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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对行长说,说到根子上事情全都是程铁石跟那个

浏览次数:188 时间:2019-10-21

四 何庭长并不认为牛刚强决定马上开庭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不把这件事看得像马丽芃那么严重。他早已胸有成竹,相信凭他的职权和头脑,完全可以控制得住局面。因而他对着话筒呵呵笑着、听着,更准确地说是欣赏、品味着马丽芃清脆的声音在焦急地诉说她的忧虑和担心,半是恳求半是命令半是撒娇地让他对这件事有个明确的态度。 他仰靠在转椅靠背上,把脚架到了写字台上,把身体尽量放的舒服些,对话筒嘘嘘地吹了两口气,马丽芃问:“你干吗不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说:“话都让你说了我还有啥可说?你说够了我再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静默中他似乎听到了马丽芃的喘息声,他想象着这阵她嘟着脸、撅着嘴赌气的样儿,暗暗好笑:“行了,别担心,开庭就开庭,开庭能说明什么?开了庭就肯定判对方赢?一年半以前不就开过庭了吗?到今天还不是在那儿撂着。再说,迟开庭早开庭总得开庭呀,这没什么,你就让他们开呗。” “你不是跟牛刚强讲好先不开庭吗?他突然通知马上开庭经过你批准了吗?你应该问问他。” “问什么?你干律师这么久了,也应该懂得,什么时候开庭是审判员职权范围内的事,他事先给我打个招呼是人情面子,不打招呼我也挑不出人家什么毛病,主动揪着人家追问,过份干预人家,显得太不正常。我劝你还是把精力放到怎么应付开庭上,别在自寻烦恼了。换个别人,有我在这儿挡着,哪会像你那么动不动一惊一炸的,猴屁股坐不稳金銮殿。” 马丽芃说:“我是猴屁股你是啥?你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哈哈哈……我的屁股别人摸不得,对你开放,你想咋摸就咋摸,哈哈哈……”他对着话筒乐不可支,笑的差点从椅子上倒翻过去。 “我才不稀摸呢。这几天我们行长找过你吗?” “没有哇,我还以为那个娘们失踪了呢。”他矢口否认,实际上他刚刚接过女行长的电话,女行长在电话里口气很急,说有要事找他,他估计也是关于开庭的事,本想让她别来,又一想下午反正也无事可做,他还要跟她算算那笔账,没事让她陪着聊聊解解闷也不错,就答应在办公室等她。 “没有?不可能吧!我告诉你,贪多嚼不烂,常走夜路别碰上鬼打墙,弄不好掉沟里爬不上来。”马丽芃的话语里有明显的酸味,这种醋意反而让他沾沾自喜,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能让一个三十来岁如花似玉要身份有身份要身条有身条的女人醋意十足,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马律师,”他调侃地叫她,“你中午吃的啥?” “面条呗,还能吃啥,不像你大庭长有人情。” “我还以为你中午没吃饭光喝醋了,隔着电话我都闻着酸味了,还不是一般的醋,是山西老陈醋。”说罢,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胡扯,我吃她的醋还不至于,姑奶奶拔根毛都比她的头发长,就你那个德行跟她配一对刚好,老马配上旧嚼口,合适得很,等你俩配种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也好看看你能从她那里挤出几两油来。” 听到马丽芃真的生气了,何庭长决定不能再跟她扯下去了,就说:“好了,别扯那些没影的事了,你是啥等次,她是啥玩意儿,你吃她那没影的干醋干吗?来人了,就先说这儿,见面慢慢聊。” 放下电话,他翻弄着桌上几份送来请他过目让他签字的结案报告,却无心去看。刚才在电话上跟马丽芃一番打趣撩拨惹得他心里痒酥酥的,静不下心来也坐不住,便走到窗前俯瞰脚下的街景。 大街在他脚下朝街中心的大转盘汇拢,然后又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一、二、三、四……他数着大转盘四周的道路,共有六条,分别向东、南、西、北、东北、东南方向延伸出去。转盘实际是个小小的街心公园,花坛的花草已经枯萎,有几个不明不白的闲人在转盘上转悠,像几只竖起身子走路的蚂蚁。转盘中心是一尊塑像,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壮硕女人吊着两只大乳垂着头洗发。夏季,喷泉涌出的水在雕塑的四周形成薄薄的水幕,雕像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羽纱。冬季,喷泉停了,雕像便赤裸在严寒里,让驻足观赏她的人徒增一层寒意。何庭长忽然发现,脚下的街道跟街心公园的布局很像一副八卦图,街心的转盘是象征混沌初开、阴阳乍分的黑白鱼,朝四面北方辐射出去的街道是象征八卦方位的乾、坤、坎、离…… 半裸的女雕像,像极了八卦图的街道,令他想起了前几天遇到的那位算命先生。过去,他从不相信那些算命打卦的胡言乱语,可是那一天吃过午饭返回办公室睡午觉的时候,途经街心大转盘,迎面拦住他的去路的那个小老头嘴里吐出来的头一句话就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先生左眉高右眉低,眼下正走桃花运,官不大权大,钱不多够花,桃花是运也是劫,成败皆在女人身。” 见他停下脚步,小老头冲他笑笑说:“先生您一生命运皆好,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事事顺遂,五十岁之前平安富足,步步高升,五十岁后将有大起大落之虞,眼前就有关键一坎,过去了万事如意,过不去前半生的辛苦努力付诸东流,听人言,吃饱饭,信不信由你。” 何庭长被他说的怦然心动,可又不太信他,就随意想了个题目让他猜:“你说那么多我觉着都是虚套子,咱们来点实的,你说准了我信你,说不准你去找别人,要蒙要骗随你,少来缠我。” 小老头微微一笑;“你说题吧,说准了我也不多要你的,十块钱一包烟钱,说不准我转身就走,你也别骂我。” “你说我是干啥的?” 小老头瞪眼在他脸上端详半会儿,又拽过他的手细细看了一阵,断然地说:“当官的,”接着又一句一句斟酌着讲:“虽然你是当官的,可官却不算大,最多也就是九品,现在叫县处级。虽然你的官不大,可是你有实权,不是清水衙门的闲职。至于你当的什么官么,断掌纹放在官身人手上主决断,眉心纹长在官身人脸上主明察,你是法院的。” 他当时惊呆了,不由不对眼前这个小老头刮目相看,二话不说掏出十元钱递给小老头,小老头却摇摇头不收:“这不算啥,我说的这些都在你脸上写着呢,我不能靠这几句话就拿你的钱,让你转过身说我是瞎猫碰了个死耗子,蒙事。我们这行真正的本事是替人看前程、渡劫难、趋吉避凶。您今年有一运,主财色双收,又有一劫,主丢官弃职甚至有牢狱之灾。您要信我,我给您破解一下,您要不信,咱们这就各走各的路。” 