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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徐罘笑着说,自从廖济舟和徐罘说事情已经完了

浏览次数:192 时间:2019-10-06

第七章:正义在飘摇 二十一、一个普通的灵魂能够走多远? 徐罘脸上泛滥着他那个岁数的人不常有的灿烂笑容,对坐在对面的吴运韬说:“老吴,人在世上走,会遇见各式各样的人,可是遇见你,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件幸事之一。” 他说到在学校和Z部的经历。在中国这样一个需要超常智能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方,他绝对是一个弱者,“我这里说的‘弱’不是强弱的弱,我是说我在智力上是这个样子。你说我的人生阅历不丰富吗?我已经五十九岁了,也经历过一些事情了,可我就是学不会怎样和人打交道,这方面我抵不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人说,你应当利用和邱小康的关系好好为自己谋一个位置,我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想,我的问题不是出在阅历上,我怀疑我的智力有问题,真的,老吴你甭笑……” 吴运韬还是止不住笑,好像笑得说不出话来,其实他是不想说话。 “比如李天佐这件事,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把我恨成了那种样子,这事幸亏是过去了,要是过不去,不说我,单说给小康带来影响,我心里也受不了呀!” 吴运韬心里嘲笑道:你怎么会给邱小康带来影响?无论你是怎样一个人,你都不会影响到邱小康。 “李天佐这个人,”吴运韬收住笑,意味深长地说,“把事做过头了,绝对是做过头了……” “我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 “你刚来,怎么会有对不住他的地方?”吴运韬盯住徐罘,就像在当面质问李天佐。“一个单位有这样的人很麻烦。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曾国藩的一句话……” “哪句话?” 吴运韬一字一板地说:“民宜爱而刁民不宜爱,绅宜敬而劣绅不必敬。” 徐罘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感叹说:“有道理,有道理呀!” 吴运韬说:“老徐,东方文化中心要发展,最大障碍恐怕还在这样的人身上。” “所以我那天不是对你说过要有一定的措施吗?” “我觉得你那样想是对的。” 徐罘听到吴运韬赞同他的意见,很高兴,抓住吴运韬的手,和盘端出了我们前头说到的他要利用手里的权力做一些事情的那种想法。 吴运韬沉吟着,权衡这样做对徐罘的好处和坏处,最后说:“我看行。”作为徐罘的助手,他还非常负责地帮助徐罘考虑到了一些有可能遇到的问题,把那种想法具体化并且可以操作了。 班子开会研究这个方案的时候,孙颖认为徐罘的设想很好,“但是,”他说,“李天佐这个人比较特殊,计划一定要周全,不做就不做,做就做到底。”徐罘说计划很周全。始终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富烨有些顾虑,说房子问题很敏感,整个Z部的所有单位都还没有动作,我们一个单位动,是不是能够解决问题?有没有可能引起其它问题? 徐罘挥挥手打断富烨,说:“我们是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当然这取决于我们班子是不是真的有解决问题的决心。”大家纷纷说,决心是没有问题的,都有这个决心。“那就好,”徐罘说,“下面我说一下步骤……” 第二天,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突然下发了一个文件:《关于清理住房问题的决定》。文件要求凡是不符合分房规定占有住房的,一律限期三个月之内清退,逾期不退者,每月扣除工资百分之三十和年终所有奖金,直至按商品房价格扣完为止。文件还规定,未完成房屋清退还款者,不得调离本系统。 这次清房工作由徐罘亲自领导,下设一个执行机构,名为“清房小组”,基本上都是中层干部,沈然左推右推没有推掉,也在其中;金超和师林平刚刚当了中层,正想做事情,把它作为一种荣誉接受了下来。这份文件得到了大多数职工的赞同。各科室拿到通知以后,马上引发了热烈的议论,抖出很多前几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有的见到徐罘还专门说一句:“老徐,您总算要揭一揭这个盖子了。”徐罘心里就很舒坦。 自从那次李天佐借着他拉屎在言语上污辱过他以后,他总是避免和这个恶人打照面,当时还在调查过程中,他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局,如果李天佐在这个时候继续寻衅他,他没有心思羝对。现在不一样了,他希望自己出现在李天佐面前。他到李天佐所在部门去和人谈笑,李天佐有时也凑过来说一些什么,但是他从来不把目光转到他那里去,这是手里有权力的人的一种本能,他知道这种轻视会给对方心理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吴运韬对李天佐的态度也增加了李天佐的心理压力。 