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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苏北没有对任何人说他在这个过程中受到的煎熬

浏览次数:70 时间:2019-10-06

第八章: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二十五、来了一个人 苏北到北京联系调动工作正是酷暑时节,异常闷热。他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看到办公室主任沈然正在指挥几个小伙子从一楼往地下室搬样书,小伙子们累得汗流浃背。沈然打量着苏北,说:“我们主任到Z部开会去了。”苏北问什么时候回来,沈然看看手表,说快了,她让他等一等。苏北跟上她来到三楼,这里有一间会客室,摆着一些桌椅,一只落地电扇轻柔地吹着。苏北在那儿只坐了几分钟,沈然就弄清了苏北的意图。“那你就先在这里等一等。” “好好好,你去忙。”沈然到二楼去了。 接近中午吴运韬才回来,刚刚打开办公室门,沈然就跟进来了。 “老吴,有一个人找你。” “谁?” “好像是过去在K省洛泉地区插队的北京知青,可能想到咱们单位来工作。” “哦,”吴运韬淡淡地应道。 徐罘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他,说是有一个人想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工作,介绍了一下这个人的情况。吴运韬听说是北京人,心里有些不爽快,就连徐罘都感觉出来了,说:“这个人在K省已经呆了很多年。”徐罘还说,苏北成熟老到,处事沉稳,是K省某出版社大型文学双月刊《西北文学》的主编。 吴运韬用开玩笑的口吻对下台的一把手说:“老徐你说调就调,我听你的。” 徐罘说:“别别别,还是按照正常程序。不管怎样,你先见一下,感觉一下……我认为这个人是不错的,相对于那些成立于五十年代的老社,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毕竟是一个刚刚涉足出版业的单位,苏北有管理经验,自己就是作家,在出版这一块,他会有很多长处……你知道,我一直在考虑引进专门人才问题……” 吴运韬在心里笑道:“但是你一个人也没有引进来。” “那就让他来吧,我见一下。”吴运韬对沈然说。 吴运韬坐到办公桌后面的高背皮面转椅上。 吴运韬主持工作以后,沈然每天让人为吴运韬收拾整理办公室,享受和徐罘一样的待遇,办公室很整洁。虽然外面暑气逼人,但是屋子里因为安装了空调,显得十分清爽,窗台上两盆花青翠欲滴,挂满了鼓胀的蓓蕾。新买的天坛牌文件柜闪着幽暗的色泽。宽大的写字台上,堆满了报表、书籍和同业朋友寄来的邮件。 沈然把苏北带来了。“这是我们吴主任,”沈然介绍说,“老吴,这是苏北。”吴运韬站起来和苏北握手。 吴运韬打量苏北。 这是一个个子高高的有些消瘦的中年人,长相气质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仅仅是人海中普普通通的角色。吴运韬注意到苏北细眯的眼睛里有一种羞涩的神情,他在尽力做出笑容,但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是不善交际的人才会有的情形。 吴运韬很意外也很新奇。 沈然为苏北沏一杯茶放到茶几上,对吴运韬说:“老吴我走了。” 沈然也和苏北点点头。苏北慌乱地站起来表示感谢。 吴运韬脸上带着微笑,看着苏北。 “请坐请坐。” 苏北坐在沙发边缘上,不知道应当等吴运韬发问还是由他自己说明意图。 “我听我们的徐罘主任说,您想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工作,是吗?” “是是是,”苏北搓着手,“我在K省搞刊物,我想调到北京来工作。”苏北从黑色的公文夹里取出几页纸,恭恭敬敬地递给吴运韬。 这是用针式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业务自传。 吴运韬将身子稍稍向后仰着,眼睛和纸之间隔着很大的距离,读那份业务自传。他很快改变了姿势,显出专注的神情,读完以后,把业务自传平放到桌上。 “我知道你,”吴运韬亲切地说,“我刚刚读了你的一篇文章,”他想那篇文章的题目,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写得非常好,当时我就想:这位作者对胡杨一定很了解,非常了解……” 苏北不好意思地说:“您过奖了。” “哦……”吴运韬没想到会被打断,怔了一下,“但是你的确写得很好……你想调到北京来工作,是吗?” “是。我是北京人,一九六八年插队,我在K省呆了二十五年,一开始在洛泉地区插队,后来在那里上大学。再后来参加工作,到省城当编辑……离开北京快二十五年了……” 吴运韬发现苏北不善言谈。不善言谈却做着大型文学双月刊的主编,吴运韬感觉这不是一般角色。 “是啊是啊,你应当回来,这里是你的故乡啊,再者,北京的天地毕竟宽广一些。”吴运韬拿起业务自传,“我知道《西北文学》,刊物很有影响,能够主编这样一份刊物,你的工作能力,当然不用怀疑。你已经搞十几年编辑出版工作,这非常好。咱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虽然不叫出版社,但是主要业务现在已经是图书出版,所以你在这里可以大显身手……这非常好。从业务自传上看,你自己也写小说———我好像对你的小说有一点儿印象……” “我写小说用的是笔名。”苏北挥挥手,不想谈这个话题。 苏北很少炫耀式地和人谈个人创作。在业务自传写上这些内容,无非想给自己增加一些被接受的因素。 “你是文学圈子里的人,和作家们都有交往吧?” “我搞刊物工作,和作家的交往机会多一些。” “这是很宝贵的资源。K省是文学大省,那里重量级的作家太多……”吴运韬说了几个人的名字,“胡杨还好吗?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写东西?” “他还在写。” “他应当写。读者都在期盼他的下一部作品。你知道吧?我喜欢胡杨的作品,尤其是《国色》,就像你在文章中说的,他写出了那个城市的灵魂……那里的人物,就是我小时候经见过的人物……” “您是……” “哦,忘了告诉你,我也是K省人……” “真的?”苏北流露出孩子气的兴奋,“用K省人的说法,您我应当算老乡了!” 吴运韬没有应答苏北的这句话,接着说:“我知道胡杨前一段时间为《国色》承受了很大压力……我们这里总是这样,把纯粹的艺术问题政治化。人们对胡杨那部作品的批评显然是过头了,不应当那样。即使作品真的有问题,也应当平等地讨论,不能一棍子打死……听说这部作品在国外得了奖?你看你看,这样就不好了。” 苏北看着吴运韬,想弄明白他说的“不好了”指的是在国外获奖不好还是因为在国外获奖证明了我们对这部作品的批评不好。苏北理解为后者。他对吴运韬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对于有文学见解的人,他总是很敬重。 “胡杨知道你想到北京来工作吧?” “他知道。” “哦……你为什么要离开K省?” “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苏北不想做更多解释。“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孩子。我爱人认为孩子在北京接受教育会更好一些……” “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她的调动问题解决了吗?” 苏北回答说:“她在K省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当老师,已经先于我联系好了中国文化大学,还是搞教学。” “那太好了。” “孩子的问题,北京市政府有政策,知青子女户口可以落在北京,所以我女儿的户口前几年就落在了我父亲的户口本上……” “哦……”吴运韬说,“你是怎么认识徐罘的?” “我不认识徐罘,”苏北笑了,“是这样,我和爱人到中国文化大学联系工作的时候,接待我们的一位领导正好也是曾经在K省洛泉地区插队的知青,他很热心,当时就为我的工作张罗,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是第二天接到那位领导的电话,让我来找您的……您说的徐罘是……” “你碰到了很多好人,”吴运韬笑着说,“徐罘是咱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原来的主任,现在退居二线了。