到他时的狼狈情景,他就觉着心里充满阴霾,像是沙尘和灰土充塞了心灵,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从新安镇把岳父和陶敏接回省城后,又忙了两天他才把岳父安排进了省康复中心。正准备赶到海兴来,却接到了程铁石挂来的电话。一听是程铁石,他一直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忙问程铁石在哪里,程铁石说他就在博士王家楼下,让他下来接他。 博士王很纳闷,到了楼下为啥不上楼,还让他下楼去接?他家又不是省委常委大院有武警站岗把门。想着想着,他就到了楼下,出来一看,程铁石活像刚从集中营逃出来的战俘,蓬乱的头发披散着,胡茬子像野地里的杂草,满脸黑灰像从煤堆里打了个滚刚爬起来,身着单薄的皱得抹布似的破西装,站在寒风里索索发抖。身旁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如同看管犯人的狱警。 “怎么回事儿?”博士王问。 “这哥们从海兴打车,身上一分钱没有,”大汉上上下下打量博士王,解释说:“他说你是他朋友,可以替他付车费。” 博士王瞅瞅程铁石,程铁石面有赧色地点点头。 “多少?” “一百。” 博士王掏出一百元递给大汉,大汉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说了声再见,朝停在街边的出租车走去。 打发了司机,博士王赶忙把程铁石往楼上让,边走便问:“这几天去哪了?咋搞这么狼狈?” 程铁石连连摇头叹息,说:“让人绑架了,关了三天才跑出来。” 回到家里,程铁石将他被绑架的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问博士王:“我们是不是去报案?” 博士王说:“报案告谁?告银行银行能承认吗?我们也没啥证据抓在手里,你安全脱身了就比啥都强。先洗洗,换了衣服,缓过劲来再说。” 程铁石在博士王家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了博士王的干净衣服,感觉自己又重新作了一回人似的。陶敏从康复中心回来,下了几碗鸡蛋面,程铁石热乎乎地吃过之后,才坐下来跟博士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博士王说:“黑头到海兴去找你了,头一桩事就是赶快给赵雅兰打个电话,报个平安,黑头如果来电话,就让他马上回来,免得在那边出事。”说罢,立刻给赵雅兰挂了电话,程铁石接过电话又把被绑架和脱险的经过化繁为简地讲了一遍,再三叮嘱她如果黑头来电话立即让他回来。赵雅兰很为黑头担心,博士王安慰她,说黑头不是程铁石,不会轻易吃亏,又告诉她明天他就去海兴,跟黑头联系上就让他回来。 “明天我先去海兴,跟王天宝到法院去一趟,一定不能让他们把案子往北京推,推到北京就跟石沉大海差不多,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才能有结果。” 程铁石说:“我跟你一块去。” 博士王把陶敏沏的茶推到他面前说:“你先别在海兴露面,那帮人的底细咱们不清楚,我想他们不会轻易让你就这么把他们往绝路上推。你这两天也折腾得够受,就在我这里住两天,啥也别想,避避风头,好好恢复一下。” 陶敏收拾完碗筷回到客厅,听他们说到这儿插嘴道:“我看这样,程铁石白天没啥事,到康复中心去陪我爸聊聊天,照顾照顾他,我这段时间到单位坐几天班,休的时间太长了也不好。永寿替你到海兴办事,你替他陪老丈人,就算以工换工。” 程铁石明白陶敏是以这种方式挽留他,博士王心里知道自己的家也在银行那帮人的掌握之中,白天留程铁石一个人在家里也说不准那帮人会不会找上门来,觉着陶敏的安排也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主意。这样定了之后,博士王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海兴。 “那你们的意思是……”牛刚强打破沉默,试探地问。 博士王果决地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能等着我的当事人死在海兴了再拿着判决书开追悼会。我只要求你们依法办事,别再玩那些移送、请示之类的小把戏,尽快开庭,尽快判决,实在为难就判我们败诉,我们再打二审。” 牛刚强让博士王说的火星直冒,尴尬已极,却又无法反驳,脸色很是难堪。 王天宝见状赶紧插了进来:“这个案子我们也知道你为难,问题不在你这里。从头到尾有人在里面搅,他说的虽然有些不客气,绝对不是对你。