人类有万千种表达思想的方式,吴运韬故意对李天佐不冷不热,又用形体语言和沉郁的目光向李天佐表示,不是他不想跟他交往,而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现在有很大的顾虑……李天佐知道,事情马上就要来了。 文件一到廖济舟案头,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打电话给徐罘,问:“非法占有住房的大致有多少?” 徐罘说有七、八户。 廖济舟说:“我不能说你们这样做不对,因为房子问题也一直是党组下决心要解决的问题。但是,老徐,你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时间不长,一定要谨慎,一步一步来,不要着急,尤其是李天佐,更要慎重……我看你还是抽时间到我这里聊聊吧。老徐,说实话,对这事我心里不太踏实……” 徐罘说:“老廖,你就甭管了,我和老吴会把这个问题解决好的。说不定我们还为咱们系统闯出一条路来呢!”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廖济舟这个人到关键时刻总是这样躲躲闪闪。徐罘一直没有到Z部去见一下廖济舟。清房活动开始,他就没有一点点空余时间了。 李天佐现在顾不上料理他在单位的处境了,他必须把外围的事情做好。 当金超和师林平怀着一种被授予的敌意来到李天佐的出租房进行调查时,是李天佐而不是租房者穿着睡衣和颜悦色地接待了他们。他好像很惊讶这两个人的到来,一个劲儿说:“稀客!稀客!” 金超和师林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样?看看我的房子?” “看看,看看。”李天佐带着两个失去行动方向的人到房间转了一圈。 Z部的房源很乱,谁也说不清在这片居民区中何以会出现这样一座六层小楼,谁也说不清为什么这座楼上仅仅有一套两居室房子属于Z部。 当年分房的时候,李天佐主动提出要这套房子,理由是这里看不到单位上的人,清静。他说:“白天就是这些人在眼前晃,下了班还是这些人,谁受得了?” 夏乃尊为这个奇特理由感到好笑,一挥手,说:“行了,给你!” 房子布置得朴素大方,趣味高雅,墙上还悬挂着一幅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很多人都知道的条幅,是当代著名书法家的作品,上书“大道当风”四字。有人问其真伪,李天佐曾赌咒发誓说这绝对是真迹,但是人们私下里都不认为是真的。一边参观,李天佐一边说,他非常感谢当年夏乃尊分配给他这套住房,他还从交通、地理位置方面说了很多住在这里的好处。 金超和师林平都说:“不错不错不错。”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李天佐主动说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次清房,他说:“这事早就该抓了。有的人就是不像话,据我所知……”他说了很多别人的事情。这个人总是知道很多别人的事情。金超和师林平面面相觑,不知再怎样应答。师林平向金超使了个眼色。 金超说:“老李,我们就是来看看,没事,那就这样吧。”两人起身告辞。 “两位领导来看,我不胜荣幸。”李天佐说。 师林平装作消受不起的样子,诚恳地说:“别别别,老李。” “可不就是吗?你俩现在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层人物了,我要是不荣幸就不对了。”他一直送他们到楼底下。 拐过一个街角,师林平回过头看不见李天佐了,迫不及待说了一句:“鬼!” 金超像吴运韬那样笑而不答,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一样,但是他心里现在全乱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事情怎会成了这个样子。

十五、满日 Z部党组对十一个下属单位的领导班子都做了调整。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副主任吴运韬在这次调整中从第五把手升为第二把手。夏乃尊得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调到Z部机关做巡视员去了———实际上仅挂个空名,可以上班,也可以不上班,这就意味着此人将从政治舞台上消失。夏乃尊对此并不在意,他很感谢组织上对他的安排:比照其它单位对类似问题的处理,夏乃尊是幸运的,这实际上对他是一种保护。 尽管李天佐到Z部去了好几趟,说夏乃尊应当得到更严厉的惩处,但是他没有改变结果。 廖济舟明确告诉他:“关于这件事,党组已经做了决定。如果上级认为党组的决定有问题,上级会来纠正。”也就是说,李天佐作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普通员工,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目前他还不具备在Z部承担某种使命的条件。 意识到这个事实带给李天佐的打击,比听到夏乃尊不会被严厉处理的消息给他的打击还大。这个一无所靠的人找了一家酒馆,要了两瓶“二锅头”,闷闷地喝了半个通宵,想自己的童年,想父亲,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他默默地流了很多眼泪。