他热心推荐你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吴运韬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是这样,苏北。就我个人来说,欢迎你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工作。这件事,我们要研究一下。我们的两位副主任到云南开会去了,要等几天才回来。你打算在北京呆一些日子吗?” “我想尽快回去。” “不要紧,你回去也行,回去等我们的消息。” “我知道调北京很难,这事还要您多操心……”苏北诚恳地说。 “就你的条件来说,不应当是很难的,”吴运韬说。“你以前联系过往北京调动吗?” “没有。” “这次你没有到其他出版单位去联系吗?” “没有。” “不用联系了,苏北。我基本上可以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决定调你。” 苏北站起来,表示感谢。他的脸微微地红了。 吴运韬让他坐下,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然后苏北告辞,吴运韬把他一直送到大门口。 事情进展极为顺利: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很快做出了调苏北的决定,苏北很快就跑好了调往北京的所有手续。北京市政府对于知青返回北京有优惠政策,苏北的手续都是在这个框架内完成的,没有叨扰单位。 和吴运韬第一次见面四个月以后,也就是新的一年元旦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候,苏北已经把家从K省搬到北京,准时向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人事处报到,并且坐在金超的第二编辑室办公室里面了。 苏北没有对任何人说他在这个过程中受到的煎熬:回来没有住房,为了租房,他简直跑断了腿,最后才在三哥的帮助下租到了又暗又潮湿的两间平房,租金是每年五千元。在北京,学校更是分为三六九等,为给女儿联系一个质量好一些的学校,他左磕右碰,好不容易找到一所离家很近质量又不错的小学。从来不会送礼的他,面红耳赤地去敲有关老师的家门,讷讷地说着客气话……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他又回到了他度过童年时光的这座城市,回到了他的生命开始的地方。 一九六八年年底,十八岁的苏北离开被贫困折磨着的家庭,带着父亲用拣来的废木料钉成的箱子,出发到遥远的K省洛泉地区插队去了。他还记得离开家的那天,母亲追随他到公共汽车站为他送行时的情形,还记得二姐瞒过姐夫给他手里塞的十块钱,记得大哥、二哥由于他在家庭问题上站在母亲一边而拒绝给他提供任何帮助时的表情和目光,记得在同一年中专毕业参加工作的三哥由于和最亲爱的弟弟离别伤愁动不动就向母亲发火时的蛮态,记得火车开动之时站台上响起的哭声,记得三哥用手背挥去泪水的姿势……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时光能够重新创造一个人,也能重新创造一个世界。苏北早已经不是二十五年前那个苏北,北京也已经不是他在这里读中学时的那个世界。这里已经没有母亲,没有二姐了,父亲被在老家的大姐接走了,北京的所谓的家,实际上已经是一个空壳,一个象征。他不是回家来了,二十五年前那个家早已经不存在了,消失了。他是把他的家搬到了一个已经有些陌生的世界。 尽管这样,一个经历了风风雨雨的人,一个被生活残酷改造过的人,突然回到他小时候生活过的世界,仍然能够唤起一种甜蜜的记忆。他到中学母校去看望他的老师,看那里的教室;他回忆起上小学的他抱着不到两岁的侄子———现在他应当三十多岁了吧?———看来来往往的汽车,用自己拢共几毛钱的积蓄为侄子买米花球时的情形;他还专门到插队前和父母亲住过的地方去看那个熟悉的院门。现在这间房子已经让三哥倒给另外一户人家了,和单位分给他的另一间房子换到一起,住到阜成门去了。 站在这里,苏北才切切实实感觉回到了生命起始的地方,觉得经历二十五年漂泊,这回真正落到了地面上。他落到了一个宁静生活和工作的港湾。 在单位,虽然适应新的环境需要一个过程,虽然他知道这里同样会充满了人生争斗,但是,他感到心满意足,感到心里异常踏实。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适合他的角度:在做好工作的同时,妥善安排自己的创作。现在他再也不用为一个单位的运转殚精竭虑了,日子一下子显得清闲而自在,生命好像又回到了初始的地方。时间耽搁得太久了,他要静下心来写一直没有完成的长篇小说。 在一个环境里,完全置身局外的人会获得非常好的观察角度。他为自己有这样一个角度感到高兴。他找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作为搜集素材的札记,准备用它来记录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人和事的观感。 这已经是他写的第35本《札记》,从到洛泉地区插队第一天到现在没有一天间断。这么多年来,札记成了他最可信赖的朋友。如果不能够用笔书写,他的生活就将一片灰暗,他在最没有光亮的地方看到光亮,在最寒冷的地方找到温暖。生活的巨大转折也许会带来些许新鲜,但是,他知道它龌龊、肮脏的本质不会改变,他还会每天看到和听到巨大的社会不公,还会在社会的沉沦中体会沉沦的痛苦,在遍寻友谊与爱情而不得中品尝寂寞与孤独,还会需要能够倾听他诉说的伴侣。这个伴侣只能是他的《札记》。每天晚上趴在床上向笔记本倾诉的时光是最好的时光。 他在札记本的起始篇中详细记录了和徐罘、吴运韬交往的细节,对他们这种知遇之恩充满了感激之情。报答他们的最好方法,就是尽快做些事情,现在他想的就是怎样做些事情。 金超对苏北的了解极为有限———吴运韬没向他透露关于苏北在K省的一切细节,金超既不知道苏北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作家,也不知道他到这里之前是《西北文学》的主编,在金超印象里,这是一个有些书生气的返城北京知青,苏北的言谈举止也没有提供任何可以说明他的经历的佐证。 金超告诉苏北:“我的家乡就在你插队的洛泉地区……” 苏北很惊讶,说:“世界怎么这么小?老吴是K省人,我爱人去的是你的母校,而你的家乡又是我插队的地方……这简直是小说了。” 金超也笑,说:“这可能就是咱吴主任说的那种‘缘分’,他说人和人相遇都是出自缘分。”苏北点头赞同这种说法。 金超满意地看到,苏北是一个踏实工作的人。编辑室里有一些以前很难处理的积压稿件,有的还是很著名的作家的作品,金超就交给给苏北处理。苏北很认真地读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分别拿出了处理意见,这时候金超才发现这个不事张扬的人学养深厚,在当代作家中有很多朋友,这可以从苏北接到的电话中听出来。有质量的作家是出版单位的资源,很显然,苏北在这方面有绝对的优势。那些交给苏北的退稿,都是有名望但又写不出好作品的人,很难缠。以前曾经被列入出版计划的,竟然也被苏北很顺当地当面退还给了作家。让人惊讶的是,没有一个作家因此来找金超或者吴运韬的麻烦———过去,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躲避这类作家———金超甚至接到某位一度宣称要起诉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大作家的电话,说苏北的意见非常好,“切中要害”,说他已经将这部作品作为一次失败,不再用它来烦人了……金超和吴运韬说到这件事,毫不掩饰对苏北的赞赏。 吴运韬说:“那当然。” 吴运韬头一次向金超介绍了苏北的情况,说他是一个作家,在K省曾经当过一个大型文学双月刊的主编,发表过不少作品。苏北的情况一方面使金超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他觉得苏北过于庞大了。苏北过于庞大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还无法预料,但这是一件让人不踏实的事情。 “你放心,”深谙处事之道的师林平对金超说,“老吴最终还得依靠你和我这样的人……”金超不置可否。师林平嘲笑金超无知,“金超你记住,你、我,和吴主任的友谊,是经过历史检验的。”金超点点头。 师林平压低了声音说:“金超我告诉你,有一次,老吴对我说,人分为三种:一种是贴心而又能够共事的人,一种是你可以使用但绝对不能相信的人,还有一种就是既不能相信又不能使用的人。” 师林平正色说:“你想想,你我是哪种人吧!” 