可是你也得为原告想想,不能真让人家把户口也迁到海兴来吧?这寒冬腊月的,人家离乡背井,确实不容易,我看着都心里难受。” 博士王说:“银行跟我们玩邪的黑的,你们庭长也跟我们玩邪的歪的,这官司还怎么个打法?是不是也逼着我们来邪的?事情闹大了,追究起来你牛法官也有份责任在里面,终究你是主审,这句话我是把你当作朋友讲的。” 小许推门进来,见他们还在谈,屋里的气氛挺严肃,愣了一愣,冲博士王说:“大博士,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能不让人家吃饭呀,你看看都几点了。” 博士王抬腕看看表,已经一点多钟,也觉得过意不去,连忙起身:“走吧,吃饭,我请客。” 牛刚强虽然理智上承认博士王说得有道理,法院在这个案子的处理上有问题,但是作为法官被律师这样面对面地质问、顶牛,还是第一次,心里窝火,面上难受,感情上难以接受,说出的话也就冰凉:“你们去吃,法官不允许跟当事人有超过正常工作的接触,这是纪律。你们既然这么着急,那就后天开庭,雷打不动。”说完,低头收拾桌上上的案卷、公文,不再理睬博士王他俩。 博士王见牛刚强端起了架子,并不放在心上,朝小许点点头打个招呼扬长而去。王天宝是本地律师,得罪不起法官,想走不敢走,想留不好留,嗫嗫嚅嚅地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小许见他难堪,嘴里劝着给他下台:“牛哥就这样,从来不吃当事人的请,你别管了,赶快吃饭吧,别饿坏了。”半推半让地把他送出了办公室。 电梯上,王天宝忐忑不安,有点埋怨博士王:“今天可把牛刚强得罪了。” 博士王说:“该得罪就得得罪,别让他们高高坐在审判台上,就以为自己永远权威、永远正确。” 王天宝心想,你得罪他当然没啥,我得罪他今后这碗饭在海兴就不好混了。

九 开庭的日子总算定了,博士王抓紧时间,到法院调出案卷认真研究了一天。又会同程铁石在海兴市第一律师事务所聘请的律师王天宝对案子的审理及对方的情况作了认真分析研究。王天宝代理这个案子办了个不明不白,几乎半途而废,自己也感到窝囊又憋气,如今又要重新审理,又有博士王参战,精神大振。 “银行那边在法庭上的战术就是一个字:赖!”提起被告银行,王天宝就生气,“你博士王不是外行,就这事实,你说你如果给银行当辩护人你能咋办?” 博士王没吭声,作为负责任的诉讼代理人,如果银行找他代理,他会实事求是地告诉银行,他们有过错,只能在事实和法律的基础上争取跟对方达成协议,如果银行坚持要打这个官司,他也只能明讲,自己没有能力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战胜对方。他绝不会为了几个代理费给当事人充当无赖,尤其在法庭上。不说职业道德,单单是为了自己的人格尊严,他也不会为犯有明显错误的当事人在法庭上信口雌黄靠诡辩和耍赖让法官们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也正是他不愿继续干律师的又一原因。这种话他不能对王天宝讲,王天宝也是律师,当律师不靠关系、不靠诡辩、耍赖甚至贿赂要想替人打赢官司,尤其是民事、经济官司,实在很难。他如果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做法说出口,在王天宝面前无异于守着和尚骂秃子。再说,律师们都是这个样儿,为了客户、为了饭碗,为了金钱。 见博士王不吭声,王天宝又说:“案子你已经很了解了,开庭时只能视对方的动态随机应变,也不用过多地研究,研究也没用。再说,你过去也没少开庭,庭上只不过看个效果,庭上效果好不见得结果好,大量工作都在庭下、庭外做了。你想想,银行庭外工作的力度和能量我们能比吗?银行庭外工作要事做得不好,这个案子咋会移到公安局去?你们要是不做庭外工作,上面不干预,案子哪会又移送回来?” 程铁石说:“王律师,你讲的不对,庭外工作和庭外工作性质不同。银行那边是用邪门歪道,我们是通过正常渠道向上级反映问题,一没请客,二没送礼。” 王天宝说:“不管你们的性质同不同,从执法角度看,只能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是非曲直只能由法庭根据证据和法律做出判决,任何形式的庭外活动都是法律排斥的。” 博士王说:“你讲的理论上是对的,可是任何一种理论也不可能涵盖复杂纷繁的人类具体行为。算了,咱不讨论这些,与本案无关。”他给程铁石和王天宝每人让了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一支。程铁石见三根烟囱排出来的烟把小小的房间弄得乌烟瘴气,便打开了窗户,一阵冷风扑了进来,三个人的精神为之一爽。 “我想到一件事,”博士王说:“银行一口咬定真假印章他们辨别不出来,因而不能承担民事责任,这也是他们反驳我们诉求的重要论点之一,这个问题表面上看法律没有具体规定,实际上《合同法》、《民法通则》关于这个问题有所体现。预留印章在存款人跟银行之间而言,是一种无前提绝对约定:银行只能按预留印鉴支付存款,银行承担的义务就是有能力保证分辨印鉴真伪而避免错付,如果银行没有能力区别真假印章,却又让存款人留印鉴,就是一种欺诈行为。所以,银行讲辨别不出印章真伪就不承担民事责任完全是诡辩。” “你说得对,”王天宝点头承认,“可惜你不是本案审判员,不是庭长,不是院长,所以你说了也没有用。” “你说的也对,这就是我们做律师的悲哀。”博士王苦笑道;“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法庭审判水平够,对这一点的看法与我们一致。但法院内部个别领导却利用法律没有具体明确规定的漏洞,支持银行的说法。我详细看了卷宗,又先后找了法庭内外的朋友做了点调查工作,在几次讨论会上,合议庭跟主管此案的何庭长分歧很大,合议庭由于庭长持有异议,也无法下判决。” 博士王说到这儿,看看程铁石,程铁石正全神贯注地听他讲,又看了看王天宝,王天宝用手揪胡子,揪一下,脸抽搐一下,然后把手指对在眼前仔细看看自己的劳动是否有收获,如果有收获就把收获蹭到裤子上再揪。 “王律师,根据这个情况你看看我们该怎么办?” 王天宝暂时放弃了腮边一根几次没有揪下来的胡茬,看博士王和程铁石都盯着他看,自我解嘲地说:“我这胡子不知咋搞的,乱长,该长的地方不长,不该长的地方往外窜,连脸蛋上也长胡子。刚才你说那事,我注意听着呢,刚才你说的那个情况,我看到了庭上只能正面驳斥他们,我们能占住理。难办的是何庭长,用钱买都买不通了。” “怎么回事?”听出王天宝话里有话,博士王跟程铁石异口同声地问。 王天宝神秘地说:“论钱,你们能比银行钱多吗?论人,我跟博士王都是大老爷们,哪比得上人家银行的代理人头发长,脸蛋嫩……” 博士王截断了他的话:“这个案子我们本身就占着理,即便是我们有钱,也不行贿去,况且我们没钱。如今的形势是有另外的因素在里面,我们行不行贿都没用了。所以干脆就别往这方面想。这个案子让对方搅了快两年了,连个章子分辨不出来真假银行负不负责任都没搅出个结果来,这正中对方下怀。他们也希望在这种问题上继续永远纠缠下去。我看不能跟他们再纠缠这个问题。” “这由不得我们,人家把这一条作为主要答辩理由,我们总不能置之不理吧?”王天宝边说边继续跟脸蛋上那根胡茬子斗气,揪了几次都被胡茬子滑脱。 “王律师,你能不能停一会儿?累得我的脸都酸了。” 王天宝看了程铁石一眼:“你那叫条件反射,我揪胡子,你脸累得发酸,典型的条件反射。”说归说,他总算停止了对胡茬子的讨伐,用手在脸上狠狠搓了几下,问博士王:“你说咋办?” 博士王说:“那枚假印章的印文跟真印章的印文我们都看了,你说能不能区别出真假?” “那还用问?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同一枚印章盖的。”王天宝肯定地说。 “我也是搭眼一看就看出两个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的。我们说用肉眼就能辨别出真假,银行一口咬定他看不出来,你们说该怎么办?” “除非找一个中间人,到法庭当场试验。”王天宝说完,想想又补充道:“这么做也有问题,一般人没受过训练,事不关己不上心,草草一看或许还真就分辨不清,找银行的人又怕他偏袒银行。” 博士王说:“两枚印文真假的技术鉴定我看了,是海兴市检察院技术鉴定处做的,他们只鉴定两枚印鉴不是同一枚印章,我们能不能要求法庭委托他们专门就这个假印鉴用肉眼或常规比对方法,能不能辨别出来再做一个进一步的技术鉴定?” 王天宝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果技术鉴定证明用肉眼常规方法就可以辨别出两枚真假印文的区别,银行再讲啥也没用。只是人家能做这样的鉴定吗?” 博士王说:“眼下我们先不考虑他们能不能做,先向法庭提出要求,这个鉴定得由法庭下委托,我们不能直接办,免得让对方抓辫子。” “行,下午咱们就去找牛刚强。”王天宝完全赞成。 下午,程铁石留在旅馆,博士王怕有其他信息传来旅馆没人,就让他留守。博士王和王天宝直奔法院,找到牛刚强,要求法庭就印鉴真伪用肉眼能否辨别一事做进一步的鉴定。 程铁石等博士王二人走后,就开始整理内务。他将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倒掉,又找出他和博士王换下的衬衣泡到水里准备洗。