孤独,可怕的孤独感像强酸一样销蚀着他本来就已残破不堪的灵魂。他有同居的女友,但是她们不可能来陪伴他。他太知道她们了,她们只想得到性快乐和金钱。她们不能陪伴他。这样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完全是他自己的。 这个已经知晓了生活本来面目的人深深知道一个人被权力重压的苦楚。和别的人不同,他对父亲的生命结局的认识始终是:他缺少的是保护自己的权力,他如果有了权力,谁也动不了他,更不要说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他活活打死。有的人会说:“‘文化大革命’当中遭祸的都是掌权的人哪!”李天佐冷笑:“×××遭祸了吗?” 可见,即使像蝼蚁一样活着的人也在渴望一种绝对的权力,因为只有这种东西才是抵御灾祸的根本力量。社会怎么可能给所有人都提供这种东西呢?社会不能够给人提供这种东西,同时又没有别的替代物给人们提供保护,李天佐成为李天佐,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Z部党组决定委派某司副司长徐罘来接替夏乃尊的职务,徐罘的行政级别从副局级上升为正局级。 个子不高的徐罘是年近六旬的老同志,已经有了雪白的胡子,两天不刮,下巴上就如同挂了白霜。有的同志建议他留起来,说到时候就会有女孩儿来追他,他笑笑,不说话,照样刮得干干净净。其实他喜欢自己的胡子,只是因为他觉得留起胡子会有一种对领导不尊重的效果,才断然不留的。他想等到退休以后把胡子留起来。 徐罘同志人非常好,待人和善,遇事总是为别人着想,这在今天是一种难得的品质,和他共事的人都喜欢他。 通常非常好的人性格就软弱一些,显得没有什么魄力,和机关其他司、局相比,工作上没有什么特色。梁峥嵘对他早就厌烦了,只是碍于徐罘的母亲蒋蕴儒老人是邱小康的老师这层关系,才容忍了他的“无能”。这次安排他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做一把手,是梁峥嵘的意思。 廖济舟认为徐罘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任职是一件好事。机关的人事关系太复杂,徐罘尽管有和邱小康的特殊关系提供的保护,但是在具体工作中也难免被不知深浅的人推来搡去,日子过不清静,倒不如让他去独自掌管一摊,少费些心思。他同意了梁峥嵘的意见。 廖济舟在和吴运韬谈话的时候说:“老徐很不容易,工作上的事情,运韬你恐怕要多操一些心……” 吴运韬很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以他那个年纪的人不太有的谦恭口气说将尽一切努力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做好,不让徐罘操太多的心。 但是他不知道,廖济舟其实是不情愿这次对吴运韬的任命和排序的。 Z部党组商定了由徐罘接任夏乃尊的职务以后,邱小康说:“老徐就这样了。第二把手怎样安排,济舟你先拿个意见。” 有了邱小康的这句话,其他人就松弛了下来,等着廖济舟拿出意见。廖济舟看看大家,就像在征询大家允许他把话说到什么程度,党组关于人事问题的讨论一般比较敏感。 众人都说:“济舟你了解那里的情况,你说吧。” 廖济舟又看了邱小康一眼,说:“第二把手最好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原来的班子里面产生。” “对对,这有利于工作。” “我想是这样啊,”廖济舟尽量让语气平缓一些,“论资历、水平,富烨都不错,这个人又很正派,我看他可以不动,继续当二把手……不知你们感觉怎样?” 这是一个最没有磕碰的方案。有人说富烨太书生气,放在事实上等于一把手的位置上,未必能控制工作局面。当然,也有人说廖济舟的意见是对的,这将保证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内部的稳定……等等。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廖济舟其实也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最后,还要邱小康来拍板。他脸上带着笑意,缓缓地说:“富烨的确是一个好领导,人很正派,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我也和大家一样,担心他的工作魄力。下来还有谁?” 有人说:“下来就是吴运韬了。” “吴运韬不行,”梁峥嵘说,“把吴运韬列在徐罘之后,徐罘会很难工作……” “我看老吴可以……” 邱小康问廖济舟:“济舟你说说?” 廖济舟和善地笑着说:“不错,这人还是不错的。” 邱小康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将双手按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这通常是做了决定的表示。 “我看这样吧:可以考虑让吴运韬做徐罘的副手。老徐年纪大了,别让他操那样多的心了……”众人会心地笑起来。“老吴年轻,就让他多跑跑———我想老徐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是是是,”廖济舟说,“老徐人很豁达。” “所以让吴运韬试试。