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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无忧老头头一边笨拙地替小桃削着铅笔,说着便

浏览次数:180 时间:2020-01-12

我们的小桃又遇难了。总之,这一次,她是很不好的。
  为了应对即将降临的天劫,小桃不得不轮回转生了。你看,其他的大能早在数千年前就精心准备好了万全之策。什么丹丸啦,灵宝啦,法阵啦,符箓啦,甚至还组建了难友共济会,大家定期凑一块共同想法子,相互交换所需的物品。可她小桃呢?无资源,无宗门不说,更是一大堆倒霉事缠身。这要不转世的话,保怕就只得报销玩完了。下界?下界就一定能安生么?唉,不管了,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此时的小桃,特指她苦修数十万年的灵魄。因为,神仙是没有形体的。他们只是一团凝而不散,可沟通天地元气的能量。小桃降生在一个官宦人家。瞧这宅院,器用,仆从,骡马,还蛮殷实的嘛!怕是码字圣神觉得太亏欠我小桃,所以略做补偿吧。哼,算你良知未泯。若不然,哀家定是不肯罢休的!
  李明芳这孩子很是命苦,就在她诞生之日,那远在京城做大官的爷爷便告老还乡了。而他的爹爹在接到父亲的手书后亦辞去武成军节度判官之职,抱着她这个柔柔弱弱的小生命回归了故里过那耕读隐遁的逍遥日子去了。在小桃看来乡下亦是挺好的。插秧,种菜,养鸡,捕鱼,制陶,育蚕,织纺,挖笋,采茶,榨油,这些乐趣不说,更有一班小不点轮流照看她这个乖宝宝。虽然没有锦衣玉食,虽然没有歌舞笙箫,但对小桃这个终日颠沛流离,拼死搏杀的落魄修仙者来说能过上恬淡安适的日子就很是心满意足了。可单纯的幼婴万万没想到她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始。本人知道,欺负小孩子是会遭报应的。可这报应不是还没来么?
  崇宁年间,皇帝老儿下令刊立元祐党人碑,并在奸邪的蛊惑下大肆稽拿诽谤朝政的害政之臣,小明芳的爷爷李清臣不幸恰在此列。为此,小桃特意找城隍老头问过了,李清臣乃是根正苗红的元丰一党,与当权的蔡中枢实属同一阵营,但因他屡次上书评议政令,便被恶毒地牵连了。
  在一天深夜,大队的兵士包围了小村庄,李氏全族一百九十六口全被投入了监牢,经过有司的草草审理,十七名要犯被解送京师,而无辜的同宗们则按交纳钱财的多少被分别判以杖责,取保。
  这千里跋涉下来,李明芳可是遭罪了。非但吃不好睡不好,还常常被那些横眉立目的壮汉们吓得哇哇大哭。隆冬时节,冰寒刺骨,小明芳被娘亲抱着在漫天飞雪中艰难行进着,耳边更是不断传来看守们凶暴的申斥。官府中人俱是该杀之辈,由于没有银钱孝敬,李家老少是倍受折磨。踢踹、鞭打倒还罢了,这么冷的天,任大伙如何哀求,差役们都不肯给小明芳端碗热水。非但如此,还有人经常扯开她的小被子,用心险恶地看她死了没有。更有些狼心狗肺之徒竟丧尽天良地赌她能不能挨到入京之时。人啊,为了钱,可真是啥事都能做的出来!就说那大麻脸与酒糟鼻吧,他俩为了赢得赌注竟使出了下三滥手段。他们不顾众人的拦挡,蓄意惊吓这个不足半岁大的小小幼婴。他们歹毒地给小明芳灌冰水,并有意泼湿那单薄的被褥。好在另一帮唯利是图的坏人,怀着同样的目的极力加以阻挠。虽然,受此界规则之力的压制,刚刚转生的小桃无法动用法力,但凭借强大的神魂还是奄奄一息地存活着。小明芳近乎妖孽的适应能力令恶徒们大为惊异,眼见得开封在望,他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居然争先夺过幼婴高高举起转弄着,摇晃着。很显然,在他们心中,那一贯铜钱的赌注比一个宝贵的生命要重要的多。
  皎洁的月光下,蔡中枢坐在水榭边抚弄着瑶琴。每当他心绪烦乱时就将一腔愁思寄予那清风明月。今个圣上单独召见了自己,并有意让他翻阅了留中的奏疏。这些折子都是地方官员们的例行奏报,但其中都或大或小地提及到了妄议新政的事件。而那些被拿问的人犯俱是他这个宰辅的昔年相交。不肖说,这肯定出于曾相的授意。唉,这个蛮横霸道的大学士,自从在盐茶法与太学三舍法上同自己意见相左后,便处处给自己小鞋穿。此僚非但指使亲信们肆意攻击他,更处心积虑地遣人张布无名帖子,揭发他的十四大罪状。罔君父,钳台谏,炽亲党,崇释老……哼,如此下作,这还是台辅所为么?就说那个被罢免的李清臣吧,他们私交是不错,但自因推行新政两人产生分歧后就渐渐疏远了。论起来,还是自己这个无情的中枢将人家撵回家的。可看陛下那眼神,分明把他当做结党之人。为了打消圣主对自己的猜忌,他不得不违心地主动请命判审党逆李清臣,肃清流毒。唉,在对付政敌上,这对君臣还真是默契得很哪!正在思虑之间,贴身侍从郑续筠悄悄来至他身侧小声禀告道:“相爷,李侍郎及家眷业已解到,现拘禁在诏狱中。”“啊!这么快。”蔡中枢不由得失声出口。虽早知曾子宣一心要扳倒他,但未曾料到竟是如此地迫不及待,如此地咄咄逼人。唉,真是仕途险恶。仕途险恶啊!不过,话说回来。邦直公,你啊,实在是太执拗。太迂腐了。那蔡中枢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首道:“此案可有牵连之人?”郑续筠嗫嚅了半响才在相爷的逼视下支吾道:“那许淳孝是曾相的门下……”哼。奸人当道。可——如何是好?
  判决很快就下来了。渠魁李清臣以谋逆论处,余者发配琼州。此事在京畿引发了轩然大波。这数九寒天的,人犯只恐还未走到就毙于半途了。而出乎意料的是,那曾相竟破天荒地请求他开释人犯李明芳。上天有好生之德。六个月大的幼婴就抬手放过吧!放过?你曾子宣乃是出名的睚眦必报。可曾放过谁来?看来这个千古罪人,我蔡某人是非做不可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又是一袭怡人的清风。蔡中枢依然在抚弄着瑶琴。明天邦直公就该上路了。他这个主审可如何面对好友呢?邦直公,原谅我。新法绝不可停。大政绝不可废。当你得罪曾相时,当你触怒陛下时,就应想到会有今日吧!郑续筠侍从蹑足走来,为他披上袍服。其见他眼中噙着泪花,知道大人很是煎熬。一句话就断送了自家十余人的性命。这天威,果不敢犯啊!不过,其余诸人倒还罢了,只这小小的幼婴——这未免……只怕相爷正是为此事而自责吧。唉,孤幼不能救。庙堂不见容。大人还真是难做啊!陡然间,蔡中枢长叹一声“江湖风波恶,孤楫难去留。”这悠悠的叹息包含着太多的无奈与悲切。郑续筠心中一酸,不由脱口道:“相爷,那孩子?”他见相爷又自凝视着水波中的粼粼清辉发怔,踌躇了片刻才小心地试探道:“要不——送到那个寺观?”“不。不成。曾子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看老夫的笑话?好。就让你得偿所愿!”他慢慢收回了目光,用颤抖的手端起案上的冷酒一饮而尽。随后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郑重道:“你抱着这孩子去弘法寺。”这个小可怜终于保住了。郑续筠听闻心头一松。可他还未露出喜色,蔡中枢又言道:“记着,不要进寺。你只在外转一遭,便雇条船去湖心岛。”“那岛上并无人烟啊?”郑续筠惊骇之下竟然忘了主仆尊卑。“不要多问!”蔡中枢面上一寒。郑续筠惶恐之下忙连连称是。但见他捡起滑落在地的袍服,轻轻披在相爷肩头,而后知趣地退了下去。
  “什么?”小桃听完城隍老头头的回报是火冒三丈。先前啊,她谨遵天界戒律,一直极力克制、隐忍。岂不料这些卑贱的蝼蚁,哀家将他们全灭了。三千里地。还让本座活不?从家到这儿,只七百余里都差点要了她的小命。横渡沧海,流迁琼州。分明是要整死她这个脆弱的幼婴啊!“不行。我找皇帝老儿讨个说法。”小桃果不愧是个“好的”修真者——好的修真者,特指不乱发脾气,不血腥杀戮,不随意摧毁星球的、善良的。较为有理智的、高素质的好同志。虽在盛怒之下还存着几分理智。“至尊息怒。小仙临来时,码字圣神再三让卑职告诫尊上,万万要冷静。切不可莽撞。这里面啊,复杂得很!”冷静个屁。小命就快没了,还冷静?小桃冷哼一声就没影了。影,这里特指元神,精魄。
  小桃扒在墙头将蔡中枢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方才她去了趟皇宫,已然知晓这害的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便是这天下人人痛骂的大奸臣蔡京。可看适才的情形,这厮还不算坏的无药可救。要是她头脑一热,打杀了好人,可是要犯纪律的。咱还真的要冷静一下。于是。小桃心有不甘地放下了手中的墙砖。“喂,码字者,这蔡中枢怎么样啊?”小桃连忙询问起自己这个死敌来。“他啊,史上对其是毁誉参半,说法不一。”码字者不假思索地答道。“毁誉参半是什么意思?”小桃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追问道。“就是和他老师王安石一样。有人说他好。有人咒他早些下地狱。”码字者认真负责地解释道。做为这场祸事的策划者他自然不希望小丫头大开杀戒,要不然,他会内疚一辈子的。码字者的文章,小桃可全看过。这位失意的革新者的确很难评定。因为,社会是很复杂的。人心是很复杂的。天上人间来过无数遭的小桃对此那是很有感触地。那就放过他吧。由于码字恶棍从中作梗,柔柔弱弱的小桃只得憋着一肚子闷气愤愤地回去了。
  牢门开了。相府的管事郑续筠走了进来。他自狱丞怀中抱过气若游丝的小明芳,眼圈不觉有些泛红。看这孩子,小脸蜡黄,拳头紧攥,托在手中轻飘飘的,竟无一丝分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小明芳,你莫怨相爷。要怨啊,就怨你的命不好。郑续筠温存地将一个风车塞进小家伙的手中,看着她抓挠着自己的衣袍,亲昵地仰起脸冲着他笑,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滚落而下。
  将小明芳放下的那一刻,郑续筠心中极度矛盾。有好几次他都想带着孩子远远遁走,但他却不能。他不能无端为相爷招来祸事。虽然他知晓,纵然其一去不归,相爷亦不会怪他。可若牵扯上相爷,那新政还怎么推行?国祚又由何人来维系?郑续筠怜爱地在小明芳消瘦的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乖宝宝,好好睡吧,这里再也没人打扰你了。待你醒来,爹娘就会来接你的。那孩子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竟似听懂了一般。小明芳在好心叔叔的轻拍下沉沉睡去了。看她那甜甜的笑意,分明做了个好梦。在梦中,她见到了久违的父母和爷爷。他们一大家子和和美美,他们一家人心神愉悦地走在明艳的春光里。
  话说,小桃一觉醒来,并没有看到亲人。又一觉醒来,还是没见着。于是便无所事事地瞎溜达起来。如是好多天以后,她终于明白,亲人们是永远也不会来了。
  几个月后,蔡中枢踏上了湖心岛。这里早已不见了幼婴的踪迹,现场只留下一个残破的风车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注:李明芳,小桃出生之日,庭院中阳光明艳,草木芬芳,故得此名。   

  近些日子,小桃成了大伙争相巴结的对象。因为,小伙伴们都央求她帮着去打听一下现在的天气为何一阵子冷,一阵子热,一会儿雨下个不停,一会儿干旱连连。需知,整个振兴路幼儿园,好几百号小不点中就小桃能上的天去。哼,提起这所谓的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小桃就来气。谁成想,当年那个老滑头无忧道祖居然混成了众神之首。要知道,昔日这老棺材瓤子可没少坑她。那次自个之所以被糊弄进璇玑图中就是拜这“竖儒”恩赐。哼,只给了她十三个铜板,真当她这个“圣婴神尊”好欺负啊!这么抠门,这么无耻的家伙竟然成了高高在上的当权者,简直是太没有天理了!
  小桃气势汹汹地闯入凌霄殿去找老棺材瓤子理论。众神见的小魔头杀至俱都一哄而散,单剩下瑟瑟发抖的无忧老头头。其实,他也怕的要命。只是,自个如不能死撑下来,那么,这皇位可就保不住了。你想啊,那些朝臣啊,那个不在挖空心思地要扳倒他,好取而代之。要是他这个诸天之主稍微失了威仪,那后果自是不言而喻。逼宫,叛乱,逃亡,幽死,直落个凄凄惨惨,哀哀怨怨,悲悲切切。不过,他这个成名人物也不会傻呆着挨揍。但见的脸色煞白的玉帝干笑着,自御案下拎起一只早已备好的木桶套在头上。“和谐社会,遵法自律”,看到桶上的八个鲜红大字小桃到不好动手了。毕竟自个还在上幼儿园呢,小孩子可不就的听话懂事,礼貌待人么?
  见到小桃并未冲上来拳脚相向,无忧老头头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自个还真是赌对了。试问,谁忍心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施暴呢?更何况,人家小丫头还一心要做个好学生呢!
  小小的幼婴在猛吃了一顿后才想起了正事。一提起当下的工作,无忧老头头就哀叹不已。“圣婴神尊‘你久离仙界,哪知这天庭的难处?想必你也听闻过千年前猴妖犯阙的事。打那后,玉京便衰败了。非但政府公务人员死伤无数,便连累劫以来积存的财物,文档都被此獠焚掠殆尽。如今呢,人少事杂,经费短缺,基础建设严重滞后,相关政策法规落实不到位,工作疏忽不细致。我也知道,百姓们对此意见很大,但这经年欠下的旧账又岂是一时半刻能解决了的?”瞧的小桃听的有些愣怔,奸猾的老头头又信口胡诌道:“小桃你不晓得啊,咱们的公仆为了更好的服务民众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工作压的太多了,所以不得不变通一下。”“变通一下?”少不经事的小丫头有些蒙了。她还小,那懂的此中门道。见此,心中窃笑的玉帝伯伯便耐心地解释道:“你看哈,咱们雨务科就五个人,加上天象规划科,气候调研室也不过十三个人,可下方诸界如此广阔,就是连轴转也忙不过来,因而,大伙不得已之下才推出了一次性审批配发服务来应急。”见的小桃认真地在生字本上记着,老头头又接着忽悠道:“一次性审批配发服务是宇宙联盟新推出的便民举措。它是一套切实可行,大众认可的优化套餐。就是咱们的相关部门将一地若干时间阶段所需的某项需求经过汇总,审核后集中发付。为此,物流上可是没日没夜地无私奉献呢!就说我这领导吧,下班后开车千里配送,你伯母在库房打包派发,都是尽义务啊!”“老伯伯,你这么大年纪还奋斗不惜,真是洪宇万界的楷模啊!”已然被培养成好学生的小桃禁不住热泪莹莹。“不对?码字小儿不是说那孙猴子是瞎编的吗?如何又能闹的天宫?”头脑灵光的幼婴立马发现了可疑之处。“唉呀,圣婴神尊啊!这话是他在别的篇章讲的,更何况那姓戴的骗子向来是龌龊卑劣,欺哄成性。若不是妖猴一番闹腾,仙界何至于此?”无忧老头头一边笨拙地替小桃削着铅笔,一边绞尽脑汁地瞎编着:“你来时没吃到鲜桃吧?咱们的生态农业园便是被他毁的。就连天河湿地保护区,文化古建展示区,商贸集散港务区也全被其夷为了平地!”听得此言,小桃的怒火腾的一下被点燃了。“好你个码字者,净在背地里使坏,看哀家不——唉,算了,咱小胳膊拧不过人家大腿,还是瞅个空当教训你侄女吧。大的,小的一块弄!哼,寡人还不信了!”见的小桃打起了退堂鼓,老头头又叫屈道“圣婴啊,咱金库被猴子抢了,大家呢都在勒紧裤腰带干革命。三年没见一个铜子,年节没有休假。就这,同志们发烧得病都不带缺勤的。你看我有高血压、心脏粥样硬化,椎间盘突出、轻微脑中风、内风湿、老寒腿。胃不得劲,难以进食。肝硬化,成日疼的慌。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睛见风就流泪,手脚更是时刻抖个不停。你伯母呢,身体也差的要命。那药啊,都堆满了屋子。她啊常常念叨着自个怕是不行了,临走前就想见一见小桃你啊!”“快带我去探望伯母!”小桃蹦起来就拉着用袍袖不停擦拭眼角的老头头往外跑。“昨个,大伙凑了些钱,送她到维特埃德界面短暂休养去了。她不肯走,怕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到了伤心处老头头竟掩面抽泣起来。过了好久他才恢复了常态,这个生命不息奉献不止的好公仆拉着小桃的手说出了这么一番感人肺腑的话:“革命工作干到这份上真是让人心酸啊!乖小桃,我对你讲,这诊治的费用都是咱自个出的,没花公家一个子。因为咱是领导,要以身作则,不能给政府添麻烦。更何况,比咱困难的群众多的是。对此,我那大舅哥不理解,前个为了这事还和我吵了一架,他声称要是再不往家里拿钱,就将他姐接到娑罗大陆不回来了。”见的老伯伯瘫坐在那抽噎不已,小桃心里也堵得慌。她想安慰一下这个令人可敬的好领导,但却不知如何开口。看来自个真的错怪了这个可怜的老伯伯。唉,天庭是如此的困难,老伯伯的处境是如此的艰难。自己当年怎么那么不懂事,这十三枚铜板兴许就是老伯伯自牙缝里挤出来的,兴许就是伯母的救命钱。一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小桃的脸上就一阵阵的发烧。
  心情极度复杂的小桃离开了凌霄殿,她要寻找那个罪魁祸首孙猴子算账。若不是他,天庭能成这样吗?人界能这么不和谐吗?   

原来那奢夫回去以后,果如心印所料,逃回白鹤观,到了朝元殿上,看见师父邬元成和桑克那二人正在似乎商量什么要事,所有白骨教总院加派的几个能手也都在座,连忙脸一苦拜伏於地道:“监院,师父,二位祖师和诸位老前辈师叔在上,我现在已经没脸再活下去了,” 说着伏地大哭不已,邬元成一见奢夫两颊红肿,狼狈异常,方问道:“你好好去通知那狗皮道士等人来此应约,为何这个样儿回来,难道那个狗道竟不按江湖规矩,给你什么苦吃吗?” 奢夫哭道:“那两个狗道并未见面,却使昔年铁掌麻姑摄去的山茶夫妇,和他的女儿出来,不问情由开口便骂,说我白骨教和西方魔教是畜类,并且肆口辱骂师父和监院,是弟子气愤不过,放出白骨教铁心叉去,被那孩子破了。随后弟子实在无法才用所赐阴雷轰击,又被山茶收去。复将弟子禁制,打得这样,并且说打我就是打师父和监院。今天他们必定有人来此问罪,然后才放弟子回来。二位师祖如果不信,请看。” 说着把脸一扬,邬元成未敢开口,桑克那冷笑一声道:“奢夫,你是不是白骨教下弟子,受没有受我西方魔教的戒律。” 奢夫闻得口气不对,忙又叩头道:“弟子是白骨教下弟子,也曾受过北极教王的慈悲,不过今天弟子是因公受辱,还望监院恩准饶恕。” 说罢跪着战粟不已,已经面无人色。 桑克那又阴恻恻一笑道:“你既是白骨教下弟子,又曾领受我西方魔教戒律,为何故违我命,擅作主张,以致令我两教丢此大人。又不立即用我冷焰兵解报信,还敢回来做得这个脓包样儿。由此可见这里规矩,已经废驰得不成话说,我如再不整顿,不但无法去向敌人责问,也无面目再去参见阿修罗王。” 说着看了邬元成一眼,眼光又向在座各白骨教中有头脸的人一扫冷笑道:“今天我且用你来做个榜样,再寻那两个狗道去算帐。” 说着红发直竖,碧眼倏发凶光,浑身上下一片绿焰笼罩,张开阔口又阴恻恻笑了一声,由座位慢慢立起身来,又慢慢的向奢夫跪的地方走去。 邬元成一见情形不对,忙也立起来陪着笑道:“老前辈息怒,奢夫虽然违命犯戒,但他毁家与教,实是本教有功之人,还请看在这一点,暂且免他一死立功赎罪吧!” 桑克那不禁哈哈大笑道:“邬掌院,怎么连你也说起这话来,我罗刹国阿修罗教下,只有献身赎罪,没有立功赎罪的。他便是白骨教主,只要违命也是照样行事,慢说只是一个第六七代的弟子。至於说他曾经毁家与教,那是教下弟子分内的事,岂可居功。我知他是你爱徒,但我向来说话,决无更改。” 说着已经走近奢夫,伸出蒲扇大的毛手来,在他身边一摸道:“我知你平日采补颇勤,饮食更是不错,摄取既多,所以血足髓满。现在你只将这一付好躯壳献我食用,才是立功赎罪的一个最好的法子。” 说罢,更不理邬元成,一把拖过奢夫,张开大嘴,咬着咽喉,拼命一阵狂吸,奢夫只叫得一声便闭过气来。吸了半会之后那奢夫一副壮健身躯,转瞬便面如黄鼠一样。 桑克那一抹嘴上血迹一面直夸血液鲜美,一面将手扯起奢夫一条左臂,用力一扳折成两段,奢夫狂叫一声又痛得苏醒过来,在地下乱滚。 桑克那看也不看一下,却举起那条断臂来,将肉扯了嚼吃,等骨头全露出来便又破骨吸那骨髓,闹得奢夫死去活来好几次,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在场众人虽然大半都是凶残之徒,见了这个惨状,也把头背过去。 桑克那嚼吃了一会又回到座前坐下来,摩摩肚子道:“自从我到这里来,这是第一次吃到这好的东西,不过一次吃不完,糟塌了未免可惜,生魂离体一久滋味便不好了。” 说着,用手一指,一朵冷焰射向奢夫臂上喉际两处伤口,烧得滋滋直响,只疼得奢夫又在地下直滚。一会儿,伤口完全伤焦,又从身边取出一瓶丹药来,倒了一粒放在奢夫口中,替他止住疼痛笑道:“你且去歇一会儿,等到中午再来供我吃用,有你一人,大概也够我三日之量了。” 奢夫自知已成待宰羊豕,不由战粟不已,正待走去,桑克那又喝道:“那卓和夫妻和他的女儿对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奢夫抖战着道:“我……我……我决不敢说谎,他……他……他们委实是这样说的。” 桑克那把手一挥,随即从身边飞起十余朵冷焰,直向黄桷坝方向一闪而没,一面向奢夫大笑道:“我虽吃你一些骨髓血肉,少时也教你看了痛快。” 众人知他必用冷焰搜魂之法,逼令敌人自行投到,大家都要看个究竟,连奢夫也把牙一咬,在殿下站着不走,要等仇人拘到,看那惨状,略快己意。谁知等了大半个时辰,竟毫无动静,不独在座各人奇怪,就连桑克那本人,也有点出乎意料之外,连忙把一双碧跟一闭,又行法催动发出的冷焰。 半晌之后,倏然睁开二目道:“我真想不到,这几个人竟能受得了我冷焰阴火的催逼,这倒是奇事。” 说着又唤来奢夫,详问卓和夫妇和小珠的形貌。二次行法再催,仍不见有动静,不禁大怒。 正待将原神附在一朵冷焰上,亲自前往查看,猛见新近调守山门的毛飞,匆匆忙忙的奔进来道:“禀掌院、监院两位祖师,外面来了一个小女孩子,说是奉了灵阳谷狗皮道士和水琴洞铜袍道人之命,有话要面见两位祖师交代,叫两位祖师赶快迎接,否则一经打进来,就要将本观鸡犬不留,化为灰烬。” 邬元成知道来的必是小珠,前此已听邓演白天说过,料得出来,这一场大战已经开端。正待开口,桑克那二目一睁,已先冷冷的说道:“你去,教她赶紧进来。” 邬元成知道桑克那平日性如烈火,只一冷静便是怒到极处,正巴不得他先有举动,胜败自己全有话说。便也道:“既是监院有令,你赶快教她进来,其余还有人吗?” 毛飞道:“我已查看过了,只她一人,其余并无羽党,只是这孩子横得很,好象真有两手,两位祖师还须仔细。” 桑克那倏然一瞪碧眼道:“知道了,这个用不着你多管闲事,还不叫她赶快滚进来,听候发落。” 毛飞不禁打一个寒噤,才掉头向外走,猛见那女孩子已经站在殿前边沿下面,也不知怎么进来的,只得一指道:“就是她。” 桑、邬两人把来人一看,只见她,年纪还不到十三四岁,头挽一双丫角,上身玄色披肩,鹅蛋色小袄,下身宝蓝短裤,脚下一双飞凤小靴,腰下佩着一个剑囊,不但生得粉妆玉琢,活象书上的龙女,而且二目含威,隐泛神光。 都是心中一动,尚未及开言,那孩子把小眼一瞪道:“早上那不说人话的草包是你两个魔头派去的吗?我两位师伯说:少时他们便来。你们如是识时势的,赶紧趁这个时候夹着尾巴快滚,也许还来得及。否则他们一到,你两个就不会再活下去了。” 桑克那冷冷的道:“你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那两个什么狗道难道就没有大人可差,却教你这孩子前来送死是何道理。” 那孩子冷笑一声道:“难怪早上去的那个草包不说人话,原来连你们这两个魔头也是一样混蛋。我叫小珠,你想必是那个什么冷焰天王桑克那了。老实告诉你,我两位师伯并非无人可差,只因你两个实在太没出息,只我这样一个小女孩子,已经足够对付你们,如不讲理时,把你们打发回去,所以才着我来。你待如何?如若不等我两位师伯来便想动手,我也可以奉陪。” 桑克那仍然坐着不动倏然二目一瞪道:“大胆无知女孩,胆敢如此放肆,我且教你尝个厉害再说。” 说着,身子微动,一朵冷焰飞出,直向小珠当头打下。小珠笑了一笑道:“这鬼火也似的东西有什么稀奇,你不是早弄过鬼了,现在又打算拿来吓人吗?” 说着,那朵象一个绝大的灯焰的绿火已到当头,忽然小珠身边飞起一片金霞向上一迎,便立刻撞将回去。桑克那心中不禁惊奇,右手一抬又飞出两朵冷焰,三焰分左右中,一齐罩下。 小珠仍笑着,并不动手,那三焰临身将近仍被一片金霞挡回。桑克那见状,倏然身子站起来,一抖手,又飞出十数朵冷焰,转眼结成一片光网,第三次又向小珠罩下。 那小珠又笑了一笑道:“我闻冷焰天王桑克那是阿修罗教下第一位厉害人物,所炼冷焰更是无坚不摧,原来连我一个未出师门的小女孩子也无法奈何,足见闻名不如见面了!” 那两句话声音说得非常之高,差不多全殿人都听见了,那十余朵冷焰所结光网虽然罩下,但离开小珠似还有二三尺远便逼不进去,好似中间隐隐隔着薄薄一层金光也似的。 只激得桑克那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道:“无知女孩,敢出狂言,你祖师爷如不能将你擒来夹生吃下去,便立刻回我北极罗刹国去,决不再在中土停留。” 小珠在冷焰当中又笑了一声道:“你这魔头吃惯了生人何在乎我一个小孩子,不过事情还没有做到,先说大话可收不回去呢。你看你吹了半天,只弄这些鬼火来吓人,我直到现在,曾回敬过你吗? “有什么新鲜出奇的顽艺快使出来,再只弄这些鬼火,你姑娘看得厌了,对不住要还手咧!我只要一挥手,你这些鬼火就保不住了,到那个时候,好意思说了不算,把吐出来的口水收回去吗?” 桑克那一声冷笑,浑身碧绿的火焰登时大盛,那罩着小珠的光网也越亮,颜色更加惨碧,霎时两个碧光绿光幢映得殿上殿下都成一片绿色。 那桑克那在冷焰环绕之下,更红发根根直竖,两只碧眼光芒四射,上身精赤着,虬筋盘屈,长毛披拂,只一条虎皮短裙围着腰际,下面两条毛腿,配着一双鸟爪也似的赤脚,简直活像山精水怪。 那小珠虽在冷焰围攻之下,仍然嘻笑如常,只贴身一点极淡金光却渐转红色,也将光圈愈挣愈大。 猛见她忽然一拍剑囊,娇喝道:“桑克那,你既没有什么新鲜玩艺使出来,我可要对不住了。” 一声吆喝之后,偃月钩倏然飞出,变成一幢白光在那一圈金红色霞光之内,将身护定,接着掏出一柄钺形小斧,那些金红色霞光愈甚。 转眼神钺出手,宛如半轮旭日平空升起,波波连响,那围着的冷焰立刻被冲破,变成万点青莹四散。 桑克那不意这小小女孩,竟挟着两件前古奇珍,而且那柄神钺更是所炼阴火的克星,金红光华照处,冷焰立被消灭,不禁既惊且怒,大吼一声道:“你这小鬼,原来仗着这两件东西,便敢与我作对,你以为有此两物便能进出我这冷焰之外吗?” 说着连声狞笑,将三百六十五朵冷焰一齐发出,头顶上一粒深绿色晶球,光华尤甚阴风寒气,直逼得殿上诸人退避不迭。 那柄神钺所发金红色霞光,转眼便又被冷焰包没,一任左右冲突,竟不能冲出绿色之外。一会儿,冷焰之势愈炽,神钺光彩,渐渐暗淡。 桑克那又狞笑一声道:“无知小鬼,再不自行收去两宝向我降伏,你就立刻被我冷焰炼了。” 小珠纵着神钺冲了一会,只觉那身外冷焰,渐渐重如山岳,奇寒刺骨,浑身酸麻难受,方说不好,那冷焰猛然一紧,更加支持不住。 心中不由着急,忽然耳边听见心印传声道:“你不要怕,快将神钺收回和偃月钩连在一处,用你师父不动禅功入定,便万邪不侵,决无败理。” 小珠闻言便连忙用神钺先向外一冲,倏然收回,与钩光联在一处,跌坐其中,依法坐起禅来。果然一经入定,心神不动,顿觉浑身和暖如初。 那桑克那一见虽将冷焰全部发出,又在自己本命神魔与冷焰精英所化的聚阴珠魔光照射之下,那女孩仍能相抗也觉惊异。 正待设法将人与神钺隔开,然后再用无边阴火分别炼化,忽见那女孩倏将神钺自行收回,与偃月钩光联在一起,将身护定,竟坐起禅来。 