何庭长遇上马丽芃跟银行的事情,做贼心虚,到了这个地步,他哪里还敢不信,他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当然清楚,当下便对老头说:“您讲的沾边,你再说说怎么个解法。” 小老头得意地笑笑:“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寄,祸福本就在一线之间。眼前你看是福的事也许将来是祸,眼前你当成祸的事也许就是福,关键是预知祸福,趋吉避害,方是大智慧者之所为。有的人,因为舍不得眼前几个蝇头小利,结果遭了大的祸患,有的人眼前有了为难之事,能破小财而免大灾,甚至化害为利因祸得福,你说哪头重哪头轻?” 何庭长听出他话外之意,当下也不多说,掏出一百元塞到了他的手上。小老头也不客气,把钱愉快地装进衣兜,看着他笑笑,然后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生在世唯有财色二关难过。这两样东西,没有不行,太贪了也不行。可是机会掉到你面前了,你不要也躲不过,还是要看你个人的福分,就比如天上掉馅饼,有的人接到手吃了,可以充饥。有的人吃了就会闹肚子拉稀。更有的人不但没吃着,还兴许让馅饼砸死。像你吧,五十岁过后钱来的也顺,女色也不缺,要是不懂得自己调理,又可能因此遭祸。得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我拿了你的钱,就不能眼瞅着你遭难,我告诉你个避邪的法儿,保你万事无碍。” 何庭长赶紧竖起耳朵听他的妙法。小老头掰着手指头说:“其一,腊月三十晚上子时,你要换上红裤头、红腰带,这叫红门新开,可以避邪扶正;其二,时常准备一方红布,要全棉的,每当与妇人行房,必用此布擦拭,红为阳,女为阴,此为以阳平阴,可以消解阴气损害造成的晦气;其三么……”说到这儿,小老头用枯干皴裂的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几张黄裱纸,挑出一张,其余的又塞进怀里,“这张符是张天师所书正天咒语谶图,你看,这上面的八卦图和四周的咒语都是用辰年辰月辰时所产黑色牙狗的血画出来的。” 何庭长伸手欲接,小老头把手一缩:“别急,这种符目前普天之下也没有十张以上,唯有缘之人可以得之,用了也才会有神效。像我无福无缘即便是用了也不会有啥作用。请这符也不是容易的事,要沐浴更衣斋戒七日,还要敬上三牲六畜银钱米粮方能……” 何庭长知道他又要钱,没有多想,也不多说,又掏出一百元钱塞给他:“够不?” 小老头看看手里的钞票,做出不以为然的蔑笑:“何谓够何谓不够?你是有缘之人,钱多钱少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表现一种诚心。”说罢,便将符递给了他。 何庭长接过符细细端详,一张粗糙的黄裱纸上画着一个八卦图,图的四角是一些云纹图案,四边上各写着一些不同的偏旁部首组成的谁也不认识的汉字,字迹图案都是紫黑色的。 “这上面写的啥?” “是咒语,天书,我也不认识,我要认识我何必还干这个。” 何庭长转身欲走,小老头又叫住他:“你光拿符没用,我告诉你用的方法。” 何庭长洗耳恭听,小老头捋捋颌下稀稀落落的鼠须,说:“这道符你要在月圆之夜的前三天开始斋戒,不能同女人行房,月圆的当天沐浴更衣,子时在僻静无人的地方燃三柱香朝正西静默跪拜三次,然后就可以将符烧化,烧符时只能用火柴,不能用打火机。把符烧化后,将灰兑入黄酒之中,黄酒要量好,只能用二两,一钱也不能多,一钱也不能少,然后赶在子丑相交时分分三口吞下。” 何庭长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完,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告辞分手。分手后,何庭长便按小老头的吩咐,一一照办,只有红腰带跟红裤衩因为尚未到腊月三十,才没有备办外,另两件事都已办妥。做这些事时,他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不管怎么说,小老头的掐算太准,把他背人的心事说的合缝合卯,不由他不信。 此刻,俯视着脚下像八卦图一样的街心岛和岛中间的裸女雕像,他不由为自己的新发现而惊异,像是有一根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他敏感的中枢神经。难道这里面真有冥冥上苍布下的巧妙的征候,对他暗示什么吗?是福是祸?他不由暗暗庆幸自己遇上了那位神机妙算的小老头,及早采取措施,让他可以不再为自己的行为担忧,认真想想,他认为自己很幸运。 有人敲门,来人不等他应答,便拧开门径直走了进来,来者是让他无可奈何的女行长。 “何庭长还真有时间观景啊。”行长随手关上了门,何庭长注意到她关门时拧上了门锁,皱皱眉朝她示意,她又把锁打开了。 “观什么景,太忙,脑子乱哄哄地,清醒一下大脑。” 行长脱去长毛绒大衣,露出里面的扎花黑色羊毛衫,一朵艳放的红牡丹缀在羊毛衫的前胸。 “你这件羊毛衫很漂亮。” 女行长刚从外面进来,寒气给她的脸上涂了一层润红,听到何庭长赞美,在原地转了个圈子,把自己展示给他看:“我也觉着这件羊毛衫还可以。” 何庭长讪笑着,给女行长倒杯茶,然后坐回转椅,问道:“最近忙啥?你说找我有要事,什么事这么急?” 女行长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有理睬冒出缕缕热气的茶水,没说话先叹了口气:“唉,还能忙啥,那个破官司就把人缠死了。” 何庭长说:“不就是要开庭么,你还能永远不开让人家开庭吗?开呗,你又不用管,让小马跟他们主任老姜去应付应付就行了。” “我说的不是开庭。你不知道,又出事了,我来就是跟你商量商量咋办。” “又出啥事了?”何庭长放下二郎腿,身躯倾在写字台上,脖子伸长了,直瞪瞪地看着她,等着她说。 行长看看他:“你怎么也这么紧张?” 何庭长这才感到自己也不知不觉的绷紧了神经,自嘲地笑笑。行长说:“汪伯伦那个王八羔子弄了几个人把姓程的抓住,关了几天,姓程的朋友不知怎么一下就找到汪伯伦的头上,又把他弄去折腾个半死,一支胳膊都整脱臼了。汪伯伦跟他的哥们去报了案,公安局把姓程的朋友逮了,你说说,这乱七八糟的弄下去迟早还不要出大事。” “程铁石现在在哪儿?” “跑了,在哪我也不知道。” “操他妈的,真是瞎胡闹,净办这些没屁眼缺下水的蠢事。这不是节外生枝添乱吗?”何庭长气的骂了起来,又问:“这件事肯定是你安排的吧?” 行长摇摇头否认,看到何庭长的眼神,只得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一些。” “你算了,没有你指使,汪伯伦那泡臭稀屎还能冒出什么热乎气?你们这些娘们,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汪伯伦承认程铁石是他绑的了?” “他能不承认吗?不承认当场人家就能把他整死。” “我早知道他是个熊包蛋。”何庭长又骂了一声不再说话,行长知道他在转脑子,也不敢打扰他,呆呆地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程铁石的朋友让公安局抓去都说了些啥?” “据里面透出来的信,他啥也不承认。” “那就好办,你让汪伯伦一口咬定那人绑架他是要谋财,千万一句也别提程铁石的事。” “那程铁石要是到公安局报案,说汪伯伦他们绑架了他呢?” 