他们开始分析自己在吴运韬心中的位置。他们愉快地发现,他们属于第一种人,这么多年来,无论何时何事,吴运韬没有动摇过对他们的信任,在他当了主任以后,马上把他们安排到了中层领导岗位……那么李天佐呢?毫无疑问属于第三种:既不能相信又不能使用。还可以把王莹琪或者夏昕放到这里面来。至于新来的苏北,金超和师林平都认为,充其量算作第二种,他们都有极为深切的体会,一个人要取得吴运韬的信任不是那样容易的,苏北即使成为第一种,也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样想来,苏北不是什么威胁。金超心情舒畅地工作,心情舒畅地和苏北相处,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饕餮 这年秋天,张柏林和崤阳县县委组织部长牛鸿运来到北京。 从新启用的北京西站出来,第一次到北京的张柏林背着相册和照相机,亦步亦趋地跟着牛鸿运,胆怯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人眼花缭乱的世界。牛鸿运经常来北京却从未走过北京西站,他做出轻车熟路的样子,盲目地跟着往外涌动的人群。车站广场上更是人声嘈杂,辨不清东西南北,牛鸿运招手叫了一辆出租汽车。 司机问:“哪儿?” 坐在司机旁边的张柏林回过头看牛鸿运。 “凤凰大酒店。”牛鸿运说,好像世界上的人都该知道凤凰大酒店。 “怎么走?” 张柏林又回过头看牛鸿运。 “你看怎么走吧。怎么方便怎么走。” 司机一踩油门,汽车窜上了三环路。 车刷刷的走了一个多小时,在西单附近的凤凰大酒店前停下来,车费显示一百三十七元。张柏林付了车费,要了发票,两个人走下车来。 牛鸿运每次来北京都住在这个酒店,他对酒店附近就像对县城那样熟悉。 要到房间,牛鸿运一边往下扯领带一边抱怨:“咋把个北京西站修唔么远?” 张柏林给牛鸿运沏茶,静静把茶杯放到牛鸿运手边。 “把相机收好。”牛鸿运嘱咐说。 “收好了。” “相册在哩吧?” “在哩在哩。” “千万不敢出麻搭噢!” 张柏林和牛鸿运这次到北京没什么明确的事情,要说实际意义的事情,那就是见一下金超了。在这之前张柏林已经多次说到金超,把金超作为礼物送给牛鸿运:“等什么时候咱到北京去一下,我跟金超说过,让他带我们去见邱小康。” 牛鸿运是一个难得的好干部,不抽烟不喝酒不搞女人,惟一嗜好是和有权有势有名望的人照一张像;他现在已经有了厚厚七大册和上至省长下至县劳模的合影照片。他生活中的最大乐趣,就是给人翻看和讲解这些照片。七大本相册总在他手边,到北京路太远,这次只带了三册。 在餐厅吃过饭,牛鸿运说得睡一会儿,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多钟。 “我看咱们先办正事。”牛鸿运对张柏林说,“你先约一下金超,尽快一搭里吃顿饭,这才好让他约邱小康……等办完了这些正事,我再带你去逛长城、故宫啥的……” “好好好好好。”张柏林说。 “那你就打电话。” “好。” 电话铃响的时候师林平正在金超办公室和金超谈话,尽管房间里没有别人并且封闭得很好,师林平仍像怕别人偷听似的用一只手捂住嘴,警告金超:“你过去可以无视苏北,现在可不能这样了,你要防备他……” 金超用微笑表示对师林平的话很感兴趣。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绝对比你我精明……”师林平说,“老太太那本书,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你能说这仅仅是老吴的选择,没有苏北的作用?为什么不是别人,单单是他半截子钻到这件事情中来了?” 师林平细心,就连夏昕最近找苏北聊了几次天都了如指掌,他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可能的后果,觉得问题严重。 金超问师林平:“你估计最后结果怎样?”。 “怎样?”师林平又哼了一声,“光是夏昕,也不怎么着,老吴就戒备着他呢;要是再加上苏北,那可就难说了——你知道老吴怎样看苏北的吗?” “怎么看?” “我也不知道,”师林平说,“但是我感觉,苏北在老吴那里的分量和你和我不一样。你没看出来老吴主任对苏北是客客气气?他从来没像训斥你、我,包括夏昕一样训斥苏北。金超,我有点儿担心,我害怕什么时候苏北会影响老吴对人对事的看法……苏北这个人,你注意他看你的眼神没有?眼睛后面好像还有一双眼睛,跟这样的人就他妈没法共事……” 金超突然笑起来,师林平莫名其妙。 “林平,没想到你会想这么多……” 师林平冷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当然可以不想这些。” 金超按按师林平微微颤抖的手臂,说:“林平,你多想了。苏北不是那种蝇营狗苟的人,这么长时间,我对这个人也有了些了解,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不能不承认,他这个人是有质量的,老吴客客气气跟他相处归根结底是这个原因。所以,不会发生你说的那些事情,这你用不着担心。再者,万一苏北像你说的那样,想离间你、我和老吴的关系,老吴会听他的吗?老吴不会。咱们跟老吴是怎么过来的?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师林平因为肝炎黄疸作用而浑黄的眼睛挣扎着异样的光亮,他明显地感觉到金超这段话在道义上的高度,这让他很不舒服。 张柏林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哎哟!”金超站起来,“是你呀?怎么不先说一声?你在哪儿?谁?哦,我知道,我知道。不不不,我来看你。”金超看看表,“这样啊,我半个小时以后到你那儿……我有车。对,我知道,我知道……” 师林平站起来,反常地和金超握了握手,用口形说:“我走了。” 金超点着头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和张柏林通话。 半个小时以后,吴凯把金超送到了凤凰大酒店。张柏林和牛鸿运已经站在大厅门前恭候。 金超想见到家乡人和希望纪小佩不在家的那种感觉有些类似,希望自己能不加掩饰地轻松一下,享受一下新职务带给来的优越感。实际上,就连张柏林长什么样子都已经模糊了。见到张柏林,三年前在县上见面的情景蓦地浮现在眼前,金超马上对张柏林产生出遇见故知的感觉。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牛鸿运部长。” 喜眯眯站在旁边的牛鸿运握住金超的手:“久闻大名啊!你是咱家乡人的骄傲啊!” “哪里哪里哪里……” 在牛鸿运的房间,他们一道看了相册,照了像,又到饭店餐厅吃了饭,聊到很晚。整个晚上金超都是在用家乡话交谈,他觉得时光又倒流了回去,他又成为那块贫瘠土地上的一个普通后生了。他回忆很多事情,讲自己的经历,就像大人物述说卑微的过去,表示着轻视和嘲笑。张柏林和牛鸿运炉火纯青地掌握了和比自己地位高的人谝闲传的艺术,深深被那些故事吸引,在金超的下巴底下“哦呀”“啊呀”地感叹,有时还加上一两句诸如“哈!日他个妈妈的!”“对着哩!对着哩!”的话,以不打断金超的兴致为限。 适当的时候,张柏林说:“金耀前些日子到县上去了。你知道吧?他尔格在倒腾药材,挣了不少钱。你们弟兄都厉害,干啥成啥。” 金超想到那个二流子弟弟,轻蔑地笑了笑,说:“那一满是个二溜子,就干不成个事情。他今儿赚了,明儿就可能赔进去,而且是把老底子都赔进去……” 牛鸿运接过话头:“生意么,就是个有赔有赚,咋能都赚哩?” “牛部长说的对着哩,”张柏林说,“生意就是个这,不像你们这样在北京吃官饭的,啥时也甭发愁拿不到钱……哎,金主任,你尔格一个月拿多少?” 金超笑道:“尔格不兴打听个人收入,这不礼貌。” “老乡哩么,怕啥哩?” 金超沉吟了一下,说:“不多,也就是两千五百多块钱的样子……” “天光光!”张柏林和牛鸿运同时惊叫起来,“我们县长也才拿你一个零头嘛!” 牛鸿运拉住金超的手,委屈地说:“你知道我拿多少?我一个月连洗理费算到一块儿也不过是四百零七块钱!” 张柏林认真点头证实:“真的,真的。” 牛鸿运说:“我晓得人为啥都要到京城来了。不得了……这地方不得了……哎,我想起来了:那你为啥不把你弟办到北京来哩?为啥?” 金超说:“我担心那人办不成事情倒来坏我的事情。” “北京大了嘛!”牛鸿运不假思索地说。 在利用权力方面,金超自认为远远不如这个看起来很蠢的牛鸿运。真的,北京很大,我现在又上了这么个位置……我是可以为他想一想办法的。他一个劲儿在催我。和纪小佩的矛盾难以缓和,金耀有再多的毛病,也终归是我的亲弟呀……很多时候,金超是那样孤独。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不行的话我真的把他办到北京来……” 牛鸿运和张柏林都热烈赞同。