而且年纪虽小,好像功力颇深,不由心中诧异。忙将全身冷焰联合那粒聚阴珠,将小珠和二宝所化红银两道光一齐罩定。 远远看去,好似一圈绿水中间映着红银两道彩虹,光华变幻不一,时有强弱,端的好看已极。半晌之后,只把殿上若干妖人都看呆了。 蓦然汪的一声狗叫,铿锵连响,殿侧忽然多出一个身披狗皮、一个遍体钢片的道人出来。 众妖人俱是猛然一惊,想不到敌人竟这样容易深入重地。不由一阵大乱。 狗皮道士开言道:“邬掌院,桑监院,小可两特为践约而来,如何放着访客不来周旋,倒对一个无知女孩使出吃奶的力气来,纵然不怕我们这些教外人齿冷,难道也不怕自己门下笑话吗?” 桑克那向来自视极高,虽与狗皮、铜袍二人素未识面,但二人来历和上次斗剑经过,因听各人说过已知大概,原不放在心上,无如此刻正被小珠牵制着,一时无可奈何,闻言不禁怒极。 正待分出一部冷焰来对付二人,邬元成已先开口道:“你这无赖狗道,无故扰我白鹤观,已非江湖行径。方才派人前去邀你们来此践约.来否就该对去人说明才对,如何一味以强凌弱,竟对我派去的弟子加以羞辱,又打伤回来,这是什么规矩,你能怪得我们吗?” 狗皮道土吐了一口唾沫道:“呸!你先去问一问你那派去的草包东西,他遇见我们没有?再说他为什么挨打受辱他也自己会知道。老实说,要不是我那卓和老弟夫妇和这小珠侄女尚识大体,他会得囫囵着回来吗?如今废话少说,我二人来此,还是上次那几句话,你们如能从此敛迹,不再为非作歹,我们便静候半甲子后,再算总账,否则胜者为强,今天便须分个高下。” 邬元成冷笑一声道:“好,如此说来倒也爽快,上次你二人本就幸逃不死,今天就来纳命吧!” 说罢正待迎敌,猛听殿侧有人高声叫道:“掌院且慢,你乃全观之主,岂屑与这些末学后进动手,我既奉命调来协助,有事便当效劳,且等我来看看,这两块料到底有多大能耐。” 说着一道乌金色光泽,直向两人扫去。邬元成一看,正是总院派来能手西北教区宏道使者蓝齐,知道他有意要报乃侄蓝媚儿之仇,便道:“道友仔细,这厮曾在青磷谷和教主见过阵仗,本院执法司马道友就几乎丧在他手。” 蓝齐冷笑道:“掌院放心,凭这两个末学后进,我还不放在心上。” 说着,那道乌金色光华,已离二人不远,猛见狗皮道士身侧忽然出现一幢五色光华,先将两人护定,倏然又飞起一道金黄色剑光,反兜上去。 只听得铮铮连声,那道乌金色光华立被击退尺许,并似有几点火星陨落。 蓝齐那柄乌金色宝剑,原名玄龟,与乃侄蓝媚儿的蓝虬剑,均出寒铁老人故物,平日仗以成名,珍惜异常,想不到今天才遇狗皮道士,便有损伤。 惊骇痛惜之下,不敢再行大意,连忙运足本身真气,二次又迎将上去,两道金华绞在一处斗个难解难分。 铜袍道人左肩一摇,也将蓝虬剑放出,直向邬元成射去,却不料殿上又飞起一道青红紫三色剑光迎个正着。 接着一个女子口音娇喝道:“狗道且慢猖狂,识得俺芙蓉剑赖飞云吗?” 说着两道剑光也缠在一处斗将起来。邬元成看时,却是琼州道观掌院赖飞云,也是青磷谷总院特为调来的有名能手,不由心下稍放。 当时四道剑光,在朝元殿上斗得难解难分,那里桑克那的冷焰也步步紧缩,已将小珠神钺和偃月钩两重光幢,逼得只有四尺来高,二尺来宽。 心中正在暗喜,方说:“只要再紧一步便不怕你飞上天去。” 猛又听得殿外左侧风火高墙上一个童子口音喝道:“不识羞的泼贼,这大的人却用这大的力气来欺负一个小女孩子,我且叫你尝尝这个滋味。” 说着,弹丸大一点火星直向冷焰天王飞去。那桑克那,一见那火星光华并不强烈,又不太大,一伸手便用涵光捉影之法,一把抄住。 正待细看.又听那童子哈哈大笑道:“你这魔头上了小爷的当了。” 说着,轰的一声大震,那粒火星登时在桑克那的掌心爆炸了。 原来童子所发却是一粒三阳神雷,饶是冷焰天王神通广大,猝不及防,一只手也被炸得粉碎,头脑胸腹更炸伤了十余处,几乎连元神都受重伤。 不由大怒,连忙身子一抖,收回一部分冷焰,裹着炸得粉碎的血肉碎骨,又凝在一处,将手接好,伤处补上。 小珠不由觉得身外一轻,二宝光华又复暴涨。接着又听见那童子高声叫道:“小珠姐姐,不要害怕,快将神钺放出,我们双钺合壁,这魔头就不死也够受了。” 一语未毕,眼前红光烛天,半轮钺光早像旭日也似的,向桑克那罩下,小珠也忙一纵神钺向冷焰外面冲去。 两钺一经会合,光华更盛,那身外冷焰如汤泼雪,转眼消失大半。小珠也一跃而起,举手上挥,那道偃月钩的银色光华也赶上去,两红一银三道光华,齐向冷焰天王扫去。 只听一声厉叫,桑克那立被斩成数段,但残骸并不落地,却由那粒聚阴珠和一片冷焰裹着,直向殿外飞去。 那童子见状,更不待慢,一连三粒三阳神雷,又迎着打去。 那聚阴珠和冷焰裹着残骸才到院落上空,却好又迎个正着,轰的一声大震,又被震散,青磷血雨溅了一地,但阴风一旋,倏又成形,仍由一粒绿晶球和无数冷焰裹着直上天空,向西北方向一闪而没。 小珠连忙驱着神钺来追,已自无及,不由顿足追悔。再把墙上童子一看,原来正是前夕相遇的东方明。 不由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知道我吃这魔头困住?” 又大恨道:“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让这魔头逃了,要不然,我们用神钺围住他多好。” 东方明笑道:“这两柄神钺原是一对,我祖父已炼得与心灵相合,稍有朕照立刻便知。桑克那这厮原与我有杀身之恨,所以才命我前来相助,以泄前生之忿。其实他还恶运未终,焉能立刻置之死地。 “但这样一来,也被我们消灭了好些化身,元神更大受损伤,非十余年苦炼不易复原,也够他受了。此间事虽未了,我奉家祖之命,桑魔一走必须立即赶回,决不许参与破观各事,尚请姐姐原谅,并告各位师伯叔,日后有暇,映碧山庄不远,容当再图良晤吧。” 说毕红光一闪便自飞去,小珠不禁怅然。再回殿上一看,只见一群妖人,又飞起十余道剑光来,正在围攻狗皮、铜袍二人,不由一催两道宝光加入助战,忽听狗皮道士大喝道:“此间事有我两人,足可了结,贤侄女可速赴后山,接应你父母去。” 小珠闻言,连忙收回神钺,一催剑光,直上天空,再一看后山夹谷之中,已有六七道剑光斗得正酣,连忙飞去细看时,只见男女四个妖,正在和自己父母山茶、卓和及大桃姊妹在相持着。 原来,自从放走奢夫,心印和狗皮、铜袍以及卓和一家三口,将桑克那冷焰挡回之后,便商量好了,仍照前议,先由心印护持着小珠到白鹤观去正式通知两魔,一面将人分做两拨,狗皮铜袍二人由前门直入观中践约。卓和匆匆赶到村中,寻了一口朴刀,和一根镔铁大棍带在身边,随同山茶,步行赶往白鹤观后山,寻到上次杨继春所入边门,前面宝剑光华已经大起。 一叩那门却不见答应,依着山茶本想先飞身进去,斩开门户,再迎卓和进去。谁知卓和却耐不得,手起棍落,砰地一下,竟将那扇小门打得粉碎,木片砖屑落了一身。 山茶正在埋怨道:“你为什么老是不改毛豹脾气,这一来门虽打开了,一经惊动内面防守的人,便不好办呢!” 卓和道:“反正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厮杀,这又怕什么,你看前面已经斗起来,我们一迟,不又惹少师父和心印禅师见笑吗?” 正说着,猛听一阵风声,从墙头上直窜下一个丈把高的东西来,那东西,遍身黄毛蔽体,火眼金睛,一对獠牙露在血盆大口以外,两只前爪足有蒲扇大小,一见两人便人立着扑来。 卓和不管好歹,双手擎棍劈头打去。那东西怒吼了一声,右爪一起便来夺棍,卓和疾忙撤回,又向它胸门点去。 那东西嘻着大嘴,更不闪避,双爪一上一下,一把捞着铁棍,一推一送。卓和登时立不住脚,手一松,向后倒退两三步。 山茶见状大惊,连忙飞起一道浅碧光华,向那东西横扫过去。 那东西一见剑光飞来,似知不敌,连忙转来便逃,但已无及,一下便被剑光围住,只一闪动,那一身长毛便簌簌落下,一连吼了两声,倏然在剑光围绕之中,看着卓和、山茶用爪连比,吱吱低叫,似诉身被妖人逼来,迫守边门,本非得已,请求饶命。 山茶笑道:“你如真个被逼,我可饶你一死,但不许离开此地,免得为恶伤人,等我们破观之后,静候发落,你能遵守吗?” 那东西似解人意,立刻在剑光里面跪下叩头不已。 山茶不禁奇怪,把剑光一撤道:“你可仍在此处,但有妖人出入,如力可敌,不妨擒以赎罪,如自知不敌,可退避一边,等候破观之后,再俟后命。” 那东西又叩了一个头,连忙闪过一边,又向天上指指,一阵比划,似说妖人飞剑法宝厉害必须留意。 山茶道:“我们知道,那些妖人决跑不了,只等破观之后,便可设法送你回去。” 那东西又一阵点头,欢跳着,钻进那扇小门而去。 卓和奇怪道:“你怎么能和一个畜生说起话来,它叫做什么,你知道吗?” 山茶嗔道:“你懂得什么,这东西是狒狒的一种,出生在我们雪山深处,力能撕虎豹,性更灵慧异常,而且恩怨分明,无故绝不轻易伤人,何仙子便收了一个,留在云南石屏州守洞,她曾对我说过,所以知道得比较详细。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是快进去吧!” 说着一拉卓和,也走进门去,略一张望之下,果见假山过去,小溪那边,有一角红楼矗立在花树中间,方欲举步奔去,猛听假山后面,一声冷笑道:“大胆奸细,竟敢擅入禁地,还不赶快停步,听候发落吗?” 说着一道灰黄色光华,从身侧一座月亮门内直射出来。卓和一看,从那月亮门里又奔出一个艳装少妇来,仔细一看时,正是前在黑石坞生吸自己精血的金冶儿。 忙向山茶道:“别放这妖妇走了,她便是那个作恶多端的金冶儿,闻得前夜已被心印禅师用指人换形之法,让妖师邬元成断去一臂,不知如何,竟又治好,前来作怪,此人不除,我恨难消。” 山茶闻言,也忆昔年玉龙潭窥浴逼奸的事,不禁把牙一咬,手拍剑囊,飞起一道青光蓝色剑光迎了上去。 那金冶儿断臂之后,当时因经妖师行法将断臂接上,又得冷焰天王桑克那用魔教秘药治好,此刻正在自己住的紫薇仙府养伤。 久已听说前面朝元殿上来了强敌,正在惊慌,忽闻得园侧边门一声巨响,接着守门金毛狒狒连声吼叫,知道后园一定又来了敌人,连忙从院中赶出来,确巧看见山茶和卓和进来。 虽然并未认清是谁,但已料定,决非自己这一方面的人.所以冒叫一声之后,立将妖剑飞出,做梦也想不到,来的竟是十五年前的冤家债主。 山茶飞出剑光敌住之后,忙娇喝道:“你这妖人也有今天,还记得十五年前,玉龙潭边的事吗?” 卓和也大声喝道:“你这忽男忽女的无耻妖人,今天须要还我的血来。” 说罢一抡手中镔铁大棍,便向金冶儿劈头打下。 那金冶儿对於卓和已经认不出来,对於山茶却依稀记得,回忆前情不禁怒道:“你便是当年玉龙潭边的番女山茶吗?想当初,我如非为了你这贱妇,何至被那神貘舐伤,以致十五年来只能在女人队里鬼混,提起你来,我恨不能立碎吃了你才泄心头之火,你既送上门来,我吃也要将你吃了解恨。” 说罢,闪过卓和一棍,催剑和山茶斗在一处,那卓和却是不管好歹,乘着她和山茶斗剑无法分身,把那条铁棍使得象风车儿样直逼过去。 金冶儿本在重伤之后,忽然上下受敌,不禁招架不住,斗得浑身大汗,忙将青磷信火放出向观中报警。 谁知观中也正在吃紧之际,竟无人来,不由心中更急,忽见红光一闪,空中落下一人,一看却是大桃。 方觉一喜,忙道:“大桃师妹你快来,这两个狗男女太厉害,我重伤之后,实在有点吃力了。” 大桃看了她一眼,只冷笑了一声,却不前来,转向湖山石下一立,大有袖手旁观之势。 金冶儿不禁又急道:“大桃,你真打算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吗?少时祖师爷来,你看我得饶你。” 大桃闻言冷冷的道:“我劝你还是赶紧把脖子伸长些,好好的受死,算是你的运气,今天的事,就祖师爷也未必能救得了你,老实告诉你,连冷焰天王那种本领,已经叫人家打跑了,还在乎你吗?” 金冶儿闻言,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手脚略慢,几乎被卓和铁棍扫着,正在危急之际,猛听身侧有人大叫道:“金篆夫人,不要着急,等我来救你。” 说着飞来一道惨碧光华,在半空中敌住山茶的剑光,接着空中飞下一个三十来岁的蓝衣少妇,冷笑一声道:“大桃,你这贱人,掌院祖师和金篆夫人都待你不薄,今天竟敢叛教吗?” 大桃冷冷的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本院的巡察潘二娘,你以为祖师爷待我不薄吗?他奸占了我姐妹,气死了我母亲,这便是待我不薄吗?至於这个妖人,要不是天有眼斩去淫根叫他变个女人,几乎吸尽了我的元精,这也算是待我不薄吗?老实说,今天你们这干妖人已经到了遭报的时候,还敢对我发横吗?” 那妖妇潘二娘,原本是鬼母潘涛侄媳,一切邪法完全得自鬼母真传,又曾到过北极魔宫,受过阿修罗王指点,一向除她婶娘和有限几个尊者长老之外向来都不放在眼内,一见大桃这样一个末学后进,竟敢公然叛教,不由大怒。 手指剑光敌住山茶之外,左手一拍腰悬人皮口袋,飞出七点寒星,直向大桃七窍射去。大桃一见那妖妇炼就七星寒魄弹,只要一粒侵入,立刻骨髓俱被冻僵,除有纯阳之宝再无挽救。 仗着自己曾服东方太公灵丹,并无惧怯,笑骂道:“无耻妖妇,你这七星寒魄弹又胜似冷焰天王的冷焰阴火吗?” 说着把手一挥,所练青磷剑也自出手,迎着七粒弹子扫去,只听得波波连响,七弹俱寂,化作一阵牛毛粗细的冰线当头罩下,但一近大桃,全如雪花飞入洪炉,踪迹不见,大桃却如没事人一般,手一指剑光直向金冶儿飞去。 那金冶儿,敌住山茶本已支持不住,幸得潘二娘飞剑相助,方觉一松,正生歹念,打算冷不防撤剑向卓和暗算,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剑方才撤下,大桃剑光已离顶门不远,不禁惊得忙指剑迎敌。 手脚一乱,却被卓和看出破绽,一棍险些儿扫中肋下,好容易一个铁板桥,身子向后一折。 倒窜出去丈余,才将一棍避过,那道灰黄色光华,也被大桃剑光敌住,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口中带喘。本来论双方功力,金冶儿在大桃之下,此刻却渐落下风,只能勉强撑持着。 在另一方面大桃姐妹所居双红楼上,因为邬元成早巳料定今日必有一番厮杀,后园有一元命楼系藏本院符印名册重地,本由金冶儿防守,惟恐金冶儿伤势太重,一时不能复原,只凭教下两个第七代的弟子,决难胜任,所以特将小桃调去代司其职。 小桃虽不愿离开继春,但一则不敢违命,二则也藉此想将全部妖人名册,掌握在手中,事后作个进献之礼,所以将继春托给大桃,自去谷后元命楼假作防守,一面遣开教下两个妖徒,企图乘机窍取名册。 却不料去才不久,前面观中战争已经发作,一时又走不脱,这里大桃又因金冶儿所居紫薇仙府,剑光大起,又听金毛狒狒吼声,似乎已有人攻入园中。 便向继春道:“妹夫,前面似有变故,我去稍看即来,你千万在此不要慌张。” 说罢即向紫薇仙府飞去,却不料救了卓和一条性命,又与金冶儿破脸斗上。 那楼上,只剩继春一个,向窗外一看,只见观前,园里,都有剑光闪耀,斗得正酣,却分不出敌我胜败来,不由心中着急,但苦於自己虽略识武功,对於剑术却绝对外行。 正在惊慌,猛见眼前惨碧光花一闪,小鸾忽然在房中现身,一阵媚笑之后,倏然喷出桃花媚仙幛,将室中布上一层红雾,笑说:“杨师叔,你好,不但我和蝶奴都被你瞒过,连金篆夫人也被瞒过了,还吃前任监院王祖师一阵排揎,现在你自己说吧,该怎么罚法才对。” 说着,眼角一唆,走近继春身边,两片玉颊登时泛起一重春色。继春惊道:“这是从何说起,你的话我完全不懂,凭我焉有欺瞒你们之理?” 小鸾看着他媚笑道:“师叔,你老人家别装傻好不好,我已经伺候你好多天,什么事情不知道,前天你不是对金篆夫人说已经成了废人了吗?如何小桃师叔和你又上桃花媚仙幛呢?” 说罢娇笑连声,一把抱牢继春,俏声道:“你放心,小鸾是知道好歹的,决不贪功害你.不然我早向金篆夫人和祖师爷面前去告密了。” 说着,把一张俏脸贴在继春脸颊上,丁香笑吐,口脂暗度,一面低声道:“本门传道在所不禁,就是小桃师叔看见,你是我的该管师叔,她也不能说什么。” 一面便半抱半推的拥了继春直向床边走去。继春虽知自己已经服了铁石丸决不怕厮缠,但也不禁心惊,一面用力推开,—面道:“小鸾,你不要胡闹,我委实已成废人,不然前天金篆夫人能饶我吗?你小桃师叔前些时用桃花媚仙幛也正为了问我此事,不信等她来你可以问去。” 小鸾冷笑一声道:“师叔,你不真认账吗?我小鸾虽然年纪小,又是后辈,可从十三岁就在江湖上混,什么阵仗没有见过。你和小桃师叔的事,虽在桃花媚仙幛里面,我看不见,听不见。难道连你们两位的神情都不明白吗?现在我告诉你,趁着她们没有回来,你只给我一点好处,以后大家便是自己人,要不然,吓吓,你可等看我的。” 说着小嘴一撅娇嗔满面,叉手而立。 继春慌道:“我是有什么说什么,实情如此,你便禀告祖师爷和金篆夫人,我也只有这两句话,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便再厉害些,我也只有一死……” 小鸾哼一声道:“我知道你能拼一死,不过你难道就不怕连累大桃、小桃两位师叔吗?你如再装腔做势,我便告诉祖师爷和金篆夫人,说你是那狗皮道士所使,前来卧底,不先让小桃师叔吃个罹误官司才怪。” 继春更道:“这是我的事,你为何要无端去害她?” 小鸾得意的一起笑:“我管什么害人不害人,你不答应,我只有用这一着,大家痛快不成。” 继春不由心中怦怦直跳,半晌不语。小鸾越发得意,猛然又走近前来,一只手搭在继春肩上道:“我哪一点不如小桃师叔,你便这样看不起我来,这是你逼出来的,可不能怪我,你只能稍如我意,大家一床锦被遮盖,不都好吗?” 说着暗诵邪咒,身子一抖,全身衣服宛如蝉蜕,全落在一旁,露出一个裸无寸缕的娇躯来。 继春方说声啊哎,自己身上衣也平空褪去,不由心中更急,一面闪避不迭,一面却激起一腔激愤,右手一起,一掌向小鸾胸前打去。 小鸾满以为继春的弱点已被抓住,不愁他不上钩,万想不到竟然有此一着,几乎被打个正着。 她原是绳妓出身,连忙身子向后一个反折腰,避开一掌,趁势一个斤斗,翻将过去,粉脐雪股,诸般妙相,恰好完全呈露在继春面前,又是一阵娇笑。 继春越发大怒,不由施开家传武艺,一路小金枪拳法直逼过去,处处向着要害,恨不能立刻将小鸾打死才泄心头之愤。 那小鸾也只一味闪避,绝不还手,百忙中有时还飞上两个眼风,玉腿酥脚摇曳生姿,做出若干媚态,仿佛一个裸体美人在逐人面舞。 闹了半晌,继春渐感不支,小鸾倏然趁着继春一掌击来之势,向后一倒,两条玉腿绞住,在继春腿上一绞,继春立足不住,立也倒将下去。 小鸾纤手一举,将人托定,方娇笑说:“师叔,你……” 猛听窗外一声娇叱道:“贱婢竟敢无耻,还不赶快出来受死!” 接着轻雷微震,一道青光穿窗而入,那一重桃花媚仙幛,登时散如云烟。 小桃已站在窗外走廊的卐字栏杆上面。小鸾见状并无惧怯,只将手托的继春,向剑光上一迎,险些儿迎个正着。 小桃吓得慌忙收剑,小鸾乘势就地一滚,赤着身子俏生生的站在床侧道:“小桃师叔.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难道我向杨师叔求道也算犯法吗?” 继春见小桃一来,胆气顿壮,也一骨碌从地下一跃而起,大喝道:“无耻贱人,胆敢戏弄我。”提拳头,又奔过去。 小桃一看两人全赤条条的,不由脸上一红,又喝道:“你……还不赶快把衣服穿起来,目前观前山后都已大乱,有人来看见成何体统?” 继春这才想起自己还赤着身子,不禁叫声啊哎,连忙把衣服穿上,小鸾却似没事人一样,抬头看了小桃一眼道:“这又有什么要紧,也值得吆喝人,祖师爷的无遮大会谁没有到过,谁又穿过衣服?” 说着,一面取过衣服慢腾腾的穿着,小桃见两人内衣均已穿好,倏然脸色一沉道:“无耻贱人,还敢饶舌,什么祖师爷,今晚便是你等命尽之时。” 说着一拍剑囊,青光重又飞起,直向小鸾射去,小鸾一听,连忙手指身边继春,飞出一道黄色光华,两道剑光绞在一起,一面一抹头发,放出青磷信火高声道:“怪道你二人情形反常,原来全已经叛教。老实说,平日我因祖师爷差遣,才叫你一声师叔,跟丫头一样伺候你,如论功夫,你还差得远。” 接着又大叫道:“蝶奴师妹,还不快来助我拿下这两个叛贼,到祖师爷面前去请功。” 叫了几声却不见答应,信火发出也不见有动静,心中不由有点着慌。那杨继春匆匆穿好衣服,也扯下了床侧挂的一把苗刀过来助战,小桃忙道:“对付这丫头用不着你,快去楼下湖山石旁,将心印禅师旗门布好,免为妖人所伤。” 继春尚不肯走,撑不住小桃连催,才闪身出房下楼。小鸾把牙一咬,暗中取了一枚白骨迫魂钉,冷不犯向继春身后打去,小桃不由叫声不好,那一点灰白光华已到继春背后,欲待救护已来不及。 正在着急,忽然房门外飞来一道惨碧光华一挡,继春才得安然无恙走出去。 接着一个女孩子的口音道:“小桃师叔,不要惊慌,我来助你。” 再一细看,却是蝶奴,小鸾不由怒道:“你这小鬼,也吃里扒外吗?” 蝶奴冷笑道:“什么吃里扒外,我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儿女,你们把我拐来,也不知受了多少凌辱,如果不是小桃大桃两位师叔,我早已打入十八层地狱里去了。适才,我已蒙一位仙姑指示,决定跟随两位师叔改邪归正,你如再执迷不悟,眼前就要神形皆灭,连做鬼也不容易了。” 小鸾闻言更怒,随手又发出两枚白骨追魂钉向蝶奴打去,一面喝道:“我不杀你这叛贼决不为人。” 蝶奴仍用剑光挡回去,接着也指剑光向小鸾攻去,三人正在缠战,猛听半空中有人喝道,是谁敢叛教,还不赶快告诉我。” 接着窗外一片暗红色光泽,假山峰上落下一个人来。小鸾一看,认得是后山妙音洞的妙香师太姚媚珠,不但一向和掌院师祖至好,而且本领绝高,连忙高声叫道:“姚太师叔快来,大桃小桃两人都叛了教,连蝶奴这小鬼也公然吃里扒外,我一个人实在抵挡不住了。” 这姚媚珠虽非白骨教中人物,但却和邬元成相交已非一日,居所妙音洞就在附近,平时也常在观中歇宿,大桃姐妹和小鸾蝶奴均所赏识,今晚因见观中剑光大起,知道一定来了强敌,所以赶来助阵。 一听小鸾如此说法,连忙大喝道:“小桃,你真敢叛教吗?” 小桃索知姚媚珠原本东海散仙林琼仙门下逐徒,离开师门之后,又投入青海千手姥姥门下学得一身邪法,因此兼有正邪两派之长。 近来更从地底得到了昔年魔教中赤焰祖师所遗一口赤焰追魂妖剑,越发如虎添翼,不但自己决非其敌,就连铜袍、狗皮诸人遇上也不知鹿死谁手,忙道:“姚师叔,你休听这个丫头胡说,她是为了要盗取我引进的一位师弟真阳,所以来诬蔑我。目前观中已有敌人侵入,新监院桑克那已被敌人逼走,掌院正在危急,你还是赶快前去援助才好。” 姚媚珠一看小鸾道:“真的么?” 小鸾不由着急道:“太师叔,你休听她的胡言,适才蝶奴已经说出,她姐妹和那姓杨的都是卧底的……” 姚媚珠冷笑道:“好!既然如此等我拿下她姐妹再来对质。” 说着把手一扬,一片赤暗光华直向小桃当头罩下,一面大喝道:“小桃,是真是假我也难以分辨,你和蝶奴且自收剑,和我一齐到前殿去,听候讯问。” 小桃见状,知道空言决难搪塞,如果动手更无幸理,心中不由着急,那小鸾更得理不让人,冷笑一声道:“太师父请看,她二人在你面前尚且抗命,对我们这些后辈就可以想见了。” 姚媚珠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小桃,你还不收剑吗?” 却冷不防另一假山石上,有人笑道:“我道是谁竟敢这般张狂,在这里乱吓唬人,原来是你没出息的东西,你别欺负人家孩子,且瞧瞧我是谁。” 姚媚珠一听口气,好象是一位前辈师长,又未现身,不由心中一动大喝道:“你是谁?” 猛然抬头一看,那边假山峰上,却站着一个面如满月齿白唇红的小和尚,再仔细一想,正是前师琼仙的好友心印和尚。昔年被逐,皆因身犯淫行,被心印得悉,告诉乃师所致,不由又惊又恨,把牙一咬道:“贼秃,我与你有难解之仇,想不到今天在此地又遇上,你待如何?” 心印笑道:“你问待如何吧?一则来此诛邪,二则闻得你自从离开师门以后,更趋下流,竟与此间妖人连合一起,专掠美男供你淫乐,特来为这一方除害,你不是已经学会些鬼门道吗?何妨施展出来让我看看。” 姚媚珠闻言,不由颜色骤变,左肩—摇,一道暗赤长虹直向心印扫去,心印袍袖一挥,也飞起一道金光迎上去斗在一起。 那姚媚珠满以为赤焰妖剑乃赤焰祖师遗物,威力之大不可思议,心印决难抵敌,谁知两剑接触以后,对方不但应付裕如,而且神态也自如。 不由心中大吃一惊,又发动魔法再行催动,赤焰光彩愈盛,几将心印连人带剑围了个风雨不透,那道金光也愈缩愈小,光华也渐渐暗淡下去。 她心中又是一喜,大声喝道:“贼秃,今天我不把你绞成肉泥,也不泄心头之恨。” 小桃在旁吃了一大惊,如非蝶奴相助,剑光几被小鸾震落,再看心印在赤焰妖剑围绕之中,也似着慌的叫道:“无耻的贱丫头,你真打算拿别人的东西来装门面吗?如果再不收回夹着尾巴滚回去,我可不管本主儿的意思如何,要先将剑上千万冤魂放去了!” 说着,那道淡得已像一片轻云的金光,倏然又一收缩,化为数寸长的一柄晶莹慧剑,光华更觉柔和。 慢慢的,在那一幢暗赤光华当中运行起来,乍看其势甚缓,但每行径寸,必有一蓬火星陨落,那妖剑光彩,也渐形转淡。 姚媚珠不知那剑原系赤焰祖师,用千万人的鲜血精魂铸炼而成,当年赤焰祖师,但为炼此妖剑上犯下大忌,被寒铁老人、懒残子、孤云禅师,三位前辈仙侠,用雷火仙剑围攻了七天七夜,才将他肉身斩去,元神却附在妖剑上逃脱,深藏敛迹了数百年之久,想不到被妖妇姚媚珠无意中得到手中,又用以为恶。 心印随师多年,见多识广,一见剑光出手,便知有异,正一面用慧剑慢慢将所附精魂削落,一面惟恐妖魂巳成气候,又用言语引逗着。 猛听一声厉啸,惨如鬼叫,从山后摇曳而来,再抬头看时,山后一片火光凌空而起,映着满天通红,在无数血色火焰当中,裹着一个红人,一晃便到了跟前,大声厉叫道:“无耻小辈,胆敢毁我神剑。” 说着,把手一招,便自收回,收去满身血焰,向楼屋角上一站,看着心印、小桃等厉声道:“想我昔年,误中寒铁老儿诡计,将法体失去,在此地潜修已近十甲子,只因元神尚未凝固,所以无暇出去再创宗教寻那老儿和孤云懒残等贼秃狗道算帐,又因神剑久未沾染人血,剑上精魂萎顿无力,才假手这个女人,取血练剑,你是何人门下,既敢擅自毁我神剑,还不快将颈血献上,赔我损耗。” 心印冷冷的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当年三位仙侠剑底游魂的什么赤焰祖师了。你的主意倒打得不惜,可惜三位前辈仙中懒残子和寒铁老人久已飞升玉阙,你的仇已报不成了。那孤云神僧却仍在大雪山坐关,你如有这胆量,不怕这劫后妖魂,被他那佛光炼化,无妨前去找他。如果自恃积世魔头,打算向我寻事,便先请尝尝我这心光慧剑的滋味如何?” 赤焰祖师在屋角上,闻言又是一声厉啸道:“小贼秃,休得口出狂言,你到底是何人门下,叫什么名字赶快说来,免我又无故树敌。再迟就来不及了。” 心印笑道:“你放心,我虽出世稍晚,没有赶上三仙在华山顶上合力诛邪那一场热闹,自问在这尘世上,还有几甲子的流连,绝不至来不及,更从来没有后悔的事,承蒙照应,只好心领谢谢。你要问我姓名是何人门下,明人不做暗事,我乃南海虬髯僧的弟子,法名心印,有什么高招妙法,就请施展吧。” 赤焰祖师,虽然潜伏已久,对於心印不知底细,虬髯僧的名字,却曾听说过,但自恃过甚,绝不把个后生小辈放在心上,闻言登时大喝一声道:“无知小贼秃,既敢在我面前如此狂妄,那就不能怪我了。” 说着,妖剑又飞出,血光出手,赤虹冲霄又复倒垂而下,声势较在姚媚珠手中何止千百倍,小桃、小鸾、蝶奴虽然正在拼命,也吓得退避不迭,就连姚媚珠全立脚不住。 心印只微微一笑,囱门开处,现出一轮心光,照耀得大地通明,那道妖剑的光华,便倏然停在空中欲下不得。 接着慧剑飞出,又在妖剑所化光华当中闪来闪去,这次因系赤焰祖师自己主持,所以不易损伤。 赤焰祖师万想不到,自己二次出世上来,便遇到这样一个厉害小和尚,也不由心惊不已。 正在相持之间,忽然一声娇叱!半空中又飞来一道钩形白光,一道象半轮初吐旭日一般的红光,疾驰而至。 再—细看,竟又是两件前古仙兵,心想自己元神尚未全固,如果遇上,即使无伤,也决讨不了好,何况当前这个小和尚的心光慧剑,又全是魔教的克星。 倘若联合来攻,势非又遭重创不可,自己在这二次出世的时候,万不宜硬拼,想罢又厉吼一声,双臂一振,便收回妖剑向空中飞去。 那来的人,正是小珠,初生之犊不畏虎,哪知轻重,一见妖人逃生,跟在后面,连忙剑钺齐上。 赤焰祖师本可从容逃去,却因意欲查看来的是什么厉害人物,剑光稍为一慢,竟被神钺扫个正着,齐腰斩为两段。 