何庭长沉吟片刻,说:“姓程的不会去报案,他要那么讲等于替他的朋友招了供,案子更复杂了。况且汪伯伦绑架他他拿不出证据,而汪伯伦这边有伤、有人证。程铁石如果去报案,汪伯伦他们可以不承认,互相做不在现场的证明,而程铁石那位朋友却会因程铁石报案而坐实他非法绑架伤害罪,不管是不是谋财,这个罪名他都摆脱不了,所以我分析程铁石不会去报案。” “那你说这件事问题大不大?” “问题大不大,关键还在汪伯伦跟他的狐朋狗友,只要他们一口咬定不认识程铁石,一口咬定汪伯伦确实遭到了绑架,就没事。你得给他们好好讲讲,别到时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一点我能做到,牵涉到身家性命的事,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也明白。汪伯伦那个王八羔子真是我命里的克星,啥事都坏在他手上,有时候我真想整死他。”一提到汪伯伦,女行长就恨得牙根发痒。 “那你就把他开了,这种人还留着他干吗?” “还不到时候。”女行长有苦难言,她恨汪伯伦,可又不能真的把他开掉,因为汪伯伦跟她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在她手下她还可以有效地控制他、支配他,真要把他开了,尤其在这种时候,他能做出什么事来,女行长不敢深想。 何庭长心里也明白眼前这位女人必有把柄在汪伯伦手里,否则凭她的本性,她也绝对不会容忍一个不断给她捅漏子的部下继续在她眼皮下生存。 “算了,我现在倒想起一件事情,你那个汪伯伦到底都对程铁石的朋友说了些啥?他对我跟你们的关系到底掌握多少?” 行长一愣,随即自我安慰地说:“我大概问了他一下,他说那人就是逼着问程铁石的下落。我想也不会问到这些事情上去。” 何庭长脸色阴沉了下来,听行长的语气他就明白了,汪伯伦对他和银行的关系方面知道的绝对不会少,而且行长对汪伯伦到底对程铁石的朋友说了些啥缺乏自信。他感到有些不妙,对行长说:“你赶紧回去,立即找汪伯伦,一定要让他把跟程铁石的朋友说了些什么一字不漏地汇报一遍,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不能让这小子给引到黑沟里面去。” 行长也明白了这里面隐藏着的危险,立即起身气哼哼地说:“我现在就去找他,要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要他的狗命。” 看着行长的背影,何庭长无奈地摇摇头,他开始不安了,他感到跟这样一群蠢货结成同盟,也许是他犯下的一个大错。

七 博士王接到海兴市公安局吴科长的电话,得知省政法委执法大检查办公室已经着手调查这起非法移送案,政法委书记赵世铎的秘书亲自参与调查。抛锚已久的船只又要起航,初战告捷,博士王非常兴奋,第二天一大早给程铁石打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可喜的消息。 程铁石接过电话,积郁已久的心结被打开,精神舒畅了许多,总算又有了新的希望,黑头、赵雅兰为他的事都没少出力、少操心,他想早点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他俩却出去给黑头的食杂店进货去了。程铁石难耐心里的兴奋,却又无处诉说,在地上转了两圈,不知该干什么是好。这时,旅馆前台又叫他去接电话,程铁石急忙跑到前台,电话还是博士王打来的,博士王问他有什么事没有,如果没事让他在旅馆等,他要来一趟。程铁石说还有什么事能跟你见面相比呢?况且我也没什么事。博士王说那好,我半个小时以后到。 接过电话回到房间,程铁石匆匆把零乱的房间归整了一下。住在这种低档旅店里,没有服务员来给你清扫房间,一切全靠自己。程铁石如今对生活已不能有高的要求,只要能有个遮风避雨的住处就行。看看污渍斑斑的墙壁,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桌椅,再看看坑凹不平的地面跟挂着蛛网的顶棚,程铁石觉着让博士王看到他住在这种寒酸、邋遢的地方,实在有伤面子,便急忙到前台去给博士王挂电话,想改到博士王的家里会面。电话铃响了一阵没人接,显然,博士王已经出来了。没办法,寒酸就寒酸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寒酸过的人恐怕不多。程铁石自己安慰着自己,回到房间等博士王。 看到房中间绳上晾着的衣裤,程铁石又想起了赵雅兰。也多亏她不时来帮黑头跟程铁石这两个脏男人整理整理内务,洗衣缝被,要不然,这里脏乱差到何种程度真难以想象。黑头前几天告诉他,跟赵雅兰“好”上了,程铁石并不奇怪,他早已看出两人之间决非普通朋友的关系,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是个时间问题。他衷心希望他俩能美满、幸福,但又有些替黑头担心,像赵雅兰这样的女孩子,粗枝大叶、没有固定职业、没有专业特长的黑头能拴得住吗? 不管怎么说,这种就是好事,为了表示祝贺,尽管囊中羞涩,程铁石还是买了一套西装,又买了一身套裙,送给黑头跟赵雅兰。他是当哥的,弟弟有了喜事,当然得表示表示。黑头和赵雅兰也不跟他客气,高高兴兴地收了下来,第二天就都穿到了身上。 过了一个小时,还不见博士王到来,程铁石有些着急,连着跑到门外望了几次。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听见博士王的嗓门在前面打听程铁石的住处,程铁石急忙迎了出去,见博士王正在前庭的门口锁自行车,便问:“在哪弄了台破自行车,你的摩托车呢?” 博士王说:“临出发前才发现摩托坏了,只好临时找了台自行车,耽误了时间。”事实上,摩托车不是坏了,而是被人有意搞坏了,结实的车胎被人用利器拦腰切割成了两截。博士王断定这绝不是一般性的恶作剧,联想到前不久接到的匿名电话,他估计十有八九是汪伯伦那夥人干的。多年从事法律工作,使他养成了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不轻易下结论的习惯,所以他并没有对程铁石和黑头讲匿名电话的事,今天他也没有讲摩托车被破坏的事,一来他还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匿名电话跟破坏摩托车之间又必然联系,二来他不愿意在事情没有弄明白之前让程铁石他们多一层担心,三来也是不想在别人面前显得自己遇事惊慌没有章法。 “摩托坏了,让黑头帮你修修。”程铁石知道摩托车是博士王最喜欢的代步工具,今天见他骑着自行车从城市的一头到另一头来找自己,心里很不安,总想为他做点什么,“哪个零件坏了?好配不?我这附近就有摩托车维修部。” “没关系,我自己修修就好。”车修起来不难,换个轮胎而已,问题是对方会不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想到这里,博士王心里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 程铁石把博士王让进了房间,博士王四周打量一番说:“条件差了点。” 