牛鸿运还特别关照说:“要是手续啥的有什么问题,你告诉我……” 金超一时没听明白牛鸿运的意思。 张柏林解释说:“你弟尔格不是一个农民吗?农民咋能到城里来?部长是说,可以为他弄上个公职……这样你这里不就方便了?” 金超恍然大悟,连连说:“谢谢谢谢谢谢。” 有了这样一番谈话,三个人之间最后一点隔膜也就消除了。 离开饭店的时候,异常兴奋的金超竟然答应了十分钟以前还在竭力拒绝的事情:“没有问题。这样吧,我明天给小康打一个电话,让他见你们一下,谝一谝,照照像……这没什么。” 牛鸿运激动万分,脸红得像龙虾,连连摇着金超的手,叫着:“老金!金主任!” 大厅服务小姐正在把嘴遮起来,仍然掩饰不住爬到眉梢的笑意。 金超解释说:“这样的事情太多,我不能都答应……” 牛鸿运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都知道。我真不知道该咋感谢你。” “谢啥?”金超说,“咱不是老乡吗?” “噢——对了对了对了,老乡嘛!” 大厅里回旋着牛鸿运高亢嘹亮的笑声。 张柏林看到,金超那辆黑色“奥迪”轿车已经停在大厅前面平滑的车道上了。 苏北开始正常上下班。 他着手料理分管部门的工作,在此之前这些部门都由陈怡代为管理。工作就是这样,一旦卷进去,就像上了传送带,没有个止息。他不是颐指气使的人,很多事情都亲自去做,很少留给自己时间。但是,由于没有了写作压力,他感觉日常工作还是很愉快的。当然,这里还有金超的原因……他明显地感觉到金超的大度,感觉到对他的尊重,这使他很感动。 现在,他临睡前又开始长篇大论地写札记了,札记中减弱了对身边事物的谴责,更多地表达着对社会问题的思索;他正在创作的长篇小说和生活同步,有了新的进展;他最近又开始重新阅读研究尼采的著作,因为写作《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阅读一度中断了。他认为目前在读的这本法国人吉尔?德勒兹写的《尼采与哲学》,是研究和阐述尼采学说的著作中最好的一部。 苏北很少读当代走红作家的作品。不否认当代作家中有很多优秀的人,有很多优秀的作品,但是这些人的作品不能够构成时尚,构成时尚的是那些被骟割了思想的轻浮之作,它们被鼓励着,欣赏着,把整个文坛弄得热热闹闹,拥挤不堪。 有的人由于偶然原因成为作家,获得了话语权,他们不珍重这个光荣的名字,抛弃掉曾经珍重过的责任,专门制造垃圾。苏北曾经向一位发表过有厚重历史感作品的作家约稿——这位作家沉默了好几年,他一定在打造真正的文学精品——但是,费九牛二虎之力拿到手里的,竟是三十万言像鼻涕一样令人恶心的东西。作家远离了生活,远离了善和恶,远离了美和丑,剩下的,仅仅是可怜的孤芳自赏,是杯水风波,是和女人在床上的翻滚,是那虚弱心灵的虚弱感叹。 在这个无情世界的边缘,你虽然会看到蔑视文学时尚的人在孤独地写作,孤独地思想,会看到他们的作品以各种奇怪的方式在很小的范围内被阅读,但是你看到更多的是荒凉,是对文学价值的冷漠。 这不是普通人关心的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生活的世界只有故事,没有文学,文学的状态也就不可能作用于他们的精神生活。不幸的是,苏北不是这样的人,这个在人世间行走了这么久的人,在精神上与文学和思想的联系竟然还是那么紧密,以至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割断它,这不能不说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文学的荒凉、思想的荒凉是不是他精神世界荒凉的一个诱因?是不是他精神生活危机的一部分?不知道。苏北自己也不知道。 关于尼采的研究专著和他从事的创作没有直接联系,甚至和他当时的思考也没有任何关系,但那是思想,那是可以在临睡前美妙享用的美酒佳肴。他沉迷于这样的作品甚至也不是要为心灵寻找某个问题的答案,他仅仅是想从中看到美,看到智慧之花。 苏北离不了这个东西,就像有的人离不开权力,有的人离不开美酒,有的人离不开女人。 吴运韬一直没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来,为了Z部的事情去了上海。苏北不知道廖济舟看没看书稿,谈了什么意见;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可以脱手这件事情了——他希望就此结束,这样,他就可以为自己做时间安排。他动过念头给吴运韬打电话问一问,又怕吴运韬会产生错觉,也就没问。 其实,吴运韬已经从上海回来了,并且听取了廖济舟关于《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的评价。廖济舟对这部书稿大为赞赏。他没想到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竟然能够写出这样漂亮的作品,或者换一句话说,有这样的才能。 “苏北这个人其貌不扬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吴运韬提醒说:“这几个人都不错……” “是啊是啊,都不错。你那里有这么几个人,我看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好……金超怎么样?他还行吧?” “还行。比我想象的要好。” 廖济舟大喜过望:“好!好!” 吴运韬在作品署名的问题上颇费了些心思。如果按照原来的设想写第一人称的回忆录,署名卢荻,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现在的问题是,这是一部以第三人称写的报告文学。卢荻曾经在打印稿上郑重地写下“苏北著”——这是老人对苏北表示感谢的一种方式。苏北把稿件交给吴运韬的时候,既没涂掉,也没跟吴运韬说不可以这样。苏北是不是认为理应这样署名? 吴运韬当然认为不能这样署名,他用很大功夫寻找不能够这样署名的理由,准备必要的时候向苏北说明。他找到的理由是:第一是事理上的——这是很多人都投入过精力和智慧的稿件,不能算苏北一个人的功劳;第二是法理上的——苏北写作这本书占用的是工作时间,是职务作品,他自己不具备对这部作品的著作权,因此,也不具备署名权。他认为有这两点理由,是能够说服苏北。 于是,他给苏北拨电话。 “廖济舟已经看了,”吴运韬平静地说,没有向苏北传达廖济舟的评价,一句话也没说。“稿子就这样了。” “好好好。”苏北这天的情绪好像特别好。“能发排了吧?” “那咱们就很快发排。”吴运韬停了一会儿,说:“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顾上问你,你看这本书怎么署名比较好?” 吴运韬攥着电话,微蹙眉头,准备听非常不想听的话。 没想到苏北爽快地说:“署什么名都行。”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吴运韬把身子坐端正。“你说什么?” “我想啊,”苏北说,“鉴于老人的身份,这本书最好淡化写作者的色彩,即使在后记里,也不要提参加写作的人的名字,这样有利于扩大书的影响,因为,归根结底这本书的价值在于老人的人生历程……”苏北建议随便捏一个名字。 吴运韬怔怔地听着,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说捏一个什么名字?” 苏北想了想,说:“写作班子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人,就叫‘东方’怎么样?‘东方著’,听着也挺像回事的。” 吴运韬沉吟片刻,说:“行!就这样!” 这件事让吴运韬很不理解。他曾经想:是不是太小看苏北这个人了?但是最终他还是否定了这种想法——在他看来,没有无个人动机的历史,苏北如此认真地做这件事情,付出一年的时间和精力,当然会有个人的期求,他怎么、竟然会自觉自愿不在作品上署自己的名字呢? 在很多种类似情况下,吴运韬无法理解苏北。 ………… 吴运韬把文稿呈递给邱小康,并且把苏北的意见巧妙地演化成了自己的意见,解释说:“我考虑,这样署名好一些。” 邱小康没有提出异议,但是他一再让吴运韬向苏北、金超、师林平等人转达他的谢意。 从邱小康的办公室出来,吴运韬脚步轻盈,就像吸食了毒品的瘾君子,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浑身通泰,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显示出健康与活力,这在这个长期失眠的人是不常有的情形。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竟然什么都干不下去,就打电话叫司机,说要出去一下。 他回过头张望邱小康的办公室。 