忙就空中一滚,化为一道血光,惨叫连声,向东北方面一闪而没。 小珠见妖人虽被神钺扫中,仍然飞去,不禁小脸一绷,向心印道:“大师伯,你老人家怎么不帮我拦一下,好容易才碰到一个上眼的妖人又让他逃走了。” 心印笑道:“你这孩子,真是不知轻重,这逃生的老怪,连当年孤云、寒铁、懒残三位有名的前辈仙侠,合力费了七昼夜的工夫,也未能使他神形俱灭,你只凭这两件仙兵,能斩得了他吗?” 小珠道:“师伯,你既说得妖人如此厉害,为何他又这样不济,以我看来,还不及那冷焰天王呢。” 心印道:“那是因他昔年受创过重,元神几不能保,虽然潜修数百年尚未凝固,又复被我心光慧剑所困的缘故,并非真正不济。如果情急拼命,便我也不能制,何况你一个小孩子,只凭两件仙兵如何便能除他。” 说着掉头一看道:“不好,那姚媚珠敌不过我们,已放下小桃,不管小鸾死活,去发动另一项毒辣阴谋了。此间事已无妨,只等狗皮、铜袍二人了却前殿群魔与汝会合,便可大定。可速随我前往后山料理那妖妇去,否则来不及了。” 小珠忙问:“那妖妇是谁,我怎未见。” 心印不及作答,挽着小珠,一纵心光便向后山飞去,原来姚媚珠所居,便在后山,一座穷阴闭塞的幽谷之中,两人一晃即到,只见两山合抱,中间一处深壑,二面是丛篁密箐,其下深不见底,只听见水声淙淙似乎下面藏有流泉溪涧之属,但黑夜之间始终看不出来水势如何。 心印挽着小珠,不及开言,便飞身而下,等到壑底在心光下一看,原来丛篁之下却藏着三五道飞瀑,汇成一道溪流,中间阔处,约在十亩广宽,似乎是个深潭。 小珠道:“这里和我们在玉龙潭一样,那妖妇巢穴便在潭底吗?” 心印把头连摇,挽着小珠,在几道瀑布之间,又寻着一个石隙,约有一人多阔,两人侧着身子走进去,仗着心光照耀,看得非常明白。 原来那隙内,却是极其曲折的甬道,一连转了三四个弯,愈走愈远,在心光之下瞬息巳进入数里远近,那条甬道,时宽时窄,时高时下。 倏然间心光一敛,心印附着小珠耳朵道:“已经到妖妇藏身之所了,赶快把一切宝光都收敛起来,看我颜色行事。” 说着相携着,步行向里面走去,又转过一个弯,忽觉眼前一亮,现出一座石堂,堂中悬着一只大如沙缸的铁釜,釜里不知贮藏什么油类,当中竖着一根儿臂粗细的灯芯,芯上冒着尺高的火焰,却不见一人。 小珠正待要问,心印又把手连摇,接着向釜下一指。小珠看时,只见釜底放着一个二尺来高,一尺对径的一个石墩,上面却空无一物。 心印却放开挽着小珠的手,合什道:“圣母在上,弟子心印,今天已经携了转劫人来,尚请赐见法像,并开洞门,以便相助出关,挽救浩劫。” 其态度之虔诚严肃,几未曾有过。小珠不禁诧异,倏见油釜略升,灯光大明,石墩上骤然现出一个仪态万方的妙龄女尼出来,一身白衣,二目垂帘跏趺而坐,宝相庄严,几令人不敢正视。 再偷眼一看,又仿佛面容甚熟,但又想不起是谁来。忽然那女尼把头点点,二目微开,只看了两人一眼,并未说话倏又隐去。 那石墩却猝然向下一沉,现出一个大洞,心印却扯了小珠,纵起心光,一同直向洞口飞身下去,只听得一片轰轰之声不绝于耳。 那洞仿佛一口深井一样,下去三五十丈之后,渐渐看见脚底火光熊熊,并间有阴雷轰炸之声,饶是心印心光护身之下,也觉奇热,渐不可耐。 瞬息之间,已到洞底,再看时,却又是一个广大石堂。那石堂,穹顶圆壁,广可三四十丈,中间纵横支着八根精铜大柱,都在合抱以上,正中矗立着一个八角绿玉塔,高可丈余,周围也约有丈余,正对着自己和心印下来的洞口。 那穹顶上,除两人下来的一个圆洞之外,满缀着大大小小不知若干明珠,照得堂内毫发皆见。 只见一个绛衣少女,正在捏诀踽步,绕着塔行法,用一片暗赤火光向塔上烧去,不时又手发阴雷轰击,似乎并未看见两人下来,只烧得那座绿玉塔,不断发出五色霞光,却绝无损毁,只觉奇热异常。 那少女烧打了一会,不见动静,蓦然头一摇,披散了一头秀发,上身衣服完全脱去,只剩下一个大红肚兜,和一条葱绿洒花大脚裤,倏的把牙一咬,从腰下拔出一柄五寸来长的金刀,向自己酥胸上一划,登时裂开三四寸长一条口子,但并不见血。 一转眼之间,从口子里面,耽出八个一寸来高的小人,落地之后,一晃便化成八个丈余高的狰狞巨人,一色大红半臂,豹皮短裤,头扎黄巾,足下麻鞋,各就一柱,蹲下脚去,抱着向上倒拔着。 接着一声巨响,轰轰之声愈急,那座绿玉塔,也自慢慢的离地尺许。 少女看了似乎面有喜色,又喝道:“你等八人,今日务须各尽全力,只待此塔提起,我必不吝赏赐,将本身精血供你等啖吃一饱之外,这个尼姑,九世潜修,均以童贞入道,坐关又近十甲子,如能分啖她的法体,现胜凡人千百倍,良机难得千万不要自误。” 那八个巨人闻言,精神为之一振,果然各用全力拔那铜柱,那座绿玉塔又高起数寸,隐约已可看见里面一个白玉蒲团,和那坐关圣母的双膝。 心印见状,忙一扯小珠道:“速赴玉塔后面,将门户守好,听我吩咐下手诛邪。” 说着,脱手便是一太乙神雷,便向那八个巨人打去。那八个巨人拔着铜柱,正挣得力竭声嘶,但又不舍放下,轰的一声,当前两个先被震倒,其余六个手一松,那座绿玉塔,又齐地罩下。 那绛衣少女正是姚媚珠,也猛然吃了一大惊,还疑坐关圣母发动禁制,故而所炼八个大力神魔受了重创。 再仔细一看,心印在心光笼罩之下,已经站在面前,不由既惊且怒,娇喝道:“你这贼秃,我与你拚了。” 说着樱口一张,喷出八粒酒杯大小血块,分向八个巨人射去。 那八个巨人,受伤的两个,已经缩做一团,未伤的六个却张牙舞爪正拟向主人反噬,见那血块喷出,每人抢了一块吞下,精神又振,一齐转向心印扑去。 但一下到心光上面,便立刻撞了回来,连扑数次均未得手,各自连声怒吼,一掉头,又向主人反扑过去。 姚媚珠见状,两只媚眼一瞪,娇喝道:“无知死魅,这小贼秃一样是数世童贞修成,只要吸得一口精血,补益匪浅,适才我已将自己心血给你们吃了,再不用力对付敌人,且叫你们看个厉害。” 说着,把嘴又一张,喷出一片火光,手中金刀一掷,化作千万柄,直向八魔逼去。八个巨人见状,厉啸一声,又向心印扑去。 但那幢淡如轻烟的心光好像铜墙铁壁一般,一冲仍被撞回。八魔既无法奈何敌人,又不能反噬,俱激怒已极,正在左右张望,姚媚珠倏然用手一指,那一片魔火顿向心印罩下,将一幢心光连人罩定。 一面向那八个巨人喝道:“你们且暂时回来,等我炼化这贼秃护身宝光,再让你吃一顿美食。” 说罢把手一招,却不见八魔回来,耳边只听得一片惨嗥之声。再看时,心印连同一幢心光,已经移到另一角落。 那魔火金刀之下所罩的,正是自己妖师密授的八个大力神魔,正在拼命叫嚣挣扎,这一惊非同小可。 原来那八个大力神魔,都是凶魂戾魄炼成,生前固然是极凶横的暴徒,死后更是无理可喻的厉鬼,物色收集固然不易,炼之尤难,练成制伏更难,稍一不慎,立被反噬,啖尽肉体不算,甚至连生魂也保不住。 妖师在炼法时即曾说过,非万不得已,决不可妄用。那金刀魔火,虽能制伏,多用不但消耗本身真元精血,而且神魔受创过甚,须防情急拼命反噬,就是被魔火炼化,也有缺额,再炼更是不易。 同时那八魔之中.一个最厉害的魔头,名魏联芳,原来本是魔教中的一个能手,算起来还是自己的师叔,只因忽然意图叛教,被妖师觉察,佯作不知,利用自己色相勾引成奸,乘他行淫之际,暗下毒手杀死,不知经过多少时日,才将凶魂制伏,充了八魔之首。 如论功力,一旦拼命,自己决不能制,想起不由胆寒,欲收所发金刀魔火又自不敢,不收更不舍八魔完全消灭。 她正在进退维谷,那心印却在旁笑道:“你这无耻下流的贱丫头,只被逐出师门不加诛戮已算是运气,如何愈趋愈下,竟弄起这一套玩艺来。适才所以容你逃走不予深究,我还是看在你的前师分上,才放你一条自新悔过之路,谁知你竟听妖人之言,妄想乘机来此盗取玄灵圣母的无宇贝叶真经。 “你试想想看,以圣母无边法力,便无我来,你能得手吗?再说,这圣母身下是一个深通地肺的万丈火穴,那邬元成只一知半解,以为一旦失败,便令你用大力神魔将圣母坐关的玉塔提起,取去真经,引发火穴,使这白鹤观和后山全成火海,便可掩饰一切恶行,免为世人所知。 “不知这火穴一经发动.方圆千里,尽化劫灰,你这孽障,也必因此同时化成劫灰,害人害己,天下再有像你这样无知的笨货吗?” 媚珠闻言,不禁更慌,心神稍分,那魏联芳所化魔头,本来对她怨毒已深,但因受制过久无法自拔,又被魔法所制,本性全迷,与鹿豕无异,只有低首听命。 此刻被心印心光连照,已有几分清醒,一见有隙可乘,立刻双臂一振,自拼毁在金刀魔火之下,直冲出来,一头红发根根直竖,七窍各喷毒火,两只钢钩也似的巨爪,闪电也似的,向姚媚珠当头扑到。 姚媚珠不由惊得魂飞天外,一面绕柱闪避,一面脱手一粒阴雷打去,紫光闪处,轰的一声大震。那魔头,虽然被打了一斤头,却无惧怯,就地一滚,又自赶来。那其余七魔,乘隙也从魔火中奔出来,纷纷扑到。 姚媚珠情急之下,一面连发阴雷,一面高叫道:“心印师叔,玄灵圣母,弟子知罪了,请快救命吧!” 惨叫未完,猛然塔内曼声一句佛号,那座玉塔上,八只角,各发出一道银线,转眼化为蒙蒙细雨也似的一阵甘露,分向八魔和媚珠身上洒去。 那八魔看去凶恶已极,法雨一到身上,立刻好象四肢无力,均各跌倒在地,呜咽不已,身躯也渐渐缩小,变成八围尺余高的浓烟似的黑影。 姚媚珠已经哭倒在地,膜拜不已。心印见状,一面合掌朗喧佛号,一面徐徐用心光将八魔和媚珠一齐罩定。 猛又听塔里圣母道:“心印贤侄不必如此,他九人经我八功德水洒过,不久即悟本来,无须再用心光慧剑,珠儿也无须防守门户,让他们自去转劫,或觅地潜修吧!” 心印闻声,连忙躬身道:“弟子领法谕。” 说着将心光一撤,八魔所化黑影,又似在叩拜,半晌,方缓缓起来,向塔后走去。小珠也从塔后走来,只见那八个黑影蠕蠕而动,姚媚珠拜伏在地尚未起来。 她不由瞪起两只小眼道:“大师伯,我真的就这样让他们走吗?” 心印道:“这是圣母法谕,苦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他们去也是一场功德。” 那姚媚珠却猛然抬起头来道:“师叔,我不想走了,情愿在此作一道婆,伺候圣母,你能替我求一求吗?” 小珠方道:“你方才不是在这里发了半天横吗?为什么现在放你走又不肯走了?” 塔里圣母又道:“你方才似已大澈大悟,怎么现在又痴顽起来。你一生所欠孽债不自去作个了断,尽管赖在我这里有什么用。此去果能回心向善,我必命人助你转劫,火坑中自有青莲,你知道吗?” 姚媚珠听罢,又自叩头默祷半响,转过身来,满脸泪痕向心印道:“师叔,三番两次都承你成全,现在回想起来,真感激莫名,此去就是再历数劫,我必重返师门,再求接引圣母门下,还望师叔格外成全。” 又向小珠道:“小妹妹,我不知怎样称呼你才好,不过我听圣母的语气,好像和你渊源甚深,他日如我历劫归来,还望接引。” 说罢一抹脸上泪痕又向玉塔恭恭敬敬的拜了几拜。心印道:“只你不一误再误,我心始终成全,你师父知你痛改前非,亦必随时助你转劫,就此去罢。” 姚媚珠又再拜谢,方才转向后洞而去,半晌又听塔里圣母道:“现在已是我出关时候,心印贤侄可在塔前入定,默诵金刚神咒,珠儿在旁护法.只见塔上神符光起,轻轻揭下就可相见了。” 心印说声遵命,忙命小珠将偃月钩和神钺宝光联在一起,连塔和二人一同罩住,一面就塔前坐禅入定,半响之后,梵响渐起,那塔上正面一块玉壁果然泛出金光,露出符形,小珠方想:“这道神符好像刻在玉璧上的,虽然出现,却叫我如何揭法。” 又听塔里圣母道:“珠儿,不必猜疑,你只照师父金刚诀法,双手结印一拂,神符即会飞走了。” 小珠听罢,依言结印向塔上一指,只听得一声轻雷过处,金光满堂,一闪不见,那座绿玉塔,倏然洞开一撇,化成一座绿玉屏风,当中塔顶变成一个绿玉宝盖。 那圣母仍如上面石堂所现法像,趺坐在一朵白玉莲花上面。心印忙又起身,和小珠一齐拜倒在地。 圣母笑道:“十余甲子,在我仿佛弹指光阴,想不到已和你二人相见。心印随师数劫,当能尽知前因,珠儿还认识我吗?” 小珠拜罢侍立一旁,不由看着圣母怔怔的说不上话来。 圣母用手摩着她的头顶笑道:“珠儿,也难怪你,本来这数百年来,你已历转数十劫,那里还有能再记得之理,这一来灵明一复,你大概总知道是谁了吧!” 小珠自圣母那只手摩到头上,倏觉一股阳和之气,自人囱门贯顶而下,这才想起前情来,不由重又拜伏在地下痛苦不已。 原来圣母姓陈名秋星,生当唐末,待字闺中即行慕道,誓不嫁人,嗣因乃父宦游剑南,病故任所,为刁奴所卖,历尽诸般苦难,始得嫁一士人陆伯鸿为妻。 生女夜珠之后,又得散仙皇甫庶渡化,一家三口遁入岷山深处,潜修多年,大道将成,适逢黄巢之乱,因之相携出山,修积外功。 不想在太华山下,忽遇华山派妖人飞天蜈蚣吴迁,看中夜珠母女,口出秽言调戏,两下动起手来,吴迁虽被三人合力斩去,却惊动华山派其他妖人前来围攻,伯鸿父女均受重伤,秋星也危险异常,幸得王台高僧天衍法师师徒两人路过救将下来。 陆伯鸿和夜珠已经自行兵解转劫,秋星却因天衍之介转入秦岭女仙陶三婆婆门下,习剑报仇。等到恩怨事了,人间已是宋神宗时候。 陈仙子在黄河一带,积修外功数十年,迭显灵异之迹。到了道君皇帝主玫的时候,因为皇上一心慕道,地方官吏仰体圣意,奏明上去曾封玄天灵应圣母,因此在同道中得了玄天灵应圣母的法号。 但是陈仙子因此反而重返岷山闭洞潜修,静中悟澈天人,又从山腹得到一页贝叶无字真经,参透佛门上乘功夫,得知山有火穴直通地肺,一旦爆发,便成亘古所无的浩劫,便发宏愿,誓以贝叶真经和自己法体坐守其上,以消此奇劫。 封塔坐关一坐就是数百年,近日静中修悟,方知天衍法师,已经转劫为南海虬髯僧,昔日高徒,仍随侍门下,法名心印。 爱女夜珠也转了数十劫,现在大雪山番属之中,与自己尚有夙缘未了。 正欲行法召来相见,想不到不谋而合,虬髯僧也算定此中因缘,并知圣母守那火穴功行巳将圆满,所以特为传声心印,携了小珠前来相见,并解出关以前魔障。 小珠想罢前情,不禁痛苦不已。 此时后园激战更甚。小鸾不敌突地拉起金冶儿便走。 潘二娘心下一宽,再看大桃已将自己白骨钉绞碎,不由怒道:“你这泼贼,胆敢如此吃里扒外。” 她说着牙齿一咬,恨不能立刻将大桃置之死地,无奈剑光被山茶缠着,一时无法可施,只有急得跳脚。 那山茶先见卓和危急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乘机便向大桃道:“大桃姐,你卓和大哥不擅剑术,还请引他去和杨秀才在一处,以免意外,这里的事,算全交给我了。” 大桃原本不放心妹妹,又见小鸾将金冶儿枪走,料定双红楼上也出事,身受小桃之托,诚恐继春有失,巴不得立刻赶回去看一下。 闻言答应一声,立向卓和道:“这里有山茶姐足够料理泼妇了,我们且去看看小桃去。” 卓和虽然迭涉奇险仍不肯去,撑不住被山茶瞪了他一眼,才勉强退下去。这里只有潘二娘和山茶两人,在先原各有顾虑,全不肯使出全力,这时金冶儿、卓和一走,不由各人都施展出全付力量来,两道剑光恍如游龙一般斗在一处。 潘二娘虽然邪法高强,却敌不住山茶已得了尘师太和何天香的许多妙诀,十余年,又在玉龙潭底苦练不辍,功夫格外精纯,渐渐有些相形见拙。 心中方想:后园已经斗得如此猛,双红楼上,虽然不知谁和谁在斗剑,势更惊人,为何前殿一点救应没有,难道本教各人全已落了下风吗?不由暗自着急。 却不知前殿自从桑克那被双钺合壁战败以后,登时大乱,是凡炼有妖剑邪宝的妖人们,齐向狗皮道土和铜袍道人两人围攻上去。 两人也杀得兴起,狗皮道士一面把五行真气妙用完全发挥出来,一面大展那一柄雄精剑的威力,除蓝齐的玄龟剑尚可勉力支持而外,其余剑宝只碰着,非折即伤,磷屑火星洒满了一殿,不时又将五行神雷,向各妖人抽空打去。 那铜袍道人也身子一抖,将五千零四十八柄短剑一齐发出,好似疾风骤雨洒去,各妖人功夫稍差的,立刻伤亡殆尽,有的几乎神形皆灭,只胜下蓝齐,赖飞云,邬元成和几个功夫较深的妖人尚在勉力抵御,看看全落下风。 邬元成一见教下弟子差不多全被诛戮,又迭接后园信火告急,眼看王必武、桑克那那样著名人物,尚且败逃,知道大势已去,白鹤观决不能保,心中惟有盼望姚媚珠窃宝引动地火的一着,但始终不见信号,料亦非死即逃,决无幸理。 忙向蓝齐赖飞云等打了一个暗号,纵剑便向殿后逃去。 赖飞云虽是一个女人,却极机警,昔年又曾在五指山女散仙罗湘灵门下,剑术自成一家,更擅化形潜遁之法,一见正经主儿已经遁走,虽在铜袍道人短剑围攻之下,并不慌乱,连忙咬破舌尖,喷出一点鲜血,化成自己模样,三色剑光倏然暴涨,颇似情急反守为攻之状,暗中却潜身遁走。 那道剑光也跟着一闪不见,等铜袍道人觉察,人已去。只苦了蓝齐和剩下的另外两三个能手,被铜袍、狗皮两人,剑光逼得更紧,逃已不易,战又不败,只有拼命相搏。 狗皮道士见状,连忙高声叫道:“我等此来,只诛为首邪恶,与彼愚教众无涉。如今桑克那肉身已被斩却,邬元成又在逃,如无敌意,愿走者,不坊各自逃生,以后只不再为恶,便遇上也决不为难,倘再执迷不悟,便要玉石俱焚了。” 说着,示意铜袍道人,同时把剑光撒开一角,各人才得活命。 这几个妖人一走,那座朝元殿上,除遍地残兵,尸骸狼藉而外,转眼便成了空荡荡的,就观中残余徒众,也逃走一空。 二人略一巡视,便又纵剑飞向后园,在空中一看,只见七八道剑光斗在一起,大桃姊妹和山茶已在危急。 不由俱各大怒,两道金蓝色的光,好似长虹经天一样的横扫过去。 原来大桃将卓和护送到双红楼下,正是赤焰祖师败逃,心印与小珠赶赴后山之时。 小桃乘隙查看,继春在假山石后,已将心印所赐旗门布好,藏身其中,料无危险,心下稍安。 两下来不及多说,便想飞赴前面接应各人,忽见姐姐护了卓和走来,问知所以,忙命继春略开门户,将卓和送入藏在一处。 又命蝶奴在阵外遥为防护,自己偕了大桃,又向紫薇仙府外面,山茶和潘二娘斗剑之处赶来助阵。 那潘二娘单斗山茶已感不支,大桃犹可,那小桃因人颇聪明,又肯下苦功,每逢功夫确有独到的同道,必设法求教,所以在白骨教下中下两辈之中,也算是一个比较杰出的,如若单斗潘二娘自仍非敌手,但在协同山茶之下,便令潘二娘有些格外手忙脚乱。 正在撑持之际,猛见邬元成,蓝齐忽然相继驭剑飞来,没想到二人从敌人手下侥幸漏网,还道前殿敌人已被赶走,前来施援。 她不由精神一振,大叫道:“掌院和蓝师叔快来,大桃和小桃这两个泼贼都已叛教,勾引敌人来攻园,金篆夫人已受重伤,赶快助我将她拿下。” 那邬元成自朝元殿进出,本拟立刻弃观逃赴总院,说明一切,自行请罪以保一身。 只因阿修罗王与鬼母颁符印册书,以及本院花名册全在后园元命楼上,必须取走,顺便也拟将金冶儿和幸存徒众带走。 想不到一到元命楼,只见楼门大开,符印名册等物已全不见,这一急非同小可。 回头再看,园中紫薇仙府院外空地上,剑斗正烈,方才赶来便听潘二娘大叫金冶儿又受重伤,大桃姐妹叛教,料知符印名册等物均落人手,不禁魂飞天外,剑光几乎控制不住。 他连忙落在一旁。气急败坏的向大桃姐妹道:“我……我……我向来待你姐妹不薄,今日为何叛教?” 小桃冷笑道:“你这妖人,引诱了我哥哥,气死我母亲,又污辱了我姐妹,我已忍辱含垢了十多年,你还敢说待我不薄吗?老实说今夜便是你这妖贼遭报之时,还不快来纳命!” 邬元成闻言,既惊且怒,不暇再说,一指剑光便直向小桃劈去,小桃也连忙一指剑光迎上去。邬元成见小桃竟敢迎敌愈加急怒攻心,运足真气,裹定小桃剑光一纹,只见铮铮连响,小桃那道剑光立被绞得粉碎,邬元成的青磷剑光又向当头罩下。 山茶见状不由大骇,但自己剑光和潘二娘正厮拼着,急切间又无法撤下,忙取了两根透骨神针向邬元成双目打去。 邬元成虽在急怒之下,到底久经大敌,黑暗之中,忽见两点极细红星奔自己双目打末,料知是飞针一类,不暇去斩小桃,忙将剑光收回护住门面。 谁知山茶所发透骨神针乃何天香所传,端的神妙异常,随心所使无异飞剑,剑光撤回得快,虽将门面护住,针势一沉,正打在琵琶骨上,立觉一阵麻痒,直向骨里钻去,不禁说声不好,忙将上身穴道封闭,以防毒气攻心。 时间稍一迁延,小桃已经脱离险境,但剑光已损,无法再战,方欲退下,却不料蓝齐看出便宜,玄龟剑一起,又向她扫来,那道乌金光华,隐带风雷之声,较之邬元成的青磷剑,更快更猛。 小桃无法,只有把双眼一团,瞑目等死,耳边忽然听见有人喝道:“你不要害怕,都有我呢!这妖人也不配用寒铁老人的东西,等我取来送你,以偿这一次卧底之劳吧!” 再睁眼一看,只见那道乌金光华,忽然停在空中,好似灵蛇一样跳跃不已,似乎已被什么东西拴住,大有进退不得之状。 小桃一听口气,知道心印已来,在暗中帮助,不由心花怒放道:“心印禅师,这妖人淫毒已极,一年不知多少男女死在他手下,千万放他不得。” 心印道:“你放心,他跑不了。” 正说着,其余各妖人也各放剑光向山茶、小桃姐妹扫去,只赖飞云见机早走,未曾参与。 那蓝齐见玄龟剑被人暗中擒住收又收不回来,情急拼命,大喝一声道:“众位道友仔细,今天我决与这三个贱妇拼了。” 说着,竟将平日所采山泽毒瘴与地肺大火、尸余毒气凝炼而成的一葫芦毒沙完全倾出来。 刹时间,登时红了半边天,满天星月都被映成一片红色,那一股腥秽之气,触鼻欲呕,山茶、大桃姐妹,均感不支。 心印在暗中,忙将心光放出,将众人护定,一面将蓝齐的玄龟剑收下,向大袖里一塞。 小珠和狗皮、铜袍三人恰好也分两路赶到,先是半轮红日,和一钩新月样的银光,从天而下。 蓝齐首被劈成三段,匆忙之间连元神也未及逃避便被神钺和偃月钩光一绞立即消灭。接着神钺一沉,潘二娘厉叫一声,也自了账。 邬元成和其余各妖人正欲逃走,却被雄精、蓝虬两道剑光一齐围住,使雄精剑光所发出百丈奇光和浓烈异香,那毒沙一时都尽。 邬元成身受两针重伤,运用妖剑本自勉强,一见三个强敌已经会合,那片心光一现,更惊得魂不附体,心知全身而逃已经办不到,盘算之下,猛将青磷剑一收,护定肉身,暗中取出三粒阴雷,分向狗皮、铜袍、小珠三人打去。 轰的一震之下,乘机将元神遁出,猛向地底钻去。三人仗有五行真气与宝剑护身,虽未受伤,妖人元神却被乘机逃去。见状猛然一惊,各将宝剑一绞,各妖人连同邬元成肉身都被绞碎,方觉快意。 心印已从旁现身道:“恭喜二位老弟,今夜已经大功告成,不过可惜恶元神已经在逃,将来仍须又费一番手脚了。” 狗皮道士惊道:“你是说那邬元成吗?方才分明已被剑光罩定,却从何处遁走呢?” 心印道:“就在阴雷一震之时,他已从地底走了。此贼气数未尽,暂时由他。如今重要的,是如何收拾残局,办理善后。大桃可引铜袍老弟,随带杨秀才先将地底密室打开,放出被掠摄来的青年男女,查明来历住所,造册以便遣送。 小桃可回黄桷坝去,通知杨老者,速率村众前来,查明观产和被害各人以便报官。狗皮老弟可率卓和夫妇、小珠侄女巡查全观肃清余党,除穷凶极恶之徒而外,酌留活口,以供报官佐证。” 狗皮道士道:“我们都有了职司,你呢?” 心印笑道:“为了此事,我已经忙了好多天,来往各地,奔波了万余里,此间事既已了,我打算先到玉龙潭去歇上几天。各师长均曾传语,此间妖人歼灭以后,便由你主持,重塑三清圣像,再整道观,只等开光以后,再到玉龙潭去赴仙侠大会,届时再见。小桃,玄龟剑也必在彼时相赠。” 说着金光一闪,人便不见。铜袍道人不由赞叹道:“心印师兄真是神人,此番如非他来主持,只凭我们,这白鹤观诸邪,不但决无消灭之理,胜负之数,也正未可逆料呢!” 说着各人均依所言,分头办理。 那杨秀才自将心印所传旗门在双红楼下,假山石外布置好以后,藏身其中,只见外面剑光闪烁,雷电交加,但不知胜负谁属,不由心中非常焦灼,直到赤焰祖师遁走,小桃稍加安慰,心才略放。 不久大桃又将卓和送到,两人交谈之下,均自各恨本领不济,不能协助斩魔除邪,继春尚好,那卓和不由愤气填膺,自誓一经破观事了,必投明师学会剑术,再寻这干妖人出气。 两人正坐在假山下面谈话,倏见阵外暗绿光华一闪,落下一个人来,浑身血污狼藉,左臂已失,右手扶着一株花树,看着楼上似欲上示,又复不敢模样,稍一蜘蹰,便委顿不堪倒在地上。 继春尚未十分注意,卓和却认得正是仇人奢夫,心中一怒,一顺铁棍正欲出去,猛见一道惨碧光华,又落下一人来,仔细一看,却是小鸾,背着金冶儿。 她一面喘息着,一面道:“金篆夫人,大势完了。我想眼见掌院已经死在披狗皮和穿铜皮道袍的道士剑下,潘二娘和蓝齐巡察,都死在那小女孩手中,如今这里再不能呆了,我们还是赶快逃走,等到总院禀明教主再说。不过我看你,委实无法飞行,你能拼舍这具肉身,由我将元神带走吗?” 金冶儿垂泪道:“小鸾,不是我舍不得这具肉身,只怕单剩元神一到总院就被禁制炼魂那就糟了。好歹你救我一救,只能出观就不怕了。” 小鸾似颇不耐道:“我是一团好意,你偏不信,再迟敌人就要赶来,那我只有先走了。” 金冶儿见状,猛然狞笑了一下道:“好,我决定依你的话,舍此肉身将元神遁出,交你带走,只请稍等一刻好吗?” 说着面色惨变,双手一抖,猛将真气向上一冲,天灵盖立刻震碎,一道血光,裹有一个三寸来高的小人,猛向小鸾头上罩下。 小鸾原意乘危急之际,逼她将元神交自己带走,好便向总院请功。不然自己秘炼的玄阴剑,正少一主魂,恰好用她再合适也没有。 不想金冶儿比她更鬼更毒辣,她因为自己这个躯壳大经损伤,早打下借形夺舍的主意。一见小鸾不怀好意,立即元神遁出,猝不及防反将小鸾一具躯壳硬夺过来。 顺手一把,施展拘魂捉鬼之法,转将小鸾元神禁住,取过自己身上几件邪宝,略一检视,将小鸾元神装进一个人皮口袋。 然后,一纵小鸾妖剑,一道惨碧光华直向西南飞去。 继春不知邪法,仍以为金冶儿自杀,飞去的是小鸾。 奢夫倒在一株花树之下,在黑暗中却看得清楚,起初还望二人救命,一见两人只有个人利害,毫无同道情义,再一想今日桑克那对於自己吸血吮髓的情形和所说的话,不由不寒而栗。 回想自己好好家业,只因一念之差,弄得家产尽绝,气死母亲,害了两个妹子不算,连自己也几乎葬身妖人之腹,不由抽抽咽咽的哭起来。 卓和不知其中原故,一顺铁棍,向继春道:“这妖人与我有吸血夺妻之恨,你快将此阵门户告我,等我出去,先收拾了他。” 继春道:“出阵甚易,但是妖人厉害,万一措手不及,便不易回来,诸位仙师又不在这里,我看还是稍候一会,等那位仙师或大桃姐姐回来再说,反正这厮已受重伤,他一时绝跑不了,何必这般忙法。” 卓和不依,正在争执,忽然红星一闪,大桃从空中落下来,奢夫一见,不禁勉强撑持起来哭着扑上去道:“妹妹,我害了你们,也害了自己,你如尚念兄妹之情,请你给我一剑,让我好去转世投胎,我便做鬼也感激你。” 大桃猛然之间也吃了一吓,一看却是奢夫,再一细看,那一旁却倒着金冶儿一具尸首,还道为破观诸人所伤,再经问明情由,不禁长叹一声道:“哥哥,你到今天才明白吗?可惜已经太迟了。不过天幸我和小桃已由三位仙师指迷,改邪归正,或可替你苦求活命,但是卓和大哥和山茶姐姐都和你仇深似海,却又如何能解这场冤孽呢?” 奢夫哭道:“只你和小桃能改邪归正,我愿已足,纵使各位仙师不来杀我,我也无颜再活下去。卓和夫妇现在哪里,你快领我看他们去,倘能痛快一死,我也心甘情愿了。” 卓和在旗门里面听得清楚,不禁起了一片同情之心,心中怨气怒火去了一半,那根铁棍也放下来。 继春一见大桃走来,那重伤妖人却是大桃姐妹的哥哥,不由把旗门撒开一角道:“大姐,观里妖人已经全部肃清了吗?三位仙师呢?” 大桃猛然一惊道:“现在各妖人已大半诛戮,我奉心印禅师之命,带你去和铜袍仙师,查放被难的无辜青年男女,快请收起旗门随我走吧。那卓和大哥呢?我还有事要求他咧。” 卓和应声而出道:“我在这里,你有什么事要求我?是为了令兄奢夫的事吗?适才我已听得很清楚,只他肯真心悔过,我也可以把前仇一笔勾销,何况我这条命,昔日还是你姐妹救的呢?” 奢夫才知道,卓和昔年逃脱是大桃姐妹放走,心中不禁更加惭愧,拍的拜倒在地道:“卓和大哥,我现在细想从前所为,真不是人做的事,自己也不知所为何来,你这样宽宏大量,我更抱愧无地了。” 卓和笑着扶起他来道:“奢夫兄弟.我们本来是在一块土上长大的,只要你能痛悔前非便算了,就是山茶还有什么话,我也必代为解说。不过你已失去一臂,闻说精血也被那桑克那吸得将尽,这如何是好?” 奢夫闻言,不禁感动得像小孩子一样,掩面大哭起来。大桃、继春也跟着在旁劝慰着,猛听身后大喝道:”既然天良发现,痛悔前非,有什么过不可以补,有什么恩仇不可以报,人贵立志,只管哭有什么用!”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那狗皮道士,铜袍道人,也不知何时已经走来。大桃忙扯奢夫一同跪下道:“我哥哥奢夫一时误入歧途,现在已经追悔莫及,还望二位仙师救命。” 奢夫也叩头不已。狗皮道土笑道:“他的情形,我已知道,既然自知悔悟,自可既往不咎,不过,他的髓血损耗太重,这却不是我和这位铜袍师兄所可为力,这如何是好呢?” 说犹未完,天空青、红、白三道光华一闪,山茶已携小珠落下来,一见众人围着大桃、奢夫,问起所以,连忙笑道:“只奢夫大哥真能回头是岸,你二位倒不必为难,此番我从玉龙潭曾携得了尘大师和何仙子所炼灵丹前来,那丹是采何人所结仙宝和若干灵丹药炼成,虽不能立即复原,治这种亏损却颇有效力,至少可以多活个一二十年,他如能在此期间投入正派门下,勤修吐纳功夫,一样可以延年益寿修积外功,转劫成道,只那条左臂已失,我却无能为力了。” 