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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博士王的岳父说,就对赵雅兰说

浏览次数:130 时间:2019-10-21

八 牛刚强坐在审判席,头顶是庄严的国徽,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陪审员。他看看台下坐在原告席上的程铁石跟博士王、王天宝,又看看坐在被告席上的马丽芃跟她的律师事务所主任老姜,行长没有到庭,却指派她的副手来顶缸,替她坐到被告席上。牛刚强记得上次本案开庭时女行长就没有出庭。 牛刚强心里很清楚,这次开庭纯粹是走过场、摆架势。这宗案子已开过庭,事实早已查的一清二楚,原、被告双方再没有新的举证,这个庭根本就没有必要开。但是不开又不行,法定程序上并没有规定移送出去的案子又移送回来后,是不是还要重新开庭,也没有规定像这种情况审理期限应该怎么算,法律没有规定清楚的事,只好由领导说了算,在这种情况下,领导的话就是法,领导的安排就是程序,作为审判员,他只有听领导的,按领导的吩咐去做。 想到领导,他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何庭长。他决定开庭,没有事先请示庭长,过去审案都是这么办的,没有说哪天开庭还得庭长批准的。唯独这桩案子,非常强烈地牵动着何庭长的心,虽然对他擅自决定开庭日期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却明确告诉他,这个案子一定要请示最高人民法院才能判决。这无异于告诉他牛刚强,他对本案的审判权已经被剥夺了,等于告诉他,这个案子要直接推到最高人民法院去审。标的不过二百来万的经济纠纷案,事实清楚,法律规定明确,却要报到最高人民法院去“请示”,牛刚强在感到荒唐的同时,心底里涌起了悲哀的潮水。他所能做的,就是坚持依法独立审判的原则,这一点他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何庭长,何庭长当时冷冷地说:那就上审判委员会。如果审判委员会赞同牛刚强的意见,坚持依法独立审判的原则,由本院依据事实跟法律直接判决,被告,也就是银行,肯定要上诉,程铁石他们势必又要经受一轮激烈的争斗与博杀。如果审判委员会同意何庭长的意见,被此案推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何年何月才能批转下来谁也无法预料,程铁石他们只好在等待中倍受煎熬,在煎熬中痛苦地等待。根据他的经验,审判委员会从来没有拒绝过要求上报请示的案子,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请示一下判错了也有个借口,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些,牛刚强不由同情地看看坐在原告席上的程铁石,程铁石正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视而不见地呆望着对面的被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博士王跟王天宝分别翻弄着自己前面的材料,不时用笔在本上记着什么。 被告席上的几位却显得轻松自如,马丽芃跟她的主任头顶头地议论着什么,不时发出嘻嘻嘿嘿地窃笑。那位副行长拿着一张《参考消息》在看,似乎不是在法庭上,而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现在开庭,首先宣布法庭纪律……” “下面验明当事人跟代理人身份……” 惯常的公式过去之后,牛刚强又问双方:“双方对本案合议庭组成人员有没有回避请求?” 双方都纷纷摇头,表示不需要回避。 牛刚强完成这一道程序后,便点头朝程铁石一方示意,“下面由原告宣读起诉状。” 程铁石宣读的起诉书内容同上次开庭的起诉状基本一样。接下来被告宣读答辩状,他们更省事,用的是上次开庭时的原稿。 双方宣读完起诉书、答辩状,牛刚强又开始对本案证据进行核实,当宣示检察院技术鉴定处的第二份技术鉴定报告时,马丽芃表示反对,她说的理由牛刚强已经听过多次,只不过这次是在法庭这个正式场合又重复一遍而已。 博士王针对这份技术鉴定报告说:“这份鉴定是由法院委托合法的技术鉴定部门做的,并不是我们私下找谁做的技术鉴定交给法庭的,因此对这份鉴定结论的合法性我方不做要求,应该由法庭判定。” 这种鉴定报告是否可作为本案的合法有效证据,是要当庭判定的。本来以为程铁石一方如果放弃要求,不把这份鉴定报告列入有效证据,此案可以不推出去,但何庭长的态度告诉牛刚强,不管怎样这个案子都要往上推,所以牛刚强也改变了自己的态度,跟陪审员略略商量之后,当即宣布:“该技术鉴定报告由本法庭委托合法的技术鉴定机关进行鉴定,其合法性经合议庭研究,予以认定,作为本案重要证据列入,驳回被告要求。” 牛刚强的宣布令原、被告双方都有所震动,程铁石欣喜,博士王疑惑,而马丽芃当即站起,张着嘴说了几个“我……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又坐了回去。 其余的证据,都是上次庭审时已经双方当事人认可过的,尽管如此,牛刚强还是又一一过了一遍。 进入双方答辩阶段以后,双方刚刚开始辩论,一位姑娘在法庭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一阵后,冲程铁石他们喊:“程哥,王哥,你们出来一下。”她的喊声令正在滔滔不绝的双方静了下来,牛刚强不知对方是何许人也,严厉地冲那位姑娘训斥:“这里正在开庭,你瞎喊什么?不准扰乱法庭秩序。” 那位姑娘伸伸舌头,不再喊了,可还是在门口冲程铁石跟博士王招手。 博士王见是赵雅兰,便知道她有要事,向牛刚强告假:“我家里有点急事,我先出去一下可以不可以?” 牛刚强沉思片刻,又跟陪审员商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博士王赶忙来到门外,问道:“见到黑头了吗?” 赵雅兰跑的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地说:“见到了。”接着便将她会见黑头的经过给博士王讲了一遍。 白秘书领着赵雅兰找到治安处的钟处长后,钟处长也不多说什么,开了一张介绍信交给了赵雅兰,又叫来一个小警察,对赵雅兰说:“他姓张,陪你去。” 赵雅兰也不跟他多说,道了声谢跟着找警察就走。来到街上,张警察问:“你跟李福军是啥关系?” 赵雅兰说:“他是我爱人。” 张警察又问:“你马力挺大,让局长亲自下命令。” 赵雅兰说:“我马力不大,是你们局长英明,知道你们错抓了好人。” 张警察耸耸肩:“是好人还是坏人,得结案以后才能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雅兰不再理他,朝街对面的辉煌商厦走。 “咋地,还要逛商场?”张警察不愿去,停下脚说:“我很忙,再说,大白天不上班陪你逛商场叫熟人碰上了怎么说?