吴运韬清楚地意识到,他给邱小康交出的是一份漂亮的答卷。 吴运韬知道他的这份答卷有多么漂亮。 就在这一天,张柏林和牛鸿运拜访金超来了。 第二天,牛鸿运和张柏林一直守候着凤凰大酒店房间里的电话。牛鸿运陶醉在与邱小康合影的想象之中,他甚至已经把想象力延伸到了洛泉地区行署柴进贤副专员那里,柴进贤副专员说:“我的天!你和邱小康认识?你咋不早些儿跟我说嘛……” 柴进贤是崤阳县人,洛泉大学中文系毕业以后,到《洛泉日报》当记者。有一年一个高官到洛泉视察,柴进贤全程陪同,写了一些关于这位高官早年在洛泉建立民主根据地的文章,深得高官的赏识,就把他调到北京当了秘书。给高官当秘书,在洛泉是一件被人艳羡的事情,有浓重的政治进取意味,但是只有柴进贤自己知道他是什么角色:他根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秘书,他每天都要遭受高官的训斥甚至辱骂,没完没了地要打扫高官夫人拉在床上、沙发上的屎尿……他曾经一个人躲到大街上痛哭。然而柴进贤毕竟是柴进贤,就在这种情况下,他硬是为高官代笔写了一本三十万字的回忆录。回忆录出版以后,年仅四十二岁的柴进贤荣归故里,到洛泉地区行署做了副专员。 柴进贤在崤阳中学读书时,牛鸿运是这个学校的团支书。柴进贤回到洛泉以后,牛鸿运曾经到洛泉去看他,柴进贤虽然表情极为严峻,像所有初登高位的人那样拿捏着派头,终归还是认了他这个老乡,亲切地说了很多话,还一起照了像。牛鸿运一直在想为柴进贤做些事情。 张柏林说:“有这样一张照片,就把什么事情都办了。” 牛鸿运扬扬手,意思是:“那还用说吗?” 但是张柏林心里觉得金超办不了这件事情。果然,下午三点多钟,金超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昨天晚上就给邱小康打电话了,他的秘书说是参加国务院的一个重要会议去了,没联系上。今天我一直在打电话,刚才,就是刚才,我才找到他……你猜怎么着?真是不凑巧,他说晚上要到云南去……你看巧不巧?你们要是先给我说就好了……” 张柏林口里说着“对对对,我们应当先跟你说……”捂住话筒,简要地对牛鸿运把意思说了一下。牛鸿运的汗都下来了,接过话筒。 “金主任……” “牛部长吗?你看这事有多不好……” “没关系没关系。” “这样好不好?我们等一等,你看行吗?” “邱小康去多长时间?” “说是二十天。” “那不行了,我呆不了那样长时间。” “那就……” “金主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吧?你,尽力了,我很感谢,是吧?我想,这次就这样,见了你,是吧?这是我们有缘份,来日方长呢,是吧?说不定还要麻烦你哩……” 张柏林看着亲爱的牛鸿运部长,忿忿想到:部长在县上是何等样人物?到北京咋就让金超这样爽快地耍了一回?北京人就是个这? 牛鸿运放下电话,擦擦汗水,说:“行了,这事就这样了。” “日他个妈,这金超……” 牛鸿运阻止了张柏林:“不要。谁都有难处。” 张柏林不说话了。 “你说吧,柏林,明儿想去哪儿?!” 张柏林充满感情地看着牛鸿运。这是一个老实人,同时也是外拙内巧的聪明人,正因为这样,他才一直不图回报地伺候着他。 “你看是这样啊,”吴运韬在他的办公室对苏北说,“小康看了,他认为不错,基本上写出了老太太的一生,写得是不错的。但是他也提出了一些问题。”吴运韬翻着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放着已经转过好几个人之手,边角已经翘起来的《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原稿。“他说有些细节还要推敲一下,要听一下老太太的意见,比如他跟我说到的……”吴运韬又翻开稿件,“你看,真的。我想,可能是你的文笔太好了,像这样的地方,就是有些硬,有些不谐调……肯定是要改一改。小康的意思是,你一下子弄了八个月时间,太辛苦了,他说修改的事,可以让别人来做……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我已经跟师林平说过了,他说全力以赴……你看,咱们这个写作班子是一个非常好的班子……” 苏北担心师林平破坏了作品的整体性,破坏了风格的统一,但是他又觉得不好说出来,就表示说可以,他说他也正想从这本书里跳出来,换一下脑子。 吴运韬没想到会这样顺当地说服苏北。他亲爱地看着苏北,说了一会儿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人民大会堂的入场券。 “明天有一场报告,国家领导人关于目前经济形势的报告,我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去听听吧!” 苏北眼睛发亮地接过票。 “太好了!”他知道这是Z部给一定级别的人的票。 “那……您就不去了?” “我最近事情太多了。你去吧,你去听一听。”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金超消失了两天。第三天,他打电话给司机吴凯,让来接他,他要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收拾东西。 尽管文件还没宣布,金超还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常务副主任,但是,事情显然已经起了变化。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职工和所有人群一样,根据利益来源的变化迅速调整了为人处事的方式,整体上表现出一种态度偏移。 他先把沈然叫了下来。沈然用心事重重的样子对金超表示安慰和同情。金超却表情开朗,先问了她一些家里的事情——金超知道沈然的丈夫谢东方最近因为感冒住了几天医院,他也知道谢东方很快就要升任局长,将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会有很多事情请他关照。然而这件事离金超已经遥远,所以他只是问候了一下谢东方的身体,没提谢东方当局长的事情。 “是这样啊,”金超说,“我这里有一些单据,一直没顾上报,你给我到财务上去报一下,我已经签过字了……当然,要是有必要,让苏北也签一下字。”以前,金超报销无须任何人签字,都是交给沈然处理的。沈然不以为然地说:“啊呀!”就走了。 已经对人性有所了解的金超能够想象,她一定是到苏北的办公室去了。 沈然对苏北说:“苏主任,金超这里有些单据要报销,你是不是要看一下……”她把条据递给苏北。苏北翻了翻,并没有在心里留下任何印象,就又递还给沈然:“这事还要问我吗?你去报就是了。” 沈然一撇嘴,说:“反正这个中心要你当家了,这可是六千多块呢。” 苏北看着沈然的背影,直到她轻轻把房门关上。 金超在办公室整理书籍的时候,楼道里响着脚步声,却没有一个人是向这里走来的。有的人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实在避不过,来请金超签字,也是简简单单说话,简简单单办事,办完事就走,并不多问什么,好像根本不存在金超被调走这件事。平时得到金超不少关照的人问一句“要不要帮忙”之类,金超心里就感到暖融融的。领导班子的人倒是都来看过他,说一些客气话,也是缺油少盐,没什么意思。苏北安排保安小王来帮助他,被他谢绝了,他索性锁上房门,不再开门。 苏北发现了金超的巨大变化。 在金超那平静的外表下面,显然有一种坚定的东西在他心里成长起来了。苏北还不能说出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他看出这种东西正在引导着这个人的灵魂。 苏北原来担心金超无法适应巨大的人生落差,会情绪低落,看来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一种苏北完全不了解的东西提升了金超抵御现实的能力,这个人已经可以不在意人情冷暖,不在意人性中恶的本性对他的伤害…… 下班的时候,等到班车开出去一刻钟,金超打电话到司机班,客气地让司机吴凯和新调来的司机张鹏来帮他搬运三个已经打捆好的纸箱子。张鹏先跑来了,先提走了一个,他听见吴凯打开后备箱,两个人把纸箱子放了进去,随后,一同走上楼来,把剩下的两个箱子提走了。金超手里拎着塑料袋和平时用的公文包,最后回过身看还落下什么东西没有。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金超远远地看着那部红色电话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理它,关上了房门。走出几步,电话铃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显得很急躁。