说着取出药囊,倾出一梧桐子大的红丸,递在奢夫手上道:“你快吞下去,这条性命就算保住一半了。” 奢夫接过灵丹,看着山茶又垂泪道:“我不想你夫妇,竟能如此以德报怨,我这条左臂,慢说已被桑克那生吃下去,决无回天之术能够复原,即使能够,我也留它做一个惨痛的纪念了。” 说罢又叩下头去。山茶道:“这是我们修道人的本份,我们之所以和邪魔外道不同的也就在此,何况你虽害我夫妻,於我夫妻并无大损,而受害的反是你自己呢?” 奢夫更感羞惭不已,痛哭着把灵丹吞下去,不禁谢了又谢,狗皮道士笑道:“以往一切都不提了,你既愿意悔过,如今就有两件大事,须你帮同去做,你愿去帮忙一二吗?” 奢夫道:“我承卓和大哥夫妇不念旧恶,又承诸位仙师许我补益,便赴汤蹈火也愿意,但不知有什么事,命我去做呢?” 狗皮道士道:“第一项,你先和大桃随我这位铜袍师兄去打开此间秘室将被害男女放出来,教杨秀才造册,以备遣回。第二项是,你是观中活口,又是身历惨痛,真心悔过人,明天如官中派人履勘,便由你出面作证说明一切,你有这胆量吗?” 奢夫慨然道:“我已再世为人,这都是份内之事,还有什么不敢,何况自己得救便当救人,证明妖人罪恶更是求之不得呢!” 铜袍道人笑道:“这一来,我这份差事倒更顺利了。” 说着向奢夫、大桃、继春三人道:“天不早咧,要去就快走吧。” 说着便携着三人一同离去,狗皮道士也率其余各人分头做事不提。 原来那禁锢青年男女的秘室,便在谷中山腹之中,共有两处出入门户,一处在观中掌院所居鹤轩的中间,另一处则就在双红楼后面,一座假山当中。 当下奢夫兄妹引了铜袍道人和继春,越过双红楼的院落,到了那座假山下面,钻入一处石洞,在壁上一掀,轧轧连响之后,便露出一个秋叶式的门户来。 门内两盏红纱宫灯下面站着一个佩剑持戟的黑衣人低喝道:“来的是哪位职司,既入合欢殿赶快递上今天的信号来。” 奢夫忙进前一步道:“乾三坤六,前殿右掌班,无命楼司册,同来炼法。” 那黑衣人将戟一举,红灯里面一重白石门户又敞开来,奢夫连忙赶进去。 大桃秀眉一竖微拍剑囊,一道剑光直向那黑衣人飞去,冷不防,一下连肩带背劈个斜岔儿,那尸首立刻倒下来。 回头又向铜袍道人道:“这是第一重门户,仙师赶快随我来!” 说罢赶上奢夫一同进了那白石门户,铜袍、继春跟进去一看,门里面却是一条白石砌成的甬道,逐步向下走去,每五步必有一盏羊角明灯,却无一人。 一连转过三个弯子之后,忽见一对精铜大门双掩着,门上悬着一盏斗大羊角灯,旁盘双铜龙,合成一个二龙抢球格式。 大桃走上去在右边大门环上轻轻敲了三下,半晌又敲了一下,那门呀的一声开了,迎门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穿紫红袄,一脸横肉,却下死劲的抹着厚厚的一层铅粉,又浓浓的涂上了半脸胭脂,远远看去,越发显得有红有白。 她一见大桃,咧开通红大嘴笑道:“大桃师妹,你是不奉祖师之命向不来的,今天怎么高兴也来找个乐儿。可惜新来的人儿不多,旧的,全教金篆夫人和潘二娘吸得只胜下一个空人壳呢,要不还是找一两小师侄来解馋吧。” 大桃羞得一言不发,一抬手便催剑飞去,却不料那守门的妖妇女煞神赵大嫂也是教中能手,一见大桃面色不对,便留了心,也飞出一道暗紫色剑光将剑敌住,一面高声喝道:“大桃,你擅入禁地意欲何为?” 一面伸手便打算推门,奢夫忙向铜袍道人道:“仙师,还不发剑将那淫妇斩掉,此门一闭,便难攻开了。” 话犹未完,那门已掩上一半,铜袍道人忙将蓝虬剑飞去,一道蓝光像闪电也似的扫去。 那妖妇收剑掩门均已不及,一剑竟将一条右臂斩断,只痛得他惨叫不已,正待化身逃走,铜袍道人一抖剑袍,又飞出数十柄短剑,当头盖下,立刻将她分为数十段。 大桃也奋力将妖剑打落,众人重又推开那门,进去一看,门内却是一个小小石室。 奢夫道:“这里是守门之所,被禁男女还在里面。” 说着赶进石室,向左一转,又是一重门户,门上悬着一方长可丈余宽约二尺的石闸,大桃不禁叫道:“哎呀!这重石闸向来也由那妖妇启闭,如今人已伏诛,钥匙在她身上,如已斩碎,便须大费手脚了。” 奢夫连忙弯下身去,在那妖妇残骸当中搜寻过去,半响方才寻着,幸喜完好无损,尚未毁去.试就闸旁钥孔上一投,略一旋转那石闸轧轧有声,便向下沉去,露出门来。 大桃先纵身进去,奢夫引着铜袍道人和继春也进去看时,却是一座极大穹顶石室,地下满铺着锦茵绣毡,壁上镶嵌着十二三面青铜大镜,那穹顶上却悬着千百盏明灯,照耀得室内恍如白昼,正中石榻宽广丈余,更外华美。 奢夫道:“这里便是邬元成等率众行淫之所。” 说着取过中间榍旁一个小金锤在一个玉磐上敲了三下,那殿壁青铜大镜,登时一齐推开,现出二三十个门户,一片靡靡乐声随之而起,接着二十三个裸体男女,慢慢的从各门内走出来,应节而舞,渐渐走到了石堂中间。 铜袍道人细看那群男女,虽然流波送盼一片生香活色,却神态与常人均有不同,一切似均出诸妖法驱使,忙将右手捏诀,倏然发出一个太乙神雷,只听轰的一声大震,那数十个青年男女一齐震倒在地,半响才渐渐苏醒过来,大家都呆若木鸡,像梦呓也似的相互看着。 一问大桃、奢夫,才知被掠男女,除自甘情愿投入白骨教的而外,其余大都日常全在妖法禁制之下,所以恬不知耻,和禽兽一样裸体相逐,直到精尽髓干,已经魂游墟墓才令清醒以供炼魂之用。 铜袍道人不禁道声可怜,忙令大桃、奢夫分别向男女各人说明,令其先将衣服穿好,仍齐集石堂,听候造册送回。各人闻言,均各悲啼不已,分向镜后各室取衣穿着。 铜袍道人又问奢夫,除这石室一处而外,其余还有没有其他淫窟。 奢失道:“这里是每逢三六九日,举行无遮大会之所,其他有职司的高级教众除在自己私室各蓄鼎器面首而外,此间另有秘室,专供个人试法之用,便在这大石堂之后,大约还有二三十人。” 说着便留大桃、继春在大石堂记录各人姓名地址,又引铜袍道人,从石堂后面一个小门进去,只见又是一条白石甬道,两边曲折回环,像蜂房一样,罗列着数十处石室,每室皆有少年男女禁锢其中,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有的尚能行动如常,但也面色不华,虚弱异常,虽藉脂粉之力,仍不能完全遮盖,不过衣服大都整齐,神智较石堂所见稍为清楚。 遂令奢夫通知一齐到大石堂齐集,各人均悲喜交集,能行动的纷纷向石堂走去。只一路走完甬道,却再也不见一个妖人。 铜袍道人不禁诧异,忙问奢夫,是何缘故,奢夫道;“这地底秘室,向来日夜不禁淫乐。教中只有职弟子,向监院领得暗号均可进来。每逢无遮大会,更非到不可。甬道秘室轮值管理人更多,此刻想因观中败讯传来,人都跑了,只那接近后园进口几人尚未得讯,所以才仍守在那里。” 一问罹难各人,果然众妖人才逃不久,等到鹤轩和藏室中间的出口上去一看,天色已经大明。 再细看时,原来那座白鹤观规模相当宏大,前后一共五进,七八处跨院,后院还不在内。那鹤轩便在第三进,原来供奉三清的正殿右侧,一共三间精舍,藏室在第四进玉皇阁内的右侧,也是三间精舍,中间只隔着一座假山。那地道出口,便在假山里内面,外人就是走到面前也看不出来,此刻却门户洞开着,一个人也没有。 那五进房子,第一进是山门灵官殿,第二进是吕祖殿,邬元成为了遮掩外人耳目全未更动。第三进原是正殿供奉三清,已被邬元成将圣像毁去,供上阿修罗王,兼作聚集妖徒,讲说邪道之所。 第四进的玉皇阁,也改成招待外来教友徒众的宿所。第五进原来是珍藏着一部道藏的藏经楼,现在则成了贮藏粮秣兵器的地方。 铜袍道人看了,不禁吐舌道:“依这情形看来,这白骨教不真要造反吗?” 奢夫道:“造反不造反我不知道.不过聚众囤粮,打造兵器却是不错。” 两人正在走着说着.狗皮道士已经领着卓和夫妇和小珠,从通后园的甬道走来,笑道:“你的事情完了吗?那秘室里到底藏了多少青年男女呢?” 铜袍道人道:“现在还没有计数,粗粗的看来,大概总在八九十人。” 狗皮道士道:“竟有这许多人吗?现在在什么地方,这白骨教真可怕,只一个小小道院便掠来这许多人,这还了得?” 铜袍道士道:“岂但掠来八九十人,那藏经楼上还有万石粮食,和千件兵器盔甲呢。” 狗皮道士道:“那他们真的预备大干了,照这么一说,我们这一次也许真的消弭了一场劫数,就宰了几个人,也十分罪过。” 铜袍道人笑道:“提起这话来,我倒要问你一声,你是负巡查全观搜捕妖人之责的,现在捉了好多妖人余党,有没有主要的人物在内?” 山茶不等狗皮道士回答先说道:“后园我们全搜查过了,是有职司的非死而逃,只胜三十来个都是不相干的老弱残废,内中还有十来个是从前的火工道人。我们已经把他们全聚集在双红楼下,叫伺候小桃在这次一向改邪归正的蝶奴和那只狒狒看着,正一路搜寻到前面来,你们在地下秘室内想是搜寻过了,曾拿着主要的妖人吗?” 铜袍道人笑道:“我们也只除掉两个守门人,其余一个也没有见着。据奢夫说:妖人徒众全跑了,便这前面五进大殿,七八处院也一个人没有。” 狗皮道士向奢夫看了一眼道:“奢夫道友,知道这观中到底有多少人吗?” 奢夫躬身道:“平常也不过一二百人,每逢会期,那就多了,每次二三百个不等,最多的,可以有五六百人,现在因为防备各位仙师来,由各地调来能手较多,大约一共有二百多人。” 狗皮道士又问道:“有职司的一共有多少呢?” 奢夫道:“除掌院、监院而外,以下便是执法司,巡察司,度支司,知客司,这叫做六司。司仓,司香等职,一共七十余人。” 卓和笑道:“那么,你是什么职司呢?” 奢夫苦笑道:“我本来是司库,量近才升川东巡察。” 铜袍道人道:“那你也算是一个三等职司了,那监院为什么便能生生嚼吃呢?” 奢夫道:“那监院因为是阿修罗王派来,对於全院都有生杀予夺之权,就是掌院也要俯首听命,何况我不过一个川东路的巡察呢?” 狗皮道士不禁慨然道:“如此说来,所谓掌院不过一个傀儡,实权都在监院手中,供养着人家不算,自己还时刻有性命之忧,被人家生生的嚼吃,这是何苦呢?” 正说着,猛听山门外有一片人声奔将进来,再看时,原来却是杨老者、小桃和杨老者的儿子继武,率领若干村众,各持刀矛、扁担、斧头、棍棒等物,一窝蜂也似的赶进来。一见殿上殿下血迹斑烂,还有若干断肢残骸,不由惊得呆了。 狗皮道士见状,一面向杨老者招呼着,一面向小桃道:“这里的事,你和杨老大爷说过了吗?” 小桃道:“我只告诉伯伯一人,其他各位还不知道。” 杨老者道:“事情我已对村众和附近各位说过了,不过动手厮杀的事各位还不十分清楚。” 说着又问:“那些妖人呢,全给宰了吗?” 狗皮道士摇头道:“宰是宰了些,一大半全跑了。如今第一是先请各位乡邻看看,被掠来的男女,有没有自己的亲人,然后再商量报官了终。” 随命奢夫、小桃先引各人到山后秘室去。 那些村众们闻言,立刻随着奢夫、小桃,从鹤轩入口进去。到了甬道之中,首先有两人发现了自己的老婆和妹妹都已奄奄一息,躺在石室内。 接着又有一个看见了自己的儿子,也只剩了一口气,俱各痛哭不已。 一直到了石堂,又认出七八个人来。杨老者一见继舂拿着一张纸,一问,才知道已经记下的,一共有六十五人,那躺在石室内未及出来的尚不在内。 又问奢夫才知道还有若干死去的,全抛在山后一个深壑里,那失去亲人而未觅得的,料知凶多吉少,格外激愤。 杨老者见状,忙令众人将躺着的先抬出去,能走的也一同出去,听候二位仙师发落。等到明元殿上,山茶已命小珠将从后园所获的三十一个白骨教徒押来,正在询问。 村众一听,那都是白骨教徒,俱各大怒,恨不能生食其肉,各持带来兵器、农具,几乎要将被擒各人一齐当场打死,幸而杨老者喝止,才得无事。再将被难各一问,竟有一大半是城内和附近村镇的,还有七八个都是本州著名的绅商的子女眷属。最奇怪的,竟有一个是州官爱妾的妹妹。 狗皮道土在一一问明之后,便和杨老者父子叔侄三人商量,决定用观中道众不法,欲借邪教作乱,因掳掠少年男女供其淫乐采补,致被过路侠客剪除的缘由呈报上去。现在积存兵器和被掠男女便是证明,还有奢夫及三十余名活口也都愿作证。 只大桃姐妹,因恐有损,故在事前即将名字摘去。 又由杨老者按照名单,派人通知住得较近的各人家属,令其来领。较远各人暂留观中,虚损过甚的则由山茶取出灵丹医治。 这个风声传出之后,官府的履勘审讯,各人家属的看望接头,乃至看热闹的此去彼来,直把杨氏父子叔侄,忙得个不亦乐乎,一直到三个月后,才诸事大定。 可笑那州官,起初因为自己也为邬元成所惑,尚欲袒护弥缝,及至查明自己儿子被妖妇们吸尽精髓葬身火窟,爱妾妹妹又一哭诉,才翻然觉悟,将一切经过,据实叠成文卷。 又因治下出此大案,恐与前程有碍,作了自己访闻,率领地方民团剿捕,格杀俘获教匪百数名,救出八十三名被掠男女,夺得武器若干件,自己的儿子也因之战死申报上去,居然得了保举升了知府,儿子也得了从优抚恤,连杨老者父子叔侄和奢夫都得了赏赠。 狗皮道士、铜袍道人两人却始终藏在杨老者村上并未出面,直到事情大定之后,杨老者诚恐白骨教徒众和西方魔教贼心不死,又来报复,便将两人留下,请狗皮道士作了住持,又请工匠将观中一切都复了旧观。 欲此,风传所至,狗皮道士,铜袍道人与心印禅师,成了川东三侠,威名远震。 三清开光之日,万仓特为传书,赐名一真,因此狗皮道士与诸葛一真之名大著,知道诸葛钊的人反而少了。 那白骨教总院和西方魔教,失去了川东的一个重要道院,数十年经营毁於一旦,又丧折了好多名手,心自不甘。 不过经此一来,白骨教和西方魔教在官中已悬为历禁,在巴州一带无法再行惑人。狗皮道士等戒备又严,一时无法报复,只有权且忍下这一口气。 但是,对於武当派和各正派仙侠,仇恨因之愈深。已成势不两立。 为了这个,各长老又特为传书狗皮、铜袍两人加紧戒备。狗皮道土得讯之后,又加了一番布置,前面道观由自己和铜袍道人居住在鹤轩加以防守,命山茶夫妇住在后园金冶儿所居紫薇仙府,专司后山防守之责。 那只金毛狒狒也用灵药喂过,仍留园中守夜。又命奢夫看守山门,对於往来道众如有可疑之处,立即来报。大桃姐妹和蝶奴仍居双红楼,以待将来遇合。 不觉春去夏来,已是六月天气,那继春、继武两人,因目睹各仙灵异之迹,顿绝功名之念,几乎每天必到观中来缠狗皮、铜袍两人,恳求收归门下。 两人均以自己功力尚不够收徒,婉言拒绝,但不时也教些拳术器械,只对道法口诀和剑术,始终未予传授。同时大桃姐妹也磨着山茶,要学正派剑术。 山茶笑道:“现在连我尚未能入门,怎么能够教人。” 因劝两人暂时做些道家吐纳的基础功夫,等将来自己如有遇合再为引进。 只有卓和,自经破观之后,觉得自己不但不如铜袍、狗皮两人,就连妻女都胜自己万分。每日除勤习万仓所传各诀而外,几乎连紫薇仙府的大门都不出,也绝少说话。 山茶怕他闷出病来,不时便劝他到前面观中去向狗皮、铜袍两人请益,卓和却把头连摇,不是打坐,就是苦练拳脚。山茶不知他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愈加放心不下。 这天,却好继春来访,偶然说起后山出了一双花豹子,伤了好多人畜,本山猎户用尽心机,却捉它不得,意欲邀他前去行猎为山民除害。 山茶心想,能出去走走也许好些,因此竭力怂恿着,卓和却不了爱妻、新友的情面,答应便去,小珠更是高兴异常,又去把小桃也扯来,一共五人各带器械和随身之宝,一同向后山走去。 一连翻过两个山头,在烈日之下奔驰,不蔡都是汗流浃背,仍不见那豹的踪迹。卓和掮着那条镔铁大棍正有点懒洋洋的,方欲寻个树阴歇一会。 猛听小珠叫道:“爸爸,你看那是什么?” 说着用手向前面岗子上一指,卓和抬头看时,却是一条乌鳞大蟒,盘在一片青石坪上,一颗蟒头何止斗大,正昂着在吐着鲜虹的舌头,远远看去,活像一个黑色小丘,上面插一条二尺来长的红带在闪动不已。 再一看,离开石坪不远,深草里面却蹲着一只牛犊大小的花豹,两只碧绿的眼睛正注视着那蟒。 一会儿那豹子脊背忽然一耸,浑身毛全竖起来,突然一声大吼,一纵便是二三丈远,平空一爪便向那蟒头抓去。 那蟒似乎早有防备,头略一昂侧让过豹爪,张口便咬。那豹一爪抓空,再不待慢,倏的一纵又是一二丈高,一声不响,窜向蟒头,冷不防就是一爪抓个正着,登时抓了几条尺许长的口子,鲜血直冒,鳞甲全翻过来。 那蟒负痛,以为敌人又到身后,猛向侧面一窜,又掉过头来,却不料那只花豹乘机扑过去,又在蟒肚皮上一爪,这一下抓得更重,那蟒痛得长尾乱甩,只打得碎石纷飞,尘土大起。 小珠见了,不禁拍手叫好道:“这两个这样灵巧,真好玩极了。” 卓和不禁大惊,连忙制止已是无及,那蟒闻声,蓦然又身子一长,竟向岗下窜来,两下相隔不到二三十丈,蟒行如飞,瞬息已到面前。 小珠一见忙将偃月钩飞出,一道银光出手,和那蟒的来势迎个正着,斗大一颗蟒头立被斩落。但蟒身仍前窜数丈,那股蟒血像飞泉一样喷了一地。 那两豹初闻人声也自奔来,一见钩光飞起,大蟒被斩,立刻又缩进深草密箐之中。小珠那里肯舍,一纵钩光,不管那蟒死活,立即赶去。 山茶见那两豹机灵已极,心下一动,一面喝止,一面也纵剑赶去。 小桃和继春两人并肩一路小语着本已落下老远,这时岗下只剩下卓和一人,正在细看那蟒,猛听得背后一声冷笑道:“我这守洞神蟒,是你这汉子杀死的吗?” 卓和回头看时,只见身后忽然站一个三尺来高的矮丑道人,瞪着一双三角眼看着他,不由没好气道:“这样毒物也有个养着看家的吗,再说凭你这样的一个三寸丁配养这大的蟒吗?” 那道人冷笑道:“你以为你的个儿大,便瞧不起我这小矮个儿吗?现在你看看。” 说着把头一摇,身上骨节连响,那身子便向上长着,一转眼已高了数倍,竟比卓和还要高大,接着道:“我为这蟒,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又给它吃了好多灵药才将成气候,如今被你无故杀死,你待怎么,须还我个明白来。” 卓和见那道人忽小忽大,无端作怪,已是不快,再听口气,竟有讹诈之意,不禁怒道:“你有眼睛吗?我手里只有一条铁棍,能将这大的蟒头砍下来吗?” 那道人把眼一瞪道:“我不管那些,你手里虽然没有刀剑,就不行暗中藏着什么飞剑飞钩吗?现在这里只有一个人,你说不是你杀的,也一定知道是谁杀的,只将杀蟒的人说出来,我自寻他与你无干,否则你非赔我这条蟒不可。” 卓和一听道人口风愈紧,果然志在讹诈,不由心中更怒,也把脸色一沉道:“便算这条蟒是我杀的,你打算要我怎样赔你呢?” 那道人笑道:“你问这个,疑惑我要讹诈你吗!老实说,凭你一个伙工道人出身的番子我还不上眼。不过,我收服这条大蟒本来为了守洞,你既将这大蟒杀死,那只有让你去替这蟒,跟我做一个守洞的道僮。” 卓和闻言不由大怒,抡起手中铁棍便当头打下,却不料那一棍只打得人头上火星直冒,自己也虎口震裂,那道人却毫无损害,正在甩着痛手,猛吃一惊,那道人又微笑道:“你因为我叫你守洞就生气吗?那你不是也替万仓守过十五年洞吗?为什么就看我不如万仓呢?” 卓和闻言,不由心中一动道:“老师父曾救过我的性命,而且他是正正堂堂武当派仙侠,我便伺候他一场也不为辱没。你是何人,如果成心戏弄我,那可别怪我。” 那道人笑道:“你问我是何人吗,也许万仓是认识我的,你曾听他说过岷山有个公孙寿昌吗?” 卓和不由大惊道:“你便是公孙太公吗?那你为什么要养活那条毒蟒呢?” 那道人笑道:“谁还认真豢养那个毒物,那不过是我借此和你说话而已。实在因为前些时柳不疑路过此地,他为了我前因误收匪人,大为同道责难,以致本门尚未有传人,深为惋惜,曾说过你资质虽差,心地却极忠厚,而且颇知自爱,如若收为衣钵弟子,决不会有辱师门,所以才特为相试,这一来,你既明白我是何人於意如何呢?” 卓和不禁立刻下拜道:“弟子实因愚昧,不认识你老人家驾到,以致适才多多冒犯,还望不咎以往,收入门下。” 公孙寿昌大笑道:“你既愿意,我便再收一次弟子,不过,我那洞府就是随身携带的,却不便容纳第二个人,闻得你一家现在白鹤观后园,那只有移樽就教,由我到你住的地方去了。” 卓和闻言又在地下拜了四拜道:“师父能如此成全,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此地离白鹤观不远,只等弟子妻女回来,便一同前去好吗?” 公孙寿昌笑道:“既如此说,你大概要等一会,我站着未免无聊,便请你连我这洞府一齐带着吧。” 说着,倏然从腰间解下一个革囊来,交给卓和。那革囊长才尺许,拿在手中不盈一握。卓和接过革囊不禁有点发怔。 公孙寿昌道:“这便是我的洞府,这囊口有一根蛟筋,可以松紧自如,你且把它打开,等我进去以后,拴在腰间也好,回去随便哪里一挂都行。有事要问我,只须打开囊口,叫一声师父你出来,我自出来相见,无事却不必相唤,免致扰我打坐。” 卓和不禁更加奇怪,心中简直不敢置信,疑惑师父又在相试,只有遵命将革囊上的蛟筋松开。 公孙寿昌倏然身子暴缩,渐来渐小,缩得只有一尺不到猛然一跃,跳进了革囊,在里面叫道:“马上就会有一个道友要来,难免有点是非,此刻我怕和他见面,你赶快把囊口收好,挂在腰间,一切只作不知好了。” 卓和一试那革囊虽然钻进一个人进去,提在手中却空如无物轻飘飘的。心中奇怪,但不敢再问,忙将袋口收拢向腰间一扎。 等停当以后,再向山下看时,只见继春拿着一枝猫叉,小珠掮着一枝镖枪,两人正说笑着走来。 不由笑道:“你们两位才来呀,真要这样打猎慢说是豹子,就是一只癞象,也不会看见的,早知道这样,在家里坐坐不少出一身臭汗吗?” 小桃不禁脸上一红道:“山茶姐姐和小珠呢?” 卓和笑道:“她两个已经追豹子下去了。” 说着,指着地下躺的那条大蟒道:“那两只豹子已经和这条蟒斗了半天,要不是小珠的偃月钩来得快,也许说不定我已被它当了点心呢。” 继春、小桃再把那条蟒一看,不禁咋舌道:“这大的蟒,要不是飞剑真难制得很。” 三人正在说着,猛听背后大喝一声道:“你这背师叛教的贱人,今天看你向哪里走。” 说着,只觉眼前一黑,当头罩下一片黑沉沉像渔网也似的东西,刹时间天昏地暗如入长夜,简直分不出东西南北来。 再定睛一看,对面土丘上,已经落下三个人来。第一个只有三尺来高,背插长剑,身穿红罗衫裤,头扎绛巾,却生得粉面朱唇猿背蜂腰,正是那白骨教川东道院的执法司红孩儿马天啸。 第二个一身黑衣,秃顶虬髯,天生一双火眼,正在一手戟指行法。第三个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一身妃色衣裙,头挽高髻,腰佩剑囊,看去似乎长得绝俊,只可惜腮上却有老大一片青记。 这三人一落地,那红孩儿马天啸先喝道:“小桃,你还认得本司吗?如今你等已入阿修罗王教下拘魂使者白克尔祖师的玄武神网,你那随行两人料系武当门下无疑,可速将姓名报出,跟随我等先到青磷谷总院,静候发落,还可多活几天,否则这玄武神网一收,你等便立刻神形皆灭了。” 小桃闻言,不禁吓得面如土色,正苦无法抗拒,不想继春却因心印前赐旗门尚在身边,急中生智,立刻取出行法一掷,倏然一片金光在那玄武神网之中向外一撑,却好将三人护住。 卓和身边也起了一蓬青蒙蒙的光幢,又在金光里面围了一周。三人自经妖网罩下,本来都有点神魂摇荡,一股腥秽之气,触鼻欲呕,经这两重光幢一来,登时镇定如故。 卓和耳边微闻有一种极细的声音道:“你不要怕,教那两个娃儿也把胆放大些,稍停一会自有人来收拾这三个妖人。” 卓和心知新拜师父公孙寿昌传音,忙向小桃、继春两人道:“你两个快把胆放大了,这三个狗男女,马上就有人来收拾他们了。” 继春自不知就里,小桃却大为诧异,正在暗想卓和素无法力可言,如何才只半个时辰不见,便敢对这样强敌,说出这样话来,连那三个人也觉事出情外。 那白克尔一见妖网无功,连忙行法一收,那旗门所化金光,愈行强烈,竟将那个妖网撑得收拢不起来。 不由更怒,狞笑一声道:“难怪你竟敢公然背师叛教,原来仗着有人撑腰,今天我如不能将你带回青磷谷去,也不算是阿修罗教下的拘魂使者。” 说着,把双手一搓,喝声起,那一幢黑色妖雾,竟将金青两道光华一齐裹定,离地而起。正打算连人带宝一齐摄走。 忽听远远有人冷笑了一声道:“恐怕你这阿修罗教下的拘魂使者已经不算数了。慢说是南海虬髯僧的六戊孤虚旗门你无法破去,公孙老儿的太乙青灵幡更无法摄走。就凭你们这些妖人敢在我岷山云麾洞口如此猖獗,我也不会让你们囫囵着回去。” 说罢,就在三妖人对面又现出一个,骨瘦如柴,面如黄腊的道人出来,指着三妖人道:“我虽久已不管人间是非,近来也与任何宗派均无往还,但素有规定,任何人不能在我这云麾洞口放肆。你三个无故在此卖弄,已是犯我大忌,又敢口出狂言,意欲在我云麾洞口将人带走,更属狂悖已扳,即此如在昔日,已非形神皆灭不可。现在姑念我坐关已久,你三个容或不知禁忌,可将肉身留下,元神回去,否则,如惜一死,可在这岗子上倒爬下去我也可以不为己甚,否则只我出手便自身难说了。” 那白克尔,原系阿修罗王宠徒,一向在北极穷险之区妄自尊大惯了,自到中土以后,又均受白骨教徒谀奉,几时听过这种口气,不禁气得直跳,大叫道:“你是何人,胆敢在你祖师面前如此狂妄?” 那道人冷笑道:“你这一问,就非死不可了。我知你乃西方魔教阿修罗王部下,难道他派你来到中土前来,就没有告诉你,岷山云麾洞还有我这一个旧相识吗?老实告诉你,慢说是你们这批小妖学,便那老怪也曾在我手下告过饶。我就是昔年天山绝顶九老炼阿修罗当中的云麾真人方天赐,这个掌故,虽是那老怪最丢人的事,你们总不能不知道吧?” 那马天啸出世较晚尚不知道,白克尔和那少妇丁胜娥,却全听说过。 那还是阿修罗王在未创立西方魔教以前的事。彼时也因为恶过甚,又常来中土各地骚扰,以致被各派仙侠一度合力在天山绝顶围攻了十三天之久。 阿修罗王门下弟子,大半歼灭,最后自知不支,只有老着脸向为首九老言和,情愿退出中土,永不再来为恶,只求允许率领残余弟子回去,决不再在中土收徒。 当时九老也因自己这一面亦复伤亡惨重,如再拼下去,又恐阿修罗王自拼形神皆灭,将所炼魔火毒砂震散天地之间,生灵必遭史无前例的浩劫,才勉强答应,放他率领几个残余弟子回到北极罗刹国去。 自此以后,果然安静了好多年没有到中土来生事,一直等到九老飞升的飞升,圆寂的圆寂,只胜下少数几人又各自坐了死关,这才故态复萌,越来越甚,并且把在中土的一支改为白骨教,企图掩人耳目。 现在白克尔一听,这个毫不出奇的枯瘠黄瘦道人,竟是昔年九老之一的云麾真人方天赐,不胜大吃一惊。 但见来人并无奇特之处,心疑冒充,一时又落不了台,不由把心一横道:“凭你这痨病鬼一样的东西,也敢冒充字号前来吓人。你说这里是你云麾洞口禁地,不容外人在此放肆,你试看看,这里有个洞么?” 那云麾真人又是一声冷笑道:“你是瞎了狗眼,还敢出言和我顶撞,这就更难逃公道了。” 说着用手向岗下一座峭壁道:“你且看来。” 三妖人回头一看,果见那片峭壁上,苔藓丛中现有朱书四个大字,端端正正锈着古云麾洞,全不由一怔。 那丁胜娥平日量为机警,一见势头不对,连忙一扯马天啸乘势避向一旁,高声道:“既是方老前辈出场,我二人并未动手,也未出言冒犯,还请……” 话还未完,那白克尔已经飞在空中,在一片黑烟雾当中,仍不舍将三人带走。猛一收那玄武妖网,忽觉重如泰山向下一沉,不但无法提起,几乎连自己也被牵下来。 再看时,那网中猛然一声雷震,现出六面旗门,各发万道霞光,那妖网登时化作一片淡烟而没,那旗门也一闪不见。 接着又听云麾真人大喝一声道:“无知妖人,向哪里走?” 陡见他右手微扬,眼前忽发奇光,一片紫光一闪.那白克尔一声惨嗥之后,便连护身蓝烟一齐消灭。 又回看那丁胜娥和马天啸二人道:“你两个意待如何,也要尝尝我这灭绝神光的滋味吗?” 丁胜娥连忙哀求道:“我二人实未冒犯,还望高抬贵手。” 云麾真人大喝道:“你是始终并未动手,也未开口,我已知道,还不算犯我禁例,不妨放你回去。这个矮鬼,在我现身以后,虽然也未曾冒犯我老人家,事前却是第一个开口发横,如想囫囵着回去,却办不到,但姑念见面以后尚知轻重,免予伤残,火速自己将头发眉毛给我留下以当薄惩。这是我老人家生平第一件给人便宜的事,如再延迟,要我自己动手,那就非去掉五官四肢不可了。” 马天啸,亲眼看见白克尔那等厉害人物,只灭绝神光一现,使神形皆灭,哪敢怠慢,忙将七煞邪剑放出,将自己眉发一齐削落。 正待要走,云麾真人又大喝道:“你二人这次回去,不妨替我传语那阿修罗老怪,就说昔日天山旧相识,现在也已二次出世,不久也许就要到北极去观光一二。此外当年赤城山庄的旧账,也许要算一算,他如不忘旧日诺言,只管来寻我们这几个老不死。如敢再在中土扩大邪教,今日来的那个什么白克尔便是榜样。” 说着把手一挥,一股热风,立将两人摄去,在空中连滚过去,一直滚过去十五六里,只转得头晕跟花,才在一处梯田中落下来,抱头鼠窜而去。 这里小桃、继春、卓和三人,一见那云麾真人法力如此之高,一听语气竟与阿修罗王交过手,而且阿修罗王还曾向他告过饶,料知其辈份之高,必在狗皮、铜袍等人之上,连忙一齐拜伏在地,先谢了解围之德,又请示法号。 