撒洗衣粉时又想起赵雅兰讲过,要把洗衣粉冲开后,再把衣服往水里放,而不能像他那样,把衣服泡上了再放洗衣粉。于是又把泡到水中的衣物捞出来拧干,用水把洗衣粉冲好,再把衣物泡到水里。 由赵雅兰又想到黑头,又好几天没跟他们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近来好不好。想到这儿,便趁泡衣服的空隙去给黑头的小商店挂个电话。他刚刚擦干手,正准备出门,却听见服务员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412姓王的接电话。” 有人来电话找博士王,他立即想到肯定是博士王的妻子陶敏来了电话,赶紧跑出去替博士王接电话。 “喂,你是永寿吗?” 果然是陶敏,程铁石说:“我不是王永寿,他出去办事了,我是程铁石,您是陶敏吧?” “哦,您好,”听到是程铁石,陶敏客气地问了声好,然后问:“永寿大概多久能回来?” “他刚出去时间不长,到法院去了,估计得到下班时间才能回来。您要有事我转告他可以吗?” 电话那头陶敏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程铁石又说:“那我等他回来让他立即给你去电话,事情要是急,我现在到法院去找找,要是找到了我马上让他给你回电话。” 陶敏说:“您知道,最近我父亲一直住院,这几天病情不太好,医生准备下病危通知书,我一个人实在有些顶不住了……”说到这儿,陶敏在电话里抽泣起来。 程铁石知道,如果不是自己这桩案子拖住,博士王也不会在老岳父病危的时候不守在身边,让妻子陶敏一个人顶在医院,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其苦处可想而知。 “真对不起你,”程铁石满是愧疚地说:“你别太着急,还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博士王一回来我马上让他回新安镇去,你一定不要上火。” “……我倒没什么,”陶敏止住了哭泣说:“就是我父亲,老念叨永寿,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我想他不会瞑目的。我想问一下,要是他回来几天,对你的事情影响大不?” 程铁石心里一阵感动,陶敏到了这个时候,叫她丈夫回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她却还担心会不会对他的事情有影响,这都是多么难得的情义啊。程铁石连忙回答:“没关系,现在等开庭,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我一定让他回去,你放心,耽误不了这边的事儿。” 陶敏说:“要是你那儿能脱开身,就让他回来一趟。不过你千万不要对他讲,晚上我直接打电话找他,你出面讲,他又怀疑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程铁石连连答应,陶敏又再三致歉,才放了电话。 回到房间,程铁石开始洗衣服,洗着洗着,想起前几天博士王接过陶敏的电话后心情不好,看来上次陶敏来电话他就已经知道了岳父病情不好的消息,但为了程铁石这桩案子却没有回去,把事压在心里,照旧熬神费心地为程铁石奔波。想到这些,程铁石心头热辣辣地,眼泪也涌了出来。 洗好衣服正准备晾,手机却又响了起来。程铁石一看是海兴本地的电话,号码是生疏的,连忙接通了电话。 “老程吗?我是王天宝,事儿都办妥了,一会儿你到凤鸣饭馆来,咱们一块儿吃饭,详情面谈。” 王天宝很愉快,事儿办的顺利,程铁石本来也应该愉快,可是心里有博士王岳父那档事压着,愉快不起来,问:“博士王呢?” 王天宝说:“在我边上,没啥事儿,一会儿饭店见。”说罢就挂了电话。 程铁石把衣服晾好,又把房间整理了一下,穿上衣服,外面又套上那件军大衣,出了旅馆朝凤鸣饭店走。他曾跟吴科长两口子还有博士王在那家饭店白吃过一顿,印象很深,看看时间还充足,也不叫车,一路步行朝那家饭店走。 博士王跟王天宝已经叫好酒菜,喝着茶水等他。 “今天王天宝做东,他挣你的代理费,宰他一顿也合乎情理。”博士王说罢,招来服务员小姐,让她给程铁石倒一杯菊花茶。 王天宝哈哈一笑,说:“你这话就见外了,就算程大哥没给我代理费,认识了,请他一块儿吃顿饭也是该着的。” 程铁石牵挂正事,问:“事情办的怎么样?” 博士王说:“我们的要求是正当的,合法的,牛刚强也同意,当场就给检察院技术鉴定处出具了鉴定委托书。我们跟牛刚强一块到了市检察院技术鉴定处,嘿,牛刚强让人家一顿损。” 