要是再传到我老婆耳朵里就完了。” 赵雅兰乜斜了他一眼说:“你才几岁?你要有老婆我就抱孙子了。本小姐领你逛商场是看得起你,不愿意去你就在这儿等着。” 张警察咧嘴笑笑:“你眼睛真尖,你咋能看出来我没结婚?” 赵雅兰逗他:“我眼睛不尖,是你们处长告诉我的。” “处长告诉你的?他告诉你这事儿干吗?他还说我啥了?”张警察紧跟在赵雅兰的身后,极为关心地追问处长都说了些啥,赵雅兰故意拿捏他,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腿上却加快了移动的速度,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跨入了商厦的大门。 进了商厦,赵雅兰便急匆匆地采购,再顾不上跟张警察逗乐子。她买了一床军棉被,一条床单,还有枕头、枕巾、洗脸毛巾、牙刷、牙膏……东西太多,就交给张警察,张警察无奈,只好帮她拿,大包小包披挂了一身。 用的物品买够了,赵雅兰又来到食品柜台,买了些糕点、罐头之类,临走,又想起烟,就又到烟酒柜台买了四条烟。 出了商厦的门,张警察说:“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爱人买的?” 赵雅兰说:“对呀,你还以为是给你买的?” 张警察说:“除了这被子,牙刷之类的还可以,其他的你一样也别想送进去。” 赵雅兰说:“送不进去就归你啦。” 张警察说:“我不稀罕。你告诉我,我们处长还说我啥了?” 赵雅兰没想到他还没有忘记这道菜,忍不住笑了,说:“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呢,你们处长说你年轻有为,聪明好学,积极上进,总之一句话,说你好的不得了。”赵雅兰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到地上准备拦出租,又说:“处长还说过两年他就要退下来了,他准备让你当接班人。” 张警察一听就知道赵雅兰胡编,说:“你别胡扯了,我连个科长都不是,接处长的班哪轮得上我。” 赵雅兰说:“这世道啥也说不准,我爱人好好个人就让你们当犯人抓起来了,你咋就不能睡一觉起来就当上处长了呢?” 张警察咧咧嘴,不好说啥。赵雅兰拦了一辆车,两人把东西搬到车上,赵雅兰坐在后面,张警察当仁不让地坐到了司机旁边。 下车时,两人谁也没有付款,司机见张警察一身警服,不敢朝他要钱,就追着赵雅兰要。赵雅兰指指张警察:“你抢着坐前面,我还以为你要付钱呢。” 张警察涨红了脸,说:“我是陪你来,怎么让我出车钱?” 赵雅兰说:“谁坐前面谁掏钱,这是规矩,你懂不懂?敢情你坐惯不花钱的车了。” 张警察说:“我交钱谁报销?我一个月开那仨瓜俩枣的,哪能再给你搭。” 赵雅兰见他认真了,一个大爷们为着几个车钱在别人面前红着脸计较,也够掉面子的,就笑着说:“看你急得,你看人家武警都在笑话你。” 张警察冲看守所门口站岗的武警瞪眼,武警战士绷着脸把头扭向一边,却又忍不住呲一口白牙笑了起来,表情象是看不起人的样子。 赵雅兰掏出二十元钱递给司机说:“不用找了,”又对张警察说:“你也不想,我哪能让你掏钱呢?我主要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男人的风度。” 张警察气哼哼地说:“兜里没有钱哪来的风度。” 赵雅兰自诩地说:“要是我爱人,就算兜里光剩下个车钱,也不会让一个女人家掏钱。” 张警察气得瞪了她一眼,却无话可说。 来到曹所长办公室,曹所长依然不冷不热,赵雅兰把局里开的探视证交给曹所长,曹所长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了抽屉里,然后说:“看来你还真是省电视台的记者,连局长都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赵雅兰听说局长打了电话过来,心想这赵世铎侄女的牌子还真顶事。想来局长没有给曹所长说她是谁的侄女,所以他以为因为赵雅兰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局长才这么给面子。 张警察问:“你是省电视台的记者?” 赵雅兰说:“现在是犯人家属。” 曹所长说:“这里没有犯人,只有犯罪嫌疑人。” 张警察碰了一鼻子灰,挺不愉快,嘟嘟囔囊地说:“有啥可牛的,就算你是中央电视台台长,犯了事我也照整不误。” 曹所长说:“行了,别吹牛了,真是中央电视台台长犯了事也轮不着你管。” 赵雅兰说:“你别生气了,我爸是农民,我这个记者也是混的,中午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张警察说:“我承办你爱人的案子,你请我吃饭,能安好心吗?我可不去。” 曹所长打断他们斗嘴,说:“别瞎扯了,办正事,一会儿就下班了。虽然局长打了招呼,你又有正规的会见手续,咱们还得公事公办,这些东西都是准备往里面送的?” 赵雅兰说:“请曹所长多多关照。” 曹所长不搭理她,拎起被子从上到下捏了一遍,又把枕头、床单等等的包装全都打开检查了一遍,说:“这些可以送。”又将食品、烟等划拉到一旁,说:“这些不行。” 赵雅兰一下子急了,说:“曹所长,我求求你,不就一些糕点、罐头么,李福军现在的事不是还没搞清吗,搞清了放出来跟你我一样也是好人,给他送点吃的又能咋地?你就高抬贵手吧。” 曹所长不为所动,仍然只有一句话两个字:“不行。” 赵雅兰又说:“不管黑头……李福军下一步会怎么样,眼下他还不是犯人,还有吃喝拉撒的权利吧?就是犯人,也允许亲属送点吃的吧?” 曹所长说:“就因为他还没判,还不是犯人,才得按我们看守所的规矩办。你说得没错,他有吃喝拉撒的权利,这个权力在我们这儿都能得到保障,不信你一会儿亲自问问他。” 面对这位榆木疙瘩脑袋的曹所长,赵雅兰真不知该怎么办。在她的想象里,进了监狱如同进了地狱,不知黑头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她想象着黑头被剃光脑袋,一身黑衣黑裤,面黄肌瘦,双眼呆滞,带着手铐脚镣的模样,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噗涑涑往外流,她想忍主不哭,越忍越悲痛,索性趴到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女人对付男人最有力的武器之一就是哭,哭声像炮声,泪蛋如子弹,往往让男人束手无策不知所措。曹所长跟张警察当时就处于这种处境之中。 张警察悄悄对曹所长说:“算了,就让她送去吧。” 曹所长说:“我就是要让她明白,记者并不能为所欲为。” 张警察说:“这算啥为所欲为,想给蹲班房的亲人送点吃的也是人之常情,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人家不也是求你高抬贵手么。” 曹所长沉吟片刻,对赵雅兰说:“别哭了,糕点可以送,烟只能送一条,罐头不行,你送进去他也没法开,我们还得为他们的安全负责,罐头绝对不行。” 赵雅兰抽泣着说:“让我多送一条烟吧,在里面心情烦躁,肯定烟抽得多。罐头不送进去,我带两筒让他就地吃掉,瓶子我再带回来行不?” 