云麾真人大笑道:“起来,起来,你们三人来历我已尽知,我的名声,方才已经告诉各妖人,你们也已有所闻。可笑我们这几个过时人物,虽然有四五个都近在咫尺,却坐关的坐关,不问外事,一任妖人在这左近兴风作浪,毒害生灵,一个也没有能尽到修道人的本份,倒是几个后进和你们这般尚未入门的人,竟能除去这一方大害,真令我辈愧死了。” 说着走向卓和身边,一拍那皮袋哈哈大笑道:“公孙老儿,你难道除了捡便宜收了一个现成徒弟而外,就只有向这只袋里一钻的本领吗?再不出来,那我只有把这劳什子扔到茅厕里去了。” 遥闻公孙寿昌在囊中笑道:“本来当年在天山顶上斗那老妖人,也就只剩下你我和铁肩三人,其余如慧因姐妹和东方老儿还只算是后辈。现在铁肩既不在此地,当然是由你把话传过去比较适宜。 “至於我,向来是以懒得出名的,此次如非柳不疑要开什么仙侠大会应付未来魔劫,来把我叫醒,也许还在你那洞后倒吊着睡大觉哩。 “为人乐有贤父兄也,谁叫你是我老哥哥呢。至於说到收现成徒弟,你以为是便宜,这里不现现成成的也放着一个吗,等我来举荐如何?” 云麾真人笑道:“我非你比,便要收徒也没有那样容易,你为什么只说话人却不出来。” 公孙寿昌道:“对不起,我连说这几句话,还是看在同道老友份上,否则便口也懒得开了。” 说罢便归寂然,云麾真人笑道:“天下竟有象你这般惫赖的懒仙,也就奇之又奇了,便当年懒残子,还是一个残废,又以懒自命,也没有像你这样,现在既收了徒,难道将来就以懒教人吗?” 公孙寿昌却不置答,似已在袋里睡熟。继春在旁听得两人问答口气,连忙一扯小桃,拦着云麾真人双双跪下道:“弟子杨继春、小桃情愿拜在仙师门下,尚乞收纳。” 云麾真人笑道:“果然来了,你二人想是听了公孙老儿之言,想来缠我。不过我这岷山一派,收徒极严,绝非常人公孙老儿可比,决无这样草率之理。你二人如真有心向道,今夜三更时分,可从前山一步一拜,只能在天明以前,赶到我这云麾洞中,再进入丹房,由我那山妻考验一番,如能合格,或可入门。 “不过这一路辛苦,决非常人之所能受,沿途所设险阻甚多,你们如若半途而废,以后便再相见也不许缠我,你两个能办到吗?” 继春、小桃连连叩头说道:“弟子愿意遵命拜见师父、师母,但求收归门下。” 云麾真人面色一沉道:“既如此说,你二人不妨一试。不过,我说话向无更改,如果一次不成,第二次便能入我丹房也无用处,此话须记清了,务须天明以前赶到洞口。” 说罢,袍袖一挥,便向岗下对溪飞去,一转眼人已不见。再看对溪那座峭壁上虽锈有那四个大字,却无门户可见,不由追悔,未能一问进洞之法,只有又跪在地下,对着那朱书四字,默祷了一番,然后起来,又对着卓和身边那个口袋叩谢了接引之德。 半晌之后才见山茶母女,每人都骑着一只豹子喜孜孜的回来。一问所以才知小珠赶那双豹下去,一连回环转过几个山头,便到了那玄关灵应圣母陈仙子所居峡谷之中。 小珠、山茶本来久欲恭谒圣母,只因数月以来,观中有事,始终未得闲暇,近来又值卓和行动有异,更未敢他出。一经到此,母女心中不禁全是一动,正欲乘机进欲践约,再看两豹倏然不见,忙向峡谷石隙走去。意念才动,眼前一亮,身子已到上次所到的石堂中间,绿玉屏风,和八根铜柱依然如故。 那圣母仍趺坐在华盖下白玉蒲团上面,宝相分外庄严,那两只豹子,却一边一只,伏在两旁。 小珠不由跳跃着上去,一把抱住圣母笑道:“母亲,原来这两只豹子是你老人家豢养的,难怪那条毒蟒要吃大亏了。现在我今世的母亲已经来了,你不是要见她吗?” 圣母闻言,不禁一笑道:“珠儿,你怎么还是不改痴顽。我自坐关以来,从未出洞一步,从何豢养这两个孽畜。不过狗子有佛性,虎豹中未尝没有转劫人在,这两个豹子实已通灵,因恐难逃避,此事且等见过你母亲再讲。” 说着又向山茶笑道:“我与道友不想得藉珠儿又结一段因缘,现在无须客气,且请坐吧!” 山茶一进石室本就想下拜,但不知如何,几次屈膝,好像都被人拦着,跪不下去,一闻此言,方说:“圣母如此优礼,弟子决不敢当。” 说着那身侧早涌出一个白玉墩,身不由已的坐了上去。 圣母又笑道:“道友太谦了,我虽已证佛门上乘功夫,只因素无师承,所以迄今仍是一个门外汉,目前静中参悟必藉道友之力,方得接引一位大德明师,今愿以所悟降魔大法相授,但你我决非师徒,只好算是同门师姐妹。一且朝逢接引,我便须西归,不过此事尚早,而且还有一人未来,所以尚未能立时解脱,道友能见许吗?” 山茶惶恐道:“圣母神人,山茶不过西陲番女,得在弟子之列已属万幸,何敢僭妄自侪於同门。” 圣母笑道:“世法平等何分番汉,师妹千万不必过谦,否则彼此反不好处了。” 山茶只得躬身答应,圣母笑向座前一指,立刻又涌出一朵青莲,花瓣一张莲心现出一个锦囊,又一伸手,取过那囊道:“此中藏着九件法物,均我昔日炼魔所用,现在这些有相之物於我已经无用,除通天犀镯,和避魔宝盖,赐予珠儿外,其余七件,计为四象环,天花子母神针,双龙剪,阿难钵,须弥幛,日月轮,奔雷车.全都赠予师妹,用法口诀,均也在囊中一个小册子上面,只等习熟,我再密传符印便能运用自如了。” 山茶连忙接过,又拜谢了。小珠听说有二宝赐她,不由又欢喜得跳起来道:“母亲,你给我这两件法宝比偃月钩和那乾天烈火神钺还厉害吗?” 圣母喝道:“你有这两件前古仙兵,已够造杀孽了,我岂肯再以杀人利器见赐。那通天犀镯乃入水辟秽之宝,辟魔宝盖乃护身防灾之宝,有此二物如遇魔教秽恶魔火阴雷等物便可无害,你当斩杀诛戮是好顽的吗?虽说斩魔即所以卫道,须知杀孽一开冤怨相报便永无已时,你历劫诸生,还不憬悟吗?” 小珠不由惊得面容陡变几乎哭出来,圣母又笑道:“痴儿只须记得便了,又何须吓得这样,这次既随汝母为追着这两个豹子而来,不妨由我用佛法点化,使其稍悟本来以便用作守门之助,你意如何?” 小珠才又破涕为笑。当下圣母把手一招,那两豹便像小猫一样走近身边,那圣母用手在两豹头上,各摩了一下喝道:“咄!世法平等,速悟前因。” 那两豹各自雷吼一声,倏然流出眼泪来,伏在面前悲啸不已,圣母又道:“既欲回头,先须为善,赶快认清主人去吧!” 两豹闻言,又一欢跃,看着山茶母女在面前连连低吼。 小珠用手抚抚这个,又摸摸那个说道:“你两个愿意追随我们回去吗?” 两豹各自点头,小珠不禁欢喜万分,拍手叫起来。 圣母道:“你看你,历劫十余生,还是这样痴憨,将来如何是好,这两只豹子,原也左道中人落劫,经我摩顶以后,灵明已复,现在便可将去。同来诸人相候已久,可速回去以免悬念,他日有暇不妨再来。” 说着,又向山茶笑道:“贤妹请暂时回去,勤习七宝口诀,只一纯熟便可再来。” 说着山茶、小珠都觉眼前一亮,身子已在洞外,再看时,两豹也在身旁,伏在地下,低鸣不已。小珠忽发奇想笑道:“你两个是叫母亲和我骑你们回去吗?” 两豹连连点头,越发伏地不动。小珠喜极,一下跳在那只花豹背上,笑说:“花斑子,我来骑你,叫你那朋友黑狮子驮我母亲一同回去好吗?” 那花豹又点一点头,向那黑豹子吼了一声,黑豹也吼了一声连忙偎向山茶身畔,抬着头,两只眼睛看着山茶,小珠心中更喜,拍手笑道:“这两个东西太可爱了,妈,你还不快骑上去,你看那黑狮子在看着你呢。” 山茶也觉两豹灵慧已极,试向黑豹身上一跨,两豹立刻相互吼了一声,双双站起来,向来的路上奔去。 虽然一路飞纵疾如奔马,却平稳异常,一点也不显颠簸,不多时便到卓和等所立山岗前面。互道所遇,均各高兴异常,除由山茶、小桃行法,合力将死蟒掩埋而外,五人两豹一同归去。 到得观中花园,卓和夫妇先将公孙寿昌藏身皮袋,在紫薇仙馆特辟一间静室挂好,众人重又一齐下拜,叩谢接引之德。 然后卓和又往前殿禀明狗皮、铜袍两人,狗皮道土和铜袍道人问明情形之后,闻得卓和已被公孙寿昌收归门下,忙向卓和道贺,一面同向后园,命卓和先向公孙寿昌陈明,准许两人拜见。 卓和领命,先向那口袋默祷了一会,然后将口袋取下,如法将袋口拉开说声:“师父且请出来,容弟子等拜见。” 只见那口袋里,忽然冒出一个三寸来高的小人,哈哈大笑道:“长江后浪追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我真想不到你们这几个毛头小伙子,竟然建了这大的一件功德,倒教我这近在咫尺的小老头儿太惭愧了。” 说罢迎风一晃,登时涨高了十倍,又是一个三尺来高矮老头儿,先向狗皮、铜袍两人道:“不用说骨格出奇,只你二人这两套行头,也令我高兴。今后,我也许要在这里住上一些时哩。” 众人连忙一齐拜倒在地,狗皮道士一面行着礼,一面道:“只老前辈不嫌亵渎,弟子等正好朝夕求教,还望不吝教诲。” 公孙寿昌笑道:“你们都各有师承,如何向我这有名的懒生汉求教起业,我这袋里乾坤又岂是你们可以学得的,不过,这一次你们为我去此恶邻,委实其功不小.不可无以奖励。” 说着,从身边取出两本书来笑道:“其实我这也是懒人行事的一种,还是脱离不了一个懒字,这两本书,都还有点意思,我岷山一派功夫剑法大都全在其中,如今便先交给你两个去参悟,并转授卓和,以省我亲传之劳。 “便其他诸人也可斟酌传授,所得几何,再看各人法缘,如有不明之处,不妨问我。” 说罢将书递在狗皮道土手上,众人一看,却是二册宋纸书就小册子,上面一律朱书篆文,一本题着内景元宗,一本题着九天剑诀。 狗皮、铜袍二人,连忙率众下拜,公孙寿昌又向继春、小桃笑道:“那云麾老儿,既想收徒,又故意留难,今晚你两个前去投师,必有一番苦难,决非常人能受。虽然他是意在考验,惊险痛楚均所难免.且自过来,等我每人赐你一道灵符,到时自有妙用。” 继春、小桃闻言,连忙叩谢,又走进一步,慨然道:“幸蒙老前辈见怜相助,弟子等感激莫名,不过云麾真人既欲相试,如由老前辈行法避免,似非诚敬之道,而且初承师令,即便作伪,也似非所宜,老前辈以为如何?” 公孙寿昌不禁又是一阵大笑,看着两人道:“我倒是实心相助,想不到你二人竟如此诚实不欺,即此数语已是载道之器。如换了是我,连试也不用试了,不过云麾老儿脾气古怪,向来一语既出必须做到,决无反悔;既然如此,你二人黄昏便可以动身,但记一切皆幻,勇猛直前,必无大碍。” 说罢又向众人道:“此系初见,以后无事不必相扰,卓和也不必常常问我,入门功夫可以问诸葛钊、张纪方两人便知修炼之法,等到精进以后再由我亲授。” 狗皮、铜袍两人又请收为记名弟子。公孙寿昌笑道:“你二人以为得我丹诀剑术便须入我门中吗?这个,我却与众不同,除本门奥秘及最精深之处而外,向不自私,只遇有人便可学会,不必一定名在弟子之列始可传授,你二人也无须拘守世俗之见。” 说罢袍袖一拂,身子骤缩,一跃又入袋中,高叫道:“我即须入定,各人不必再扰,卓和可速将我这洞府挂好,不必多言。” 说着便自寂然,卓和依言,将袋仍在原处挂好,向众人笑道:“既然我师父不许再问,那我以后只有请少师父和张师父传授了。” 狗皮、铜袍两人连忙答应,又向各人略问此行经过分别慰勉之后,因妖人贼心不死,不敢大意,收好两本秘笈,又各驾剑光在附近巡视了一会,重行加以部署不提。 小珠因喜两豹,特为在居所紫薇仙府门外一座假山洞里,安排了一处豹窟,取了些牛羊肉来喂它。两豹也好似狸奴一样,非常逗人喜欢。 不多时,那继春、小桃因当晚便须先去求道,不敢耽搁,少坐便也告辞,到双红楼上,又商量了一会。 大桃得悉,除向二人祝贺而外,非常羡慕,原欲随同前往,但因未得云麾真人允许,又不敢孟浪从事,只有请小桃、继春在拜师之后,再为引见。 二人俱各答应,就在双红楼上用罢晚饭,各自淋浴更衣,已是黄昏时分,两人出了白鹤观后园,便走向前山,遵命一步一拜向那山岗拜去。 起初尚好,数百步以后,渐觉双膝不支,但仍鼓着勇气向前拜着。偏生那天是个黑夜,天上又渐渐下起雨来,地下越发难走,每一拜下去,总觉得石角荆棘,在手掌膝盖上磨刺着,一片斜风细雨又向头脸上吹着。 拜不上二三里路,手掌已被磨破,膝盖上的衣服也被磨穿,每一拜下去必痛澈心肺,身上大汗遍体,外面又被雨水淋湿,黑暗中只听一片惨嗥怪啸,好象四周都有若干鬼物在环伺着,急待摄噬,更令人起了一重无名恐怖。 两人把牙一咬,毫不松懈,仍旧一步一拜向前走着,倏然电光一闪,天地皆青,一个震天的大霹雷,直震得两人双耳欲聋。接着倾盆大雨直倒下来,两人浑身都成了落汤鸡。 那雷电接连而来,雨势更猛,地下砂石被雨冲刷,泥土尽去,越发锋锐,一经跪拜,穿皮刺骨,所行无殊钉板刀山,便铁石人也忍受不得,不蔡越走越慢,渐渐连举步都难,又不敢行法速行,欲待觅地休息,等雨过再走,更恐误了时间。 约计路程尚未走到一半,为时已近半夜,两人心中都焦急异常,一面走着,一面又暗自祝告真人慈悲佑护,又勉强撑持了一段路。然后眼前一亮,一片灰白光华,照得山川林木通明,一个白衣人高可丈余当路而立。 再一细看那人,一张脸漆黑如墨,两只碧眼闪闪生光,大嘴直裂到腮边,露出两排雪白牙,头上一顶高帽,几及二尺,一手拿着一根狼牙棒,大喝道:“两个娃娃,打算到哪里去,还不快些说明,只非方天赐老儿一路,还可放你回去,否则就要形神俱灭了。” 小桃亢声道:“你是哪里来的怪物,胆敢在我白鹤观后山兴妖作法。我二人正是往云麾真人处求道,你待如何?” 那白衣人哈哈一笑,抡棒便打。二人原因山中夜行,各携一只短剑,见状各自擎剑在手,闪身避过狼牙棒,便迎敌。 谁知那白衣人一棒打空,倏然口中一声长啸,那片灰白光华,陡然转成绿色,身形巳复隐去。 只见四面八方,鬼影幢幢,夹杂着蛇虎犀象向两人攻来,那片山岗也成了一片碧绿火海,所有山石林木尽都不见。 小桃不由大骇,忙将继春一把挽定,一面嚼破舌尖,喷出一团火光,将两人护住。一面急向继春道:“你还不快将心印禅师所赐旗门放出。” 就只一句话工夫,那些鬼影蛇兽已经逼近,小桃所喷火光,虽然有二丈来方圆,但一经鬼影进逼,立刻向里收缩不已。继春忙将旗门取出,向前一掷,化成一团金光,向外撑去。 一转眼那团火光已被鬼影逼散,了无踪迹,幸而旗门所化金光,还能撑住,但那碧光鬼影,仍不断涌上来。 霎时间金光外面,一片惨嗥厉啸之声不绝於耳,那些鬼物也张牙露爪向光圈以内扑来。 两人撑持了一会,小桃不由焦燥道:“我们被困无妨,只是仙师有命,必在天明以前赶到丹房,如今才只一半路程,便无法前进,这便如何是好。” 继春道:“我们来时公孙老前辈原有说过.一切皆幻我们如果是恩师有心相试,固然决无使我两人丧命之理。即是妖人搁路要截,恩师也必出面相救,莫若你我仍将旗门收起冲将出去,哪怕妖法厉害,身遭惨死,也是命该那些,如若在此地耗下去,必然误期无疑。恩师原曾说过,只此一次,下次便能进入丹房,也不算数,如何能因所死便误仙业呢。” 两人略一商量,便将那旗门猛然一撤,那些鬼物立刻扑上身来,但一到身边立刻又缩回去,好似中间仍有一重无形障碍一般,不由都是胆气一壮,略辨方向,又叩着头向前拜见。 又一片碧光立刻分开,中间出现一条路来,二面鬼物虽仍作扑攫之势,也终未及身。 又走了一会,忽然一声雷震,不但碧光鬼物完全不见,便适才的风雨雷电也完全停止,一弯下弦月色,已从林边升起,只身上衣服犹湿,手膝奇痛入骨。 再一细看眼前景物,那座山岗已经在望,不由心中一喜,都忍了疼痛,仍循前列一步一叩头的走去,不一会已到岗上。 就艨胧月色下向对崖一看,那云麾洞只隔着一重溪涧,心中更加大慰,忙又拜下岗去。到了溪边一看,只见那条山溪涧约三四丈远近,远远便闻到一般刺鼻硫磺气味,那溪上热气薰蒸好象一片白雾,分明是一股奇热的温泉。 再就溪边一试,竟如沸汤一般,渡又不可,涉又不能,两人不禁又焦急起来。 小桃一手挽定继春,方欲使白骨教中邪法飞将过去,谁知竟毫无效验,心知真人不欲取巧,两人一商量,只有拜着沿溪去寻渡口,又混过半个时辰,仍无渡溪之法。 下弦月色已经渐渐偏西,忽然在下游约莫半里之外,寻着一处,溪中有三五点礁石露出水面寸许,似可立足。 继春情急,不管好歹,隔溪拜了几拜,就溪边略一蓄势,先飞纵在第一块礁石上,略为一点,又向第二块礁石纵去,一连几纵勉强渡了过去,落在岸上正在喘息。小桃也跟着对着洞口拜了几拜纵将过去。 看看也将到岸,忽听靠近洞口那边一声厉吼,仿佛数十面破锣齐鸣,其声震耳欲聋,接着窜来一只怪兽,身高丈余,一身白毛披拂,两只通红火眼足有碗口大小,顶生独角长可三尺,那张大口内撑出两根獠牙也有尺许长短,一条红舌垂在口外,正在咻咻吐出一阵绿烟秽腥之气,令人欲呕。 小桃猛然一惊,不由叫声啊哎,一只左脚方才踏在近溪不到一丈的礁石上面,身子一侧,右脚又忽落空,齐踝没入沸水之中,骤觉奇痛如焚,便要倒下去。 继春说声不好,连忙飞身也纵向石上,一抱拦腰挟住,总算身子投有落水。 但那礁石露出水面方圆不过二尺,又是一个斜坡式,已经难於久立,那溪中水气更热不可耐,不假思索,身子略侧,便挟着小桃向岸上窜去。 方才立住脚,那只怪兽已经离开面前不远,看着继春又吼了一声,便当路坐下来,两下相距不过丈余。继春挟着小桃又向后退了两步,所好那怪兽也不前进,只瞪着两眼看着他。 小桃在继春手中,只觉得那只右脚,好似火烧一般,痛得眼泪交流,一只手挽着继春肩胛,迫不得已一面行法止痛,一面偷看那只怪兽,虽然凶恶已极,但动也未动,似乎意在阻止两人前进,并无相害之状。 便又向继春道:“我两人千辛万苦已到此间,你万不可因我受伤,又有恶兽阻路便萌退志,我已行法将痛止住,快放下来冒险前进。” 说着挣脱继春手臂,在溪边立住,向那怪兽道:“我二人系奉云麾真人之命来此拜师求道,你如系真人守洞神兽,还望让过一边,放我们过去,否则我也只有一拼,决无后退之理。你如通灵,应解人语,如冥顽不灵,那就莫怪我们无礼了。” 那怪兽目不转睛的看着两人,闻言又厉吼一声,身子略侧,似乎让出一条走路来,右爪却高扬着,眼睛仍看着两人。 小桃道:“这东西既解人意,必是真人守洞神兽无疑,我们倒不可大意。” 说罢一面招呼继春拔剑戒备,一面又向怪兽道:“既承让路,我们得罪了。” 说着抢先一步,拜了一拜,从那怪兽身边窜了过去,那怪兽并未阻拦。继春跟着拜罢也窜了过去。 回看怪兽仍坐在那里,只又吼了一声,并未追来。 两人说了一声侥幸,又向前拜着走着。那条路,正在崖下,一面背山,一面临溪,只有二尺来宽草深没胫,荆棘载途,不用说一步一拜,就连行走都难。 二人丝毫不敢懈怠,仍是正心诚意的向前拜去,好容易拜完一段路,到得洞口,衣裤全破.两腿两脚又添了不少新创。 但见洞口苔藓狼藉,藤萝低垂,在林梢斜月下看去,分外显得幽森可怖。两人喘了一口气,不管好歹,一齐钻进洞去。 前进还不到三五步,便成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继春一下碰在下垂的钟乳上面,立刻头破血流。 小桃连忙一把扶住道:“这样决不是办法。” 说罢,扯了继春,一同又跪在地上祝告道:“弟子杨继春,掬诚来谒师尊师母,天幸已到仙府,但因幽暗无法辨识路径,所习邪法又不敢运用,还请稍放光明,助弟子等早入丹房,以遂求道之心,不胜待命。” 说罢,忽一点豆大清光,仿佛流星一样,一闪已到面前,接着一个妇人声音道:“你两个总算心地还好,为了求道也能不避艰险,方道友现在丹房,洞中本来有诸般幻相,现在姑念你两个不肯答应由公孙老儿协助取巧进来,入洞前后,又不肯擅用邪法照亮,特将洞口至丹房一段幻相代为免去,可速随我寒魄珠光进来便了。” 两人料知必系师母相助,忙又下拜叩谢,说声:“弟子遵命!” 那一点寒光已到面前,只见酒杯大小一团光球,带着一片清色光华,照得洞中雪亮,才到面前,又缓缓向洞里退去。 两人不禁心下大喜,随着那团光华向里走不多时,远远又见光明,那团珠光一闪而没。 再向发光处一看,却是一处绝大石堂,玉阶丹陛,金庭玉柱,颇类王者所居,气象异常豪华,堂上珠帘高卷,门前装着两盏金灯,光明便是从那灯上射出。 再看时,帘下站着一个短发覆额一身白色道服的小孩子,年纪不过才十三四岁,含笑向两个一招手道:“你两位想是杨师哥和小桃师姐了。小弟方成,奉了家母之命,特来接引你两位前往丹房,便请随我走吧。” 两人一听口气,料是云麾真人爱子,想起了自身狼狈之状实难见人,忙道:“承蒙师兄接引,感激不尽,请恕我二人一路遭逢险阻,以致衣服不整还请代向恩师先容。” 方成笑道:“你两位想是中途受惊过甚了,如何竟将幻境当作实情起来,请自己再看看好吗?” 两人一看,果然衣服如旧,毫无破损污秽,便手膝等处也不见创伤,痛楚若失,倒弄得梦幻一般,相互对立着,做声不得。 方成道:“方才两位所遭,乃家严所设幻相,只一过便无痕迹,请不必多疑,速随小弟到丹房去吧,家严等侯已久了。” 说罢转身便向石堂里面走去,两人跟着也进去一看,只见那座石堂里面,金碧辉煌,坐具陈设无不华丽异常。 中间八扇金屏,围着一张青玉宝座,座旁一边一只丈余高的古铜鹤檠,每一只鹤嘴里各衔珠灯一盏,灯光虽柔和,却照得堂上非常清楚。 那方成前导着,转过金屏.又是一座洞门,出洞以后,便是一条白石甬道,甬道二面,每隔五步,壁上必有一对明灯,照耀得如同白昼,那甬道曲折上升,走了半晌,忽见又是一处石门虚掩着。 方成走近石门,用手一推那门便开了,接着高声道:“爸爸,杨师哥、小桃姐已经来了。” 随听室内道:“你且教他两人进来吧!” 二人进门一看,却是一间小小石室,上下四周均用白石砌成。室顶嵌着一粒斗大明珠,一片浅碧光华,照得室内毛发皆见。 日间所见云麾真人,正端坐在石床上,一手执着一柄尘尾,看着两人笑道:“你二人这次所以入门较易,全在诚实不欺,以后还须永保这点良知才好。我门中不忌婚嫁,但戒律甚严,心术一坏谴责立至,如果行为失检,不但追回所赐飞剑法宝,还要逐出门墙,甚至诛戮不贷,神形俱灭,你二人自量能始终如一吗?” 继春、小桃连忙双双跪下道:“弟子等一经入门,自应永守本门戒律,如有违背师训之处,愿受诛戮。” 说罢又拜了八拜,云麾真人把尘尾一挥笑道:“既如此说,成儿可引你两位师兄姐去见过母亲,安排住所,并由你先传本门口诀。” 方成说声:“领命”,笑向二人道:“师哥师姐且随我来吧。” 说罢领路先行,小桃、继春又向云麾真人叩头拜谢了,说声:“有劳师弟”,便一同出了石室,转入一条甬道,仍向上行。不多时,又到了一间石室,只见一个青衣少女,立在门侧笑道:“小师兄,这是新来的杨师兄和小桃师姐吗?夫人等候已有一会了,真人曾有什么话说吗?” 方成道:“正是这两位师兄、师姐,适才已经见过父亲,我是奉命领来见母亲的。” 说着又向继春、小桃笑道:“这是我母身边的颜秋华师姐,她是我们的大师姐,最喜欢后进同门,你二人赶快拜见吧。大师姐对於后进的师弟妹是一定要有赏赐。” 继春、小桃慌忙口称:“大师姐容我二人拜见。” 说着便行礼下去,那青衣少女连忙还礼道:“你二位别相信他,我虽入门较早,大家都是同门,何敢妄自尊大。” 说着,白了方成一眼,埋怨道:“小师兄,你对我们是素来顽皮惯的,原没有什么,如何对两位才入师门的师兄、师姐也开起顽笑来?” 方成笑道:“人家拜也已经拜过了,你还好童思赖吗?” 那青衣少女微嗔道:“你胡说什么,夫人就在内面,当着新来的同门挨说几句,你好意思吗?” 方成道:“你放心,母亲决不会为这个来说我。” 小桃把少女一看,只见她,头挽一个麻姑髻,身穿青罗道服,腰上扎着一条鹅黄丝绦,窄窄身材,长瓜子脸儿,不假修饰天然淡雅,虽然二日略含威光,却一脸道气,忙道:“妹子和这位杨师兄初入师门,一切还望大师姐和小师兄照拂。” 颜秋华忙道:“师妹,你不必客气,既然彼此都是同门,大家便是一家人,我们这位小师兄,向来是淘气惯了的,别理他,快随我进去吧。” 说着含笑前导,走进石门,两人跟着进去一看,门内和适才所见丹房又自不同,四壁完全用淡紫色云母粉垩成,朝东一排短窗都开着,一片晓色,已从窗外送进来。 窗前陈着一张白石小几,几上供着一瓶不知名的山花,西边另有一门帘幕低垂着,南面壁上悬着一张短琴,和几种不知名的古兵器,中间一张小小青玉案,旁置四五个青石坐具。 那颜秋华走西边帘下,低声道:“禀师母,杨师弟和小桃师妹已经来了。” 里面答应一声,门帘随着一起,走出一个高髻云鬟的紫衣道姑来,看着继春、小桃笑道:“你二人来之不易,昨夜一场惊险也够受了。一切来历真人已经对我说过,公孙太公也曾传语相告,所以我特向真人关说,将洞里一段幻境免去。不过此举厉害得失参半,不经过七情六欲的考验,以后一遇魔障,灵台便不易清净,爱之转以害之。何况你二人绮障未除,情根早种,以后习剑练法之外还须多修练清己之法才对。” 二人闻言,慌忙下拜,一面叩谢成全之德,一面又惶恐求教,云麾夫人道:“能知戒惧便佳,既已入我门中,忙也不在一时,不过本门虽不禁男女双修合参,在道心未定之前,仍以分开修炼为是。杨继春可去山后潮音洞暂住,本门口诀先由成儿代传,小桃可随秋华便在这朝阳精舍修为,一切口诀由我亲自传授。”二人又连忙叩谢了,云麾夫人说罢,随令方成引继春便去后山。 方成领命似欲有言,秋华连忙以目示意,云麾夫人也自面色微沉,方成不敢再说什么,携着继春,仍循甬道步步向下走去。 不一会,越过丹房和入洞所见石室,地势愈下,渐渐听见泉流有声,忽然眼前一暗,甬道两边灯光已断,水声愈急,渐闻一种刺鼻的泥土气息如行大隧之中。 只远处略有微光,可辨路径,足下更觉潮湿,两边壁上,也似时有苔藓等物触手,心中不由十分疑惧.但又不敢相问。 方成似有觉察,笑道:“杨师哥,这潮音洞是本门弟子一个炼魔坐关之所,虽然要比别的地方要苦得多,一切饮食起居,无异苦行僧道,而且那地方早晚寒热各异,寻常修道人决不能安之若素。但一经修为成功,却定力大异常人,事半而功倍。本门弟子除有过谴责,罚在洞中苦修而外,绝少有人奉派到此处修为,尤其是新入门弟子,更是从未有过,所以家母命小弟送师哥到此,实有不解,也许因为师哥出身富有,意欲稍为磨练亦未可知,一切还望忍耐必有成功之一日,以后每隔几天,小弟必以查考功课.前来探视再为细谈。” 继春心下又是一惊,但是暗忖,此来原为学道,如何能畏缩怕苦,不由慨然道:“承蒙小师兄相告,小弟均愿勇往直前,决不负小师兄期望。” 方成笑道:“但能发此宏愿便行,我想家严家母不久也许会有后命的。” 说罢眼前又是一亮,再看时,前面已到出口,洞外却是一片荒江,只见旭日初升,江流奔放,气象非常雄伟。 那洞却在一片峭壁上,离开水面,才只丈余,足下便是涛谰汹涌的大江,左右更无出路,水石冲击,声如奔雷,不禁心骇不已。 正欲相问起卧之所,方成已缩回洞内,转向右侧的一块大石后面。连忙跟去一看,石后又有一斜坡自上而下,但幽暗异常,进去二三尺但连路径也莫辨。 方成当前,手一指发出一道青蒙蒙光华,只见下面又是一个大洞,四面石骨嶙峋,宽广也不过二三丈。左壁放着一块六七尺大小的青石,石上堆着一堆乱草,和一条破被,石前放着一个蒲团。 石壁靠着后面堆着一大堆松柴,和一些釜镬炊事用物,还有一堆甘薯山粮。此外便是一盏油灯,半小罐灯油,一副火链火石和碗筋盆桶等物,真和一个苦行僧潜修无异,又绝似一个乞丐所居。 方成笑道:“杨师兄看,这里还住得下去吗?” 继春正色道:“小弟适才已经说过,无论如何艰苦,只是恩师所命决不敢违,岂有住不下去之理。如蒙肯以本门口诀相授,就此修为,固然感激不尽,即使恩师欲以此一试小弟有无定力,稍迟时日,再传心法也无不可。” 方成笑道:“家严、家母适才已经当面责成小弟传授师哥口诀,焉有再迟时日之理,不过在这里修为委实不易,还望师哥留意。” 说罢传了口诀,至道不繁不过数语,传罢,便告辞而去。 杨继春自方成走后,便将所传服气炼己之法,在蒲团上打坐起来,起初还不觉得什么,时间稍久便觉腰腿酸痛,心猿意马,无法按捺得住,加之一夜未睡精神未免不济,肚里也却有些饿,便想站起来,先弄些吃的等饱了肚皮再说。 谁知两腿酸麻,简直无法起来,不得已先将两腿伸直,半响方才能从蒲团上站起来。先摸着火链火石和纸煤,打出火来,将灯点上。又寻着一根绳子和水筒,走向外洞汲了一桶水,取过两个甘薯洗净,放在釜中生火煮着。费了好半会功夫,才勉强将甘薯煮熟。 可怜他,虽非锦衣玉食之家,但从出娘胎以来,何尝有过一天自己做饭自己吃过,甘薯当饭,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但因求道心切,胡乱吃过之后,灭灯又去打坐,仍是觉得八下里不合适。强下克制自己,坐了半会,不但呼吸不能自然,更觉瞌睡异常。 一赌气又下了蒲团,忍着两腿酸麻,爬到大石上颓然倒下来,一扯那条破被,便自睡去。 等一觉醒来,耳畔只听得大声挞挞,仿佛万里奔腾一般,猝然一惊,真不知身在何所。 再点上灯,走出外洞一看,天已又行入夜,外面风雨交加,四周一黑如墨,风声,雨声,和下面的水声织成一片,比较昨夜冒雨山行更加可怖。 只是昨夜还有小桃在一处,壮胆多了,此刻却是孤身一人,饶是近来迭经惊险也不禁为之胆怯。 回到内洞,试再向蒲团打坐,腿酸腰痛虽然略好,心神更难调摄。好容易才镇静下来.忽然听得一阵呻吟之声从洞后送来,不禁又是一惊。所喜灯尚未灭,连忙睁眼一看,只见洞中寂无一人,一切仍是日间光景,心疑耳朵听错,又重行垂帘调息。 