程铁石奇怪地问:“损牛刚强干什么?” “负责技术鉴定的技术员姓刘,说牛刚强:你们当法官的是不是弱智?连技术鉴定报告都看不懂。头一份技术鉴定报告就是我出的,上面讲得很明确,两枚印章的差别是本质的,并且讲了不同的四个特征,还专门列举了我们鉴定时采用的方法,我们用的都是肉眼常规对比法,并没有什么高精尖的技术设备和科学手段,我们用肉眼常规手段能区别真伪,银行是专门干这个的,怎么就区分不了?这份报告就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两枚印文用肉眼完全可以鉴别真伪,是你们法庭太笨,看不懂报告。” 这时候开始上菜了,博士王举起杯,朝程铁石跟王天宝示意:“来,下午事情办的顺利,先干一杯,开动起来再接着说。” 喝了酒,博士王接着讲:“刘技术员把牛刚强损的下不来台,我们不能看着本案的法官受憋不吭气呀,就赶忙打圆场,刘技术员总算不唠叨了,那人的脾气也真怪。” 王天宝说:“你别看人家脾气怪,人家在笔迹鉴定方面可绝对是权威,像他那样的技术权威一般都有点怪脾气。让他损损法院那帮人也不是没好处,起码也让他们知道,还有人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也能活,他们也有看别人脸色的时候。” 博士王接着讲:“牛刚强还真可以,虽说面子上不太好看,可还是说了几句真话,他说:第一份技术鉴定报告很好,可是没有明确讲这两枚真假印文用肉眼是否能看得出来,报告上没有明确结论的东西,法庭当然不能自作主张予以认定。其实那两枚章子我们当庭对了一下,连我们也能看出不一样。但是,当事人坚决不承认,判案讲的是证据,两方面当事人再争再吵,我们再有主观想法,没证据也不好说。他这么一讲,刘技术员也不好再说什么,让我们去交鉴定费,凭交费收据来办手续。我们赶忙去交了鉴定费,把手续办妥,后天就可以出鉴定报告了。” “鉴定费交了多少?” “一千块,是博士王交的。”王天宝告诉程铁石。 “那后天我们还得去拿鉴定报告吧?” “不用我们拿,我们去取人家也不会给,是法院下的委托,他们直接把鉴定报告交给法院。” 吃了一阵,王天宝把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举着酒杯站起来,对博士王说:“博士王大哥,你坐着别动,我站着敬你一杯,我真的服你了,你今天想的这个主意,叫釜底抽薪,你银行不是一再强调印鉴辨别不出真伪就不承担民事责任吗?咱们如今根本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兜圈子,技术鉴定报告一出来,你银行再耍赖也没用,这就叫快刀斩乱麻,你博士往确实行,比我强,也给我出了一口恶气。明明白白的案子,打来打去打没了,你说作为诉讼代理人、律师,我不是窝囊到家了吗?来来来,这一杯酒为你给我出了一口气,干!” 博士王急忙站起来,跟王天宝碰了一下杯,谦虚道:“你讲这话我可不敢当,咱们都是干这一行的,其中的酸甜苦辣谁不清楚谁?这个案子虽然有挫折,还不都是人为的因素造成的,否则你们早就赢了。老程你也举杯,咱们三个一起干。” 三个人吃饱喝足,埋单时,酒馆老板记得他们是吴科长的朋友,问博士王:“吴科长今天怎么没跟你们一块来?” 博士王说:“他怕来了你们不要钱,再不敢来了。”说着指指王天宝:“今天宰他,你别手软,他当律师,有钱。” 老板满面堆笑,连连说:“哪能呢,哪能呢,打八折,打八折。”果然打了八折。 回到旅馆,程铁石摸出一千块钱,交给博士王,博士王说:“算了吧,你眼下正紧张,等官司赢了再说。” 程铁石把钱塞到他兜里,说:“这钱不能让你垫,你把收据给我就行了。再说,你老岳父病重,也需要钱。你搭功夫劳神帮我跑前跑后我感激都来不及,哪能让你再给我搭钱呢!” 博士王问:“你咋知道我老岳父病重?” 程铁石接陶敏电话时,尽管陶敏再三叮咛他不让他直接给博士王讲,可是他想来想去,既然他知道了,就不能装聋作哑,虽然他也希望、需要博士王帮他把这场官司打完,可是万一博士王的岳父真的病逝,而博士王为了他的事情没能在老人逝世时前往送终,道义上的、心理上的重责他都承受不起。所以他决心要让博士王回去。 “下午你爱人来电话,你不在,我接的。”程铁石把沏好的茶递给博士王,“你岳父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老人很想见见你,陶敏在电话里哭了。” 博士王坐到床沿上,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拿出一支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说:“我岳父只有我爱人一个女儿,老伴去世早,父女俩人相依为命,我跟陶敏结婚后,他把我当作儿子,唉,我整天忙自己的事儿,对不起老人啊。” 