看着赵雅兰哭后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儿,曹所长实在说不出个不字,也不愿让张警察觉着自己有意为难她,只好点头同意了。 曹所长又把烟拆开认真检查了一遍,才拿出一个小牌牌交给张警察:“这是会客牌,你领她进去吧。” 从办公楼下的通道再往里走,进了一道铁门,门口有一间小屋子,屋子中间有一道铁栅栏,武警让赵雅兰在栅栏前的小登上坐着等。过了一会儿,铁栅栏里面的小门开了,黑头走了进来。 一见赵雅兰,他愣了一愣,随即问:“你咋来了?” 赵雅兰见黑头胡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衣服皱巴巴地,脸也黄蜡蜡地,忍不住眼泪往上涌。黑头笑呵呵地说:“我就知道你一来就得哭天抹泪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他们也没难为我,这两天就出去了。”说着一抬眼睛看到站在赵雅兰身后边的张警察,认得是那个领他上厕所给他烟抽的警察,连忙跟他打招呼:“你也来看我了?谢谢了。” 赵雅兰见黑头坦坦然然像是没事,心也定了下来,开始一样样给黑头交待送来的东西。黑头接过堆放在脚边的地上。见到赵雅兰送的烟,黑头赶紧打开一包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一摸身上没带火,就冲张警察要火,张警察迟疑一下,掏出打火机递给黑头,黑头点着烟美美吸了一口,把打火机装进兜里没还给张警察。 张警察瞪他一眼,黑头扔给他两包烟,说:“你这哥们人不错,上次在厕所里还给我烟抽。” 张警察又把烟还给他,黑头眼一瞪:“咋的?嫌少还是看不起我?” 张警察说:“我们有纪律。” 赵雅兰对黑头说:“你就留着抽吧,我买了四条只拿了两条,剩下的我替你给他。” 黑头说:“对,这个警察人不错,我蹲厕所他给我站岗,还给我烟抽,得谢谢他。” 赵雅兰又要给黑头开罐头,这才想起手头啥工具都没有,就求张警察帮着开,张警察也没工具,黑头说:“你帮帮忙,想法打开让我吃一口,这几天天天杂面粥窝窝头,肠子都拧成麻绳了。” 赵雅兰也求情:“您熟,帮忙找个螺丝刀就行,您总不能看着我再把罐头拿回去吧。” 张警察被两人磨得没法,想想反正他们也跑不了,就出去找螺丝刀。 张警察刚一出去,黑头马上把嘴凑到赵雅兰脸面前小声说:“我有两份材料藏在公安局治安处厕所的暖气片后面,你赶快想办法拿到手,我的事不承认他们也没法子。” 赵雅兰问:“你挨打没有?” 黑头说:“我没打别人就不错了,谁能打我。你放心,我不会吃亏,他们最多只能关我一个月,到时间拿不出材料到检察院批捕,就得老老实实放我,不放我你就找他们要人。” 赵雅兰又问:“你到底绑架人家没有?” 黑头说:“真正绑架别人的正是报案的人,我倒是找了他们,为的是找程哥,多少让他们吃了点苦头,没关系,把我咋地不了。” 赵雅兰说:“这是咋搞的,绑架人的人逍遥法外,救人的人倒被关了进来,不行,我得彻底把这件事搞明白。” 黑头说:“你先尽快把材料拿到手,手里有了证据,再跟王哥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办,你千万不要自己蛮干,弄不好反而坏事。” 赵雅兰还要说什么,听到张警察的脚步声,就不再吭声。张警察拿着螺丝刀,三下五除二非常熟练地把罐头撬开,黑头饿狼般大口吞吃着凝成一团团的红烧肉、凤尾鱼,看得赵雅兰一阵阵心酸。 两听罐头被黑头风扫残云地消灭干净,他用手背抹抹嘴,心满意足说:“这下算过瘾了,再顶他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又对赵雅兰说:“你回去吧,我你也见了,啥事没有,过几天就出去了。你把该办的事办好就行了,我在里面吃不了亏。” 赵雅兰知道他急着催他快去拿材料,又见张警察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就不再多说,依依告别。来到曹所长办公室,剩下的两条烟赵雅兰分给曹所长和张警察,两人谁也不收,赵雅兰硬塞给他们,说:“一条烟算什么,还能够得上贿赂吗?你们实在不要我就当场烧了,不然我带回去也是浪费。”两人实在纠缠不过她,互相看看,只好一人拿了一条。 到了公安局,赵雅兰又犯了难,黑头把材料藏在男厕所的暖气片后面,她一个女孩儿怎么能进男厕所?有心让张警察或其他人帮忙,又怕出问题。张警察见她在公安局门前不进不出迟迟疑疑地,就问:“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可回家了。” 赵雅兰只好说没啥事,道了谢又说了再见,才下决心到法院去找程铁石他们。她想来想去,觉得办这事凡是外人都不稳妥。 法院其实离公安局不远,就在公安局的斜对面,隔着一条大街。赵雅兰却不知道,她拦了辆出租车,心想司机肯定知道法院在什么地方,没想到遇上的出租车司机是个自作聪明的家伙,这位司机心想:市法院就在街对面,她要去也用不着打车,打车肯定就是要去远处的法院,便一下把她拉到了西城区法院。赵雅兰从未打过官司,也不知道一座城市里面有很多法院,下了车见门口挂着法院的大牌子,屋檐下又挂着大国徽,便以为程铁石跟博士王他们肯定在这里,楼上楼下找了几个来回也没找着他们。打听了半天,遇上个明白人,一听说是找跟市里银行打官司的,才告诉她像那种案子八成由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让她到市中级人民法院去看看。赵雅兰这才知道,一个城市并不仅仅只有一家法院,急忙又打车往市中级人民法院赶。 政法大楼里单位很多,又经过一番周折,才算找到了程铁石和博士王。见他们正在跟对方你来我往争得不可开交,又有法官高高坐在台上,赵雅兰不敢进去,在外面等了好一阵,仍然不见有结束的意思,她既怕黑头隐藏的材料有失,又感到又渴又饿又累,实在忍耐不住,才扒到门口喊博士王和程铁石出来。 博士王听赵雅兰把事情的经过讲完后,也非常焦急,正在开庭自己不能马上离开,就对赵雅兰说:“你还得等一会儿,我争取尽快结束,然后咱们一块去。” 赵雅兰也知道他们眼下无法马上离开,好在事情已经通报给他们,他们自会处理,自己心里也有了底,就对博士王说:“王哥,我下楼去先买点吃的喝的,我一天还没吃东西呢。” 博士王在她肩上拍了拍,说:“你先去吃饭,其他的事情就别管了,只要东西在,我们就能拿上。马路斜对面有家小饭馆还不错,你就在那儿等我们,不见不散。” 回到法庭,马丽芃的主任律师老姜还在就印鉴分辨不出真伪银行既可以不承担责任的论点滔滔不绝地发表宏论,博士王对着程铁石的耳朵把赵雅兰说的情况简单扼要地给他说了一遍,又悄悄告诉正准备反驳对方的王天宝:“不跟他们扯皮了。”王天宝会意地点点头,放弃了发言的打算。 牛刚强宣布双方做最后陈述,博士王说:“我们的陈述同上一次开庭一样,只有一点不同,根据法庭确认的市检察院技术鉴定出出具的技术鉴定报告,本案并不涉及银行如果用肉眼常规方式分辨不出真假印章是否承担法律责任的问题,对这个问题被告如果有兴趣可以作为学术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但就本案而言,这个问题的讨论已经毫无疑义,因为,技术鉴定报告已经证明,银行根本就没有对印鉴的真假进行辨别,我们的陈述完了。” 马丽芃也代表被告把他们的陈述报告念了一遍。 牛刚强一宣布休庭,博士王让王天保留下来在庭审记录上签字,他则跟程铁石急匆匆去找赵雅兰到公安局的厕所里取黑头留下来的材料。