不多时又听见一声呻吟,这一声较前更为清楚,分明是一个人在忍受着什么痛楚的声音。 再睁眼一看,洞中仍无异状,不禁越发毛骨悚然,在蒲团上再也坐不下去。连忙起来,擎着那盏油灯,在洞内四面搜寻了一会,才发觉那洞后的石壁,靠着右边还有一个一人多高的石罅,只因堆着松柴,所以来时没有看见。 连忙搬开松柴,擎灯一看,原来壁后还有一洞,较之自己所居更为探阔,只中间隔着好多钟乳,看不见里面有无病人。 半响,忽见钟乳里面一阵火光,呻吟之声又起,不由心下更外疑惧,便将灯盏交给左手,右手拔出佩剑,转入壁后,直向钟乳之间走去。 只见钟乳后面空无一物,只放一块二尺方圆的白石,石上趺坐着一个白色道装少年,二目垂帘,似乎入定已久。 方欲近前相问,是否同门师兄在此修为,蓦然忽见那少年身边飞起一片火光,将一个人整包在里面,烧得周身通红,简直像一块火炭一样,那呻吟之声随之又起。 继春一见不禁骇然道:“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用火自焚起来,我能救你吗?” 一声才罢,火光忽然全隐,那少年似有喜色,睁开二目道:“你是何人,为何到此,能见告吗?” “我乃云麾真人新收弟子杨继春,因奉师母之命来此修为,你是何人也能告诉我吗?” 那少年略一抬头道:“如此说来,你是我的师弟了。我名李钰,云麾夫人李仙子便是我的姑母。我原为师尊掌门弟子,只因姑母出身旁门,我最初所习也非正教,以致无意中做了一件错事,致被师尊罚在此地坐关,每日子午二时,均受心火焚身之苦,算来已经半甲子了。适才奉师弟见问,能否救我,这话当真吗?” 继春道:“照这样一说,你是我的大师兄了,适才所云,原出肺腑,焉有不真之理。不过小弟初入师门,毫无法力,大师兄要我如何救法,过去又犯何大错,能先告诉我吗?” 李钰叹息道:“我所做的错事本难启齿。不过当初被罚来此,师尊原曾说过,如果真心悔悟,三十年后,自有人来此助我出困,否则到时必然肉身化为飞灰,另行转劫。如今师弟既来,出困或有一线之望,敢不直言奉告。” 说着又看了继春一眼道:“师弟来此曾见过颜秋华师姐吗?” 继春道:“今晨已经见过,难道师兄此事与大师姐有关吗?” 李钰赧然道:“说起此事,不特令我惭愧,迄今更令我无以对颜师姐呢。” 原来云麾夫人姓李名霜娥,道号寒魄仙子,原是旁门中有名散仙。那李钰乃系李仙子胞侄,自幼即随姑母学道。人本极其笃实。 自李仙子嫁给云麾真人以后,又从云麾真人学道,一向颇为真人夫妇宠爱,以故擢为掌门弟子。 那胡秋华,本一孤女,误落匪人之手,几乎堕入火坑,幸而被云麾夫人相救,收为女弟子。真人门下本不忌婚嫁,自秋华入门之后,李钰颇涉遐想。一俟秋华剑术小成,出山行道,两人必在一起,都以为是一对成仙眷属。 但秋华为人,外圆内方,誓以童贞入道,力争上流,虽然情好甚笃,但防闲甚力,一涉私情从不假以词色。其实李钰衷心也绝少尘念,只不过一念情痴,希望仙山岁月,长相厮守而已。 无如一入情关便难自己,爱之愈甚,愈形之於外。因之秋华对之,更加疏远,无如一个避之愈力,一个思之更切,两下渐渐入了魔障。 云麾真人夫妇门下弟子本多,但自天山炼魔之后,大半转劫,封洞以后自己足迹久绝尘寰,但为了采药炼丹,有时不得不令弟子外出。 李钰、秋华因功力较高,又为男女弟子之首,以致在山外时间较多。秋华虽然力避同行,李钰则必托故相寻,以慰相思。 如此已非一日,秋华心虽不愿,但不知如何,见面以后,又不忍过於拒绝,终必在名山胜地流连些时,才一同回山。 那一次,秋华因奉云麾真人之命,前往海南岛五指山采取千年续断,炼制一种接骨生肌灵丹。 却好李钰也奉真人之命有南海采珠之行,却好同路。去时,两人把剑光连在一处,飞行极速,并未耽搁。到了南海,各自分头做事。 李钰因时近中秋,存心想和秋华一赏海上秋月之胜。匆匆采好珠又赶到五指山去。因秋华曾经说过,那株千年续断,产在山阴一处断崖下面,所以不假思索,一直赶去。 谁知才到崖下,便见两红一青,三道剑光斗得正烈。一看那道青光正是本门家数,心中已是着慌,再一细看,分明是秋华的太阴寒魄剑。 那两道红光看看已占上风,忙将自己的剑光一催,身剑合一,闪电也似的飞驰过去,一刹那间便已到了断崖下面。 只见秋华一手催剑,一手提着那株续断,口中似在争论。对面却站着两人,为首一人,赤面微须,一身沉香色道服,相貌颇为凶恶。后面一个二十来岁的红衣少妇却妖艳异常,心料必是妖邪一类。 他立即现身纵剑相助,一面高声道:“秋华师妹不要惊慌,我来助你。” 谁知那赤面道人,原系南海著名妖人飞天神魔向三连,那少妇乃是桃花岛赤身教主洪昆的宠姬桃花三娘子褚玉英。 这一对淫魔本在海上无心相遇,打算相携觅地淫乐。向三连一见秋华天生丽质,心中不舍,却碍着褚玉英在旁,不好公然下手。不想褚玉英也看中那株仙药,打算夺取,因此两下斗将起来。 如论功力,二人本非秋华之敌,只因秋华奉师命,在封洞期内不得在外树敌,所以只守不攻。 一面说明那株千年续断,早被自己发现,行法封藏已经多年,并非无主之物,打算如能说服,使对方知难而退固佳,不然便使稍知厉害,然后出其不意遁去,以免无味纠缠。 一见李钰赶来助战,已与己童相左,谁知李钰一见心上人被困,已不是意思,再听那飞天神魔向三连出语污秽,更怒从心起,不管好歹,一面把那柄银河剑发挥全力,像一道银虹也似的卷上去,犹恐一击不成,又把师门至宝,乾天紫焰神雷取了一粒,暗向二敌打去。 这一来剑宝齐发,那向三连也是恶贯满盈,死在临头尚不自知,起初虽见李钰银河剑光有异寻常,也略存戒心,但意念中,仍在偷看秋华,打算承其不备,连人带剑摄走。想不到那剑光来势太猛,已难招架。 更做梦也想不到那紫焰神雷,出手只豆一粒,暗紫色光华,并不出奇,一到面前,威力之大竟不可思议,连想逃的功夫都来不及,一具肉身便被震碎,劫后元神,方化一点碧光打算逃走,被李钰银河剑裹着一绞,立刻形神俱灭,只胜一缕残魂逃去。 那站在一旁的桃花三娘子,也出其不意,被雷屑将一副宜喜宜嗔的俏脸炸了个满脸开花,颧骨、额角、鼻子、腮上,一连受了四五处伤,一见势头不对,连忙纵剑逃去。 李钰杀得性起,一纵剑光又欲追去。秋华忙娇喝道:“你已闯下了杀身大祸,还不住手,真打算呕死我吗?” 李钰闻言不禁吃了一大吓道:“我闯下了什么大祸?你对这些下三溢的妖人还有什么顾惜?他对你这样秽言侮辱,不杀他还等什么?” 秋华冷笑一声道:“你把人杀了,知道他是谁吗?” 李钰道:“这等下流妖人,还得要问,你只看他那副嘴脸,会有什么好人,难道我还杀错了不成?” 秋华叹息了一声道:“你知道什么,那个男妖人姓向叫三连,他虽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妖人,他的妻子却是小南极鞭容岛主余夜珠。余仙子不但是洁身自好的端人而且和我们的师母是同门师姐妹。她和向三连虽系善恶趋舍不同,反目已经好多年,但余仙子决以绝大愿力使丈夫悔悟改邪归正,并愿自积三十万外功为丈夫赎罪。 “两人平日炼有心神相通之宝,一遇向三连为敌所逼,立刻赶来解围,所以向三连能数逃大劫也就在此。你这一下将他杀死,不但返魂无术,便连转劫都难,余仙子能轻易饶你吗? “那女妖桃花三娘子褚玉英乃赤身教主洪昆的宠姬,平生把一副花容媚骨,视为举世无双,老怪也爱如生命,你这一下虽未将她杀死,但师尊的乾天紫焰神雷,系采五雷精英和南极磁石炼成,不但威力极大,而且一经受伤永难复原。 “她这一回去,赤身教主立刻赶来。一日之间,你便树下两个极难惹的强敌,便此刻能赶回去师尊也不谴责,我看你今后如何能逃过这两大强敌。” 说罢不禁双蛾深锁,愁容满面,李钰听罢不禁也呆了半响,慨然道:“此事实我一时荒唐所致,不过事已如此,决无连累师妹和师尊之理.小弟此番奉命采珠事已毕,就请师妹先行带回去,代向师尊、师母请罪。我愿以一身挡之,那怕形神俱灭,亦所甘心。” 说罢掏出一把珠子,递向秋华手中道:“小弟无状,有累师妹,此番如能从二敌手中侥幸逃出元神,还望师妹禀明师尊接引转劫。” 秋华摇头道:“李师哥,我知道,你一切无非是为了我,以致才闯出这种大祸来。只因你太不顾利害,我才埋怨几句。如今大错已成,岂有让师哥独负艰巨之理,现在只有你我两人合力抵御,或有万一之想,幸而能逃过这插劫数大家都好,万一不幸,我们也只有两人死在一处了。” 说罢莹然欲泣,凄楚不已。 李钰向她看了一眼道:“师妹,你只有此数语,我便形神俱灭也值得了。不过余仙子如来或可理喻,那赤身教主洪昆,却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设有意外.我便粉身碎骨也难赎罪,师妹还以先行回山为是。” 秋华把头连摇只不肯去,倏闻南方天际.一阵强烈破空之声自远而至,连忙打开药囊,先将那株千年续断行法缩小收好,一面向李钰道:“师哥,敌人来了,还不快加准备?” 话犹未了,只见一点青白色寒光自崖上一闪而下,一个女子口音哭道:“是谁胆敢下此毒手,你须还我丈夫的命来。” 接着眼前现出一个白衣道装少女,满脸泪痕,看着两人怒气冲冲道:“是你两个将我丈夫杀死的吗?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下此毒手是何道理?” 李钰先向余夜珠行了一礼,慨然道:“余师叔在上,弟子李钰,原系云麾真人门下,适才实不知那妖人竟是师叔丈夫,以致下手稍快。后由师妹颜秋华说起,才知师门渊源。不过我师妹颜秋华在此采药,并无冒犯之处,他竟口出秽语公然调戏,且有威逼之意。弟子因见同门被辱,又不知底蕴,以为如此行径必是万恶妖人,所以才下手除去。 “此事系弟子一人所为,实与师妹无涉,素闻师叔正直无私,还请原宥。如若不然,弟子亦愿领受诛戮,但求放我师妹回去,禀明家师,师母再向师叔谢罪。” 说罢屹然而立,两睛看着来人,那余夜珠闻言不禁一呆。 再向地下那一团被雷火烧焦的残骸和那柄断剑一看,不由又满面惨痛把牙一咬大喝道:“原来你两人竟是李霜娥门下,那我就先杀了你两人,再寻他夫妇去算账,也不为过份。” 说罢一拍腰下剑囊,飞起一道青白色光华向二人当头罩下。李钰并不还手,只冷笑一声,瞑目等死。 秋华忙将自己剑光飞起敌住了,一面高声道:“师叔请暂停手,弟子有下情容禀。” 余夜珠一股悲愤之色大喝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跟你这贼人有杀夫之仇,还有什么话说。” 说罢,不由分说,又催剑光逼上来,李钰本想自己一死以了这场公案,一见余夜珠不依不休,连话都不容说,又见秋华已将宝剑飞出,不由也怒道:“师叔,弟子不过因为师叔平日为人端正,不愿累及师妹,所以自甘引颈受戮。如以天理人情来说,难道只准向三连无恶不作,旁人连还手都不许吗?再说,今日之事,是向三连先偕妖妇桃花三娘子褚玉英向秋华师妹动手,并加秽语调戏,才逼得弟子不得不上前相助。师叔对於向三连既不能劝其向善,又不能阻止其与妖人打成一片四出害人,出事以后,更不问情由向弟子等寻仇,天下有这等道理吗?” 说罢一抬手银河剑也自出手,秋华忙又道:“李师哥,我们不得再向余师叔无礼,我还有要紧的话,要向师叔说明呢。” 说罢又向余夜珠道:“师叔,目前我们两人不但开罪师叔,而且因此李师哥已将桃花三娘子容貌毁去,预料少时赤身老怪必来,我二人已拼同死了此一段公案。但那老怪向来绝无是非可言,如见师叔至此,必生别的枝节,岂不令我二人於心更加难安。以我看来,向三连虽适才被李师兄神雷震毙,元神又为仙剑所戮,似已有一些残魂逃将回去。 “如果能予收起,公孙师叔素擅道家聚魂全魄之法,返生虽已无望,由他老人家聚炼之后,或可转劫。师叔如能暂时不与我等计较,一俟此间事了,弟子必叩请公孙师叔为力。即使李师哥有什么开罪之处,也不妨请家师与师母处罚。如必欲在此相拼,赤身老怪一来,弟子等就无暇兼顾了。” 夜珠一听,猛然想起公孙寿昌确有全魄之法,不禁如梦初醒,因为向三连的残魂剩魄已被收在身边,尚有一线生机,便把牙一咬道:“如此也好,我便到岷山去向你们的师长说话,不怕你两个飞上天去。” 说罢一收剑光,用所炼寒魄冰光,连向三连残尸碎骨一齐摄走。一转瞬间,那道青白光华在云中连掣,便自不见。李钰不禁喘了一口气收剑道:“余师叔既被打发走了,只剩下那老怪,我们毫无顾忌就不妨一拼了。” 秋华也收回宝剑又把双眉皱起道:“你当余师叔一走单那老怪就可力敌吗?须知赤身老怪已成不死之身,与阿修罗王一南一北,都是天生的魔头,即使各位师长也不敢轻敌,何况你我这点微末道行。所好这次出来,师母因怜我魔劫太重,曾经将她一件护身之宝寒魄冰光幛赐我,如实无法,或可保得你我二人元神回去亦可未知。” 说罢,一双妙目看着李钰道;“少时如果老怪一来,师哥千万不要离开我,否则一难兼顾,那就不堪设想了。不过小妹修为非易,还望师哥守定心神,不要自误误人才好。” 说着,玉颊微红,眼中不由流出泪来。李钰见状大为不解,不由惶急道:“师妹这话我实在不解,小弟虽然不肖,还颇知自爱,如何会自误误人。难道今日之事,师尊对师妹已有预告吗?” 秋华不由又嗔道:“这个我不许你问,不过你果真能自爱便彼此都好了。” 说着又流泪不已,把头低了下去。李钰正在惶惑,猛见西南角上又来了一片红云,转眼便似晚霞一般,布满天空,映得四山皆成一片赤色。 倏然眼前忽发奇亮,从半空中,落下三对一丝不挂的少年男女,每人手中各执一件乐器,在二人面前站定,一言不发,各将所执乐器一齐奏起。只听得一阵靡摩之音,非常悦耳。 半响之后,只听得两人神魂摇荡,都觉得有些四肢无力,春意盎然。 秋华叫声不好,忙将剑光放出,向那六人扫去,一面大叫道:“李师哥,这是妖人六律迷魂邪法,还不快将你那剑光放出,再迟就不堪设想了。” 李钰闻言,也陡然惊觉,忙将银河剑放出也向那六人扫去。双剑合璧一扫之后,乐声顿止,陡见那六人就地一滚,各将乐器抛去,分作三对拥抱而舞起来。 那剑光扫去,立分为二,化作六对,仍然相抱,绕着二人旋转而舞。瞬息之间,所抛乐器,自然作声,随着舞步,应节成曲,愈加冶荡,六对男女舞态也更入妙。 李钰不由大怒连忙取出一粒神雷,大喝道:“无耻妖人敢来戏我!” 倏的更向六对男女打去,只听得轰然一声大震,那六对男女和乐器都不知去向,接着一阵哈哈大笑道:“怪道我那桃花三娘子吃了你们大亏,原来用的竟是云麾老鬼的乾天紫焰神雷,你们倚仗有这一点小顽艺,便敢和我作对吗?” 二人再抬头一看,只见断崖下面,站着一个赤身少年,也是一丝不挂,只浑身皮肉非常白腻,面目也异常俊美,一头长发,一直披到股际,右手挥着一柄尘尾,左手握着一条半红半白的长巾向两人笑道:“看你二人所用宝剑,想是云麾老鬼和李霜娥贱人的门下了。我赤身教下,向来和岷山一派素无往来,为何一见面,便将我那桃花三娘子花容毁去。 “如以你两个无名后辈而论,我本来不值与较,不过,如不稍加惩罚,不但桃花三娘子其恨难消,即使外人也道我怕云麾老鬼。 “但是以你二人资质而论,都确有可取之处,如肯就此入我门下,适才之事便可一笔勾销。即使桃花三娘子有什么话说,我也可以代你二人做主,否则那便难说了。” 李钰大喝道:“无耻魔头,你也不自己看看,这样赤身露体成何体统,还敢说出此等狂言,岂非做梦。” 说罢,立将银河剑飞出扫去。秋华先见三对裸体男女本已羞得无地自容,现在又见一个赤身男子斜着眼睛向自己看着,不由由羞转怒,也将剑光飞出。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齐向来人扫去,谁知那剑光扫在赤身教主身上,那人便似虚影一般,分明已经扫成三段,剑光过处,其身复合,一无损伤。 赤身教主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真是井底之蛙,什么道理也不懂得。我来问你,天地生我原来有衣服吗?我们的老祖宗,在浑沌初开的时候有衣服吗?我正因为要返本归原,还到太古时候和天地父母生我时候的样儿.才创立这赤身教,你这孩子未闻大道,为何出口伤人。” 说着一掷左手两条长巾道:“也罢,既你二人如此倔强,也用不着我行别法,只你二人能够冲破我这鸳鸯和合阵,不妨各自回去,我也不再寻你们。如若无法冲出我这两条南海蜃气所化长巾,那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自行投到,归我门下,一条便是自将真元消耗到死为止,等你二人到了彼时,我再前来收取生魂。” 说罢,那两条长巾绞在一处,立化一片彩霞向两人罩下。秋华见状不禁吓得花容失色,右手一指,飞起一团青白色光华,立将两人护住。转眼便见到一团彩霞在青白光幢外面布满,山川景物一点也看不清楚。 只听那赤身教主哈哈大笑道:“你二人只要沾着我一点蜃气,便够消受的,打算用李霜娥的寒魄冰光幛护身那是妄想。” 说罢便寂然,半响之后,两人都竟百脉如沸,再也无法自持,入了幻境,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猛听耳畔有人道:“可怜可怜,如果我再迟来一步,那就全完了。” 两人如梦初觉,再睁眼一看,寒魄冰光幛忒自未撤,彼此都赤身睡在一片草地上,秋华不禁嘤嘤啜泣,李钰更觉无地容身,只说得一声:”师妹保重,我真百身莫赎了。” 便放出银河剑打算用自己剑光兵解,猛又听见外面有人喝道:“此系你二人前生不可避免的夙孽,便连我也无法逆天行事,如何又这等痴顽起来,那不又种来生因果吗?” 一声喝罢,仿佛春雷震耳,剑光立即飞回囊中。两人大悟,忙将衣服穿好,撤去宝障。再看时,只见崖下远远的站着一个三尺来高的矮老头儿,正是师叔公孙寿昌,不由羞愧万分,尤其秋华,竟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公孙寿昌笑道:“你两个休得难受,今日之事原是前定魔劫,不经过这一场劫数,你二人怎得合籍双修,如今天仙虽然无望,但天荒地老,永远作一对神仙眷属,不也够消受的吗?那赤身教主的妖阵已被我太清神火烧去,洪昆那厮,也吃我用话将走,还不趁此回去更待何时。我为你两人已经破例出山,对那向三连一段公案还须我大费手脚,千万不能再耽误了。” 说罢又笑道:“那余夜珠我知道,向来也是一个实心眼儿,时间一迟,难免又生枝节,也罢,我索性再携带你两个一程吧,谁教我这师叔太好说话呢?” 说着解下腰间革囊,飞出一蓬青蒙蒙光华将两人罩定,向囊中一吸,两人身不由己,都被吸入囊中。 李钰方想这一点小小革囊,如何能容得两个大活人,而且也必气闷异常。谁知一到囊中却别有天地,入眼只见四围山色,青葱入画,一片斜阳正照在芳草地上,万树桃花,落英缤粉,仿佛飘了半天红雨,入耳处处莺啼燕语,竟如武陵人误入桃源光景。 再掉头一看,秋华正斜躺着身子,倚在一株碧桃花下,泪痕狼藉,掩面悲啼未已,连忙上前一步道:“师妹,请恕方才小弟竟为妖术所乘,致误师妹仙业,虽万死不足以蔽其辜,不过此心惟天可表,如蒙见宥,小弟情愿设法补过,那怕踏遍十洲三岛,也要寻取灵药,俾使师妹永驻芳华,寿与天齐,以图报於万一。” 秋华倏然把手一放冷笑道:“方才的事,虽然公孙师叔已经说过,孽由前定,你我必须经过这场魔劫。但是妖人由人兴,你如果不赶来缠我,也许不至铸此大错。我知此事,你虽口口声声对我不起,一闻公孙师叔之语,未尝不正如心愿。不过,你想损人利己,自己不上进,还把别人拖下水,那是梦想。此番回山,不管师尊、师母如何处置,我必自兵解,转劫重修,决不使你称心如愿。” 李钰慌急道:“师妹,你话冤杀我了,我纵使不才,何致如此卑鄙无耻。小弟本拟向师尊请罪之后,再行兵解,既如此说,就只有在这个时候以一死自明了。” 说罢,身子一摇,银河剑一起直向自己颈上一绕,人头便自落地,秋华见状,不禁抚尸大哭道:“李师哥,我只不过一句话,你如何这等痴法。此番下山,师母原曾说过,我因和师哥夙具情孽,天仙决难有望。并且说,经过此番魔劫,当有后命。只等一甲子后,再能历过那场仙凡浩劫,便可一同选一名山合籍双修,你这一自行兵解,教我如何能对得起你呢?” 正在伤心之际,猛听公孙寿昌哈哈大笑道:“你两个娃儿怎么不安本分,在我袋里乾坤里面,又这样胡闹起来,你放心,在我这顽囊里面他死不了,都有我呢!” 说犹末完,只听轻雷微震,哪里有什么夕阳芳草槐花流水,自己身子原来却在一间精舍当中。 珠帘高卷,青烟微袅,正是昼长人静时候。所居颇似一角江楼,槛外远山如画,云帆可数,天风琅琅,夹以水声琴韵,不禁胸襟为之一爽。 再细看时,李钰穿着一件黄麻道服,正在南窗之下弹着琴,丰神冲夷,意态泰然,又是一番情景。 不由心中大诧,忙叫道:”李师哥,方才你不是已经兵解了?为何却又在此间弹琴,那全都是公孙师叔设的幻相吗?” 李钰闻声,蓦然琴声一歇,站起来道:“师妹,我也记得仿佛万分对不过你又复无以自明,所以自行兵解,又似闻得师妹哭声,猛觉神智一糊涂,怎么又到此地来了?” “难道适才所遭,真是幻境吗?” 秋华听了想起方才经过不禁玉颊又是一红,自知仍在公孙寿昌袋里乾坤之中,一举一动,师叔无微不明,连忙嗔道:“都是你要寻死觅活的,害得我又被公孙师叔数说了一番。如今我俩在他老人家袋里乾坤之中,据公孙师叔口气,余师叔恐怕已经寻到师尊、师母面前去了。还不赶快自己收摄心神,预备应付未来难关,只问这些没要紧的事做什么?” 话才说完.又听公孙寿昌道:“到底还是秋华聪明,事情已经过去,你只问那些没要紧的事有何用处。你两个还是打点打点对付余夜珠的事才是正理。” 说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李钰才知适才种种,公孙寿昌都已知道,忙又跪下默祷了一番,请求师叔庇佑。又听得公孙寿昌笑骂道:“你这孩子怎的这样没出息,秋华真比你强多了。大丈夫要敢作敢当,一切都有我呢。你两个只实话实说决无妨碍,便有亏吃也有限,知道吗?” 说罢便归寂然,两人心中略放,便就室中各自入定不再交谈,半响之后,忽又听见公孙寿昌道:“余道友,我这懒人去得稍迟,他两个已经都为洪昆老怪蜃气所中遭了魔劫,全都坏了道基。最可怜的是秋华这孩子因为天仙无望忿不欲生。那李钰也因无以对秋华两次兵解均被我解救下来。 “这事情以情理来说,如果向三连不偕妖妇上前夺宝调戏,李钰决不至妄自动手,如不动手则向三连固不至自取灭亡。李钰、秋华这两个孩子也不会把屡世修为坏於一旦,更树下洪昆这个强敌,你请想一想这笔账到底如何算法才对呢?” 说罢又听余夜珠哭道:“如此说来,倒是我那丈夫罪有应得,不怪这两个小畜生了。那么你方才说的话又想不算么?” 接着公孙寿昌冷笑道:“我自有生以来,几时话说了不算,方才我的话不是说得很明白吗?如果其曲全在他两个身上,又竟逃出洪昆魔掌,我必请师兄重责,并将尊夫残魂代炼复原,令其转劫。如今其曲既不在两个孩子身上,而且他们又因此坏了道基,向三连已死免究,已是客气,叫我如何能再委屈自己的孩子呢?” 二人听罢,知道公孙寿昌在帮着自己和余夜珠争论,心中稍慰。又听师母道:“这两个孩子其实可怜得很。就事论事,李钰虽然孟浪一点,但是,师妹你平心而论,他看见同门师妹被辱能够不拔刀相助的吗?再说,向三连自从入了魔道以后,他所作所为你也应该知道,假使今天李钰不去,秋华这孩子遭了他毒手,我夫妇能不去寻他算账吗? “果真他死於我夫妇之手,你又待如何呢?而且他自入了魔道之后,所造淫杀之孽何止千百,这些无辜罹难的人又到哪里去申诉。你试再细想一想,如果他确无取死之道,我便将两孩子献上,听你诛戮报仇如何?” 说罢余夜珠似乎半响不语,蓦然道:“如以情理而论,诚如你两人所说,不过在我来说,难道杀夫之仇不报,就这样算了不成,我也想请贤伉俪和公孙道友还我一个明白来。” 忽又听见云麾真人笑道:“杀夫之仇自然不能不报,不过假使尊夫因此转祸得福,历劫偿完淫杀之孽,便能转归正道,是算恩还是算仇呢?” 余夜珠亢声道:“如果拙夫真能因此偿清夙孽,转入正道,那我是求之不得,还有什么冤仇可言。不过适才公孙道友已经明白拒绝,你看还有什么法想呢?” 接着公孙寿昌哈哈大笑道:“余道友,果真你能对两个孩子高抬贵手,肯将这段公案作个合理了断,我这懒人也说不得辛苦三昼夜将尊夫残魂炼好,并且敢保将他附在残魂上的本命神魔除去,令他转劫以后不昧本来,你意如何?” 余夜珠闻言,似不甚相信道:“他那本命神魔还附在残魂剩魄上面吗?” 公孙寿昌道:“那如音如随的魔鬼,岂但附在他身上,并且因你一念偏念,恨火所至,已经进入了你的紫府玄关了,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余夜珠似乎吃了一惊道:“公孙道友,这话是真的吗?这便如何是好呢?” 接着公孙寿昌哈哈大笑道:“我生平从未对人说过假话,又何必对余道友加以恫吓呢。你如果不能设法将这个阴魔除去,纵使夙根再厚,修持再好,终必被阴魔缠扰以至堕落,尊夫向三连不就是一个很好前例吗?他在未堕魔劫以前,虽非完人,却也是一个自了汉的修士,一经堕入魔道,便每况愈下,终至倒行逆施,又岂是道友始终之所能及呢?” 余夜珠闻言似颇畏惧,声带惶急道:“话经道友一提,我也自觉颇有异样感觉,这便如何是好呢?” 语毕,又闻云麾夫人道:“贤妹不必惊慌,此事外子已经为小徒等推算过,已有安排。为贤妹计,最好择一善地,从此闭关潜修以极大忍耐与定力,先行炼去本身阴魔,然后出山积完前此所发宏愿三十万外功,再行重修大乘,这是一条平坦大路。 “但有几节难处,第一、必须摒除一切杂念,才能坐关,否则转易为阴魔所乘,稍一不慎便不堪设想。第二、是在坐关期间,尊夫转劫之事便无法兼顾,那必在本身阴魔完全炼化之后,才能出外寻访,为期至少也须半甲子以上。 “在这期间,贤妹对他是否可以不闻不问,听其自然。第三、修道人最重因果,贤妹和尊夫已有几生都是情节牵孽绕,在成道以前,无论如何必须将这场因果作个了断,贤妹在这时候,也必须有个打算。” 云麾夫人说罢之后,似乎微闻余夜珠叹息了一声,又凄然道:“舍此以外还有什么两全法子吗?我现在方寸已乱,一切惟有望师姐贤伉俪和公孙道友为我代筹了。” 说罢,又微闻啜泣之声,两人听罢,知道余夜珠已由问罪转为乞怜,一想她的身世与所遭,也觉可怜。 猛又听云麾夫人道:“两全的法子虽有,也确非易事,那只有先由公孙师兄将尊夫神魔代为炼去,贤妹也在此时兵解,附体阴魔由他一同炼化,两人同时转劫,来生在未曾入道前,先将孽债偿完全,再行修为或可较易,即使天仙无望,也不难复证散仙,作一对神仙眷属。 “不过向三连为了清偿孽债,不得不转女胎,贤妹反而要现男身了。 你如愿走这条路,愚夫妇必当到时接引,令你二人不昧本来,虽然聚首之期也必在三数十年以后,不过一经入道,恢复今生道力,但可一同出山修积那三十万外功,以偿夙愿。 虽修为期间也不免艰险丛生,成就也不太大,至多不过如愚夫妇现在的光景,你意如何呢?” 随闻余夜珠哭道:“师姐和公孙道友如能如此成全,我感激不尽,今生已矣,来生尚恳收入门墙,得在弟子之列於愿已足矣。” 李钰、秋华两人正在听得入神,猛听公孙寿昌大笑道:“你余师叔已经大澈大悟,你两个还不乘此出来拜见,即便了结这一场冤孽,更待何时?” 说罢只见一道青光穿帘而入,所有屋宇陈设全归乌有,只觉身子暴缩,被那道青光卷着向上升,一转眼便落在地上。 再细看时,已在师尊丹房之中,师尊、师母和公孙寿昌都在丹房里,那余夜珠也泪痕狼藉站在一旁。两人连忙伏地请罪。 倏见云麾真人双目一扬,沉着脸色道:“此番魔劫虽由前定,但如李钰稍加镇定,不犯贪爱嗔痴四戒,究竟要好得多,无论如何说法,你总难辞其咎。本应就此迫还剑宝,逐出门墙,姑念除一念情痴之外,尚无重大不是,着先打四十蟒鞭,再去后山潮音洞,潜修半甲子,直至余师叔夫妇转劫入门,化除冤孽为止。 在此期间,每日子午二时罚受心火焚身之苦,不许行法规避。到时必须由余师叔夫妇亲口允许,解去这重冤孽,方许出困。” 继春听见李钰说到这里,才知自己竟是余夜珠转劫,那小桃必系向三连无疑,立即说道:“小弟俗人,久昧前因,如此说来,我想必就是余夜珠的转生了,那向三连也许就是小桃师姐。想我夫妇无端造因,自己历劫无妨,又竟累大师兄在此受罪三十年,实属於心难安。现在小弟既已历劫归来,又复得男身,归入师尊门下,可谓因祸得福,但是对师兄这场冤孽如何解法才对呢?” 李钰凄然道:“我虽在此潜修三十年,日受心火焚身之苦,只有功力日高,并无灾害,只觉昔日所为,未免荒唐,实属罪有应得,不过三十年来旧梦犹新,未免太无颜对秋华师姐了。你如愿解此结,还望代求小桃师妹,只她一言,我便立时出困。如能央求小桃师妹,代邀秋华师姐同来,四人当面说明,我更感激之至。” 说罢,心火又盛,李钰全身,已经烧成一个红人,好像一块火炭一样,双眸紧闭,呻吟不已。继春不禁侧然道:“如须小桃姐一言,小弟自问她决无推却之理。