程铁石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到了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眼下只好将就点了。” 博士王在床沿坐下,程铁石赶紧为他沏茶、点烟,博士王问:“黑头呢?” “跟赵雅兰上货去了。” 博士王知道黑头开着一家食杂店,另外还不时搞点长途贩运,听程铁石提到赵雅兰,就说:“雅兰这女孩子真不错,这个案子能动起来多亏了她。” 程铁石说:“你觉着她跟黑头怎么样?” 博士王说:“她要跟了黑头倒真是一件美事,哪个女的要是跟了黑头,算她有福。别看黑头有时表面上流里流气,为人绝对真诚,绝对不会干那种丢下老婆在外面寻花问柳的事儿。”停了停又问:“你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你看他们之间有没有戏?” 程铁石说:“俩人关系都明确了,好得形影不离,还说什么有戏没戏,戏都进入高xdx潮了。” 博士王很高兴:“真的?啥时候能办?” 程铁石说:“办事还得一段时间,我最担心的是赵雅兰她大伯这一关能不能过。” 博士王不以为然:“你别忘了,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年轻人的事连亲爹亲妈都管不了,更别说一个当大伯的了。只是万一有阻力,不要闹得太僵就好。” 聊了一会儿,话头转到案件上,博士王说:“赵书记对这个案子很重视,干预的力度很大,估计不久就会见分晓。” “那我们该怎么办?” 博士王说:“还要耐心地等等,我随时跟那边联系,掌握事情的动态。目前我们还不好出面,现在还是组织内部调查协调阶段,我们去催不合适,弄不好反而落下话把儿。” 程铁石问:“要是案子返回法院,你估计前景会是怎样?” 博士王沉吟片刻,说:“法院把案子推出去,就是为了保银行,根据事实和法律,如果能判银行胜诉,他们早就判了,根本没必要玩移送的把戏。现在案子又被推回来,本身就说明法院移送是错误的,况且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上面的重视,有人盯着,他们已经很被动,估计会依法判决银行败诉。” 程铁石为他的分析和描绘的前景所鼓舞,兴奋地说:“那就好,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博士王又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法院内部在案件审理上还有很多环节,合议庭的合议结果要经庭长批准,甚至经院长批。像你这个案子,肯定还要上审判委员会,环节越多,弱点也越多,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问题,这就是用行政管理的方式主持法律审判的一个弊端,似乎对审判工作加强了监督,实际上却容易使审判工作受行政领导的干扰或左右,假如说庭长、院长或审判委员会的某些人出于各种原因不能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能秉公执法,有意制造障碍,你这个案子要胜也很难,起码要拖很长时间。” 程铁石明白,博士王说的“假如”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他已经领教过了,但仍然忍不住问:“那又怎么办?” 博士王说:“我们不可能事先把所有情况都预计得万无一失,这里面的变数很多,只有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你要有充分的估计和思想准备。这个案子并不仅仅牵涉到二百万元的经济利益,它的判决结果还关系到银行一些人的身家性命,银行有的人会因此案而掉乌纱帽,甚至有人也许会坐牢,他们必然会不择手段拼命保护自己,而保护自己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打垮对手,这种事不是不可能,你要有充分的准备。”博士王接到的匿名电话,被破坏的摩托车,让他已经感到了这方面的威胁,所以他提醒程铁石。 程铁石不明就里,心想难道银行还会动刀杀人不成?这实在有点太耸人听闻,因而对博士王的提醒虽然不断点头,却并没有往心里去。 俩人正唠着,黑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一进门见博士王在,就先向博士王问好,然后对程铁石说:“你看,雅兰真说对了,我们不在,你肯定不会准时吃饭,这不,都快一点了,你不吃饭王哥也得吃吧。” 程铁石问:“你不是跟雅兰进货去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回来,把雅兰扔哪了?” 黑头说:“货早就进完了,雅兰怕你中午又不吃饭,打发我回来盯你吃饭,她在店里盯着买卖呢。” 程铁石由于心情不好,不思饮食,几乎把吃饭当成了负担,理智上知道维持生命就必须吃饭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但就是吃不下。有黑头和赵雅兰在,到点就往饭馆走,他还能跟着一块吃点,要是只有他自己,就懒洋洋倒在床上,脑子里七转八弯地想七想八,就是不想吃饭。长此以往,整个人也消瘦下来,雅兰是女孩子,心细,发现了这个问题,便想方设法让他按时吃饭、多吃一点。 见黑头跟赵雅兰忙的脚打后脑勺,还惦记着自己,程铁石心里热了又热,说不出什么,如果说些感谢之类的话,自己也觉得太俗、太虚,便二话不说,起身跟博士王、黑头一块往饭店走。路上,博士王把案子的进展情况简要地说给黑头听,黑头也十分高兴,嚷嚷着中午要多喝两杯。 八 汪伯伦如今一听到行长叫他,头皮就发麻,双腿就发软,可是又不敢不去。今天一上班,行长就打电话叫他上去。听口气就知道没好事,他便磨磨蹭蹭捱时间,电话铃一响他就一哆嗦,不想接又不敢不接。行长第二次来电话,他借口刚上班,事情还没安排完,想再拖一会儿,行长破口大骂:“离了臭狗屎还不种荞麦了?你马上给我上来,难道还让我亲自下楼接你的金銮驾吗?”骂完,也不等他回话,“啪”地一声扔了话筒。 汪伯伦也被骂出了火,扔下话筒,心说你不就是个行长吗?就算你是我亲妈我不认你你又能咋样?老子就是不上去,看你能把老子的xx巴咬下来。汪伯伦在心里过过硬气瘾,终究怕行长下来当众要他的好看,只好朝楼上行长办公室爬去。进了行长办公室的门,见到行长那张阴沉沉蜡黄色的尿脬脸,他的气就泻了,条件反射地本能地夹紧了双腿。 “你坐吧。”行长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发脾气骂他,却让他坐,虽然脸还板着,语气却并不严厉。 汪伯伦笔直地坐在行长写字台对面的靠背椅上,如果再把双手背在身后,就成了一个听老师教看图识字的幼儿园的小朋友。 行长把抽剩的半截烟架在烟缸上,用指甲刀认真地修理着指甲,乜斜了他一眼,问道:“这几天忙些啥?” 汪伯伦嗫嗫嚅嚅地回答:“每天就是上班呗,也没忙啥。” “我问你的是那件事。” “噢,那件事我已经办妥了,姓王的博士底子我都摸清了,该办的也办了,除非他是二虎子,否则他不敢再插手这件事了。” “这事你是让谁办的?” “我的哥们,很铁的哥们,海兴黑道上有名气的主儿,保证出不了麻烦。” 