他突然想起来这是有长途功能的电话机,怕是金耀打来的,就又返转身把房门打开。 电话是张柏林打来的。 “金超!金超!”张柏林就像在上甘岭阵地上呼唤友军一样,“你在哪里!?” 金超骂道:“你他妈连把电话打到哪里了都不知道?你狗日的是不是又喝多了?” 张柏林在电话的那一边清醒地笑着,说:“不要这样嘛,金超。你记好:尔格跟你说话的是中共崤阳县委组织部部长张柏林。” 金超笑起来——张柏林的电话总的来说让他感到愉快。 “说吧,啥事?我急着走呢!” 张柏林说:“我跟你说,金超。这是很大的事,你的事。你听我说完。是这,我把你要到咱这里应聘的事跟牛鸿运县长说了,牛县长非常重视,马上向地区行署做了汇报,地区行署柴进贤副专员专门把我和牛鸿运县长叫去,让我们详细介绍你的情况——你应当知道,凭着我和牛县长对你的了解,当然会把你好好塑造一番。这下可不得了了,柴进贤副专员当即指示:‘这是我们这次响应西部大开发的伟大号召,大量从发达地区和城市引进高素质人才的重大收获,这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怎样做好哩?是这:最近,我们行署将会派一位主管官员亲自带我和牛鸿运县长到北京进行说服工作,让你最后下决心过来,再就是,要是有可能,就直接办理调动手续。我跟你说啊,按照这次引进人才的政策,不迁移户口,不调转工作关系,任期五年……柴进贤副专员指示,一定尽可能在短时间内把金超的事情办好,安排到合适位置……” 金超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此大量的信息冲击,使他一时很难做出反应。 “金超?” “哦。” “你在听吧?” “我在听。” “事情大概就是这。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商量,听听你的意见——毕竟,我们上次是说笑着谈这件事的。你现在就得给我个准话,否则我在这里就要惹祸了。” 金超把话筒移开,紧张地思索。他看到阴霾的天空露出明亮的阳光。 “柏林,你说的对着哩,”金超用家乡话说,“这的确是大事。虽然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走或不走不牵扯多么复杂的问题,但是,这毕竟是件大事。” “我知道,我连这也不知道吗?” “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考虑。” “我知道,我知道。” “根据你的了解,如果我去了咱地区,行署怎样安排我的工作?” 张柏林对金超的问题不感到意外,说:“我现在还没得到明确的说法,但是我听到了议论。你想,你现在是副厅级,相当于副专员的级别……由于编制和现有权力机构结构上的原因,我估计平行使用的可能性不大,我想我们也不要这样想。那么,会怎样使用你哩?我估计最大的可能是在县级岗位使用,县长或县委书记。……金超,你听我说一句话,上次我在北京跟你说过,别过于看重级别那种东西。你副厅级管二百多号人,在咱这里,一个县级管多少?我是跟你说过的。所以你要看含金量……” 吴凯来叫金超,金超摆摆手,示意再等一会儿,吴凯就到一楼司机班房子里等去了。 “是这啊,柏林。”金超说,“这事你容我想一想……” 张柏林急了:“可是牛鸿运县长让我今天给他回话呢!他要向柴进贤副专员汇报……你看,是不是让牛鸿运县长亲自给你打一个电话呀?” “别别别,柏林,你容我想一想……”金超想了一下,“你看这样好不好?晚上,晚上十点钟以前,我一定告诉你,最后的决定性的意见。” “好!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好!好好好!” “柏林,”金超动情地说,“谢谢你,这事我真的要谢谢你……” “咱们兄弟间不说这个。你知道吗?我盼着你回来……你想一下,你要是回到咱崤阳县来当县委书记,和咱牛县长搭成班子,会是多好的局面……哎,我跟你说啊,咱们崤阳县将来可是不得了,你大概听说了,洛泉地区发现了一块储藏上亿吨的大煤田,崔家沟煤矿和峒灿山煤矿都是这块大煤田的一部分。这个煤田的管辖权虽然在洛泉地区行署,但是县上总还是有油水可捞的——至少可以解决相当一些农民的就业问题嘛!你知道吗?最近咱崤阳县城突然出现了很多戴安全帽的美国鬼子,说是和行署已经基本上达成了合作开发协议,这里很快就要天翻地覆了……牛鸿运县长跟他们照了很多像,整天忙得和鬼追的一样。你知道咱牛鸿运县长,没多少文化,太专业的问题,他是没办法跟人家对话的……所以我越想越觉得党中央决定开发大西北,鼓励大胆引进人才,的确英明伟大……” 金超笑了。 金超站立了五分钟,让自己确认内心做出的选择。他拨通了吴运韬的手机。 “吴主任,我是金超。” “啊!你在哪儿?” “我在办公室。吴主任,我想见见你……” 吴运韬说:“行行行。我现在在回家的路上,你看我到你那儿去还是你到我家里来?” 金超想了一下,说:“我到你家去吧。” “那好。我可能用不了十分钟就到家了,你来吧!” 路上堵车,金超赶到吴运韬家里的时候已是晚上六点钟,吴运韬的儿子吴宁来开的门,吴宁现在已经是某部机要秘书,脸上有了成熟男人的练达。吴运韬密切观察金超,猜想他会说什么。吴运韬把金超让到书房里,关上了房门。金超坐在褐色的皮面沙发上,搓搓手,笑着说:“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向您说了……” 他详细说到了最近发生的情况。 吴运韬沉稳地看着金超,脑子里急遽地判断着这件事在不同部位会引起怎样的反响。结果,就像他当时认定把金超从常务副主任位置拿下来不会有什么不利的反响一样,现在他也认定,这件事不会有任何反响。相反,他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如果金超在他的视野之内,金超就是一个问题——就像他的妻子马铃所说:“这回把小伙子做得太过了,你早晚应当给人家一个补偿……”现在,金超选择了淡出,对于他来说,正好是一个解脱。 所以,吴运韬表情沉重地说:“归根结底……是我没把你的事情办好……” “吴主任,你千万不要这样说,”金超把话说得很诚恳——他现在已经能够在内心不诚恳的时候把话说得很诚恳。“我的这个决定跟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你了解我们家的情况,老实巴交的一户农民,没有任何遮挡,日子过得太艰难了。在北京,对于我来说当然不错,但是,我给了生我养我的父母亲什么好处了?什么好处也没给,他们在村子里照样让人欺负,照样弓着身子和人说话。我那个弟弟,为了让我考上大学才辍学的,现在在一家小煤窑里掏煤,没死没活干一天挣三十块钱……你知道吗?我怕呀,我真的害怕哪一天听到瓦斯爆炸之类的消息……在北京这么多年,我得了你不少照顾,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到什么时候我都不能忘了这个……” 吴运韬不让他说下去,说:“别,金超,不说这个。” 金超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 金超很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当着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吴运韬流下泪水——他现在还没有把自己弄清楚,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转变为这个世界需要的那个样子。人都是先弄清别人然后才弄清自己的,而弄清自己需要时间。 金超这个熟悉的动作突然触动了吴运韬,这是农村孩子的动作,吴运韬小时候遇到委屈,也是这样擦去眼泪的。 吴运韬的鼻子一酸,眼眶里也有了泪水。 吴运韬还以为面对的是初出茅庐的金超,完全没有从金超的泪水中看到那种隐含其中的不自觉的技艺。 …… 金超说:“如果你同意我的选择,我今天就给那边回话。我有一个要求:先不要宣布我到东方印刷厂的任命文件,不向那边介绍这一情况,我仍然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常务副主任的身份调动……” “没有问题!”吴运韬挥挥手,“没有任何问题。你要求组织怎样配合你,组织就会怎样配合你……” …… 晚上十点钟,金超准时给张柏林打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专程到北京来办理金超事情的行署官员是一位姓郑的局长。此人皮肤白皙,性格绵软。张柏林为有机会陪侍郑局长兴奋不已,一路上说了很多的话,对郑局长照顾得很好。牛鸿运县长因为其他工作没来,让张柏林代为问候金超。