程铁石说:“下个星期天才开庭,该准备的已经都准备了,明天你无论如何要回新安镇,不然我今后不好再见你爱人,而且对你也要负疚一辈子。” 博士王沉思片刻,说:“既然这样,我马上就走,到新安镇我给你来电话,有急事你打我手机。我走后,你跟王天宝多联系、多商量,技术鉴定报告一定要亲眼看看,最好留个复印件,开庭那天我尽量赶回来。” 程铁石对他的嘱咐连连点头答应,匆匆忙忙帮他收拾好东西,送他下楼。博士王把随身带的物品塞进摩托车的后箱里,发动着车,又对程铁石说:“开庭前一两天你再跟牛刚强联系一下,把事情敲实在。这段时间你是一个人,一定要格外小心,没事别出门,办事尽量把王天宝拽着一块去。” 程铁石说:“你放心吧,这么晚了,你路上小心,天冷路滑,别开快车。” 博士王跨上摩托车,驶出院门,程铁石跟了出来,博士王朝他挥了挥手,驾车疾驰而去,车尾的红灯很快就隐没在夜幕中,程铁石立即觉得自己的胸腔变得空荡荡地,他呆呆站了一会儿才怅然回了房间。

一 开庭时间在银行方面的一再要求与何庭长的干预下,不得不延期。程铁石接到这个通知很气愤,约上王天宝去找牛刚强。 牛刚强一脸无奈,只说早几天晚几天对案子本身并不会有啥影响,让程铁石再耐心地等几天。王天宝是本地的律师,资历又不很深,不敢像博士王那样直言不讳,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程铁石也只能发发牢骚,讲一些“法庭对对方太宽容”、“耽搁这么多天的差旅费怎么办”、“银行可以左右法院”等等一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话来表达自己的不满。牛刚强心里同情程铁石,又生银行的气,可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还得费口舌替银行作解释工作。自己也觉得窝囊透了。 “这样吧,我给银行的延期时间是十天,到时候不管他们到不到庭我都开庭。” 牛刚强的话说到这个份上,程铁石不好再讲什么,再缠下去也没法改变既成事实,还难免强人所难、逼人太甚之嫌,只好怅然告辞。牛刚强说出了硬话,但事情到时候能不能也办的像说出来的话那么硬,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从法庭出来一进电梯,就见到马丽芃从楼上乘电梯下来,满脸得胜的傲慢。程铁石瞪了她一眼,她装作没看见。 “马大律师又上楼找谁了?”在法官面前挺不直腰杆的王天宝,却不会放过对马丽芃放肆的机会。 “找谁不关你的事,王大律师不也是刚刚找过人了嘛。”马丽芃的嘴也不饶人。 “又去找你的何大哥了吧?难怪这么通顺,想开庭就开庭,不想开庭就不开,这法院跟你们家的热炕头差不多了。” “别给脸不要脸,你对你说的话要负法律责任。” “我这脸要不要倒没关系,反正我的脸也没你的脸好看,我这脸当不了钱花,法官了、庭长了谁也看不上。” 马丽芃知道他这是有意找茬,再跟他斗嘴占不着便宜,弄的周围的人都来看热闹更不值得,说了声“无聊”便转过头去不理睬他。 程铁石也觉着王天宝这么跟她斗嘴有点“无聊”,要见真章还得在法庭上斗,本想劝阻王天宝,可是又觉得马丽芃这个女人也太可恶,作为律师维护她的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谁也说不出二话,可是她做的已经大大超出了律师的职业道德规范,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于是程铁石默不作声,任由王天宝损她,做个幸灾乐祸的看客。 出电梯时,却见开电梯的女工撇撇嘴,“呸”了一声,骂道:“骚货,把电梯都熏臭了。” 马丽芃装作没有听见,扬长而去,高跟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王天宝高声告诉马丽芃:“人家骂你你没听见?” 程铁石扯扯王天宝的袖子:“算了,没多大意思。” 王天宝说:“事情都坏在这个娘们手里,她把庭长勾上了,俩人打的火热,整个海兴都传遍了。这不,连开电梯的都知道,就这形势,咱们的官司还有个打吗?干什么都有个规矩,她做得太出格,越轨了,这一行迟早得清了她。” 程铁石问:“她是光勾上了庭长,还是连牛刚强、院长、审判委员会成员都勾上了?” 王天宝说:“光一个庭长就够我们受了,要全都勾上了,咱们干脆缴械投降算了。” 程铁石说:“这不就成了?我就不相信一个庭长能遮住天。这个案子本身就顺不了,跟银行打官司有几个能顺顺当当的?” 王天宝没有把握地说:“这些事情难说,你跟我谁也不敢保证她就不会把别人也塞到裤裆里当玩意儿,这个世道,无奇不有。