行长瞪了汪伯伦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蔑视:“就你那个熊样还能有什么像样的朋友?告诉你,姓王的博士根本没尿你跟你的黑道朋友,他把事情捅到省政法委去了,省上专门成立了调查组,市里顶不住了,这个案子要翻船,你他妈的还稳坐钓鱼台作黄粱大美梦呢。” 行长的话像一声炸雷,震的汪伯伦大脑嗡嗡乱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像座木雕。 行长像毫不留情的屠夫,一刀又一刀地切割着汪伯伦,又像希特勒的轰炸机,把一枚枚炸弹扔到毫无反抗能力的汪伯伦头上:“市里领导跟法院的人都给我打招呼了,这个案子很快要交回法院重审。经过前面那么一折腾,上面已经把这个案子盯上了,只要重审,八成我们要败诉。还有,市检察院已经立案了,如果我们官司败了,他们就可以拿渎职罪的名头来整治我们,到时候,哼,你就做好下半辈子喝面糊糊啃窝窝头的准备吧。”汪伯伦萎靡不振,垂头丧气,他明白,行长给他讲这些,一不是吓唬他,二不是要和他商量办法,肯定是要安排他做什么事。于是他打起精神说:“行长,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豁出去了,你说咋办,我全力以赴,你说跳井我就跳井,你说上山我就上山,决没二话,要是三心二意案我就不是我妈养的。” 行长微微一笑:“我倒不至于让你跳井,省法院你去了吗?” “去过了,陪马丽芃去的,算是先接接头,认识认识,找的是经济庭的副庭长齐海山,吃了一顿饭,送了几千块钱的东西。” “怎么找副庭长,为啥不找庭长?” “马丽芃说他们的庭长是窝囊废,说了的不算,算了的不说,这位齐副庭长是正管,说了算,敢干。” “东西他收了吗?” “当官不打送礼的,哪有不收的?他还挺高兴,说尽量帮忙。齐庭长又介绍我们认识了申告庭的庭长,说是要上诉事先认识一下有好处,申告庭庭长我们也意思了一下,他说要打二审让他老婆代理,他老婆是律师。” “嗯,这条线先挂着,以后说不定真要靠他出力。”行长满意地点点头,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汪伯伦急忙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她看了一眼汪伯伦,又抽出一支“红塔山”扔给汪伯伦。汪伯伦点着烟,吸了两口,心情松弛了下来。 “唉,说到根子上事情全都是程铁石跟那个博士王闹的,他的钱让骗子骗跑了,没本事找骗子,就想赖我们银行,让我们银行出血赔钱,你说这些人他妈的可恨不可恨?” 汪伯伦点头称是。 “程铁石一个人在东北,能搅得我们、法院还有市上领导不得安宁,你说为什么?” 汪伯伦摇摇头。 “怪我们自己心不黑,手不辣。” “那行长您的意思是……您说咋干吧!” “我说咋干,用我说吗?我能让你去杀人放火吗?你不是有黑道上的铁哥们吗?事儿是你惹出来的,你应该自己想想,怎么才能彻底摆脱这个麻烦,这件事你不了谁能了?” 汪伯伦明白了她的意思,做出痛下决心、破釜沉舟的表情说:“行长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逼急了兔子都会咬人。不行我就干他小子,让他今后一听到东北这两个字就屁滚尿流。”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吓唬吓唬对方还行,要真的动手干对方,事情的性质可就全变了,万一被查出来,倒霉的还是他自己,到时候连个垫背的都没有。再说,他的那些哥们,平常混在一起吃喝玩乐还行,干点鸡鸣狗盗打群架之类的小坏事还行,要真干害人不利己的大坏事,不见得会为他卖命,也不见得能干得成。 行长听他说的慷慨激昂,微微一笑,说:“行了,别当卖嘴的和尚,你去忙吧,我还有事。” 汪伯伦如释重负地退了出来。 汪伯伦走后,女行长坐在椅子上没动,盘算着怎样能逼着汪伯伦发疯去明里暗里跟程铁石斗,如果真能像他讲的那样,让程铁石日后一提到东北二字就屁滚尿流当然更好,要是汪伯伦把他杀了彻底解决问题了,但自己决不能牵涉进去。她对汪伯伦恨到了骨髓里,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陷到这个泥坑里,弄的心力交瘁。 她万分珍惜自己目前得到的一切,在行长这个位置上,她能谋到的政治荣誉和物质利益是外人所无法想象的。政治上,她是省级三八红旗手、人大代表,市党代表,每年的先进、奖励都少不了她,市长、书记见了她都是笑脸相迎。在这一切面前,她的头脑始终非常冷静,她知道她得到这一切并非她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她所占据的位置和她手里每年掌握的数亿元的贷款额度。从事银行工作,她更加清楚钱的重要。就大处说,在商品经济社会,钱就是社会的主宰,从小处说,一个人只要有了充足的钱,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官可以不作,工作可以丢掉,只要有了钱,照样可以过上舒服日子。话再往尽头说,工作是为了挣钱,当官不过是为了可以更轻松地挣更多的钱。所以,她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捞钱,她做的很谨慎,充分运用了她从事金融工作所掌握到的一切知识和技巧。她的原则是:宁可不作,也不能失手。失了手,一切都是白做。她万万想不到,这一次她让汪伯伦连累了,所幸的是,钱她没有直接装进腰包,而是放在小金库的账面上。银行的小金库等于她这个行长化公为私的中转站,进了小金库的钱,虽然不是她私有的,却完全由她任意支配,而且更安全,即便查了出来,只是违反财经纪律的问题,与贪污受贿有本质的区别。如今,哪个单位没有小金库?法不责众,人人都这样干,也只能是查办时雷声大,处理时雨点小。一旦有了机会,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她就可以运用权力和技巧,合法地将小金库的资金不显山不露水地转入自己的钱包。 那家骗子公司是他们银行的老客户,基本账号就开在他们行,当时他们也并不知道这家公司是骗子。那天汪伯伦领着这家公司的总经理来找她,说跟南方一家公司谈妥一笔大生意,对方款已经带来,但提出款不能直接付给他们,要在银行开个临时账号,预留两家的印章,货到了才付款。她答应了,并让汪伯伦去主办此事。不管怎么说,银行存款额增加总是好事。 后来,骗子公司总经理又提出,这笔生意要做成,发货、运输、厂家都要钱,因此这笔定金要动用,只要银行配合,他们可以拿出百分之十作为回扣给银行。她怦然心动,做生意急着用钱是经常碰到的事情,况且双方的合同她也看了,这笔业务是确实的,只是早点、晚点动钱的问题,况且这家公司又是本地的,在银行开有基本账户,估计不会有大问题,于是她又点头同意,指派汪伯伦直接办理。付款之前,骗子公司依照承诺,给银行送了二十万元现金,她让存入小金库,这笔钱没有列入,也无法列入银行的正常收益。