郑局长还带了一个戴眼镜的副处长,这位副处长不苟言笑,老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好像那就是他的工作,张柏林和他反倒没说几句话。 当天晚上,接到张柏林的电话,金超先到他们下榻的饭店拜会了郑局长,然后约请郑局长到一家有名的海鲜城“随便吃点儿东西”。 这是金超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报销的最后一笔费用。 对这次聚餐张柏林印象深刻:金超实际上不像以往给他留下的那种不洒脱的印象。能够平静地花两千八百元吃一顿饭本身就说明着金超的领导者素质。张柏林暗暗对自己说:“以后和这位老同学说话不敢太随便了……” 郑局长对金超印象也很好,觉得比本地干部素质好,这样的人才是值得引进的。 第二天一早,郑局长一行就直接到Z部见吴运韬去了。 吴运韬介绍了金超从事领导工作的情况,有许多溢美之词,最后,他强调说,要不是为了支援西部大开发,他是不会同意放金超走的,“金超是我们这里非常能干的年轻干部,前途不可限量……” 郑局长一再对Z部对西部地区的人才支持表示感谢。 按照程序,吴运韬还安排人事部主任周燕玲向郑局长一行介绍了金超的情况,请他们看了金超的人事档案。 郑局长一行办妥了金超的事情,就向吴运韬辞行。吴运韬握住郑局长的手说:“郑局长,金超,就交给你了,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郑局长说:“客气了,你客气了。” 郑局长没在北京停留,就要带着金超的人事档案和Z部提供的有关文件回K省去了。 金超打电话给苏北,诚恳地请求说,希望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帮他一个忙。苏北不好意思地说:“你是单位的领导,当然要听你的……” 金超简单说了一下他的事情。 苏北的反应是:对于金超来说,尽管这未必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相对于到东方印刷厂,仍然好一些。 如果金超是可以深入交谈的朋友,苏北会说到他的顾虑,会嘱咐金超很多事情——他自认为对K省,对洛泉地区官场上的事情是略知一二的。金超不是这样的朋友。生活的悲剧就在于,总是有什么东西使本应当成为朋友的人无法成为朋友,所以,那些很想说的话就不能说。 “金超,”苏北吃力地说,“你肯定经过周密考虑了,我不能说什么。到那边,希望你小心……” 金超不想听苏北说下去,他打断了苏北,直截了当地说,想请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全体领导都到机场为郑局长送行。 苏北知道了金超的意图,热烈赞同。 结果,郑局长走的那天,气氛相当热烈。苏北、夏昕、陈怡、沈然、韩思成等人做了很好的配合,簇拥着金超在一起谈笑风生。 郑局长鲜明地感觉到金超在这些人中的威信,感觉到金超带出了一个多么融洽和朝气蓬勃的领导班子。 在安检通道尽头回过身告别的时候,郑局长又注意地看了一眼金超,心里想:“小伙子的前途不可限量。” 郑局长离开北京的第二天上午,吴运韬带着Z部人事部主任周燕玲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宣布苏北等人的任命文件。 经过调整以后的领导班子是这样的:主任:吴运韬;常务副主任:苏北;党委书记兼副主任:陈怡;副主任:夏昕、石振国。 这实际上已经是晾凉了的消息——金超已经连续五天没到单位来上班了,因为文件没有宣布,苏北还不能接管金超的职责,日常工作就由陈怡负责,但是,有些事情责任重大,陈怡不敢签字,问苏北,苏北说,先放一放。到吴运韬来宣布文件的时候,这些放下来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 在三楼会议室,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全体职工再一次聆听领导班子的变动,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热情,但是,精明的人仍然在留心蛛丝马迹。有人注意到吴运韬不像三年前宣布金超任命文件的时候那样富有激情,他说了很多支持和鼓励新领导班子工作的话,但是所有的话都是事务性的,他也没特别说到苏北。 头一次和领导班子成员以及全社员工见面的副主任石振国,是一个皮肤黧黑的中年人,坐在主席台上,好像非常有兴趣地含着笑意睃巡着台下的人。吴运韬介绍他的时候,用上了所有能够使用的夸赞词汇,因此他的感觉很好。表态发言的时候,说一定在“吴运韬主任”领导下,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苏北也做了表态发言,大家都注意到他面容疲惫,但是他的发言赢得了热烈掌声。 在过去的五天里,他和夏昕进行了深入沟通。夏昕重申以往一再坚持并得到苏北支持的观点,认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没有一个好的管理体制,必须在管理体制上探索出一条新路。苏北赞同夏昕的看法,他们对于未来管理体制改革的思路也大体相同。苏北对大家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每一个员工都是这个单位的主人,我们期待大家关心它,爱护它,发展它。他没有说具体的编辑事务。 掌声是从被尊重中得来的——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员工渴望被尊重,然后才是发展。苏北为此而感动,他爱着他们,强烈地渴望为他们做事情,做很多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身上涌动着一种创造的激情。自从把《西北文学》主编的位置交给费黧,离开K省回到北京以后,他沉湎于自己的内心生活和精神创造,几乎远离了公众事务,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激情了。 从这一天开始,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进入到了苏北时代。 金超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在北京做生意的山东人,让于海文帮助他料理走后的一切事情。一个月以后,金超正式签署了洛泉地区行署邮寄过来的聘任合同。 拿到文件,金超完全没有兴奋的感觉。如果把这个东西比喻为父亲劳作一年以后拿到的收获,那么,他为此付出十二年时光,值得还是不值得?如果把它看成通向未来的通行证,那么,这个小小的通行证能不能为他提供一种保证?如果它是脚下开始的路,那么,这条路是否坚实?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候他?他不知道。 这是他目前能够做出的最切实的选择,其他的一切都交给了上天。 十二年前那个在北京火车站广场东张西望的小伙子对未来也是一无所知。他懵懵懂懂,然而他内心燃烧着希望,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现在,那个小伙子消失了,取代他的是处在过程当中的一个人,这个人的一切都已经开始了,他现在做的,不过是对开始了的那些事情的一个总结。 金超在向纪南述说他的想法的时候,纪南曾经这样和他说起过类似的问题,当时他无言以对。 “如果仅仅为逃避现实就下这样大的赌注,”纪南沉吟着说,“是不是有点儿太那个了?”纪南具体分析了事情的利弊,但是这没有改变金超的决定。 “吴运韬是有责任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不是你的选择,这是吴运韬的选择……你在走向政治,在政治斗争的战场上,书生气的人的结局都是悲惨的。我担心的是,你太善良了……” 金超幽幽地说:“我想,纵恶不会比向善更难。” 纪南看着金超,好像突然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在吴运韬眼里,金超渐行渐远,已经消失在大西北黄土高原深处了,就像曾经出现在生活中给他带来好处和坏处的很多人一样。他对这些人甚至连记忆都不能留下,很多过去的敌人或者朋友出现在面前,他都不能把他们认出来。他面对的永远是直接作用于他眼前生活和利益的人。 苏北对吴运韬:“金超这两天可能离开北京。” 吴运韬很惊讶说:“谁?金超?” 他竟然一时想不起来金超是谁。 苏北看着他。 “哦……”吴运韬说,“他要走了。” 苏北说:“我们应当为他送行。” “应当,”吴运韬说,“你跟金超联系一下,问是哪一天,到时候你安排一下——你现在在这里主持工作,这些事要由你决定。” 吴运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意。 …… 金超在电话里非常激烈地拒绝了苏北为他送行的要求,但是,他的语气随后就缓和了下来:“谢谢你,老苏。谢谢班子里的人。” 金超没提吴运韬,尽管苏北特意说明这是吴运韬的意思。也许吴运韬在金超心中也像他在吴运韬心中那样褪去了颜色?岁月就没留下一点儿痕迹? 人和人之间,究竟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 放下电话,苏北极为难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灵魂并不是一个整体,你感觉到的实际上仅仅是很小的一部分,很多情况下,你根本不知道在另外那个很大的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金超离开北京那天是星期一,奇妙的是——这天正好是八月三十一日。 十二年前,农村小伙子金超就是这一天来到首都北京的。 现在,他又回去了,或者说,他不得不回去了。 金超没有向任何人通报具体的离开时间,连和他走动最近的大学同学也不知道,本来这些同学是想为他送行的。他不想让人们在无法预知前景的事情面前说三道四,他更不愿意听任自以为是的人的指教。无论前面是什么,哪怕是火坑,他也要跳下去。至于跳下去是死是活,现在都不能去管。回首过去的整整十二年时光,他痛切地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孩子。他必须学会独立地判断事情,处理事情。 拉开距离看眼前这个世界,金超突然发现它并不像以往那样强大。在这个意义上,他并不是失败了的人,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功者——一个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并且已经知道怎么对付它的人,不是成功者是什么?未来虽然未知,但是,相对于十二年前初来北京的时候,他,一个出身贫寒的庄稼人的后代,毕竟有了新的基础,再想到他家乡土地上那些为生存挣扎的人,他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功者。他自信他的年龄优势会给他创造前所未有的机会。他像所有有抱负的人那样暗暗下定决心:你一定要让吴运韬、让苏北和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 然而,这种赌气式的誓言还没有具体内容,他还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期望究竟是什么:是获得更大的权力还是获得更多的财富?或者这两者都要?他暂时还不知道。但是,他一点也不怀疑,只要他要——不管更大的权力还是更多的财富——他就能够得到。带给他这种自信的,是黑色挎包里的彩锦缎面的聘书,聘书上的文字是: 崤阳县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四次会议决定,聘任金超同志为崤阳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聘期自某年某月某日起,至某年某月某日止。 崤阳县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某年某月某日 说不上衣锦还乡,毕竟,他是作为一个有二十四万人民的崤阳县副县长回到那块土地的。 成功者金超心情很好,他打上车,专门让司机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门前的马路上经过。他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这座白色小楼,感慨万千。 他把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贡献给了这里,他是在这里成长为人的。 办理完登机手续,经过安全检查,金超来到候机大厅。 时间还早,他从旅行袋拿出水杯,为自己沏一杯绿茶,坐在靠近落地窗前的座位上,看飞机起降。现在他内心安宁,就像以前任何一次出差一样。 但是,一个人打乱了他内心这种处子一般的安宁:他意外地看到了陆明! 当时陆明和助手麦克在女服务员引领下正在往贵宾休息室走。金超不自觉地萎缩了一下自己。他完全没有和这个人见面的思想准备。服务员停在门口,躬身做出请进的姿势,陆明和麦克走了进去。K省旅游资源丰富,到那里去的外国人很多,贵宾休息室里足有三十多个人,围坐在茶几周围的绿色皮面沙发上,喝茶聊天。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漂亮的女服务员已经离开,强烈的好奇心驱使金超利用这个机会溜到贵宾休息室里面去。他在离陆明和麦克落座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陆明穿一身深色西服,不凡的气度把他从周围的人当中区别出来,就像当年金超在北京站广场一下子就把年轻漂亮的他从人群中区别出来一样。这个刚刚结束与曲远征疲惫的婚姻关系的人满脸沧桑,显得老成持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五六岁。 金发碧眼的美国小伙子麦克的眼睛一直像地地道道的中国雇员那样带着殷切追踪着陆明。麦克拨通手机,然后放到陆明手里。陆明用英语和电话里的人交谈起来,谈了有七八分钟。 麦克用地道的中文问陆明:“要不要通知柴进贤副专员我们到达的时间?” 陆明说:“好吧。你告诉他,到洛泉以后,我要直接去见他。” 麦克拨通柴进贤的电话。“是柴进贤副专员吗?”麦克无声地笑着,听那边说话,时间很长。“我知道。我告诉你,柴副专员,陆明总裁的态度很清楚,如果我们这次再遇到上次那样的情况,我们就不再考虑与贵方的合作了。我们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将向埃森马克总部汇报我们在中国遇到的情况……不,这不是威胁。当然,你说的是对的,这可能意味埃森马克中心重新调整在K省的投资战略……陆明总裁会向李震省长交涉……你知道这将对你政治发展不利……是的,是的。我知道曲远征在K省的活动……我知道。但是请你相信,我们有办法……当然,我们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事情如果发展到那一步,结局将是:没有胜利者。你也不会是胜利者,这一点你比我们清楚。” 麦克看陆明。陆明说:“听他说。” 麦克又听了五分钟左右时间。 “你仍然坚持……好……很好……柴进贤先生,我已经说过,在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这要冒很大风险……” 陆明听到柴进贤沉稳有力的声音:“尽管陆明加入了美国国籍,但是他身上流的仍然是中国人的血,他就永远是中国人。既然他是中国人,他就能够做我说的那件事情,而且他知道怎么做。” 麦克捂住电话,用英语骂了一句,然后请示陆明:“他仍然坚持要我们把那笔款打到他在新西兰的账户,他说这是全部问题的关键。” 陆明沉吟一下,说:“我们再耗不起了,答应他。” “柴进贤先生,我们满足你的条件。……好,好。……那就说定了。你放心,我会转告他。”麦克扣上手机,“他说将做出安排,我们一到达马上签约……” 陆明脸上显露出笑容,隔着高大的落地玻璃窗,看着停机坪上缓慢移动着的飞机和穿梭其间的行李车,仿佛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味之中。 “麦克,”陆明回过头说,“你知道吗?洛泉地区南部的崤阳县是我的家乡,我就出生在那里。” 麦克十分惊讶:“我的上帝!这是真的吗?” “真的。” “你从来没说过。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这与我们的业务无关。” “真的无关吗?洛泉煤田的主要构造带在崤阳,我们的项目也主要在崤阳……这里没有情感上的原因吗?” “麦克,”陆明说,“你在美化我。生意就是生意,我从来不在生意中混杂什么感情因素。” 麦克笑起来。 …… 金超溜出贵宾休息室,重新来到刚才坐过的地方。 旁边座位上的人惊讶地注意到,这个刚才还静如处子的人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额头上涂满了汗渍,就像刚刚跑完五公里路程一样。 开始登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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