一 海兴市第一律师事务所在政法大楼六层占了两间房子。人多房少,办公桌挤办公桌,人挤人,所以王天宝很少在办公室呆着。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让出地方给别人提供空间。作为律师,也就没有必要按点坐班,因此只要没有出庭或事先约好同当事人会见,他一般都要到九点多钟才睁眼,十点多钟才起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厕所的便池上坐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就是他一天读书看报的学习时间。那天黑头给他打传呼的时侯,他正捧着一张《海兴广播电视报》坐在便池上浏览一周的电视节目。等他方便完了,再给回传呼的时候,接电话的对方告诉他刚才挂传呼的人已经不在了,他问挂传呼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方说是个疯子、神经病。他不知道黑头骂了那个不愿意管闲事的看电话老头一顿,老头乘机出气,还以为是谁挂错了传呼,就没有当回事。 今天手机又在他大便的时候响了。他提上裤子回电话,挂手机的是博士王。博士王名气比他大,学历比他高,又是省城的,程铁石这桩案子是他从公安局给弄回了法院,王天宝自知不如人家,所以尽管半道上他插手程铁石的案子让王天宝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可是他也不好说什么。终究他代理这个案子弄来弄去弄了个没结果,法院能重新受理案子靠的是博士王的努力,这一点他不能不承认人家就是比他强。再退一步想想,反正当事人程铁石的代理费已经交了,抽成已经提了,自己该得的得了,该做的也做了,能量就这么大,谁本事大谁挑大梁,他也没必要去争风头。所以,博士王正式参与这个案子后,他便主动退居二线,对这个案子不那么上心了。他却没有想,他代理这个案子是收了钱的,因而代理好这个案子打好这场官司是他的责任。而博士王代理这个案子是无偿的,完全是尽道义上的义务。 博士王在电话里告诉王天宝他已经到了海兴,约他到政法大楼的门厅会面。约定之后,王天宝匆匆刷牙洗脸,穿上外衣下楼,推上自行车朝政法大楼赶。 博士王穿着厚实的军大衣在门厅里转来转去,浏览着墙壁上张贴的各种通告、通知和楼上各机关办的墙报、橱窗打发时间。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一个江湖游医竟然把他专治性病阳痿的广告贴到了这里,而且一贴就是三张。博士王想找大楼管理人员,可是又一想,谁都长着两只眼睛,别人视而不见他一个外地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见王天宝嘴里喷着白色的哈气从大门外走进来,东张西望地找他,博士王迎上前去跟他握了握手。王天宝急匆匆地问他:“程铁石干吗去了?是不是回家了?怎么走也不打个招呼。” 博士王说:“他遇到点意外,在省城办点事,过两天就回来。”把他拽到墙角又问:“你找牛刚强转告我们的意思了吗?” 王天宝说:“我还没有找他谈,倒不是我不把你的话当回事儿,我觉得咱们既然都是程铁石的代理人,自然都得对当事人负责,这件事咱们还得好好商量一下,那么重要的证据,花多少钱都买不来,对方说不认可,我们就低头,合适吗?” 博士王摸出烟,递给了王天宝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说:“我们面临的形势并不乐观。我们如果跟对方就这个问题争论不休,相持不下,势必要由法庭对这个证据的合法性进行裁决,你不是知道了么,银行背后有法院的高人做教练,本来是对我们非常有利的证据,可是银行背后的高人却可以利用我们跟银行的分歧,力主将案子报省高级法院请示,省高级法院答复如果不能令他们满意,他们还可以要求直接报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这样的话,你知道我们将面对什么结局?” “不就是拖几天么?” “不是拖几天,而是漫无尽头的等待和无休无止的拖延。我给你讲一件我亲手经办的案子。我的当事人是一家外贸公司,他们公司跟另外一家公司签订了一笔总价值七百八十多万元的合同,他们供给对方进口胶合板。对方支付的是附有当地银行保函的三个月期限的商业承兑汇票。我的当事人很慎重,专门找对方银行对汇票和保函进了再次确认,才开始发货。对方收到货后,立即以低于成本价百分之十的价格销售一空,然后携款潜逃。时间到了,收不回钱,人也跑了无处去找。我的当事人拿着商业承兑汇票和保函找到银行,人家根本置之不理。无奈之下,只好诉诸法律。银行提出的答辩理由有两条:一是商业汇票和保函是银行个别人办的,银行不能对其职员个人的违法行为承担责任:二是国务院有明确规定,银行不能为任何单位的经营行为提供担保,因而这份保函是无效的。” “胡扯,明知有规定你银行还开保函,是你银行的责任,你的职员违法给当事人造成损失是你银行管理不善,你当然要承担责任。《民法通则》、《票据法》不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王天宝愤愤不平。 博士王接着讲:“其实程铁石这个案子跟这个案子的本质是一回事,就是银行的过错银行应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我们国家的法律实践在这方面有一个严重误区,就是认为银行是国家的,银行的钱是储户的,所以在司法审判中,实际上存在着偏袒银行的现象。再加上银行有钱有势,金钱的魔力在审判中无时无刻不发挥着作用,所以跟银行打官司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实际上是很难真正平等的。还是讲我代理的那桩案子吧。一审我们胜诉了,银行上诉到省高级人民法院,省高级人民法院有个江庭长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王天宝点点头:“认识,三年江庭长,十万雪花银,说的就是他。可是光说没用,谁也抓不住证据,风声太大,反映太坏,换个地方还是当庭长。” 博士王接着说:“二审合议庭一致认为我们这个案子一审法院的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程序合法,应该维持原判。可这位江庭长硬顶着不给结案报告签字,说这个案子政策界限不清,又牵涉到银行,应该格外慎重云云,主张推翻一审判决或者发回重审。合议庭不同意,他就提出报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合议庭跟庭长意见分歧,这个案子上了审判委员会,江庭长提出报最高人民法院请示,谁又能反对呢?于是就把这个案子报到了最高人民法院。表面上看,有疑难、有争议的案子报上去请示一下未尝不可,实际上这里面名堂多着呢。” 王天宝听的入了迷,连连问:“什么名堂?” 