其实我也不了解运韬这个人,我对他的印象还是从济舟那里来的。这个人在工作上还是很有想法的,是吧?” 廖济舟点着头说:“运韬这个人工作上有魄力。” “我看这就行,济舟。”邱小康面向大家,“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次出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夏乃尊政治上不敏感,这是我们选拔任用干部上的一个教训。我们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把握住方向的人。” 他没有解释何以见得吴运韬就是这样的人。 大家当然只能接受邱小康的说法,梁峥嵘也不再坚持他的意见,于是形成了决议,启动了任用程序:先由分管领导找当事人谈话,没有意见,再由人事部考察了解,写出书面报告,然后下发任命文件。 徐罘根本没想到对他会有这样的安排,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给廖济舟回话说,他服从党组的安排。于是,关于徐罘的任命进入到人事考察阶段。到了这个阶段,实际上也就等于公开宣布了,Z部机关和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几乎同时听到了徐罘任主任的传闻,徐罘接受了不少祝贺。 就在人事部完成考察、准备起草任命文件的时候,徐罘变卦了,他急急火火地找到廖济舟,说:“老廖,我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我不是合适的人选。” 廖济舟很感诧异:“怎么了?” “我是说我不行,我可能不适宜到东方去工作。” 廖济舟指点着徐罘:“你呀,老徐你呀,你一定是听人说什么了。” “没有。”徐罘严肃地说,“我是说,以前我从来没具体管理过一个单位……” “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廖济舟笑着打断徐罘。“如果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顾虑的话,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听人说些什么。这次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配干部,党组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小康同志也参与了意见,我认为党组和小康的意见都是有眼光、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同意我的这种看法吧?” 徐罘不能说不同意。 “那这就行了,”廖济舟站起来,表示谈话可以结束了。“你就去你的吧,我相信没有问题!党组还希望你在那里开拓出新局面呢!” 徐罘不善于说服别人,更不善于在和自己有关的问题上说服别人。他又坐了一会儿,连自己也没有信心再说出什么更能打动廖济舟的话,就起身告辞,既没说接受廖济舟的意见,也没说不接受他的意见。 廖济舟站起来,像大人看爱使性子的孩子一样看着徐罘,脸上带着宽容的笑意,说:“老徐,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事情能多管多管点儿,不能多管少管点儿,这还不行吗?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不是企业,没有人跟你要利润指标。” 徐罘看了看廖济舟,听出这话有意思,但不知什么意思,就点点头出去了。回到他的办公室,才悟出廖济舟在告诉他:你可以少管点儿事情,不是有吴运韬吗?党组相信吴运韬会把事情做好。 “好。”他对自己说。 徐罘的确是听人说了什么才决定不接受新的职务安排的,这个人就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前任主任夏乃尊。 徐罘知道,前不久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闹得挺厉害,这说明这个单位很复杂。徐罘最初小看了这些情况,心想反正再一年就退休了,到哪儿都一样……所以他当时就答应了廖济舟。但是,静下来的时候,他又不免有些担心,怕老了老了的再惹到什么事情中去,就多方了解了一下东方的有关情况。了解到的情况让他心里很不踏实。他打电话给基本上闲赋在家的夏乃尊,说要来看看他。 夏乃尊赶忙说:“哟哟哟,千万别,我能让你大老远的跑这儿来看我?我去看你吧!”其实,他是不想在老伴田茗面前谈论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有关的话题。 在坚强的党委书记田茗看来,夏乃尊太缺少政治经验,他犯的所有错误都是低级的。她认为他回到家里是最好的选择,不让他再去当什么“巡视员”,所以,这些日子夏乃尊实际上过的是退休生活。正是这种生活苦闷了他,他非常想找人聊天,徐罘的电话来的正是时候。但是,田茗同时也命令过他,不要再和任何人谈论有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和Z部的任何事情。 推不过,徐罘就答应夏乃尊来看他。 这是一个周六。听到敲门,徐罘马上开门,见到夏乃尊,高兴地拉住他的手,说:“路上好走不?” 夏乃尊说:“还行。” 徐罘显然是做了准备,茶几上摆着水果、瓜籽。