而汪伯伦这个王八蛋,做事太过头,明知对方拿的付款委托书上“程铁石”的印文与预留印鉴不符,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款付了出去。她敢肯定,汪伯伦背着她拿了人家的钱,数额肯定少不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否则汪伯伦绝对不敢这么干。 最可恨的是,汪伯伦一直瞒着她,没让她知道假印章的事,直到程铁石发现上当,追到银行,她才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事到如今,她只有硬着头皮顶住,死咬真假印鉴银行无法分辨这个歪理,才能免遭灭顶之灾。如果官司打输了,纪检、检察院肯定要插手审查此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虽然她过去捞钱的事做得很巧妙,很机密,但终究是做过的事,谁又能想到哪里有瑕疵漏洞,弄不好真要在这件事上一个跟头栽到底。她是彻底让汪伯伦套住了,她对汪伯伦恨的牙根发痒,却又无可奈何,还得想法保他,因为保他就是保自己。 眼前这一摊烂事真害得她心神不定,茶饭不想,有时她真盼厦门那个程铁石死掉,这样她就可以一推六二五,把自己洗刷干净,照样心情愉快、万事如意地当行长、当先进,过太平日子。 “行长,到点了,该吃饭了,要不要我给你带一份上来?”办公室的秘书伸头问她。 她强打精神,笑笑说:“不用了,我下去吃。”说着,起身锁好桌、柜,做出坦然自若的样子,昂首挺胸下楼来到食堂,跟她的下属们共进午餐,虽然她啥也吃不下,却仍然要了两份红烧鸡翅。

二 女行长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观看着街景。自从她得知市检察院技术鉴定处出据了第二份鉴定结果后,她的心情恶劣到看到什么东西都恨不得扔过去一颗炸弹的地步。这个消息是那天晚上何庭长告诉马丽芃以后,马丽芃过了两天才告诉她的。当时她像受到电击般浑身震颤,不用任何人给她解说,她也明白这份结论对这起案件审理的关键作用。她无心再干其他事情,立即找来了惊恐不安的汪伯伦。 她对王伯轮并没有破口詈骂,只是把怒火变成极为阴冷的语气问他:“你准备怎么办?”她快意地觉出这语气在汪伯伦身上产生的效果。汪伯伦开始浑身颤抖,脸色立即变成黄纸。 她已经反复思考过了,完全靠在何庭长身上不行,虽然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对案件的审理进行干预、施加反面影响,但充其量不过就是一个“拖”招,拖过今天拖不过明天,迟早这事还得有个结果,这个结果她是躲不过去的,除非程铁石突然死了。 “你说咋办我就咋办。”汪伯伦做出无可奈何的可怜相。 她把检察院技术鉴定处第二次鉴定的结果说了一遍,看到汪伯伦的脸在日光灯下面冒出了冷汗。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汪伯伦摇了摇头,像一只呆笨的企鹅。 “这叫釜底抽薪,”她恶狠狠地盯着汪伯伦,“我们就要倒大霉了,你还睡得着,你逍遥不了几天了。” 汪伯伦沮丧地垂下了头,又偷偷抬起眼皮眼巴巴地瞅着这位令他不寒而栗的女行长,有气无力地问:“行长,你说吧,你让我咋办我就咋办。”他也知道,行长找他半夜三更到办公室来,绝不会仅仅是为了骂他一顿出气。 行长看着面前这个萎萎缩缩的男人,看着他那窝囊样子真恨不得狠狠给他几巴掌,她真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提拔这样一个没用的东西当科长。她却忘了,以前汪伯伦给她送上一笔笔额外收入时,她对他的欣赏和满意。 “姓程的眼下就在海兴住着,对案子盯得很紧,你知道他住哪吗?” 汪伯伦说:“我们找过他,没找着。” “一帮笨蛋,”行长不屑地撇撇嘴,“人家就住在海东大旅社412房间,你看着办吧。”这个消息是何庭长告诉她的。 汪伯伦一下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蹦起:“真的?只要知道他在哪儿我就有办法,行长你可真有本事,我非要把他……” “你要怎么办别给我讲,我也没心听,我只看结果,不管过程。你回去吧,我也得回家了,这件事真把我拖死了。”她及时打断了汪伯伦的话,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过了两天,她又揪着马丽芃到法院找到牛刚强,看到那份盖着检察院技术鉴定处红印的鉴定书,她强忍着将这份鉴定书斯烂扯碎的冲动,硬着头皮将鉴定报告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 “我们认为这个鉴定报告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能作为证据。”按照事先商定的策略,马丽芃首先发难。 “请讲讲你们的理由。”牛刚强很冷静,他是法官,决定权在他手里,他当然没有必要表示任何情绪化的东西。 “这份鉴定报告超越了技术鉴定的范围,他们只能鉴定印鉴真伪,不能鉴定真假印鉴用肉眼是否能够辨别。” 牛刚强微微一笑,问道:“你们说这两枚印鉴用肉眼分辨不清真假,原告讲用肉眼一看就知这枚印章是假的,你们双方各执一词,法庭总得做出判定对不对?你说技术鉴定部门的鉴定没有法律效力,那你说谁的鉴定有法律效力,我们可以再找你们说的地方做进一步的鉴定。” 马丽芃语塞,行长插话:“如今社会风气不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肯花钱啥事办不成?这个鉴定说不定是花钱买的。” 牛刚强的脸拉长了,严肃地说:“你讲话可要负责任,这份鉴定报告是由法庭出面委托检察院做的,请你说明白,钱给谁了,没证据乱讲可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小许在旁边也听不过去,插嘴说:“谁也没你们银行有钱,是不是你们花钱雇鬼推磨的事经常干,就以为别人都跟你们一样?” 见话不投机,马丽芃赶忙打圆场:“我们行长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 牛刚强打断了她:“啥意思我也能听明白,别再解释了,没意思。这样吧,鉴定书你们也看了,你们的意见我们也纪录在案,这份鉴定书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我说了不算,得合议庭定。我们还有事,你们也很忙,就这样吧。” 下了逐客令,行长跟马丽芃只好讪讪地告辞,临出门,牛刚强又叫住她们:“你们不是要出差,要求延期开庭吗?怎么没走?” 行长说:“明天就走,等机票呢。” 牛刚强说:“咱们当面定的,延期十天,到时候你们如果不出庭,我们只好依法办事,缺席审判。” 出得门来,行长满肚是气,脸色比这严冬的天气还冷。马丽芃给她宽心:“别听牛刚强咋唬,借他个胆他也不敢缺席审判。” 功夫没少搭,钱没少花,官司打的越来越被动,是她没有料到的。她怎么也想不通,凭她堂堂的财神爷,市长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在海兴这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就斗不过外地一家小公司。