博士王又掏烟,王天找急忙拿出自己的烟递过去:“抽我的。”点着火后,博士王继续讲:“各级人民法院依法独立审判是我国司法审判的基本原则吧?” 王天宝点点头。 “那么,请示答复这一套行政管理的上下级关系之间的公文往来方式用在了上下级法院之间,特别是对某一具体案子审判的请示批复,是不是对司法审判基本原则的否定呢?” 王天宝又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另外,《民事诉讼法》对审判程序有明确的规定,审判程序上有没有下级法院应该就某一案子向上级法院‘请示’的说法呢?” 王天宝摇摇头:“绝对没有。” “这样一来,‘请示’实际上成了法律外的法律,程序外的程序,是不受任何法律监督的越轨行为。案子报上去之后,等于一切都失控了,没有时间限制、没有监督程序,当事人的权利得不到任何保障。而且,既然是‘请示’,自然要按上面的批复的指导函判决,这个指导函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指导函本身就是错的,下级法院按所谓的指导函判了,错判责任应由谁负?按上级的指导函判案,跟我国司法审判的根本原则:‘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更是抵触的,这样一来不就成了;以指导函为依据,以批复为准绳了吗?” 王天宝由衷地说:“让你这么一分析,这请示的事存在的问题太大了,简直是对法律的否定么。过去我们也觉着法院越大权威越大,下级法院向上级法院请示是正常的,看来这里面的文章是不少。” “法院再大也是执法机关,他只能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严格按法律规定的程序行使职权。法院在法律规定的程序之外另搞一套,这在全世界的法制国家都是不允许的。” “还是说说你代理的那桩案子后来咋样了?” “那桩案子被送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一拖就是将近两年。七百八十万不是个小数,银行催还贷、债主催还钱,职工要工资,公司所有家当变卖了刚够还贷款利息,公司垮了。我的当事人就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被债主们和公司员工们逼得东躲西藏,精神压力太大,得了神经官能症,睡不着吃不下,到北京催案子的时候,过马路精神恍惚注意力不集中,被公共汽车当场撞死。他死后不到一个星期批复回来了,可怜他到死连判决书都没有看到,这个官司输还是赢对于一个死人还有什么意义呢?” 听到这里,王天宝摇头唏嘘。 博士王问:“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向法庭申明放弃对那份证据合法性的主张了吗?” 王天宝说:“你的意思是何庭长玩的也是江庭长那一套,找个借口把案子往上一推,拖起来看。” 博士王说:“是这样,而且程铁石比我那个当事人更艰难,他是几千里外来打官司,外贸公司在本乡本土都被拖死了,程铁石已经被拖了将近两年,再拖下去他能受得了吗?我要尽一切力量避免再发生那种悲剧。” 王天宝说:“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不过那么有利的证据轻易放弃实在可惜。” 博士王说:“可惜也没有没办法,现实总是残酷的,我们只能面对现实做出对我们危害最小的选择。不过,虽然我们放弃,法庭不会放弃,他总得装订在册、记录在案吧?这份证据法庭也不敢明确否定,摆在卷里就有作用。” 统一了思想认识,王天宝心悦诚服,两人就上电梯去找牛刚强。推开办公室的门,只有小许趴在桌上埋头写东西,牛刚强不在。 “牛刚强呢?”博士王问。 见是他们两个,小许忙放下手头正写的东西,招呼着让座:“牛哥上午开庭,这会儿也差不多快完了,你们坐这儿等一会儿。”见只有他俩,小许奇怪地问:“代理人都来了,当事人怎么见不着?老程呢?” 博士王说;“他有事来不了。” 小许给两人各倒一杯水,歉意地笑笑:“我这有个急活,等着上会,不陪你们唠了,你们喝水。” 王天宝跟他打交道的次数多,知道他是个懒人,尤其怕动笔,屎不憋到屁眼上从来不知道找厕所。看他这会儿能老老实实趴在桌上写材料,必定是会上急着要讨论的结案报告之类的事。两人便不再说话,以免打扰他,默默地坐着抽烟喝水等牛刚强。 等了一阵听见走廊上有牛刚强的说话声,估计是牛刚强开完庭回来了。果然不多会儿牛刚强穿着制服戴着大沿帽,夹了一厚墩案卷跟他的书记员前后脚走了进来。 “你俩来啦?先坐一下,”然后又对书记员安顿几句,书记员点头应诺而去,牛刚强才坐下,问博士王:“程铁石呢?” “有点事来不了。” 牛刚强说:“找你这么个全权代理人倒是不错,啥事都代办了,当事人可真省事了。” 博士王说:“省事不省心,能来他会不来吗?” 牛刚强看看对面桌上抓耳挠腮的小许,说:“咱们到外面去谈,小许下午要上会汇报案子,别影响他写材料。” 小许不好意思地将桌上的纸笔资料收揽起来:“你们别挪地方了,还是我让位,我到审判庭去干,你们谈吧。”说着把案卷纸张装进包里,穿上皮大氅走了。 见小许走了,博士王就实话实说开门见山地问:“听说因为检察院那份技术鉴定报告庭里要把这个案子推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 牛刚强也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就说:“庭长这么说了,还没有最后定。” “那好办,我们俩代表当事人正式通知法庭,我们不要求法庭把那份技术鉴定作为有效证据列为本案证据。” 牛刚强倒愣了,问道:“怎么着,你们接受被告对那份鉴定书的否定?” 博士王肯定地说:“是这样。” 王天宝也在一旁点头:“没错。” 牛刚强不说话,低着头思索捉摸一阵,才若有所思地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你们是怕把案子报上去拖的时间太长。” 博士王说:“在你们这儿,一审就已经拖了将近两年,再报上去谁也说不准那年哪月才能批回来。而且报到上面就失控了,银行可以有充足的运作时间和空间,到底会怎么批下来我们没有信心。既然如此,我们何必还要让他们再继续拖下去呢?不往上报,你们就没有理由继续拖而不判。” 牛刚强说:“看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我们有意要拖你的案子似的,报上去请示的目的也是为了慎重一些,避免发生错判么。” 博士王说:“言不由衷,言不由衷,都到了这会儿你还替你们庭长唱高调,我倒真的佩服你了。当今社会已经进入了信息时代,就你们法院那点事能瞒得了谁?被告,也就是银行,为了逃避他们的责任干了多少坏事你知道吗?” 牛刚强问:“银行又怎么了?” 博士王说:“刚才你问程铁石咋没来,小许坐这儿我没多说,你知道他为啥没来?几天前他让人打昏后绑架了,在废品站的地下室里关了三四天,你们说这种事在海兴会是谁干的?” 牛刚强和王天宝都觉得难以置信,不约而同地问:“真的?” 博士王说:“当然是真的,要不是他想法子逃出来,谁敢说不存在杀人灭口的可能?” 