唉,法院里有些事,活活能把你气死。” “光气有啥用?还得跟他们斗,要像博士王那样用脑子跟他们斗。别气了,自己把自己气死了,马丽芃刚好可以抢了你的客户。走,今晚上我请你吃炖菜。” “算了吧,”王天宝招手拦出租车:“博士王告诉我了,你眼下经济状况已经非常紧张,等官司结了再好好宰你。”出租车停在王天宝跟前,王天宝钻进车,又冲程铁石喊:“我下午还有个案子得开庭,你就自己随便吃点吧。” 同王天宝分手后,程铁石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两包方便面,打算回房间随便对付点,他自己的肚子问题好解决得多。买了方便面,却又不想回旅馆,便在街上慢慢溜达。原定后天便可开庭,往后一推十天,加起来还得等将近半个月。法院难道真是银行开的吗?想起这件事,程铁石又想起王天宝给他讲过的一件事。在他这桩案子移送到公安局之前,就在海兴中级人民法院拖了整整三个多月。其实基本事实用了不到三天就查清了。王天宝问程铁石:“你知道为啥拖那么久?” 程铁石说有意拖,偏袒银行呗。王天宝说:“不完全是,庭长和院长商量后,让牛刚强他们请教人民银行这个案子怎么判。领导发了话,牛刚强只好照办,先是请教人民银行海兴市分行,结果一个人一个说法,有的说应该承担责任,有的说不应该承担责任,法庭请人行出个书面的材料证明,又不给出。请教了市分行没有弄明白,就又去省里请教省分行。省分行跟市分行一个熊样,也是一人一个说法,弄的牛刚强没办法,汇报到院里院里还准备让牛刚强到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去请教,牛刚强不去,才算拉倒。后来院里才决定把案子推到公安局去。” 程铁石听了倒抽一口冷气,问:“到底是法院依法判案还是由人民银行判案?我跟银行打官司,法院却去请教人民银行该怎么判,这不等于儿子跟人家打架,让当爹的评是非,爹能不偏向自己的儿子吗?天下居然有这样的荒唐事,法院还有什么脸面?” 想起这些事,程铁石忍不住摇起头来。旁边的行人奇怪地看他,有几个胆小的妇女还远远绕开了他,认为他不正常,怕他有精神病。程铁石见此,自嘲地笑笑,有时候他觉着自己真要被逼成神经病了。 回到旅馆,程铁石泡妥了方便面,刚要进食,黑头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程铁石不由目瞪口呆,问;“你咋找到这里的?” 黑头“嘻嘻”一笑,看看桌上的方便面,又露出悲天悯人的样子:“程哥,你也太对不起自己了,就靠这玩意儿打发日子,迟早还不得垮。走走走,刚好我也没吃饭,涮一锅去。” 程铁石端起碗,说:“就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人活在世上能保证一辈子不挨饿就是福气,哪来那么高的要求。我看你也泡一碗得了,省几个钱办喜事用吧。”说着把另一包泡面扔给黑头,“我问你,你咋找到我这儿的?” 黑头说:“你留的电话我一打不就问着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这儿住,前段时间忙着对缝,又有王哥陪你我就没过来。” 程铁石见他不动方便面,就说:“你吃不吃?不吃我可就全吃了,涮锅我可不去,要涮你自己去。” 黑头找出个茶缸子,开始泡面,放好调料,冲上开水,边弄边唠叨:“程哥你也太会算计了,买方便面吧,连带碗的都不买,这成包的比带碗的能便宜多少?” 程铁石笑了笑没理他。他又问:“程哥,你那事儿怎么样了?” “开庭又往后推了,没法,只好等。” “真他妈的混蛋,这法院怎么也跟三岁娃娃的脸似的,说变就变?” “如今就这个样,生气骂街都没用。这下你知道为啥中国老百姓把上公堂打官司列为人生灾难之一了吧?” “听雅兰讲王哥的老岳父病危,到底怎么样了?” “我打打电话问过两次,据博士王说他老丈人是老肺心病,这段时间天气骤冷病情加重,就看能不能挺过来了。” 面泡好了,黑头呼噜呼噜吃,说:“这面味道还可以,就是量太少了,还得补点。” 程铁石的面已经吃完,原计划吃两包,给了黑头一包,只吃一包也觉着不饱,就说:“那就出去再弄点东西吃。” 两人说走就走,泡面的碗和缸子也不洗,套上衣服出了门。 “你最近忙啥?听说雅兰那边干的挺不错。”程铁石边走边跟黑头聊着。 “好着呢,我在海兴这边对了一批螺纹钢,中介费拿了多少你猜猜。” 程铁石说:“我猜不出来。” 黑头伸出巴掌晃了晃:“这个数。” “五千?” “再加个零。”见程铁石有些吃惊,黑头又得意地说:“还不用上税。” 黑头赚了钱,程铁石由衷地为他高兴,说:“真不错,照这样干法,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当百万富翁了。” 