但是小弟初来,新奉师命来此修为,一切情形不熟悉,她又随秋华师姐,一同伺候师母,一时如何来呢?” 一语未毕,只见青白光华一闪,秋华、小桃已经相携着站在面前,小桃首先向李钰为礼道:“小妹前身多行不义,以致天公假手师兄加以诛戮,实属罪有应得。乾天紫焰神雷一至,正是我的剥复之机,如今想来不但师兄於我无憾,亦且感激之不暇。适承师母以冰魄神光相照始悟前因,除已向大师姐谢过,特禀明师尊、师母两位尊长来此化解冤结。以前夙孽,自愿自此一笔勾销,还望大师兄不念旧恶,予以维护。” 说罢一扯继春,两人一同拜将下去,一语未毕,倏见李钰面前光华一闪,全身火光便自不见,随即站起身来,也和秋华一同答礼。 四人相对拜罢,均各悲喜交集,李钰把秋华一看,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相对无言半响。 还是秋华先道:“我适奉各位尊长之命,说玉龙潭卫道大会已经在即,到时我们四人均须前往,着杨师弟和小桃师妹,立即前往师尊丹房,先行恢复前身法力,并命我和小师兄分别传授本门心法,以便如期与会,对大师兄虽未明言,以我看来似有较重新命。而且公孙师叔也来了,好象正和师尊在商酌着一件什么大事,说不定又与我等有关,便请就此去吧。” 说罢,便促各人起身。李钰细看秋华,半甲子不见,仍是旧日风华,虽然道气盎然,一见自己出困,似亦颇形愉快,心中更觉大慰,忙道:“师尊、师母始终成全,我固三十年来,一日未敢或忘,公孙师叔对我们更是一再维护,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才好。今日正该我们四人一同去向他老人家叩谢才对。” 小桃、继春也说:“这样才是正理。” 说罢,秋华仍用寒魄冰光裹了四人一同出洞向丹房而去。才到那石室外面便听见公孙寿昌哈哈大笑道:“今天是我近一甲子来,最痛快的一天。以向三连那等久沦魔道的人,居然转劫不昧本来,受尽千辛万苦偿完一切淫孽,入我门中,已是可贵而难能。 “更因片言而化除数生冤怨缠扰,非具大智慧,怎能如此。足证本性一复即见光明,阴魔只能惑人於一时,决无万劫不复之理。” 接着大声道:”你四个快进来吧,我这老汉虽然费了好多手脚,却成全了两对神仙眷属,这太痛快了。” 四人闻言,由李钰领先一齐走进丹房一看,见上首坐着云麾真人,下首坐着公孙寿昌,云麾夫人也拿着一封简帖在一旁看着,连忙一齐拜伏在地,叩谢三人成全之德。公孙寿昌笑道:“起来,起来,都起来!你们本身魔劫虽然已过,从此两双四好,永为同门,共参仙业,足为我岷山一派留一佳话,也不负我费这一番手脚。 “但是群仙在劫即将临届,你们师父、师母和我,都已接到武当派仙侠掌门人柳不疑等飞剑传书邀请,定於本年中秋在川边玉龙潭,举行祛魔大会。 “这一次所邀甚广,不但中土释道两门各派宗主,均在被邀请之内,便十洲三岛,西方诸教主也都一一邀约,并且在简帖中说明,各派得力弟子亦均请一律随同师长前往,以便会后差遣。 “本门弟子,你四人均在随师赴会之内,李钰更须事前赴各地召集同门,听候挑选嘱咐,以便应付未来劫运。所以你等前生冤怨一经化解,你师父立命秋华传唤来此,以便先将继春、小桃两人法力恢复,免致将来一膺重任不克负荷。” 说罢又向云麾真人夫妇道:“这几个孩子资质心地都不错,尤其是李钰这一对将来足可为我岷山一派光大门户,和武当派下的诸葛钊,南海禅宗的心印,都是各派后起之秀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是释道两门,光大昌盛的朕兆,师兄还要须多培植才对。” 云麾真人笑道:“要说诸葛钊,和李钰比起来也不相上下,那心印禅功定力已臻上乘,便剑术和降魔诸法也到了炉火纯青境界,他们如何能比。” 说罢手挽灵诀,猛向继春头顶上一击,继春倏觉浑身一凉,至善之处,就象雷击电掣一般,一点灵光,直冲天门而出,猛又闻大喝道:”天人一体,何分男女,你不在方寸地上痛下功夫,却从何处去寻真面目。” 顿觉身子向下一沉,一点阳和之气,自紫府黄房直下十二重楼,复达玄关,四肢百骸舒适异常。再一沉思,诸生经历所习法力,一切经历都如在目前。不禁失声痛哭之下,又叩头拜谢三位师长。 接着云麾真人手起又向小桃一扬,小桃一个冷战,也洞澈了诸生经历,更加伏地悲啼不已。 云麾真人笑道:“这是你二人万劫难遇的天大喜事,既已明白诸生因果,为什么还是这等痴顽。” 随命秋华将余夜珠所封的剑宝发还继春,又向小桃道:“你经我夫妇两番点悟,虽已尽复所能,但两生所习邪术均不可再用,除我及秋华代传本门心法外,可由继春将前生法物分给一部,以便应用。玉龙潭赴会时,心印亦必将所得玄龟剑相赠。在此期间,可将前生未入魔劫以前所习各法详加温习。” 说罢又向继春道:“昨晚所以命你暂住潮音洞,原为化除这场冤孽,如今事既已完,可去前殿与成儿一处修为,在这期间内,务须勤习本门心法。” 二人俱各叩谢领命,公孙寿昌笑道:“此去玉龙潭赴会,各派仙侠均有人到,如果你二人前去,连本门仙剑都没有,那显得我岷山一派未免太寒伧了,我这里有一件东西恰好是一对,分合用都可,便给你二人作一个转劫的纪念吧!” 说着,打开革囊,取出一件东西来,看去圆圆的,半红半黑,和一个太极图一般,约莫只有茶杯那么大,却薄得像一张纸一样,二面均铸有篆文状极古朴,光华隐隐,不时流露。显然是一件神物宝器。 二人一见忙又拜谢,公孙寿昌道:“此宝名雨仪鸳鸯钩,分开来是一红一黑两只宝钩,与飞剑无异,一经合壁,便化成一团红黑相抱的光华,寻常飞剑法宝只被纹住立刻粉碎,便前古奇珍,对方功夫稍差,也被吸住收不回去。 “而且如果分开由两人合用,便各在千里之外,一遇凶险,也可互相感应,飞往援助,其中妙用甚多,有此一宝,如能用心勤习,虽非万邪不侵,寻常妖人决难相敌。” 说着正传二人用法,方成忽然从室外走来笑道:“师叔,你老人家太不公道,我已求了你好几年,一件好东西也没给过,今天杨师哥和小桃师姐一见面,便赐他们这样好宝贝,不透着有点偏心吗?” 公孙寿昌笑道:“你这孩子懂得什么,我是因他二人,转劫不久就要担上重任,所以才以至宝相付,你在山中,要这些法宝何用?”方成不由慌道:“照公孙师叔这样一说,难道这次玉龙潭的仙侠大会,不让我去吗?” 公孙寿昌笑道:“适才你父母已经说过,这次赴会,本山弟子只有李钰秋华,继春小桃四人,你怎么会有份?” 方成不由睁大了眼睛看云麾夫人道:“母亲,真的不要我去吗?” 云麾真人笑道:“你师叔在骗你呢,本门连在外行道,分住各地的弟子,都要分别通知,挑选功力较深的前往,听候调遣,岂有不让你去之理。不过,这次与会的人中出色的后辈大有人在,就分派什么职司,也全凭各人功力,并不全在法宝,你还不引杨师兄到前殿去,先将本门口诀传他,自己也乘此加速用功,缠你公孙师叔做什么?” 方成道:“口诀昨晚已经传过了。” 又看了公孙寿昌一眼道:“师叔你好,怎么连自己的侄儿也骗起来,下次你再躲在那口袋里睡觉,我不想法把你吵醒才怪。” 云麾真人忙喝道:“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规矩,竟敢和师叔放肆起来,还不赶快和你杨师兄到前殿去。” 方成撅着嘴,方才要引杨继春出去,公孙寿昌笑道:“师兄,我是逗这孩子玩的,你怎么也认真起来。” 说着唤住方成道:“现成东西我是没有了,我给你一个简帖,让你到个地方去碰碰运气吧!如果福缘好,也许有点指望,能弄到件把出色的玩意儿,不过假如自己没出息,把事件弄僵了可不能怨我。” 说完之后,掏出一个黄麻布卷,递在方成手中道:“只等我这简帖发光的时候便可开拆,地点时间都在这个上面,不要忘了。” 方成笑着谢过,引了继春径去,这里云麾真人也唤过李钰,吩咐了几句,嘱令在山休息二日,便自前往各地,不可延误,李钰领命不提。 自从小桃和继春行后,大桃独处双红楼上分外寂寞,暗想各人皆有遇合,妹妹小桃已和继春同去寻师,听公孙寿昌之语,成功已无疑义,惟独自己,虽然万幸脱离了白骨教,几个月来,投师尚无着落,不由非常抑郁。 等到从山茶处得悉,小桃已入师门,井蒙恢复前生法力,已成散仙一流人物,心中一方面替妹妹喜欢,一方又自恨缘悭,不由更加难过。 这天独倚栏杆,遥望远山,正怀着满腔说不出的滋味,忽听继武从楼下走来,仰着脸,看看他笑道:“大桃姐,你知道我那继春兄弟和小桃姐的事吗?” 大桃淡淡的道:“我早知道了,前天公孙太公便把他两人的经过遇合全告诉卓和大哥和山茶姐姐了,你又嚷什么?” 继武不由一愣,连忙跑上楼去道:“你病了吗,为什么脸色这样不舒服。” 大桃嗔道:“我好好的,你为什么说我病了。” 说着走进房间,指着临窗的一张椅子道:“请坐吧!我正有话要和你讲呢。” 继武不知其中缘故,闻言又是一怔,在椅子上坐下道:“是我有什么事,无意中得罪了姐姐吗?” 大桃忽然想起,自己的心事继武怎么会知道,今天态度为何如此失常,不由笑道:“你这话说反了,方才是我得罪了你,不过我这两天委实自己烦得很。” 继武惊道:“你一向为人旷达,道心又极坚定,为什么无端又生起烦恼来。” 大桃微慨道:“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时为什么这样烦闷,不过前些时你和我说的,也打算弃家访道这话当真吗?” 继武道:“小弟久有此意,自从得见诸葛仙师灵异之迹,慕道之心愈诚,如何不真!” 大桃道:“既是真心慕道,就这样在家里坐着,蹉跎牵延下去便会成功吗?别看我妹妹和你兄弟遇合那么容易,人家原是散仙转劫,几生修积得来的,你我岂可比拟於万一?我想,如果真是诚心向道,非痛下苦功,不辞劳苦艰险访求明师不可,如果像这样下去,那里还像个修道人行径,所以我打算立刻离开此地,做个行脚道姑,踏遍人间奥区求师访道。” 继武慌道:“我们这里不就有好几位仙师吗?而且公孙太公已经嘱咐诸葛仙师将所传秘诀,转授各人,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大桃脸色一沉道:“你知道什么,修道必须财地法侣四者俱全,公孙太公虽不以法自秘,曾嘱两位仙师转授,但是他对两位仙师都不肯收为弟子,反指示我妹妹和你兄弟投入云麾真人门下,只收了卓和大哥一人,足证对於你我不是无缘,便是认为不屑教诲,你这想法,岂非糊涂。 “至於铜袍、狗皮两位,你我也求过无数次,两位都说本身法力尚浅,不能收徒,这也许是实情,再要因循苟且下去,时日便不我待了。 “所以我已决定,不惜一切艰险另求明师,今生如有小成更好,否则纵然以身殉道,得蒙上天鉴佑也许来生可以入道较易亦未可知,小桃、继春不就是个榜样吗?” 继武想了一想道:“如果姐姐必欲云游天下另访明师,小弟也可以奉陪,但不知何日动身呢?” 大桃嗔道:“你这又是一个糊涂心思,求仙访道,还有个男女两人缠在一处的吗?我所以要和你说的也正在此,这几个月以来,你的心思我全知道,我本来是一个曾经魔劫的番女,承你另眼看待,足感盛情。 “不过,你别看我还像个二十多岁的人,如非邪术驻颜早已老丑不堪了,人生如电光石火,如不能及时借暇修真,便要噬脐无及,所以我特为提醒,也不枉大家相识,还望彼此珍重。” 继武见挽留不住,连随行都不可得,不由更为慌急,忙道:“既蒙姐姐把话说明,足证彼此知心,小弟决无勉强之理。不过,古人合籍双修的也不一而足,卓和大哥和山茶姐姐,令妹和舍弟不是一样可以修持吗?” 大桃脸色又是一沉道:“山茶姐姐和卓和大哥原属夫妇,小桃妹妹和令弟继春更是三生情侣,你我如何比得,我因彼此数月相处,你尚知自爱,所以才明言相告以免两误,既如此说,那只好各行其是了。” 说罢立刻起身,探首窗外高叫道:“蝶奴,你快取一盏茶来给杨少爷,我到紫薇仙府去去就来。” 一面向继武道:“请恕我尚有事,暂时失陪了。” 说着便自下楼,继武见状只得也起身道:“姐姐请恕小弟失言,改日再见罢。” 大桃只把头略点道:”委实我还有事,要和山茶姐姐商量去,既如此说,恕不相留了。” 说完,便立在梯口相送。继武无奈,只得告辞而去。大桃随着下楼,送去继武之后,心中越发不是意思,真的一路向紫薇仙府而去。 才来到豹窟旁边,只见那只狒狒,正在豹窟外面,伸着长爪在逗那两只豹子,双方呜呜叫个不住。那只花豹似已吃了一点小亏,伏在假山石上,瞪着眼睛蓄势欲向狒狒扑去,黑豹却坐在一旁,不声不响的看着。 那狒狒也似全神都注意在花豹身上,对黑豹连看都没有看一下,只扬着一条右爪似乎欲待花豹先发,立刻打他一个斤头。谁知就在这个时候,黑豹冷不防一跃而起,两爪凭空,扑在狒狒背后肩胛上,一口咬着顶上长毛向下便扯。 狒狒不由一惊,怒吼连声,忙伸两只长臂去抓那肩上黑豹的双爪,却不料那只花豹又迎面扑来,慌得狒狒手忙脚乱,不知应付哪个敌人才好,胸乳之间又着了花豹一下,虽只嬉戏并不大重,已被扯下一团金色长毛来。 后面黑豹见已得手,叫了一声自先遁去,前面的花豹也一跃丈余,又复蹿上一座石峰。那狒狒气得瞪起双睛,回寻黑豹已经不知去向,那只花豹又跃上了一根高可三丈的石笋上面,头下尾上,瞪着眼睛看着她,颇有挪揄之态。 狒狒一看,顿发野性,怒吼一声,便待将那石笋扑倒。 猛听小珠从紫薇仙府里面赶出来娇喝道:“你们这几个畜生真要死呢,吃饱了肚子,又在这里斗着顽是不是?如果再胡闹,我非把你们全逐出这园子不可。” 喝着,小脸一扬已到豹窟前面,那狒狒立刻垂下长臂,吱吱连叫,用两只长爪比着,似在诉说两豹不是,那只花豹也一跃而下,伏在小珠面前,呜呜低吼着。 不知那只黑豹又从一个假山洞里钻出,一路跳着走来,小珠似解兽语,笑骂道:“你们这一套我完全不听。阿金呢,一定倚仗个儿大,两只鬼爪子又长,所以老打算欺人。花斑子和黑狮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联合起来两打一,所以阿金又吃了亏,你们弄鬼,难道我不知道吗?” 说着,伸出小手先在花豹头拍了两下道:“我说得对不对?” 那花豹呜呜叫着点着头,狒狒也低头下来,似有羞惭之色。大桃一看不由惊异道:“你这孩子真顽皮,是几时学了兽语,竟和三个畜生说起话来。” 小珠猛一抬头,见是大桃,也答道:“大桃姑姑你不知道,这三个畜生,都大有来历,他们虽然不能说人话,却善解人意,更懂得人话,据公孙太公说,尤其是这只狒狒,原是一位著名女散仙子守洞之兽,只因犯了野性,被那位散仙将她内丹封闭逐出洞外,才被妖人设法捉来。他还有一个老婆,到现在还在大雪山呢!” 大桃不禁好笑,再看那只狒狒,似更惭愧把头一直垂到胸际,又偷眼看了自己一下,低吼一声,向假山背后走去。便道:“这畜生果然作怪,你曾问过公孙太公,他那旧主人是谁吗?” 小珠道:“据公孙太公说,他那旧主人是一位散仙,虽然生得丑怪异常,法力之大,却不可思议。因所居在大雪山深处,万年冰嶂之中,所以人称雪山姥姥,人虽然从不下山,每隔一甲子却都以元神化身千万分赴各地积修外功,在这期间,也必收徒一人,只是有缘便会遇着,但是她的性情非常古怪,必须那人投缘才肯现身相见,如果不被看中,即使你能找上门去,也不会见到。” 大桃不禁心中一动,忙又问道:“公孙太公曾对你说过那位散仙的面貌?” 小珠笑道:“我因公孙太公说她生得非常丑怪,当时就问过她究竟丑怪到什么样儿,据公孙太公说,她最显著的是头上有一只肉角,和两只奇长的耳,这是一望而知的,还有那一身长可及寸的金毛,也是与众不同的特徵。” 说罢笑道:“姑姑,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想寻一个好好的师父吗?据公孙太公说,你的遇合已不在远,不过事前却有一场绝大惊险,要能好好的度过这场惊验,事才有望呢。” 大桃忙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话,是公孙太公告诉你的吗?” “你不是常在双红楼上向公孙太公祝告吗?前天他从云麾洞回来,便向我父亲提及,并且说你为人非常敦厚,将来必有成就。” 正说着,忽见山茶用一条斑竹柄的药锄挑着一个花篮正从紫薇仙府出来,一见小珠和大桃正说话便笑道:“小珠你又和姑姑在说什么?” 大桃道:“她在这里逗狒狒和豹子顽,我正要去寻你,偶然谈起那狒狒的来历,不知不觉的,就在这里耽搁下来,你执着花篮打算到哪里去?” 山茶笑道:“昨天我偶然的打后山经过,看见那一带老松树下产有不少茯苓,打算去采一点回来,制成糕饼,分送各位前辈师长以表微忱。你们不妨多谈一会,再到里面去坐坐,我去去就来。” 小珠忙道:“妈,你是打算采茯苓吗?前天我听公孙太公说,那一带松树都是千年以上的老树,说不定下面有琥珀和朱苓,那都是人间难得的仙品,我也陪你去看看,如能弄到一两种,拿去孝敬几位老人家,不更好吗?” 说着便欲随去,山茶喝道:“你这丫头怎么才说风就是雨,什么事全要跟在我后面,在家里陪姑姑谈谈不好吗?” 小珠把小嘴一撅道:“姑姑她才不要我陪呢。” 说罢,扯着山茶,扭箍儿糖也似的跟着要走,山茶看着大桃笑道:“你看这丫头越发不成话了,她一定要跟我去,那只好对不住你,停会子再见。” 说着含笑一点头,母女径去。大桃只剩下一人,越发无聊,再看那只狒狒正石像也似的坐在那里,也仿佛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道:“你被妖人弄来也有好几年了,适才小珠说你原是仙人雪山姥姥的守洞神兽这话对吗?” 那狒狒把头连点,用右爪向西边一指,低啸一声,又摸摸自己胸膛,比划了半天。大桃虽不能尽解其意,但知狒狒确是灵兽,已经了解自己说的话,不由大喜道:“你也想回去吗?但是从此地到大雪山数千里长途,你能认得旧主人的洞府吗?” 狒狒又连连点头,伏在地上,拜了几拜眼睛中流出泪来。大桃心中更加奇怪,又说道:“我送你回去,能见到你那旧主人吗?” 狒狒一阵欢跳,又抚着自己心口一阵比划,大桃虽然心中仍是茫然不解,但是他那欢跳高兴的神情似有可能,也不禁忽发奇想道:“那么,我们几时走呢?这一路西行,中间必须过好多城镇,你这样不太骇怪世俗吗?” 狒狒闻言,抓耳挠腮了半天,忽然又趴到大桃身边,把一颗披拂的大头伸向大桃面前,一动不动,大桃不解其意笑道:“你把头伸过来做什么,难道你这大的一颗头还能藏起来不成,那除非借到公孙太公的口袋才行,你只给我看有什么用?” 说着用手在狒狒头上摸着,忽觉那长毛中藏有一件像铁牌似的东西,再分开那脑后金毛一看,却是一根黑黝黝的链子,链子上面绷着一面二寸来长一寸宽的小铁牌,那铁牌紧贴着脑后,几乎深陷在肉里,便道:“这是那妖人替你套上的吗?” 狒狒看着大桃,只管摇头,又伏在地下对着西北方拜了几拜,大桃笑道:“既不是妖人替你套上的,那一定是你雪山旧主人制伏你的东西了,我猜得对吗?” 那狒狒抬起头来,又连连点头。大桃见状,心知链子和铁牌一定是雪山姥姥,对狒狒下的一种禁制,便又道:“如果将这铁牌和链子取下,你便能回去吗?” 狒狒闻言又伏地低吼着,看着大桃,把头点了一下。大桃再一细看那铁牌光华隐隐,似有若干符篆,却无法取下。 呆了半会,忽然想起既是仙人之物,必与主人心灵相感,如若此兽能为自己接引,默叩或可有知。 想罢,便端整衣服,向空跪祝道:“弟子大桃向往仙师已久,如能藉此神兽接引得归门下,还望准许将此法物取下,俾得与神兽同往仙山,否则亦望指点迷途。” 方才说罢,那脾上忽然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道:“这个畜生因犯我清规,所以赶出,罚受魔劫。现在你既愿送它回来,也是前缘。那法牌神练是我制它之物,只消将法牌翻转,照着牌后符篆,向它天门一画,它便能人语,内丹便也可以运用自如了。” 说罢,便归寂然,大桃闻言不禁狂喜,一面向空叩谢,一面如法将那面法牌翻转,翻时虽不甚费劲,那狒狒却似异常痛苦,连声厉吼不已。等到完全翻过来,那牌上果有一道符篆,大桃又如法戟指在狒狒头上画了。 方才画完,忽听那狒狒,倏然像数十面破锣齐鸣一样,大吼了一声,吼毕两条长臂一伸,浑身金色黄毛根根直竖,暴涨几至一倍以上,张开那张血盆大口,略一呼吸,便喷出一团紫色光华,中间裹着斗大一粒晶球,奇光耀目,令人不可逼视。 接着,足下涌起一片青紫色云烟,一下便飞向天空,在半空中张牙露爪飞腾了一会,忽又暴缩仍是原来模样落在地上。 先恭恭敬敬的对着西方,叩了三个头,又向大桃拜了两拜,然后立起来道:“我蒙仙姑解厄,此愚此德永不敢忘。方才仙姑见问,意思我全懂,只因法力被主人封锁了,无法回答,所以只好用前爪来比划,还请见谅。” 大桃一听他说的话,虽然夹有番音,竟和自己说的不相上下,不胜惊异道:“你到底是人是兽,能带我到仙师面前去吗?” 狒狒笑道:“我现在当然是兽,怎能自挤於人类。不过在过去前生中却非异类,说来话长,此刻不谈也罢。仙姑不是要到大雪山去吗?适才我那主人在元命牌上已经说得很明白,教你我一同前往,这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如何走法呢? 如果你愿和平常出家行脚一样,一步步走去,我可以将身体缩成小猴儿一样,跟着你走,以免碍眼,大约有二十天到一个月也可到了。 如果你愿意走得快点,那就必须用白骨教中软红幛飞去,我也运用内丹飞遁,至多不过四五个时展就可到达,你意如何?” 大桃一心投师急如星火忙道:“我对仙山向往已久,当然越快越好,现在就走好吗?” 那狒狒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大桃急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那狒狒呆了半晌道:“我在此地被磨折了好几年,完全仗诸葛仙师和张仙师,还有山茶仙姑祛除群魔,直到今天才有回山之望,如何能不辞而行,所以打算等山茶仙姑回来,请她领我向各位叩谢之后再走,你说使得吗?” 大桃想了一想,一则慕道心切,诚恐禀明之后又遭劝阻,二则又恐继武缠扰,忙道:“你的话固然有理,但是我的意思,与其等山茶姐姐回来,不如由我留一封信给各人,就此便走比较爽快,你看如何?” 狒狒道:“今日之事,一切皆有前因,我既承仙姑解厄,哪怕赴汤蹈火也必相随,决无违拗之理,不过山茶仙姑虽已出去,诸葛仙师等人现在观中,还望禀明才好。” 大桃把头连摇道:“我意已决,你快跟我到双红楼去吧!” 那狒狒无奈,只有跟着,一同到双红楼上。 大桃匆匆收拾了随身剑宝,写了几封信留给各人,又吩咐了蝶奴几句,便将软红幛放起,一点红星,直向西北方飞去。那狒狒也放出内丹,化成一团青紫色烟雾,腾空而起,赶上前去。 不消一个时辰已飞出千余里去,看看过了成都,已到川西上空忽听下面有人高叫道:“哪位同道路过此间,我奉教主之命,在此等候,请暂停云路,下来听宣法谕。” 大桃一听,心知必系白骨教下妖人,因见所用邪宝,误当同道往来,不由心中一惊,那敢降落,转将软红幛一催,飞也似的向前冲去。 随又听下面高声道:“你是哪个道院出来的弟子,胆敢故违我命连教主的法谕都不愿听吗?再不下来,就莫怪我要无礼了。” 说罢,那软红幛倏然向下一沉,身不由自己的直矬下去。再向那下面一看,只见一片穷山恶水,最奇怪的是山石全作黑色,寸草不生,更说不上有什么树木庐舍。 足下一座危峰上阔下锐,仿佛一只牛角倒插在若干山头当中,峰上却站着一个身穿白骨教黑色道服的人在招着手,那一袭软红幛便如一片落叶一般,直向那人面前飘去,再也无法控制,不由心中大急。 回顾那只狒狒又不知去向,一转瞬间,已经落在峰上,忙将软红幛一收,再看来人时,年只二十余岁生得油头粉面,一脸淫邪之气。 幸喜素未见面,不由急中生智道:“我乃川东白鹤观邬掌院门下弟子桑惜惜,一向奉命在南海采取龙涎麝香,不想回观复命,道院已被武当派狗道土占据,本院同道又一个不见,欲待赶往青磷谷总院报讯,因为事在紧急,所以没有下来,道长既称奉教主之命有法请示,就请先告姓名职司,以便领受训示好吗?” 那人一见大桃姿色不恶,为平生在同道中少见,再一听语气非常和顺,不由也把一团盛气丢个干净,笑道:“我乃雍凉道院掌院牛广盛,新近奉调总院巡察司。川东道院被武当门下占去的事,总院早已知道。除已死各人,其余门下弟子大半均已到总院报到归班。 “现在教主因为武当派已与昔年天山几个老鬼联合一致,打算专对付我们白骨教,不日就要在玉龙潭举行大会,奉了西方魔教之命,将所有门下弟子均齐集总院,听候调遣以防不测,尤其是川东一路弟子,决不许在外逗留,所以命我在这黑石山太子堡专办此事,你既是邬掌院门下,可连随我到堡里,听候查明,送往总院便了。” 大桃不由一怔,暗想,自己已经叛教,白鹤观漏网妖人无一不知,如若随往太子堡决无幸理,如不随走,来人又系总院巡察司,道力绝非其敌,不由踌躇不前。 那牛广盛转笑道:“你怕什么,适才我不知你乃川东道院派在外面的弟子,所以才严词责问,现在既已把话说明,难道我还怪你不成,快随我下去,凡事总好商量。” 接着又道:“不瞒你说,你们那邬掌院已经伤在那些武当派门下手中,只逃得元神回去,目前已被教主禁制在法坛上,我就是这未来川东道院的掌院。现在奉派来此,一半为了召集门下弟子归班,一半也为了要截武当派所邀的各派仙侠,只要稍立功劳,一等重建川东道院,掌院的法谕便会下来,我们先下去试试法好吗?” 说着看着大桃一笑道:“看你生得这样俏丽,料想邬掌院早已受用过了,就那王、桑两位监院,也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们再来试一试如何?” 说罢,便伸手来扯大桃,大桃一听.心中已经怒不可遏,再看牛广盛那付轻薄模样愈加火起,心想事已如此,与其跟去受辱还不如拼一下合算,又恐白骨教中各项邪宝未必有效。暗将山茶所赠的七根透骨神针取了一根,笑问:“那太子堡在什么地方能见告吗?” 牛广盛手方向峰下一指,大桃倏然秀眉一扬,神针暗中出手,正打在命门上面。 牛广盛不禁叫道:“啊呀,”脸一苦,倒将下去。 大桃心方大喜,一抖软红幛便待逃走。却不料那牛广盛也非弱者,只因猝不及防被神针打中要穴,疼澈心肺才倒下去,一见大桃要走,一面将气血闭住,一面一指腰下青霜剑,立将大桃圈住。 他从地下跳起来大喝道:“你这贱婢,胆敢暗算你祖师爷,今天我如果不将你阴精吸尽也不算厉害。” 说着猛将剑光一撤,手一扬一蓬红色光华向大桃当头罩下。 大桃见剑光撤去,乘势又打出两根神针,两点红星直射牛广盛双目,针才出手,已被那蓬光华罩定,只闻见一阵异香触鼻人便昏迷过去。 那牛广盛原也白骨教中能手,见二次神针打来那道剑光早将身子护定,只听铮铮微响,两针全被反震出去,一面又行法将所中神针取出,止住疼。 再一看大桃已被所发摄魂网迷倒,斜躺在山石上面,不由心中大喜,先选了一块大石,将大桃抱起来向石上一放,乘势在脸上亲了两下,然后用手一划,口诵邪咒,大桃浑身衣服立被脱去,白羊也似的躺在石上。 牛广盛一笑,用手又在她身上摸着,一面笑道:“好一个送上门的美人儿,不用说别的,只这一身细皮嫩肉,便比雍凉道院的娘儿们好多了。” 说着自己便也待脱衣,猛听身侧有人冷笑道:“青天白日之下,你这魔崽子便打算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吗?” 牛广盛不由吃了一惊,再四处了望时却不见人形。 忙又喝道:“甚叫伤天害理,你祖师爷就喜欢这个调调儿,是好的快滚出来,也让你见识见识。” 耳听那人又道:“你瞎了狗眼吗,我就在你面前为什么看不见,还敢口出狂言。我要出手杀你,那太便宜你了,少时再教你知道到底是谁厉害。” 说着只觉眼前一花,石上大桃已经不见,身边却站了一个一丈高的怪物,一身金毛披拂,头如笆斗,眼似铜铃,正伸着一只蒲扇也似的大毛手向自己抓来。 事出意料之外,不由吃了一惊,忙将身子一摇,青霜剑出手,直向怪物扫去。 一面蹿出老远大喝道:“你这畜生,到底是人是怪,胆敢和你家祖师爷作对。” 那怪物桀桀大笑道:“我虽披着一身兽毛,却是一颗人心!你这畜生枉成人形却完全是一副兽心肠,还敢腆颜骂人吗?” 说罢大嘴一张,一道紫光,襄着一颗斗大晶球,直向剑光迎去,两下才一接触,便将剑光吸住,牛广盛只觉真气忽然一震,那剑棱的一声,便被吸去,那怪物又大笑道:“你这畜生也不配使用这样的宝物,待我收来送人也好。” 说罢一伸毛手,将剑接下,又大喝道:“你还有什么顽艺,赶快使出来,否则我就要回敬了。” 牛广盛平生把那剑视如生命,一见已被怪物夺去,不由既急且怒,身子一抖,一蓬粉红光华,又向怪物飞去,那怪物一见,哈哈大笑道:“亏你还是白骨教总院的巡察司,怎么连这种骗女人的下流顽艺儿也使出来了。” 说罢,一催那颗内丹向上一迎,那蓬粉红光华,立刻熊熊的烧起来,化作一团烈火,向牛广盛反卷过去,一阵焦臭之味,薰人欲呕。 