牛刚强和王天宝默不作声,他们实在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也不能不承认,程铁石要不是逃了出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两个作为法律工作者,听到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博士王默默地吸烟,一想起昨天下午程铁石跑到省城找到他时的狼狈情景,他就觉着心里充满阴霾,像是沙尘和灰土充塞了心灵,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从新安镇把岳父和陶敏接回省城后,又忙了两天他才把岳父安排进了省康复中心。正准备赶到海兴来,却接到了程铁石挂来的电话。一听是程铁石,他一直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忙问程铁石在哪里,程铁石说他就在博士王家楼下,让他下来接他。 博士王很纳闷,到了楼下为啥不上楼,还让他下楼去接?他家又不是省委常委大院有武警站岗把门。想着想着,他就到了楼下,出来一看,程铁石活像刚从集中营逃出来的战俘,蓬乱的头发披散着,胡茬子像野地里的杂草,满脸黑灰像从煤堆里打了个滚刚爬起来,身着单薄的皱得抹布似的破西装,站在寒风里索索发抖。身旁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如同看管犯人的狱警。 “怎么回事儿?”博士王问。 “这哥们从海兴打车,身上一分钱没有,”大汉上上下下打量博士王,解释说:“他说你是他朋友,可以替他付车费。” 博士王瞅瞅程铁石,程铁石面有赧色地点点头。 “多少?” “一百。” 博士王掏出一百元递给大汉,大汉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说了声再见,朝停在街边的出租车走去。 打发了司机,博士王赶忙把程铁石往楼上让,边走便问:“这几天去哪了?咋搞这么狼狈?” 程铁石连连摇头叹息,说:“让人绑架了,关了三天才跑出来。” 回到家里,程铁石将他被绑架的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问博士王:“我们是不是去报案?” 博士王说:“报案告谁?告银行银行能承认吗?我们也没啥证据抓在手里,你安全脱身了就比啥都强。先洗洗,换了衣服,缓过劲来再说。” 程铁石在博士王家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了博士王的干净衣服,感觉自己又重新作了一回人似的。陶敏从康复中心回来,下了几碗鸡蛋面,程铁石热乎乎地吃过之后,才坐下来跟博士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博士王说:“黑头到海兴去找你了,头一桩事就是赶快给赵雅兰打个电话,报个平安,黑头如果来电话,就让他马上回来,免得在那边出事。”说罢,立刻给赵雅兰挂了电话,程铁石接过电话又把被绑架和脱险的经过化繁为简地讲了一遍,再三叮嘱她如果黑头来电话立即让他回来。赵雅兰很为黑头担心,博士王安慰她,说黑头不是程铁石,不会轻易吃亏,又告诉她明天他就去海兴,跟黑头联系上就让他回来。 “明天我先去海兴,跟王天宝到法院去一趟,一定不能让他们把案子往北京推,推到北京就跟石沉大海差不多,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才能有结果。” 程铁石说:“我跟你一块去。” 博士王把陶敏沏的茶推到他面前说:“你先别在海兴露面,那帮人的底细咱们不清楚,我想他们不会轻易让你就这么把他们往绝路上推。你这两天也折腾得够受,就在我这里住两天,啥也别想,避避风头,好好恢复一下。” 陶敏收拾完碗筷回到客厅,听他们说到这儿插嘴道:“我看这样,程铁石白天没啥事,到康复中心去陪我爸聊聊天,照顾照顾他,我这段时间到单位坐几天班,休的时间太长了也不好。永寿替你到海兴办事,你替他陪老丈人,就算以工换工。” 程铁石明白陶敏是以这种方式挽留他,博士王心里知道自己的家也在银行那帮人的掌握之中,白天留程铁石一个人在家里也说不准那帮人会不会找上门来,觉着陶敏的安排也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主意。这样定了之后,博士王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海兴。 “那你们的意思是……”牛刚强打破沉默,试探地问。 博士王果决地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能等着我的当事人死在海兴了再拿着判决书开追悼会。我只要求你们依法办事,别再玩那些移送、请示之类的小把戏,尽快开庭,尽快判决,实在为难就判我们败诉,我们再打二审。” 牛刚强让博士王说的火星直冒,尴尬已极,却又无法反驳,脸色很是难堪。 王天宝见状赶紧插了进来:“这个案子我们也知道你为难,问题不在你这里。从头到尾有人在里面搅,他说的虽然有些不客气,绝对不是对你。可是你也得为原告想想,不能真让人家把户口也迁到海兴来吧?这寒冬腊月的,人家离乡背井,确实不容易,我看着都心里难受。” 博士王说:“银行跟我们玩邪的黑的,你们庭长也跟我们玩邪的歪的,这官司还怎么个打法?是不是也逼着我们来邪的?事情闹大了,追究起来你牛法官也有份责任在里面,终究你是主审,这句话我是把你当作朋友讲的。” 小许推门进来,见他们还在谈,屋里的气氛挺严肃,愣了一愣,冲博士王说:“大博士,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能不让人家吃饭呀,你看看都几点了。” 博士王抬腕看看表,已经一点多钟,也觉得过意不去,连忙起身:“走吧,吃饭,我请客。” 牛刚强虽然理智上承认博士王说得有道理,法院在这个案子的处理上有问题,但是作为法官被律师这样面对面地质问、顶牛,还是第一次,心里窝火,面上难受,感情上难以接受,说出的话也就冰凉:“你们去吃,法官不允许跟当事人有超过正常工作的接触,这是纪律。你们既然这么着急,那就后天开庭,雷打不动。”说完,低头收拾桌上上的案卷、公文,不再理睬博士王他俩。 博士王见牛刚强端起了架子,并不放在心上,朝小许点点头打个招呼扬长而去。王天宝是本地律师,得罪不起法官,想走不敢走,想留不好留,嗫嗫嚅嚅地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小许见他难堪,嘴里劝着给他下台:“牛哥就这样,从来不吃当事人的请,你别管了,赶快吃饭吧,别饿坏了。”半推半让地把他送出了办公室。 电梯上,王天宝忐忑不安,有点埋怨博士王:“今天可把牛刚强得罪了。” 博士王说:“该得罪就得得罪,别让他们高高坐在审判台上,就以为自己永远权威、永远正确。” 王天宝心想,你得罪他当然没啥,我得罪他今后这碗饭在海兴就不好混了。