茶壶里已经放好了茶叶。刚坐下来,徐罘就摊开手说:“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句话有以下几层意思:一、年纪比他还小一个月的夏乃尊闲赋在家,反倒让他去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二、不就是整顿的时候出的那点儿问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把人就弄成这样?三、歉意,一种歉意──毕竟是我要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啊。 这几层意思夏乃尊都听出来了。“我看这事挺好。”夏乃尊笑着说。 徐罘的老伴刘葭过来打了招呼,然后忙着沏茶倒水。刘葭原来是医生,现在退休在家了。夏乃尊以前来过,所以很熟了。一头银发的刘葭属于很引人注目的那一类人,她个子不高,壮壮实实的,皮肤黧黑,身上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她的穿着衣料考究,剪裁得体,整洁干净,即使在家里也不随随便便穿衣服。她穿一条灰色毛裙,上身是一件开胸毛衫,未必很值钱,但式样很好。 徐罘夫妇感情很深厚,老两口互相知冷知热,经常一道儿逛公园、遛商场,真正是相依为命,惹得周围人很羡慕。夏乃尊看见茶几上有一张报纸,上面堆一堆摘了一半儿的韭菜,看样子老两口是要包饺子。 刘葭把报纸兜起来,要拿到厨房去,已经转过身去了,又转回来对夏乃尊说:“我们俩正摘韭菜呢,想吃饺子。你来正好。” 夏乃尊连连摆手:“我可是不吃饭。” “吃顿饭怎么了?以为我管不起你一顿饭?”徐罘笑着说。 “老徐,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罘高声笑了。徐罘夫人不笑但可以让人感觉到她在笑,她把茶杯轻轻挪到徐罘面前,说:“你们谈论男人的事情吧,我去做女人做的事情了。” 徐罘毫不掩饰热爱地看着妻子。 夏乃尊环顾井井有条的客厅。从家庭陈设可以看出主人的气质和格调。客厅简洁大方,墙上没有很多附庸风雅的装饰,仅在迎门的地方悬挂了马寅初的一副对联: 去留无意望窗外云卷云舒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夏乃尊在心里笑道:这副对联其实应当挂到我的墙上。沙发上方,有一个小小的表现匈牙利历史上某一位大公征战场面的铜饰,那是五年前徐罘夫人到东欧讲学时在布达佩斯买的。 夏乃尊每次来这里,总能够感觉到一种和睦家庭特有的温馨宁静的气息,这使他羡慕不已。使夏乃尊不理解的是,徐罘在Z部当了很长时间司局领导,但是你从他的家庭陈设中看不出权力起的作用,没有展示美酒的酒柜,没有和某位要人的合影,没有文化名人的题赠……权力暴发户所喜欢的一切这里都没有痕迹。从这个方面来说,夏乃尊都很佩服徐罘。有的人一生也找不到活法,徐罘是很少的找到活法的人之一。 徐罘夫人又端来一盘橘子,然后就回厨房继续摘韭菜去了。 “怎么样?还行吧?”徐罘端详夏乃尊,发现他变化不大。“我看你还行,气色不错。” “马马虎虎。我现在一天是三饱一倒……” “挺好。干吗操那么多心?” 夏乃尊笑笑,没说什么。 两个人先说了一会儿社会传闻,然后就扯到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上。 还没等徐罘说什么,夏乃尊一改平和心态,断然说:“我不是吓唬你啊,老徐,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不是一个好去处,都是些什么人?哦,预备一小本,专门记录谁谁谁说了什么……这是人干的事么?‘文化大革命’中的人也不至于是这个样子的。” “这人叫李天佐,是吗?” 夏乃尊气哼哼地看了徐罘一眼,好像徐罘就是李天佐。 “人很复杂,”夏乃尊接着说,“相当复杂。我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呆了三年,说实在的,有些事情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发生的。你知道吗?有的人专门做暗事,防不胜防。你就说杜一鸣吧,冤不冤?他是有错误,可也不至于弄这么一个结果呀!就连人家褚立炀都说:你们东方的人可真行……我就纳了闷了,哪儿这么些鬼都聚到这一个地方来了?” “老夏,我想问你个事儿。” “说。” “在杜一鸣和你的问题上,吴运韬究竟起没起作用?” “不知道,”夏乃尊把这三个字说得很重很快。“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吴运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想不至于落这么个下场。” “你们共事三年哪啊!” “知道不知道一个人和共事多少年无关。” “那……这次Z部……” 夏乃尊冷笑一声:“鬼才知道。” “我还真有点怕。” 夏乃尊直望着徐罘的眼睛,一字一板地说:“很复杂,老徐。”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去呀!”夏乃尊一拍大腿,“复杂归复杂,你说现在哪里不复杂?这次党组不是给你解决正局吗?为什么不去?去!拿到正局再说!还有,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比起机关来,收入还是多一些———当然,我知道机关有机关的办法,有的人的收入可远远不是工资表上的那些钱。