尽管一想起这件事她就心烦意乱,可她还得去想、不想不行。她反复思量,该做的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就算把审判员牛刚强、庭长乃至院长都搞定了,法院瞪着眼判程铁石败诉,程铁石肯定也不会服输,肯定要上诉。即便再花功夫把省高法也搞定了,难保对方不到北京上告,甚至通过新闻媒介把这件事朝外捅,最终的结局依然很难预料。程铁石这小子实在太可恨,想到这些,她真恨不得程铁石死在她面前,而且死的模样很难看、很惨才能解气。 三 牛刚强对这个案子也认真思考过了,这个案子正常审理的阻力来自何庭长,他也耳闻何庭长同银行的诉讼代理人马丽芃打的火热,但这些情况只能埋在心里,不能讲出来,讲出来不但没有任何作用,很可能还会招祸。事实也越来越清楚,本案决非银行工作人员分辨不出真假印鉴而被骗子冒领那么简单,恶意串通的可能性极大。但这又是一件只能在心里想而不能说出来的事,因为他没有证据。他通过这个案子的审理悟出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隐藏在人们心里的事,比说出来的做出来的多得多,而且更接近事情的本来面目。 明知这桩案子何庭长有不干不净的问题,却还得请示他,在法律规定的应回避的范围之内,不包括何庭长这种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非正常关系。这种人人心里明白,又无法证明无法说出口的事丝毫也损害不了何庭长。在何庭长这种人面前,法纪是弱者。牛刚强轻轻敲了何庭长办公室的门,他想听听何庭长对此案审理过程中,取到的新证据有何高见。 “请进。” 听到何庭长的召唤,牛刚强扭动门把推门进去。过去,他同何庭长的关系很正常,谈话也很随便,自从在程铁石与银行这桩案子上发生原则分歧后,牛刚强自己也感到何庭长变成了陌生的上司。跟他谈论问题,尤其是研究手头这桩案子,就像阿庆嫂与刁德一在“智斗”。 “何庭长,有时间吗?银行那桩案子有些新情况,我想给你汇报一下。” 牛刚强站在门口,何庭长坐在办公桌后,正在阅读其他人报上来的结案报告,用一支粗大的红笔在报告上圈圈点点。牛刚强承认何庭长的业务水平很高,文字功夫也很好,经他审批过的结案报告用词准确,文字简洁流畅,如果他愿做一个公正廉洁的法官,其业务能力在全省法院系统堪称一流。反过来,像他这种人如果利用手中的权利和脑中的专业知识枉法徇私,能治的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却还抓不住他半点把柄。 “小牛呀,坐,再没时间也不能不研究案子,啥事你说。” 待牛刚强坐定,何庭长倒杯水放到他面前,又回到办公桌后把正审阅的结案报告归整到一边,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其实,牛刚强想说什么他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外乎对第二份技术鉴定报告的司法认定问题。 “银行那桩案子,原告程铁石要求对印鉴做进一步的鉴定,主要是鉴定假印章用肉眼常规比对方法能不能分辨。应原告的要求,我们委托市检察院技术鉴定处做了鉴定,这件事上次我已经给你汇报过了。” “嗯,有啥问题?”何庭长问牛刚强。 “被告对这份报告提出异议,认为这份报告没有法律效力。” “他们的理由呢?” “他们说技术鉴定只能鉴定印鉴的真伪,不能鉴定用肉眼是否能区别,还说这份鉴定是花钱买的。” 何庭长不以为然地咧嘴笑笑:“胡扯八道,要真是花钱买的让他们拿出证据来,谁花了钱,谁收了钱,收了多少,都要有证据,没有证据要追究她的责任。” 牛刚强知道他也就是说说做个姿态而已,也不以为然地笑笑:“这话我已经对他们说过了。现在的问题是,原告有异议,这份鉴定报告作为证据,法庭到底能不能予以认定。” “你们的意见呢?”何庭长把球踢给了牛刚强。 “合议庭研究了一下,认为这份鉴定报告是法庭委托技术鉴定部门做的,其合法性应该是不容置疑的。” 何庭长沉吟片刻,用商量的口气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不管怎么说,民事诉讼的当事人权力都是对等的,一方对另一方提供的证据有异议,态度又很坚决,我们不要急于下结论,还是慎重一些好。说是用钱买的,肯定是胡搅蛮缠说气话,无稽之谈,我们不要理她。不过说技术鉴定部门鉴定印章用肉眼能不能区分真假超出了技术鉴定的范围,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这个问题我拿不准。你们有没有掌握一些明确的法规性的资料?” 牛刚强摇摇头说:“据我了解,还没有哪个法律法规明确规定技术鉴定部门哪些技术鉴定能做,哪些技术鉴定不能做,至于像这个技术鉴定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法律法规更不可能什么说法。” “拿不出明确的法规,对当事人我们就不好答复,我们更不能擅自下结论。法院么,就是要依法办事,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事,最好慎重一些。” 牛刚强问:“那您的意见怎么办?” 何庭长为难地抓抓秃顶,沉吟片刻,说:“这样吧,给省高院打个报告,请示一下,省高院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牛刚强说:“这件事我专门打电话向省高院请示过,他们说他们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让我们自己定。” 何庭长又挠挠头,叹了口气:“那就难办了,省高院都不敢定的事我们就更不敢定了。看来这事还不简单,不行就打报告,通过省高院向最高人民法院请示。” “再过几天就要开庭了,如果请示最高人民法院,恐怕到了审理期限也批不回来。” 何庭长态度变的严肃起来,他从靠背椅上坐直,双手摆弄着粗大的红笔,两眼透过镜片盯着牛刚强:“这桩案子标底虽然不大,但牵涉到银行,案子的性质同一般的经济纠纷不同。市里、省里有关领导对这个案子都很重视,我们必须慎之又慎。我也是为你们好,如果这个案子判的不准,咱们都不好交待。我的意见就是上报,报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最高人民法院没有批示,案子先放下。” 牛刚强到这时候才彻底明白,何庭长的伏兵在这里。这样做,案子很可能无限期拖下去,他很不愿意看到这个局面。所谓的请示只是前一次移送的翻版,目的都是为了拖而不判,最终达到不判而胜的目的。 见牛刚强沉默不语,脸上却明显露出了不满与抵触,何庭长又放缓了语气:“这是我个人意见,你要是不同意,咱们还可以上庭务会么,庭务会定不下来还可以请示院长么。我也是为了慎重一些,把案子判得更准一些,我想你也不愿意在自己手上发生错判吧?说到底用心都是好的,目标也是一致的。你回去再考虑考虑我的意见。” 牛刚强怏怏地告别何庭长,胸口像堵了一团烂棉花,吐不出,吞不下,憋闷的难受。法庭委托司法机关技术鉴定部门做的鉴定结论,仅仅因为被告有异议,竟然还得向最高人民法院请示其合法性,说出去真是天下的大笑话。