五 博士王回到新安镇,直奔医院。住院部守门的老太婆穿一身脏兮兮的白大褂,面孔也板得像一件白大褂,伸手拦住博士王:“干啥?” “看病人。” “陪员证。” 博士王装出低三下四的样儿,乞求道:“我老岳父病危,我从外地才赶回来,让我先进去,再补办陪员证行吗?” 老太婆摆出不屑同她罗嗦的架势,回身坐到门口的椅子上,不再吭声。 “大婶,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岳父病危通知书都下了,晚了恐怕连面都见不上了。” 老太婆鼻腔里“哼”了一声,“比你会说的人有的是,我只认陪员证。” 博士王无奈,急得团团转。一个年龄与博士王相仿的人问他:“你是不是也探视病号?” 博士王点点头:“我没陪员证不让进。” 那人笑了:“什么陪员证,你看我怎么进。” 只见那人走到老太婆面前,掏出十元钱,“大婶我看病人忘了买东西,时间又来不及了,麻烦你帮我买点东西,学雷锋做好事么。” 老太婆也不问人家买啥,收起钱便开锁拉门,把那人放了进去。那人回头冲博士王做了个鬼脸,用手点点地,又指指天,转身走了。 博士王无法,只好如法炮制,给了老太婆十元钱,还给她搭了个学雷锋的名义,才获准进入病房。 找到岳父的病房,从门上的窗口看进去,岳父静静地躺着,鼻孔里插着氧气瓶,身旁立着输液架,陶敏坐在小登上,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看到这个情景,博士王有些心酸,又有几分歉疚。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陶敏立即惊醒,抬头一看是他,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如果一见面,陶敏埋怨、责备他一通,他的心里倒会平衡一些,陶敏这不言不语又充满幽怨的样子,反倒让他越发感到不安,倒好像自己真做了亏心事。他轻轻走到陶敏身边,把她的头揽到怀里,抚着她蓬乱的头发:“你辛苦了,爸的情况好些没?” 陶敏竭力忍住哭泣,憋得肩头一耸一耸地抽搐,半晌,平静下来之后,才告诉他经过抢救,虽然还没有脱离危险期,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了。 博士王说:“你回去睡觉,从现在起这儿就交给我了。” 陶敏说:“你觉多,这儿全交给你我还不放心,白天你在这儿,晚上我在这儿。” 博士王说:“那也行,你现在就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这段时间看样子也真把你煎熬坏了。” 陶敏说:“我刚才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又不困了,等爸醒来我交待一下再走。” 博士王知道自己才到,她不会马上回去,便不再多说,坐在岳父的脚后,陪她说话聊天。 从那以后的几天里,博士王静下心来全心全意地服侍岳父,尽职尽责地履行自己的义务。陶敏对他很满意,说像他这样的女婿全中国没几个。 只有一件事他没有忘,就是每天晚上九点钟以后他必跟程铁石通个电话,询问海兴那边的进展,听说开庭延期了,又听说银行对第二份技术鉴定持有异议,他都没有太在意,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银行那方如果认可这份鉴定,就等于承认自己败诉。所以,电话里他也不多说,只是劝程铁石耐心等等,多和王天宝联系,经常到法院去催催,还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防备对方狗急跳墙。 不知是因为博士王守在身边心情好,还是医院水平高,博士王的岳父几天来恢复很快,氧气不输了,甚至可以倚被而坐跟博士王闲聊。父亲病情好转,陶敏心情也好转,每日在家整备些可口饭菜送到医院给父亲和博士王,有时干脆三口人就在病房就餐。 这一日吃过晚饭,三人坐在病房闲聊,岳父忽然想起程铁石,便问博士:“那位程同志的案子怎样了?” 博士王便将案子如何返回法院,他们如何请求法院再次进行技术鉴定,银行那边又如何拖赖等等,不厌其烦地细细述说一遍。 老人听后摇首叹息:“银行咋能这样呢?法院也不能主持公道了,唉,程同志也真可怜,天寒地冻,抛家舍业,千里迢迢独自一人跟银行这样的单位斗,也真难为他了。 博士王说:“银行也不都是这样,要都这样国家不就垮了?这也是个别现象,程铁石碰上了算他倒霉,只有全力以赴,再难也得把官司打下去,不能让这种烂脏银行干了坏事还逍遥法外。” 老人说:“我看程铁石这人也是个本份的好人,你要帮就帮到底,虽然有困难,我就不相信共产党领导下的国家没有王法。” 博士王说:“这桩案子最终肯定赢,可赢得会很艰难,时间也会拖得很长。” 陶敏说:“爸的病好多了,如果程铁石那边需要你就去,别让人觉得你办事有头无尾,事情办的不明不白就不见人影了。” 老人也说:“陶敏说得对,我这几天觉着好多了,你去忙你的事,别担心我。” 博士王说:“我倒有个想法,等爸的病再稳定一段时间,干脆把爸接回省城,医疗条件比这儿好,亲戚朋友也多,有啥事陶敏也好找帮手。爸的身体好了,就住家里,或者到省康复中心定张床,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比在新安镇强。” 老爷子犹豫不决地说:“唉,在这儿住惯了,到城里不习惯……” 博士王说:“爸,你就陶敏这一个女儿,她也放心不下你,你又牵挂她,让我说,别犹豫了,就搬到城里去,住一起也省得陶敏跟我老的牵挂您,老得来回跑。” 老人过去一直不愿意住在女儿女婿家里,如今身体这样,看到他们来回奔波,确实辛苦,就说:“行吧,你们说咋样好就咋办。” 陶敏见她父亲首肯了,当然高兴,便定下来第二天就跟医院商量转院的事。 聊了一阵,一家人都聊得心里热乎乎的,博士王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便起身去给程铁石打电话,出了病房的门,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探头探脑挨着病房朝里面瞄,一看就知道是找人的。博士王初时并不在意,又觉着两人的身形很熟,停下脚仔细一瞅,却是黑头跟赵雅兰。与此同时,那两个人也看见了博士王,喊着王哥踢踢通通地往跟前跑。 “都这么晚了,你俩怎么跑来了?” 黑头说:“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七点来钟出发,还是打车来的,找来找去拖到这会儿才找到。” 赵雅兰问:“大爷怎么样了?” 博士说:“好多了。”边说边把他们让进了病房。 陶敏跟黑头很熟,赵雅兰她听博士王说过,却没有见过面,见她跟黑头一起来,一想便知,很热情地招呼着,仔仔细细地端详赵雅兰一番,觉着很漂亮,心里暗暗为黑头高兴。 黑头把大包小包的礼品放到床头柜上,向博士王的岳父自我介绍:“大爷,我叫黑头,是王哥的朋友加兄弟,”又把赵雅兰拽过来:“她叫赵雅兰,是我没过门的媳妇。” 赵雅兰规规矩矩低朝老人鞠了一躬:“大爷您好!”问毕不轻不重地跺了黑头一脚。 陶敏知道他们专程从省城赶来,心里很过意不去,又是让座又是找水果,说:“这么远你们跑一趟,真不好意思,真谢谢你们了。” 赵雅兰说:“知道大爷住院,早就应该过来看看,他一直不在,我一个人也没法来。这不,他今天中午刚从海兴回来,吃过晚饭急急忙忙往这儿赶,没成想到了已经这么晚了,影响大爷休息了。” 