但是我相信你老徐不会有什么办法,所以,你到那里去,从经济上说也是一件好事。不管怎么说,人家廖济舟对你不错,小康也是够意思的,你不去,不是拂了他们的好意?” “这事我得好好想想。你知道吗?我还真不想去,人一上岁数就懒了,人生就想用减法了……” “你这话对也不对。你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又费不了什么力气。你还是去吧。”当时徐罘对夏乃尊是点了头的。 但是夏乃尊在徐罘家里吃过饺子,离开那里以后,徐罘又反反复复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找一下廖济舟,看能不能在解决正局的情况下不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结果就像读者上面看到的那样:他什么也没改变。 一周之后,Z部党组的任命文件正式下发,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党委和行政领导班子做了新的排序:党委书记兼主任:徐罘;副主任:吴运韬;副主任:富烨;副主任:孙颖。 金超是从李天佐那里听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人事变动消息的。 李天佐把金超拦在离单位五百米的地方,对他说:“知道吗?吴运韬要上来。”金超注意到李天佐的大脸泛着兴奋的光亮,以至于忽略了“吴运韬要上来”这件事本身。经过李天佐的提醒,他才意识到这件事与他的关联,不再注意李天佐反常的激动。 “你听谁说的?”李天佐竟然先于他知道吴运韬升迁的消息。 李天佐很不满意金超这句反问,正色道:“你记住,金超,我是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成立那天来到这个地方的,十年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 李天佐笑了,手劲很大地拍了拍金超削瘦的肩膀,这是在告诉金超,他是把金超作为朋友的。金超用表情回应了他的这种诚意,说:“那……这实际上就等于吴运韬主持工作了?” 李天佐有些烦躁:“我跟你说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那太好了!吴运韬是个有水平的人。” “你说的不错,但是我跟你说,这次要是没有你我,他夏乃尊是离不开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他离不开东方,就给吴运韬腾不开位置……你知道吧?” 金超沉吟着,吃惊于李天佐竟然说出了他刚刚意识到的事实。到了中心,李天佐的话得到了证实,金超鼓了鼓勇气,到吴运韬办公室去了一趟。 金超是任命文件下发之前第一个和吴运韬共同分享喜悦的人。

二十、报复是人的天性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人没有看到更多的热闹,挺失望的,就怨褚立炀:“老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多好的戏你不让接着往下演……” 褚立炀说:“我拿你们真没办法。我来的时候你们恨不得把我嚼一遍啐了,现在又要看戏……美得你!” “别介,老褚,分什么样的戏,这样的戏我们爱看。” “回家看去!” 徐罘只当没听见这些话。 徐罘心事重重地向吴运韬转述了廖济舟的话。吴运韬由于徐罘的不幸遭遇面色严峻,半天不说一句话。 “你觉得老廖的话怎么样?” 吴运韬这才说:“老廖的话从道理上讲是对的,事情应当让它过去,现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面临多少重要的问题?但是,老徐呀,咱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一个单位,是一级组织,随随便便写一封匿名信,把一个人折腾成这样,竟然没有一个公道的说法?这简直是……”他没有说简直是什么,“这事在职工中间,不在于有什么议论,重要的是它严重地伤害了你的权威,再怎么工作?再怎么工作?事情总要有一个限度呀!一而再可以,再而三就不可以了;你忍不住骂了一个人可以,你从背后捅人家一刀子,鲜血咕嘟咕嘟地冒出来了,就不可以了。”徐罘心里一紧,真的感觉自己的鲜血咕嘟咕嘟冒出来了,他几乎可以从肉体上感觉到被捅一刀子的剧痛。“这里是有一条线的,老徐,这里有一条线,事情不能越过这条线……现在群众就在看,看李天佐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以后有没有事情。我想,如果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群众中会有很大的反应。” “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会认为我们软弱,会认为老徐要不是怎样就会怎样,会认为像李天佐对咱们老徐做了恶事也没什么,以后就会还有人尝试再做类似的事情……” 自从廖济舟和徐罘说事情已经完了以后,尽管他表面上接受了廖济舟的意见,一切都让它过去,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诉说着他所受的屈辱。