黑头不以为然:“这种生意有一档没一档,搂住了能赚点,搂不住还不是干瞪眼。做生意没资金确实不行。就像我这次对缝,事先讲好了提成百分之一,办成了对方又耍赖,让我揪住硬扣了两天,好赖算是弄来了五万块,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程铁石安慰他:“这一趟你总算没白跑,折腾二十来天就挣了五万,该满足了。现在的世道真比过去强多了,只要你肯干,就能挣着钱。” “嘿,你不知道,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正商量,全国人民你给我倒我给你倒,狼多肉少,哪有那么好挣的钱。我这次也算撞了一回大运,下次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让我碰上呢。” 路旁有个买烤肉的摊子,向四周散发着烤肉和作料的浓郁香气,程铁石抽了抽鼻子:“这烤肉味道不错,咱们就来这个吧。” “行,又吃烤肉又烤火。” 俩人坐在烤炉前面的小凳子上,炉火烤得面颊、身上热烘烘地很舒服。 “来四十串,作料放足。”黑头大咧咧地吩咐。 来了大生意,烤肉的摊贩立即上足了发条一样忙了起来,“大哥,大哥,”叫得又亲切又热烈。 “要是有酒就好了,”黑头四处张望,“没酒这烤肉有点可惜。” “大哥想喝什么酒?啤酒、白酒我这儿都备了。”烤肉的摊贩显然很有生意头脑,知道不少人喜欢吃烤肉时饮些酒。 “啤酒吧,多少钱一瓶?” “两块二,一分不挣你的,就是提供个方便,希望你下次再来。” 要了两瓶啤酒,两人手里各捏着一大把烤肉串开始享用。程铁石细细咀嚼着,润滑的油汁浸渗倒口腔的每一处,香辣的滋味像刚刚喝过淳美的酒,舌尖麻酥酥地惬意。 “这肉烤得不错,”程铁石对着酒瓶吹喇叭,清凉的啤酒冲去了口腔里的热辣。 “比起新疆的差远了,”黑头狼吞虎咽,吃的满嘴流油,脸上、唇边都粘上了辣椒面和孜然粒,“你猜我刚从里面出来一次吃了多少?整整一百五十串。” “不是你能吃,肯定是给的量太少。” “不管咋说,那顿烤羊肉的滋味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愿意吃就再来十串怎么样?”小摊贩不失时机地扩大他的贸易额。 “行,每人再来十串。”黑头又增加了订货。 天冷,烤肉虽然好吃,但到了肚里同啤酒搅混在一起并不舒服,程铁石不愿再吃,剩下的全让黑头消灭了。 “你到海兴多长时间了?” “来来回回跑,加起来有二十来天。” “这么长时间就不来看看我?”程铁石装出不满,实际上他更希望黑头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他自己的事业中去,程铁石好赖还算有个单位可以依靠,而黑头一切全都靠自己。 “我找过你两次,你都不在,再说有王哥陪着,也没啥不放心的。” “事情办完了赶紧回去看看。” “我看你干脆跟我回省城,在这儿等也是等,回省城等也是等,别守在这儿一个人活受罪。” 程铁石摇摇头。案子移回法院,几乎一日三变,这变来变去的过程让程铁石像一会儿浸在冰水里,一会儿曝在烈日下,希望和失望像一对孪生的魔鬼交替折磨着他的精神。回到省城,有黑头陪伴,离博士王近,心里充实一些,也更有安全感。可案子在海兴的法院里审,法院又被银行牵着鼻子转,随时发生异动,自己不在当地心就总悬在半空。 “那这样吧,我先回省城一趟,把款带回去,过一两天我就来陪你。顺便我到新安镇看看王哥的岳父。” “好,你先去办你的事,我的事就这个样儿,再急也由不得我,脱身就不放心。” 回到旅馆,黑头从包里摸出一叠钱,扔给程铁石:“程哥,这钱你留着用,别太艰苦,身子熬坏了是自己的。” 程铁石把钱往黑头包里塞:“钱我还有,够用,你留着,眼看要结婚了,处处要花钱,你别管我。” “这钱算借给你的,五千块,你给我写个借条。” 程铁石看看黑头的眼神,只好说:“那我就收下。”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写了个欠条交给黑头。黑头看也没看,把条子塞进了口袋。 “那我就走了,程哥你多保重。”说罢,黑头背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铁石急忙赶出来送他,却见黑头从口袋里掏出他写的那张借条,撕的粉碎,张手一扬,纸屑随风飘洒开来,像洁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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