牛广盛又失一宝,不由更急,连忙一拍腰下葫芦,只见一阵黑烟过处,登时天昏地暗如入长夜,四面鬼声啾啾,直向那怪物涌去,转眼黑烟愈浓,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那怪物连忙收回内丹将身护定,只剩下二丈来高的一团紫色,矗立在那一片遮天盖地的黑烟当中,四面均重如山岳,动也动不得。 牛广盛一见所发玄武黑煞神砂已将怪物困住,不由心一宽,忙大声喝道:“你这无知畜生,已被我用玄武黑煞神砂困住,虽有内丹护身,只一炼化,立刻形神皆灭,还不快将祖师爷的宝剑和那女子献出,等我一催神砂,便决无挽救了。” 那怪物把牙一唆.并不答话,牛广盛不由大怒,又一拍葫芦,那黑烟滚滚而出,直向怪物身上涌去。 在另一方面,大桃自被妖烟昏迷过去,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方才悠悠醒来。等睁开二目一看,只见四顾无人,身在一个石洞中间,一片淡黄月色,正从洞外斜照进来。 再仔细一看,自己身上却裸无寸缕,一堆衣服都在身侧,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再一回忆方才情形,更觉羞急万分。所幸身子还未受污辱,忙将衣服穿好,试查所用剑宝均在身边并无遗失。 佩好之后,走出洞外看时,一轮明月已上山腰,白天所见那座危峰,就在眼前,峰上一片黑烟笼罩,隐见紫色光华闪烁其中。 心中猛然想起日间路过妖人,那只狒狒不知何往,自己不知如何忽然会到山下石洞之中,不要是那只狒狒为了救护自己被妖人困住那就糟了。 想着正要纵剑上去,忽听耳边有人低喝道:“这黑煞神砂,连我也近他不得,你怎么能上去,那狒狒自有内丹护身,一时决不要紧,少时便有人来解围,你忙什么?” 回头看时,却又不见一人,心知必系自己这一方面的同道,忙道:“哪位道长来此,方才幸蒙救护,得免污辱,能请现身一见吗?” 话才说完,又听那人道:“你说的话太客气了,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何敢当道长尊称,要我见面不难,你能不笑我吗?” 大桃听罢更惊异,连忙道:“初见面,岂有见笑之理,如蒙不弃便请现身如何?” 一语方毕,忽见眼前白光一闪,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一身白衣,头挽双髻,却把脸背着。大桃连忙转身过去欲待请问姓名,那女孩子又把身子掉过去,好似躲避一般。 大桃忙道:“既承现身相见,为何又不肯以面目见示,难道仍不屑下交吗?” 那女孩子又道:“我生平就讨厌自己这副嘴脸,你一看见一定会笑我,就这么背着脸说话不也一样吗?” 大桃道:“哪有此理,天下焉有初次见面便笑人的道理,何况道友对我一再维护,感恩不暇,怎敢放肆呢!” 那女孩子倏然把头一掉,大桃一看,不由吓了一大跳,只见她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紫一块,简直分不出面目来,两只眼睛却生得黑白分明,精光四射,忙道:“道友从何而来,能以道号见示吗?” 那女孩子道:“姐姐不必再谦,我姓杨名弃儿,从一生下来便被父母投弃在那峰下山沟里面,幸蒙师父雪山姥姥化身收留在附近一个山洞里。去年师父他去,又蒙授以本门心法,所以对於寻常妖人还能勉强对付,只是师父却不许我到她那大雪山去,只要我在这山中一人修为。他又说我生得太丑,别人如果见了,一定要笑我,所以吩咐在未奉命出山之前,不许与任何人相见。 “这一年来除和山中禽兽作耍而外,真把我闷死了。今天偶到那黑石峰山上去采一种山果,忽见那妖人站在峰上了望,因恐违师戒,连忙将身隐起,一面看他如何作怪。谁知他竟把你从空中招下来,弄昏迷过去,又把你衣服全脱光了,我便乘他自己也在脱衣的时候,用师父传的大挪移法,将你连人带衣服摄到那山洞里藏起来。 “本来也非被那妖人看破不可,却好那只狒狒赶来,把事情挡过去。我一看那只狒狒,正是师父说过的那只守山神兽,本想上前帮它一下,后来忽然接到师父的心声传告,说你是我未人门墙的师姐,妖人厉害,不可妄自动手。 那只狒狒因有内丹和它的元命牌在身,决无损害,只等半夜一定有人解围,教我等你醒来,再为转告,千万不要孟浪。” 大桃听罢,得知雪山姥姥已许入门,不禁喜不自胜,又笑道:“师父还有什么话告诉师妹吗?” 杨弃儿仰着脸,看了大桃一眼道:“她说师姐向道之心虽然极诚,人也可取,但是魔劫极重,一时尚不能到大雪山去呢?” 大桃不禁又惊道:“这便如何是好呢,师父既说我是你未来师姐,为何却又不让我到雪山仙府去呢。” 杨弃儿笑道:“她教师姐暂在此间和我作伴,我那洞里壁上有她留下的三十六幅图解,只能领悟,便是本门入道之基,此外还有其他缘法,必须另有遇合,了却一切魔劫,才许正式入门,亲授道法,彼时我也就和你一同出山修积外功了。” 大桃听罢,不知还有什么魔劫,心中不禁又生恐惧,半晌沉吟不语。倏听远远一阵强烈破空声音,从西北传来,杨弃儿笑道:“师姐请听,也许那是解围的人来了,我已跟师父学了太清潜形之法,一同到峰顶去看看好吗?” 大桃正不放心那狒狒的安危,闻言忙道:“如可潜形上去那太好了,如此就请施为如何?” 杨弃儿笑了一笑,一手扯定大桃,一面行法,两人一同到了峰上,在那黑煞神砂之外落下,只见那妖人牛广盛正在戟指向狒狒喝道:“我这玄武黑煞神砂,只一布上就从来无人能逃出手去,你如再不将剑和女人献出,只再等一个时辰便化为飞灰了。” 那狒狒却在内丹护身之中大笑道:“你从午后一直吹到现在,这鬼砂能奈何我吗?现在老实告诉你,有新鲜顽艺儿赶快使出来,再迟你爷爷就要还手了。” 那妖人怒极,一面禹步加紧催那黑煞神砂,一面瞪着眼睛看着那狒狒,似乎尚有较为厉害的着子正在准备,倏见半空中一个女人口音大喝道:“我只道你这妖人幸逃不死,已经溜到青磷谷去,谁知又在这里兴妖作怪,我看你这次还逃到哪里去。” 喝着一道白光闪处,半空中落下一个麻面道姑来,一出手便是震天也似的一个大霹雷,将那一幢黑烟完全震散,接着手一扬,一粒朱红弹丸直向妖人打去,那粒红丸乍看只有弹子大小,一到妖人头上立化一蓬烈火当头罩下。 那妖人虽也远远听见破空之声,但因此地为正邪两派修道人,经常往来之所,并未在意,万想不到来势竟如此凶猛,再在烈火罩身之中抬头一看,却正是在雍凉道上所遇强敌。 料知万无幸理,不由把心一横道:“何天香你也出身魔教,我的雍凉道院被你毁去也就算了,为何苦苦追赶不休,今天既然狭路相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难道你家祖师爷还怕你不成。” 说着双手一抖身子向后一倒,手脚头颅立刻自行脱落,那个腔子在地下一滚,倏然一声大震,血肉横飞,直溅出去数丈远近,那一团烈火几被震散,但只被荡出去四五丈远,随即又集拢来,仍将那具残尸围着,不住爆发出青焰,滋滋的烧着。 接着又听见何天香笑道:“你这妖贼主意倒打得不错,竟想拼得躯壳不要,用血焰妖雷震散我这阳乌神火弹,便好将原神遁走,可是你上当了,我这粒阳乌神火弹现在已经加了作料,不仅采用太阳真火,还有两极磁光在内,你能炸得散吗?现在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有请你也尝尝这个炼魂的滋味如何?” 说罢一笑,又取出一个形似肚的东西向空中一抛,霎时间又化作一片淡白色光华,将那小峰四面罩上,慢慢的向中间收拢来。 一面向那狒狒道:“金奴,你还认识我吗?可喜你三重魔劫已去其二,不久就可脱胎换骨了,你那老婆玉奴呢?” 那狒狒在何天香一来便看出是谁,但因何仙子正在除妖,没敢立刻惊动,闻言立刻跪下道: “金奴虽然是个畜类,怎敢忘本,不认得主人。两甲子不见,可喜你老人家也返本归元,反到正教门下了。小畜已有好多年不回大雪山去,玉奴如何实在不得而知,你老人家见过它吗?” 天香笑道:“它比你更为出色得多,大丹已成,不久便可结胎成形了。你不在白鹤观,又到此地做什么,是想逃去看老婆吗?” 金奴笑着把头一摇道“你老人家怎么也和小畜开起玩笑来,说着便把难满奉谕随同大桃回山路遇妖人的话说了。 天香道:“那大桃呢?她姐妹我知道,骨格资质全都很好,只是魔劫重些,不遭一番大难,决难入道,不要又被这厮弄了手脚去吧。” 说着回头一看,只见那一团烈火已将妖人残尸烧成灰烬,只有一个一尺来高的黑影子,尚在那幢火光内挣扎,忙又喝道:“这滋味比你平时用的炼魂手段如何?那大桃呢?你把她摄到什么地方去了,还不赶快说出来吗?” 那妖魂在火中把眼一瞪,咬着牙齿只不开口,天香怒道:“你这厮,至死尚不悔悟,瞪眼睛咬牙齿做什么,你以为到了这般地步,自拼形神俱灭,我便无法治你吗?” 说罢用手一指,口中念念有词,那妖魂在火中忽然暴涨,与生人无异,被那火烧得滋滋连响,只痛得满地打滚,哀声叫道:“何仙子我知道厉害了,方才并非敢於怀恨,实因神火焚烧是难受所致。那女人实在自己遁走,我也并未藏起,还望仙子大发慈悲,这返形受戮的法子,我真实是受不了啦。” 天香笑道:“你受不了,这不也是你们魔教中兴出来的吗?你现在才觉得受不了,那成千上万的无辜冤魂受得了吗?” 那妖魂又在火中苦苦哀求着,大桃一见,不禁心中不忍,连忙一扯杨弃儿道:”这样的活罪太惨了,我们快些出去代向何仙子求一求吧。” 弃儿也觉不忍,忙从火侧现身道:“何仙子你饶了他吧,大桃师姐是我救出来的,实在与这厮无关。” 说罢两人双双走去,大桃也道:“这厮虽然可恨可杀,但是这样的刑罚太惨了,还望高抬贵手才好。” 何天香把头一抬笑道:“原来你们两个弄到一处来了,这倒是万想不到的事。也罢,既是你两人替他求饶,我就让他早点随着业风去化蛇虫吧,否则决没有这便宜,非照样炼化七次不可。” 说着把手一挥,那团烈火倏然一合,只听妖魂又厉叫一声,便归无有,那团烈火,仍化一粒弹丸,飞回天香手中,峰上那团淡白光华也渐渐合拢,向上一提,结成一个淡白光球,内面笼着一片黑烟流转不已,一会儿越缩越小,也成弹丸大小,何天香连那网儿收入囊中,笑道:“这是那妖人从地底收炼的穷阴积毒之气,和着若干凶魂厉魄残余的戾气,混合而成,只有一点散入人间,非酿成瘟疫不可,所以我特为小心的把它收拾起,以免遗祸。” 说着又向大桃笑道:“不久你还有一场灾难,我本可代为消去,但你不经过那场魔劫将来有好多地方反而不好,所以只好听其自然。不过你我既在此间相遇,总算有缘,我且传你一二项小术将来备用也好。” 大桃连忙上前拜谢,何天香随即传了一套指物代形之法,计正反两用。正用的是遇有急难,随便向山石林木之上一倚,立刻与所倚之物一般无二,不具慧眼决看不出来。反用是,随便指上一件牲畜禽鸟只要是活的,立刻可以变成和自己一样,行住坐卧都可与真人无异,只不能言笑面已。另一套是隐形之法。传罢笑道:“你有此二法,便可济得一时之急,如能好自运用,遇上急难要好得多。” 说罢又向金奴道:“你这猴儿,淘气脾气到底不改,又将那妖人宝剑收来干什么,还不拿来我看。” 那狒狒笑道:“你老人家多年不见.怎么专揭人的短处。我自遭魔劫以来,已有好多年不淘气了。方才妖人那剑因我知道是一件好东西,那妖人也不配用,所以拼损内丹夺来,打算送给大桃仙姑,以答她救我出劫之恩,你老人家当我留着淘气吗?” 说罢立刻将剑呈上道:“可惜那个剑匣已被你老人家连妖人一齐用神火炼化了,不然留着有多好。” 何天香接过剑来仔细一看道:“此剑也系当年寒铁老人故物.妖人不能运用,妄用邪法催动,才被你夺来,如果真能发挥它的威力,你今天虽不死也必吃大亏无疑。这真是绝大便宜咧。” 说着向地下一看道:“你这猴儿枉自随雪山姥姥一场,怎么连这点眼力全没有,那剑匣乃寒铁老人采五金之精炼成,我那阳乌神火弹虽然厉害,一时怎么炼化,那地下不是吗?还不快些取来给我。” 金奴闻言掉头一看,那地下黑黝黝的一物果然是剑匣,连忙取来递在何天香手中,天香接过一看道:“你且看看,凡铁有这样吗?” 一面又笑着向大桃道:“难得这猴儿尚有人心,感恩图报,这柄剑你便收起来吧。雪山姥姥剑术本自成一家,与众不同,其出神入化,外人决难想象。你是她未来高弟,我本不敢越俎代疱,但此刻你尚未入门,前途磨难又多,如要用邪法催剑,那妖人牛广盛便是前车之鉴。 “如今为了济急起见,我先传你驭气吹剑之道,如能勤习,一样可以御敌斩魔,只一遇能手,仍不能发挥全力,不过到底比用邪法去催动要好得多了。” 大桃接剑又拜谢了,并向狒狒金奴致谢,随向天香领受口诀,杨弃儿在旁笑道:“何仙子,你这人未免太不公平了,为何单将法术剑诀传给大桃师姐,我就一点无份吗?” 天香道:“我与你师父,过去以元神化身在外修积,往还不止一次,便你也见过,为什么会对你不公平。我知你已得了令师好些真传,与大桃尚在门外绝不相同,她又前途魔劫重重,所以才传她一点小法和剑术入门口诀,以免到时误事,你道当真有厚薄吗?” 弃儿笑道:“法是不传了,你难道连好剑也不送我一柄吗?本门剑诀我学会了,就只差一柄好剑,不然今天那妖人,不等你来,我已把他宰了。” 天香笑道:“这是各人缘法,他这柄剑何尝是我送的,天地间无主宝物还多,你不会去找吗?” 弃儿道:“你不知道,师父早就对我说过,连外人都不许见,你教我到哪里去找?” 天香道:“那是害怕你一人惹祸无法应付,如今既有大桃在一处,那就又当别论了。” 弃儿道:“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我呢?” 天香道:”岂有此理,我无故骗你做什么!” 说着又向金奴道:“目前玉龙潭开会在即,我有一事必须到大雪山去,你如随行,不妨和我一同去看看玉奴,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 金奴一怔,方说:“那太子堡……” 天香连忙递了一个眼色道:“你管他呢,如不愿去,我就走了。” 说罢,一纵剑光临空而起,金奴也忙向二人道别,将内丹喷出,化成一团紫色烟雾赶上一同飞去。大桃望空拜谢之后,向弃儿道:“师妹,你那洞府现在何处,此间事既已了,我们便可去了。” 弃儿笑道:“可怜我一无父二无母的孤儿,哪里还有什么洞府,那不过是师父给我开辟出来聊避风雨的地方而已,你既要去我们就一同走吧!” 说着扯了大桃,又从峰上飞身而下,走不多远,忽见一处崖石从半山腰里突出来,活像一株绝大灵芝,破山而出,下面却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弃儿用手一指笑道:“那就是我的洞府了。” 不一会,两人携手走到崖下,大桃细看,那崖正迎着月色,果然下面有一个长方门形小洞,看去不过四五尺高.二尺来宽,一扇石门正掩着。 弃儿一推那门应手而开,再进门一看,却是一个穹形石室,高可八尺宽广丈余,室顶悬着一盏铁灯檠,点着指头粗细一根灯芯,照得全室通明。 靠着洞的后壁,依着原来山石,凿成一张石床,右壁下放着一张石几,左壁下放着一个蒲团,其余只石凳数具。 但是室内收拾得十分光洁,四壁也打磨得和镜面一样,石色深黑,隐约可见人物趺座,和熊伸鸟屈之状。床上铺有兽皮枕衾之属,也折叠得很好。她不由笑道:“难为你小小年纪,一个人怎么弄得这样井井有条的。” 弃儿笑道:“那是师父教导的,从小就是这样,现在已经弄惯了。” 说着,一面请大桃落坐,一面又走出去,半晌之后,用一个木盘托着两杯茶进来,一杯敬客,一杯自用,一面道:“师姐远来,想必肚子饿了,待我取点吃的来。” 说罢,放下了茶杯,又踅出去,取了一大盆青棵饭,一盘薰山鸡来,与大桃同吃。大桃吃着不胜诧异道:“师妹一人在此,这些吃的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弃儿笑道:“从前一切都是师父为我准备的,这两年我学会了怎样采那青稞,怎样打猎,一个人的饮食还不容易?如今有了姐姐来此,一切更容易了。” 二人吃罢,便就石床安睡。第二天一清早起来,大桃一看,那洞纯系用人工开凿出来的,所以异常整洁。又因洞在崖下石骨中间,所以虽当盛暑,那床上仍非重茵不可。 再看那洞内中侧还有一个小洞,满装薪水山粮炉灶等物,居然是个厨房模样。 那大洞四壁所绘三十六幅行功画像,每幅均入石分许,看去十分明显,再加上石黑如漆,其光可鉴,看起来更加容易。 弃儿又将自己所知,一一予以解说,两人便照像参悟,先做静中功夫,然后又依图式,依次行功。上下三天,大桃已将那雪山派入门功夫学会。抽出时间来,习剑诀和何天香所传两套法术。 山茶和小珠采那茯苓琥珀回家以后,蝶奴连忙持了大桃留书,将她携了狒狒前往大雪山寻师之事禀明。山茶、卓和均不胜焦急,诚恐中途一遇白骨教中妖人非出事不可,连忙请出公孙寿昌叩问此行吉凶。 公孙寿昌笑道:“此事无须急,她姐妹二人原来就各有一段因缘。不过雪山姥姥向不下山,均以原神化身收徒修积外功,这一次恐怕也要破例。足证西方魔教已经成了公敌,不仅是我们这几个老头子看不下去放他不过了。” 卓和躬身道:“弟子夫妇系问大桃的事,你老人家怎么又扯到雪山姥姥身上去,难道大桃此行与她有关吗?” 公孙寿昌笑道:“岂止有关而已,如非娃儿们吃亏太大,能把那老婆子激出来吗?不过这一来,恐怕阿修罗老怪不等三十年后,就要有所举动了。” 说罢又向卓和道:“你不必多问,将来自然明白,可命诸葛钊、张纪方二人不必等到中秋节再到玉龙潭去,七月三十日,便由此地起程。” 又掏出一封简帖道:“此简可交诸葛钊嘱其中途见简贴发光便须降落,依我简帖行事,不得有误。” 说着又笑道:“这娃儿此行虽然凶险已极,但最后遇合也极好,以后不必再问。玉龙潭开会期近,你等也宜多多用功,后时自有后命。” 说完之后,便又跳身囊中。卓和遵命将那封简帖送到鹤轩,只见狗皮道士和钢袍道人、杨老者三人正在说话,脸上均各形焦灼之色。 连忙上前一问,原来继武在大桃留信之后,也未通知家人,便不辞而别,所以杨老者非常着急,来求二人,设法将两人追回。 卓和便将适才公孙寿昌的话说了,狗皮道士道:“既然公孙太公如此说法,他二人决无大碍,老丈还请放心,只待七月三十日,我等一到玉龙潭去便有消息,此刻急也无用。” 铜袍道人也道:“自古修真难免十磨九难,令郎如有灾害,不独我等,便公孙太公也无坐视不管之理,还请暂放宽心为是。” 杨老者看见众人如此说法,心下略宽,只得回去等消息。 原来继武在双红楼上和大桃所见相左,又受了几句数说,心下非常难过。回去以后,正在闷闷不乐,不多会蝶奴便将大桃留书送到,并将情况说了,不禁心中更加失望。 再将所留之信一看,除慰勉之外,并说:他日道成会当相见,否则便不惜以身殉道,永无见期,请善事双亲,速缔良缘,不必以她为念等语。 蝶奴走后,不禁更加放心不下,立刻将他佩剑和随身衣服收拾了,带了银两,也留下一封信给父母,便向大雪山赶去。 且说那大桃在弃儿所居洞里,一连几天功夫过去,已将催剑之法练成,虽然比不上剑术,可以身剑合一,飞行自如,但因那剑系神物利器,较之在白骨教中所练邪剑邪宝要高得多了。 便指物代形和潜身之术,也极纯熟。 那一天因为洞中所储野味已罄,又不欲弃儿多劳,便乘了弃儿入定之际,出洞去寻些山鸡鹿兔之类。 谁知到了洞外一看,空山寂寂,连兽蹄鸟迹都不易见,不由心中奇怪,心想这等荒山,为何连禽兽都少见,岂非怪事。 又不愿回去再问弃儿,忽见一群梅花鹿狂奔过来,心中一喜,忙选了一头较大的,催剑一下砍倒,其余都四散逃窜。 大桃正待上前将那头死鹿设法运回去,忽闻峰侧有人大叫道:“那里来的浪女人,竟敢到这里拉便宜,擅自杀死你小祖师爷豢养家鹿,还不赶快站着,听你小祖师爷来处置。” 喝着,半空中飞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来,一手持着一条蟒鞭,拦住去路冷笑着。 大桃将来人一看,只见他生得横眉竖眼,满脸凶横之色,又穿着一件白骨教特有的玄色道服,一望而知便是一个妖人。 再一细看时,却是白鹤观漏网的川东三巡察摄魂童子吴有庆,心知冤家路窄,狭路相逢,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便也娇喝道:“你这厮在白鹤观逃得性命,已是万幸,如何又在这里兴妖作怪。” 那吴有庆仔细一看见是大桃,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邬掌院向来待你姐妹情同夫妇,又是你姐妹传道恩师,你姐妹为何忘恩负义,竟敢背师叛教将白鹤观献与外人,害得你小祖师爷也跟着受罪,在这深山穷谷之中度日。你今天也有遇着的时候吗?” 说着左肩一摇,一道灰黄色剑光直扫过来。 大桃因吴有庆为人素极残忍,更喜蹂躏幼女,必置之死地而后快,加之蕾势已久,等妖剑来得较近,随用新学催剑之法运用真气,将那口青霜剑飞出。 只听呛啷一声妖剑立被削成两段,落在地下,乘胜一剑将吴有庆从头顶直到尻尾劈成两片倒在地下。因系初次出手,想不到如此爽利,转觉一怔,忙将宝剑收回,卸下死鹿后腿,便待回去。 猛然空中一声厉啸,又落下一个妖人大喝道:“哪里来的浪女人,胆敢到我黑石山太子堡来撒野?是晓事的赶快束手就缚,还可从轻发落,否则悔之晚矣。” 大桃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高大汉子,也穿着一套白骨教衣服,一张漆黑肥脸配着两道扳刷也似的浓眉,却生着一个极小的鼻子深陷在肉内,偏偏嘴又极大,一直咧到腮下,看去异常丑恶。她忙道:“你是何人,胆敢如此狂妄,难道没有看见方才妖人的榜样吗?” 那妖人大喝道:“本祖师乃白骨教下总院前殿总管,现任黑石山太子堡执法司褚黑牛。你这贱妇在我辖境以内,竟敢出手伤人,定是武当派的羽党,还不快快报名受死吗?” 大桃冷笑一声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妖人,原来是一个无名草包。” 一拍剑匣,将青霜剑飞出,一道青虹,直向来人劈下。那褚黑牛一见那道剑光,竟是牛广盛的青霜剑,不由吃了一大惊,心知牛广盛已凶多吉少,自己决非敌人对手,忙化一蓬黑烟遁走。 大桃连胜二敌喜不自胜,但心知太子堡已成妖人巢穴,必有能手驻守,不敢大意,忙用何天香所传辩身隐形之法,将身隐起,搞了那两条鹿腿回去。 谁知行不数步,又听身后一阵破空之声,料知又有妖人赶来,便索性在山侧一块大石背后,放下鹿腿将身藏好,倏见空中又落下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那女的年纪只有十八九岁,生得长瓜子脸,水蛇腰,看去颇有几分姿色,上身全赤裸着,只用一搭不知什么树叶编就的披肩,将双肩两乳遮着,胸背双臂完全露在外面,下面只穿一条短裙,膝盖以下全精赤着。 那男的也只二十余岁,一身白苎麻道服,赤足芒鞋,却生得精悍异常,两人都背着长剑,腰系革囊,却非白骨教中人物。 倏听那女的先道:“这事太奇怪了,方才那褚黑牛回报,明明说是一个女的,已将吴有庆杀死,所用便是牛广盛的青霜剑,分明是武当门下的能手,我等赶来极快,并未耽搁,为什么一会功夫便不见。空中又未见有剑光往来,难道她竟会无形遁法不成,如果这样,那以后此地更难防守了。” 那男的道:“宫主不必猜疑,以我想来,那女人未必便有多大本领,不然能容褚黑牛逃回去吗?这只怪他们白骨教中太无人了,所以一经遇上稍为有点功夫的敌人便仓惶失措自相惊扰起来。我猜那女人,一定就藏在附近,决不会远去。” 女的冷笑道:“你敢这样轻敌吗,就算白骨教中无人,那王必武、桑克那都是本教的有数人物,为何也败在人家几个后辈手里。再说,便是牛广盛,虽然不比王桑两人,也决非一个寻常学剑的人,就可使其形神俱灭的。 这显然的,我们这附近已经有了强敌出现,毫无疑义。父亲这次命你我到中土来,就是为了王桑两人之败,有点疑惑昔年几个老鬼又化身出世,所以一再嘱咐小心从事,并将所得消息随时禀报,你怎如此大意?” 说罢,脸色一沉,有了几分怒意,男的见状,似甚惧怯,连忙陪着笑脸躬身道:“我怎么敢大意轻敌,你不见我一到此地,便将山中所有禽兽全拘起来吗?那不也就是为了坚壁精野,让敌人无法存身。” 女的啐了一口道:“亏你说得出口,这种打草惊蛇的办法也值得一提吗?” 男的又笑道:“山居无非仗了狩猎为粮,我这一把他全拘禁起来,再派人一管制,谁还在这里住得下去,这个法子岂非绝妙,如何能算打草惊蛇。” 女的嗔道:“你当中土也和我们罗刹国一样,修道的人全以禽兽血肉充饥?人家大都全能绝食辟谷,不然也可以果为粮,黄精白术充食,何曾非捕禽兽不可。再说,这山中本来鸟兽出没都已无忌,你这一拘禁,如果稍有法力的人,岂不立刻知道,这不是告诉人家,我们已经来了吗?” 那男的不禁默然无语。大桃一听口气,再一回忆从前邬元成所谈罗刹国的一对魔头,那女的分明是阿修罗王的爱女美娃娜,男的不用说一定是阿修罗王最小的一个门徒朱可仑,不由心中骤吃一惊,伏在石后动也不敢动。 半晌,忽见那女的取出一个晶球来,放在掌上注视了一会,和男的不知说了两句什么便相率飞去。 大桃又停了一会才敢从石后出来,仍用潜形之法,掮了鹿腿向弃儿所居石洞走去,因恐为妖人惊觉不敢疾行,更不敢行法,所以走得很慢,等到洞口,只见洞门大开着,一切陈设凌乱不堪,好像已经被什么人来翻动过了。 再看壁上石锈图像均已隐去,叫了几声弃儿时又不见答应,不由心下大惊,料知那两个妖人已经来过,弃儿也许已遭毒手。 但地下又无血迹,又等一会仍不见弃儿回来,在那洞外寻了个遍,也不见形影。 自己独自思量了半晌,想起弃儿一片天真,连日对自己简直无殊同胞姐妹,而且祸由己肇,如果真的遭罹不测,何异是自己害了她,心下更为内疚。 想罢以后,决定不管好歹,前往妖人巢穴一探,便以身殉,也自心安理得,便又出了洞门向那峰后走去。 这次虽然仍是隐着身形,但因抱着与敌一拼之心,胆子大多了。一路走过峰去,直到剑斩妖人的地方并无动静,只那妖人尸体已经不见。 又翻过一重岗子,忽见远处有一座小谷,谷口隐约立着两人,料是妖人巢穴已近,连忙暗暗加紧戒备一面向前走去。 等走得较近一看,果然是两个白骨教徒装束的少年壮汉,佩刀站着。 仗着隐着身形,又直向谷口走去,等到走近两人身边,忽然谷内又走出一人,执着一面皂色小旗向两人道:“适奉宫主之命,说本山已经有了奸细,现在虽然已经捉回来一个女孩子,并未问出口供,而且与褚执法司所见女人绝非一人,所以命教下各卡哨多多留神,倘有奸细混入,沿途卡哨一同治罪。” 说罢用手中皂旗一挥,便自回去。大桃再细看时,那谷内却是一片丛林密箐,心想现在已经探明弃儿确系被妖人捉去,义无反顾之理,便足下加紧一步,从谷口两人中间穿过,跟着那山谷传话的人走进去。 穿过一座树林之后,再看那条山谷,二面山势合抱,只这朝东一条谷口,南北两边非常险峻,西面谷底却似有山径可登,半山腰中,又遥见一处石城,气势非常雄伟,但沿途均有妖人守望,看去戒备极严,妖人也不在少数。 看看天色已晚,一轮红日已向那石城后面的山头上沉下去,那山谷传话的人,已走至北边山脚下一处石室里面。 她不由踌躇了一下,想道:“这谷内地方极大,不知弃儿现被囚禁在何处,如果孟浪奔向石城,反易误事,不如跟那传话的人前去一探,或许能得到一点消息。” 想着便仍跟那人走去,等进了那石室一看,却是两暗一明,三间坐北朝南的房子,明间里已经坐着二人,一式黑衣佩剑,似为巡查人员休息之所。 那传话的人进去以后,将皂旗向桌上一放道:“想不到这人迹不到的荒山之中也会有奸细,而且全是他妈的女人,这不奇怪吗?” 说罢,便就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又道:“打从今天以后,大家都别想再象以前那样舒服了!” 那屋内二人当中的一个黑胖个儿笑道:“苟大哥,想不到你也有怕女人的时候,中午你不是还在唠叨着说山里的女人太少,半个月也摸不着一次吗?现在既有送上门来的,为什么不捞着她,先那么着一下痛快痛快,倒反有点胆寒起来。” 那传话的人把舌头一伸道:“我的朱二哥,你少说风凉话好不好。女人也有几等女人,你想,我们牛巡察是何等身份,何等法力,连他全教人家一声不响的宰了,还闹得神形皆灭,什么也没有就逃回来。这种女人,凭你我这几块料够得上去摸人家一下吗。真要遇上了,还怕不和吴有庆师叔一样,一劈两半,只怕连人家汗毛都摸不到一根,便到教主坛上去归位了。” 另外一个眯细眼瘦高条子也笑道:“果真是一个漂亮货色,只能摸一把,便死也值得,只怕和宫主方才捉来的那女孩子一样,是一个吓也吓得死人的丑八怪,那便更值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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