黑头说:“大爷,你病好了比啥都强,我们年轻,这点路不算啥,再远也要看看你老人家。”说罢,又对博士王说:“不然我们还能早一点,楼下看门的老太太真可恶,硬是堵着门不让进,要不是看她年纪大了又是个女人家,我非得治治她的毛病不可。” “那你们咋进来的?”博士王明知故问。 “缠了半天,塞给她十块钱才让进来。” 博士王笑了,说:“这老太太确实坏,那天我也被她敲了十块钱。” 赵雅兰问:“那你咋不告她?” 博士王说:“我找院长了,院长说这老太太是卫生局安排来的,他管不了。我要去找卫生局,院长不让我去,说得罪不起卫生局,就算我去告了也没啥用,一个老太太,谁能把她怎么样?就算再换个人,谁又能保证比这老太太强?说不定更差劲。” “那就没人管了?任由她拦路抢劫?”陶敏亦为之忿忿。 “后来我又了解了一下,这老太太的丈夫原来是卫生局的司机,出车祸死了,这老太太整天到卫生局闹,闹得没法卫生局出面硬把她安排到这儿看门。”说到这儿,博士王掏出烟递给黑头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刚要点,被陶敏一把夺下:“病房里不准抽烟。” 黑头见状,悄悄把烟扔了。 “你们猜这老太太把劫来的钱干啥用了?” “给她儿女了?” “存起来了?” “总不会去玩股票吧?” “你们谁也猜不出来,她全捐给残联了。她说她老头子开车横死,是前辈子造了孽,她要行善积德让她丈夫超化。” “这么一说,这老太太的行为倒也有情可原。” 黑头说:“雅兰你别以为她把钱给了残联就有情可原,她这钱咋来的?跟拦路抢劫也差不多,这种不明不白的钱残联就不应该收。” 博士王的岳父说:“不管她的做法对不对,结果总是好的,目的也不错,总比那些贪污受贿、偷盗抢掠,千方百计谋财以肥私囊供己挥霍的人强。” 黑头不好跟博士王的岳父争论,只得点头称是。 博士王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多事情很难用是非二字分清。”说到这里,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看号码说:“海兴来的,我不熟这个号,不是程铁石。” 电话是海兴律师王天宝打过来的。“情况不太好,”王天宝的口气不安,嗓门又大,震得电话嗡嗡叫。博士王把话筒略略离开耳朵,“开庭时间又往后推了,法院找不到程铁石,通知我了。” “推到什么时候,什么理由?”博士王问。 “时间未定,我问审判员理由,审判员不讲,我通过朋友侧面了解了一下,他们何庭长倾向银行的意见,合议庭坚持自己的意见,何庭长要求将这个问题报到最高人民法院请示,等最高人民法院批下来才能开庭。” “牛刚强的态度呢?” “牛刚强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谈,估计他也不会公开说什么。我找程铁石到处找不到,打手机也不开机,旅店说他也没退房,他是不是到你那儿去了?” 博士王按下不安燥急的心情,在大脑里对王天宝传来的信息认真而迅速地清理了一遍,他断定这又是银行与何庭长玩的花样,目的仍然是继续把案子拖下去。而程铁石的失踪,很可能是这场阴谋的组成部分。 “喂!喂!你咋不讲话?”王天宝在电话那边连连催叫。 “老王,你别急,也许程铁石回省城了,我再找找,有消息我马上给你去电话。明天早上你无论如何要找到牛刚强,明确告诉他,我方同意不将第二份技术鉴定报告列为合法有效证据。” “那不行,这么有利的证据怎么能随便舍掉呢?而且合议庭也同意我们的观点,对这份证据支持呀。” “你先按我讲的去做,随后我再把原因当面告诉你,我把这里的事安排一下,尽快回海兴。” “那好吧,我等你的高招。”王天宝的口气不高兴,却又无可奈何。 博士王知道他也是为程铁石的事担心,不愿意轻易放弃第二次鉴定报告这个有利于胜诉的砝码。虽然他口气不恭,博士王并不生气,反而觉得王天宝这人不错,起码是个把事当事办有责任心的好人。他最担心的是程铁石,但愿程铁石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他挂通了海东大旅社的电话,请服务员找程铁石接电话,服务员告诉他,程铁石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回来。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空落落地像掉进了无底的深井,他估计,十有八九程铁石出了意外。 回到病房,病房里的人马上从他凝重的面容上看出一定出了大事。大家都盯着他,眼神都是问号,却谁也不敢问出口来。 “黑头,你们俩有没有程铁石的消息?” 黑头说:“昨天我还跟他在一起,怎么了?出啥事了?” 博士王把王天宝的电话内容叙述了一遍,黑头坐不住了,说:“程哥要是在东北这块地面上出了事,我这辈子心里也安稳不了,雅兰,咱们走,程哥要是回省城肯定会来找我,今晚没他的消息,明天我就回海兴找他。” 博士王的岳父说:“永寿,我看这事挺严重,你明天赶快回海兴看看他出了啥事。” 博士王说:“黑头你这就跟雅兰回去,到明天如果仍然没有程铁石的消息,你就赶到海兴,先打听打听消息,有事可以找第一律师事务所的王天宝,还有市公安局的吴科长。”说着,把王天宝跟吴科长的联系电话写下来交给了黑头。黑头接过纸条,匆匆向陶敏和她父亲告别,拉着赵雅兰就走。 博士王也不去送他们,倒是陶敏把他们一直送到楼下。 陶敏回来后,博士王说:“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咱爸,你回去把要带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上午办转院手续,明天下午就把爸搬到省康复中心去。” 博士王的岳父说:“转到普通医院就行,康复中心太贵了。” 博士王说:“爸,你放心,你女儿女婿这点钱还花得起,只要你身体好,比啥都重要。” 陶敏也说:“爸,你就别考虑这些事了,要是早到省城大医院,你也不至于犯这场病。” 她知道博士王心里有事,急于让他们回省城是为了摆脱后顾之忧,全力以赴地去办程铁石那桩案子。如果回到省城,她不但可以照顾老人,还能抽空子上班,还可以照顾住校的女儿,所以博士王这回终于说服了父亲回省城住康复中心,也算是一大收获,也彻底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她当然也很高兴,当下也不多说,把病房里自家带来的东西归拢收拾一下,拿回家去了。 陶敏走后,博士王服侍岳父睡好,待老人入睡后,他关掉灯,来到幽暗的走廊上,点着烟吸了起来。一个民事案件,闹到如此复杂的地步,还是他从来未遇见过的。种种迹象表明,这场官司将充满诡谋与争斗,甚至还会发生极其意外的险情危局,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呢?他对此充满了期待,他想,这个案子的最终结果不论是什么,都将大大丰富他的人生,尤其是大大加深他对我国司法制度的了解和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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