如果坚持自己跟合议庭的意见,肯定要上庭务会讨论,何庭长如果阻挠,可能要上审判委员会……案子还未审,仅仅因为一件证据的认定就要折腾一圈,这哪里还叫审案子,纯粹是拿当事人开玩笑,拿法律当儿戏。他决心去找院长,他再次接受本案的时候就同院长有言在先,院长要支持他秉公执法。 见了院长,院长照例又做出和蔼长者的样子,亲热地让他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而不是冰冷的沙发上。牛刚强端起茶杯,喝了两口院长倒的热茶,润了润燥涩的咽喉,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给院长讲述了一遍。院长默默地听着,牛刚强讲完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指尖轻轻扣着桌面。半晌,他才问了一句:“你们庭长对这份鉴定报告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吧?” 牛刚强答:“那倒没有。” 院长说:“他的态度是说应该慎重一些,请示过上级法院之后再定,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么。” 牛刚强无言以对,表面上看,这么做是没有什么不对,但实际上却将案子再一次拖了下去,使案子无法及时、依法、公正的判决。 “这样吧,我再跟你们庭长碰一下,如果不影响审期能请上级法院表个态当然更好,如果时间来不及,我们耐心地等等也不要紧,早判晚判,都比错判好,你说呢?” 牛刚强只好点点头。 牛刚强沮丧到了极点,回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点上一支烟狠狠吸着,借此来平复自己滚动翻腾的心情。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法院这架机器到底出了啥毛病?如果说何庭长因为跟银行有不明不白的关系,因而采取种种手段来干扰阻挠案子的正常审理,牛刚强还有办法避开他设置的一块块绊脚石,虽然艰难却终究会走到胜利的终点。可是院长也是这种态度,他牛刚强确实从心里到四肢都产生了一种难言难忍的疲惫感。他相信院长绝不是那种可以被银行收买的人,他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可是,院长这种稍有争议便上推下挡,不愿承担任何责任的好好主义却成了何庭长那种人的好帮手。 难怪老百姓骂法院:法院大楼高又高,里面全是大草包。有了这样的草包院长,还不得带出一窝草包。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就是海兴中级人民法院的真实写照。 小许开完庭,抱着案卷推门进来,见牛吴强苦着脸一个人坐着抽烟,就问;“昨晚是不是嫂子又没让你上床?” 牛吴强正心烦,没搭理他。 小许见他真的烦恼,就劝他:“牛哥,不是我说你,有些事别太认真,太钻牛角尖,太认死理。你是谁?不就是个小小的审判员吗?你还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算了,别人能混咱也能混,别人能过咱也能过,别人能活得潇洒咱也能想法活的潇洒就行了。案子该咋判,上面说了算,为这些事生气劳神不值。” 牛吴强说:“不是我爱生气劳神,有些事确实让人没法平静。银行那桩案子,就因为被告是银行,翻来覆去折腾,这不,又要折腾到最高人民法院去。”接着,便把何庭长跟院长要把鉴定报告报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小许听罢晃着脑袋说:“官大嘴就大,咋说咋有理,他们不怕丢脸你怕啥?我要是最高人民法院,批复就这么写:连这样的事都定不了,院长下岗,法院解散。” 牛吴强说:“这个案子烂到我手上算我倒霉,要是你你咋办?” 小许说:“要是我,我根本不办,让庭长直接办。”说罢又笑了:“我这也不过是吹牛说大话,真要是我,上面说咋办我就咋办,我可不会像你那样惹领导不高兴。” “那你说就这样报上去?” 小许见牛刚强问的郑重,也收起嬉笑说:“我觉着还是上一次庭务会好,到底咋办按会上定的弄。你这样报上去,万一有啥毛病都是你的责任。会上定的,让报咱就报,不让报咱就不报,出啥问题也有庭里顶着。”小许诡秘地笑笑,又说了一句:“再说了,上面就是希望我们多多请示,请示越多他们越有油水,听说上面一个批复庭的副庭长,干了两年就辞职不干了,你说怎么回事?他已经挣够了,急流勇退。” 牛刚强说:“过去没看出来,你小子道道还挺多么。” 小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干咱们这行的尤其是这样。到点了,吃饭去吧。” 牛刚强边收拾桌上的资料边问:“今天你没饭局了?太阳倒真从西边出来了。” 小许收拾好抽屉,锁好资料柜,边穿大衣边说:“牛哥,说真心话,一提饭局我都怕,你别以为我好吃好喝,那也是被逼无奈。当事人请你,你不去他就觉着你偏向对方,非得死乞白咧地把你拉到他那张饭桌上,他才心安,就好像官司打赢了似的。坐在那儿也难受,一个劲讲案子,离了案子没话说,上班是案子,下班还是案子,听的人头皮发麻,哪有心吃。今天也有饭局,我说我老婆有病硬给推了,你没见那个老伙计的失望劲,我真不忍心,差点就跟他去了。” 牛刚强逗他:“还是你人缘好,咋就没人请我?” 小许说:“牛哥,就这一点我佩服你,你说没人请你我不信,你不去是真的。” “所以说么,还是你愿意去,你真不去谁还敢绑架你!” “那倒是,就怪我心慈面软。” “行了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说的就是你。” 小许委屈地说:“你自己说说,如今谁缺那一口?还不是被逼无奈,咱们中国人就这毛病,连如来佛都敢贿赂,别说咱这小小的审判员了。不过,没有定盘星,哪敢上集市,我可不是那种人,吃了你的就得给你办事?没门,该咋地就咋地,决不出卖灵魂,想用一顿饭就收买我,那我也就太不值钱了。要是那样,我早栽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哪能继续在人民法官的队伍里面混。” 两人唠着出了政法大楼,牛刚强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他还在捉摸小许的话。在报请的问题上,他作为审判长,要坚持合议庭的意见,即便最后确定真要报请,也得以庭务会议的名义报,他决不做那种违心又违例的傻事。庭务会要是定不下来,只好上审判委员会,不出法院的大门,这一圈转下来至少得一个月的时间。看来,开庭的日子只好无限期推迟了,想到程铁石,他的心里不由涌上一层歉疚与无奈。 “嗨,你这人骑车往哪走?眼瞎了?” 他一门想这个案子,走了神,自行车骑到了路边的地摊上,摊主愤怒地骂了起来。牛刚强怕对方缠住不放,说了声:“对不起”匆匆狼狈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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