现在,吴运韬的话和那个声音汇合在了一起,形成为一种他不得不倾听的呐喊:“不能过去……不能过去……” 徐罘干咽一口唾沫,追问了一句:“你说应当怎么办?” “公事公办,”吴运韬把面前茶杯挪了个位置,表示他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老徐啊,我一直这样想,当领导的最要不得的是想办法整人,这样的事我们是不能做的。我们要公事公办。” 徐罘不知道吴运韬要说什么,带着疑惑的神情等着吴运韬说下去。 “三年前分房的时候,李天佐假造了一个证明,说他的现住房不是他爱人的,是向一个朋友借的,他属于无房户,这样,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就给他又分了一套两居室住房。当时我对这件事就有些看法,但是你知道咱们夏乃尊这个人,大事小事都糊涂,稀哩糊涂的就这样办了。房子分到手以后,李天佐一天也没住,最近听说是租出去了,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租金,群众中反响很强烈。按规定这种情况是要收回住房的。” 吴运韬注视着徐罘。 徐罘就是在这个时候下了那个后来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心的。 徐罘犯了一个掌握权力的人经常犯的错误。 报复的天性是人性中最为普遍的东西,但这是有害的,尤其是对于强者。一个被地主老财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拿一把刀子把老财宰了,这可以说不是报复,只是一种反抗。我们的教科书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反过来想一下,如果狗日的老财有一天在大街上遇见那个走投无路的人正在为生死熬煎没顾上跪下给他磕头,他就上去劈头盖脸把人家打了一顿,那这件事就可以说是报复,因为这不是弱者对于强者的反抗,这是强者对弱者的欺凌,只有欺凌才是准确意义上的报复。 但是问题很复杂,复杂就复杂在对于强者和弱者的界定上。 毫无疑问,有权的人相对于无权的人是强者,但也未必。比如徐罘之于李天佐,现在恐怕就不能说是强者,尽管他手里有权。可见在生活中还有一些比权力更有力量的东西。李天佐有什么?有仇恨和卑鄙,有对这个世界一切人一切事的仇恨和鄙视,这种东西远比权力更有力量。仇恨和卑鄙无边无际,你无法约束它,因为它不计后果。李天佐的匿名信以及由此引起的一系列事件,都是在类似情况下发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有权力的强者就丧失了他的优势,相对的成为了弱者。这样,我们也就不难判断李天佐行为的性质了。这是一种报复,一种欺凌。邱小康、廖济舟、吴运韬、富烨,尤其是孙颖,都是这样看的。这样,那座楼房的消失也就非常好理解了。众人都说,行了,过去了,这事就这样了。 但是徐罘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尤其是他在听了吴运韬的一席话之后,他更不这样想了。凡是掌握着权力的人,在解决任何问题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倚仗手里的权力,因为这玩艺儿可以使他成为强者,使他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情。徐罘也是这样。 吴运韬走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这样,我们的故事就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上次是李天佐老财打了没磕头的徐罘,现在,徐罘老财要打走投无路的李天佐了。我们可以将这两种行为都称之为报复。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生活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归到这种类别中去。所以,谁也不能说自己就是纯粹意义上的强者或者弱者。生活是那样迷人,是那样丰富多彩,都是因为人们总是在做着这类事情。 报复者徐罘不是没想过,这有什么意思?再不到一年就退休了,为那事是劳不少神,事情终归是过去了……可吴运韬说的话也句句在理呀,现在不是有人在说吗?“李天佐太不自量力了,不看看徐罘是谁,就动人家。”也就是说,徐罘是谁是一回事,有没有问题是另一回事。也就是说,尽管褚立炀在全体员工大会上宣布过匿名信内容子虚无有,但是同志们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因为徐罘是徐罘,所以那些问题才没了,徐罘要是别人,那座楼不会消失的。如果真的有那座楼,徐罘承受这种舆论不冤,问题是根本没有那座楼,这件事就变得不那么好忍受了。 正像吴运韬说的那样,匿名信的目的实际上已经达到了。 徐罘是一个正派人,他无意于用邱小康和他母亲、和他的关系来矫正自己的名声。他愤怒了。人一愤怒考虑问题就不那么周全,就像一个打架打急了的人会随便抄起什么家什打人而不顾忌后果一样。 徐罘抄起的是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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