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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纪小佩几次对金超说,曲远征对陆明说

浏览次数:128 时间:2019-10-06

三、苦酒有时候比甜酒醉人 金超达到了目的———现在轮到陆明痛苦了:陆明感觉到在纪小佩和金超之间,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多少年以后,陆明回顾人生之旅的时候对自己说:“如果让我自由选择,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纪小佩作为我的终生伴侣,我的生活会与今天迥然不同……” 他不是自由的,和任何人一样。谁能够说自己是自由的呢?谁也不能,谁也不能说自己绝对自由,正如马克思所说,人是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创造历史的。 陆明分析过自己,他认为他当时的不自由有两个来源:一个是作为K省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父亲对他未来的安排;一个是作为一个站在生活门槛外面的人对自己未来的期待。从某种意义上说,前者对于他的压制力量其实不如后者强大:如果他不顾一切地遵从于自己的心智和感情,他会拒绝父亲的好意,父亲的安排就不是不可反抗的不自由。现在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样的未来:是牺牲感情换取政治上的辉煌呢,还是牺牲政治前途换取作为普通人的幸福?他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自由,很可怕的不自由。有了这个不自由,他既无法对父亲说接受还是不接受父亲为他做的婚姻安排,也无法决定向他深爱着的纪小佩表达还是不表达他的爱情。这就是在他遍尝了失败的婚姻苦果之后,为什么没有责备已经逝去的父亲的原因之一。 他陷进了哈姆莱特式的困境之中。 就是在他发现纪小佩和金超之间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尽管他那敏感的心灵遭受了一次重击,他也仍然无法做出决定,事情对于他毕竟太重要太重要了。 纪小佩出生在传统知识分子家庭,父亲纪南是知名文学评论家,母亲骆丹是大型国有企业的工程师。他们只有这样一个独生女儿。 良好的的家庭教育使得纪小佩像一棵小树,美丽、端庄,具有善良的本性。也正是这种本性,先天地造就了她性格上的另一种缺陷:把复杂的人生看得过于简单,对亘古以来就在人间运行和逍遥的恶缺少必要的防备。这突出体现在她的婚姻问题上。 在纪小佩和金超之间,就连她自己也不否认是情感问题了。她和父亲、母亲说到她和金超的事情的时候,说的实际上已经是地地道道的爱情问题以及一切与爱情有关的问题。但是,无论在她和金超之间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们怎样看待他们的爱情,在这里,我们仍然不得不对纪小佩的情感历程做一番回顾。 一般来说,因同情而起的感情实际上仅仅是感情的一种“准”状态,甚至可以说还不是感情本身,因为它还缺少健康感情所必备的心智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纪小佩否认给金超三百元钱出自于爱情,是反映了她当时的实际状态的。 问题出在后面。随后纪小佩就把这种同情误认为了一种感情,甚至于爱情。 当父亲把她叫到书房的时候,她内心充溢着刚刚说出这件事的幸福感。她靠书柜站着,脸上挂着羞涩和渴望赞扬的神情。她自认为刚才对金超的描述足以使父亲、母亲认为女儿是有眼光的。父母亲的确都很高兴,但是她也看得出来,他们需要时间对这件事进行思考。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就同她进行这场谈话。 在这个家庭里,骆丹一般不参加纪南和女儿的谈话,纪小佩走进父亲的书房前,母亲仍像她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后背,说:“去吧,听爸爸的话。” 书房里前后左右都是书,椅子上、窗台上也是书。如果不特意腾开,是没有地方可以坐人的。书房墙壁上最显眼的地方,悬挂着一位副总理的书法作品。那是专门书赠给书房主人的。 纪南含笑看着纪小佩,顺手把写字台上的书籍归拢了一下。 “为什么站着?坐下嘛,小佩。” “不。”纪小佩现在就像一个等着老师发落的小学生,低声说。如果是平常,她可能会嘲笑爸爸:“你让我往哪儿坐呀?” 纪南坐在写字台后面,侧过身,用一个父亲全部的爱意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他说:“我和妈妈都为你和金超的事感到高兴。时代不同了,我们也就无法反对你在上大学期间谈恋爱,只要不特别影响课业就行了。这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你是说你们已经明确了恋爱关系,是吗?” “是。” “除了你说到的那些地方之外,你觉得金超还有哪些品质是你喜欢的?” 纪小佩稍稍离开她倚靠的书柜,惊愕地看着父亲。显然,她没有想到父亲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想……我想他作为农民子弟,身上有一种朴实无华的东西……我不喜欢那种借助于家庭或其它什么条件张张扬扬的人,我认为这样的人最终不会有什么出息。”纪小佩短暂地想到了陆明,“金超不一样,他一切都要靠自己,靠自己的奋斗……爸爸,相信我的眼力,我不会爱上一个不值得爱的人。” 纪南很欣赏女儿的话,微微地笑了:“我当然是相信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人是非常复杂的,人对人的了解很不容易。我觉得你做出决定有些快了,小佩。离毕业还有一年时间,你可以更从容考虑这个问题。这是人生大事,这意味着你把一生的幸福交给了另一个人,同时你也承担了对另一个人的义务和责任……在这些问题上,不管你还是金超,都应当有更细致的考虑———我是说更细致的考虑。” “我知道,爸爸。” “我为你感到高兴。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你的白马王子带来让我们见—下?” 纪小佩脸红了,撒娇说:“爸爸!” ………… 这次谈话很重要,但是它没有产生纪南所期望的那种效果。 处在恋爱中的人是不可能进行那样冷静的思考的。 又过半个月,纪小佩让金超和父母亲见了面。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已经出落得有几分城市人气质的金超,穿上纪小佩为他在百货大楼购置的西装,随着纪小佩来到纪南在方庄的家。 方庄是北京南城最早建设的居民小区之一,环境优美,配套齐全,当时,住方庄还是身份的象征。小区西北角的几座塔楼是北京几个宣传文化部门的职工宿舍。有几位重要领导和著名作家也住在这里。 见面之前纪小佩成了金超的“同谋”,共同设计了怎样赢得两位老人好感的方案。纪小佩嘱咐金超,你不用多说什么,父亲不喜欢夸夸其谈的人。金超说,我本来就不是夸夸其谈的人。纪小佩笑了,自认为嘱咐是多余的。 在纪南和骆丹面前,金超做得很好,他表现出来的比实际更沉默寡言。沉默寡言的男人容易给人留下好的印象。 骆丹毫不掩饰对这个未来女婿的喜爱,笑得合不拢嘴,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推到金超的面前。金超得体地说到他们在学校的生活,谈到某位当红作家的作品:“……其实,作家的较量最终是思想功力的较量。我认为他最近的几部作品显示出了思想力量的不足……照此下去,他会走出人们的视野……” 他热烈地夸赞最近广有影响的一部长篇小说,他说这部作品真正写出了变动着的历史和活跃其间的人的历史命运……纪小佩很吃惊金超把老师在课堂上的讲述发挥得这样好。 纪南用父亲一样的目光看着金超,尽管他不完全同意这个年轻人对这部作品的评价。 有一次,纪南对小佩说:“农村青年比城市青年更有人生动力。你看北京的各个部委机关以至于科研院所、大的企业单位,最杰出的人材,在最关键岗位上工作的人,往往是从外地农村考到北京的大学毕业生,相反,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反倒占据不了重要的工作岗位。” 纪南认为未来的女婿金超为他的话提供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佐证。 送走金超,骆丹马上眼睛明亮地对女儿说:“不错,小佩,真的不错呢!” 她们一齐把目光投向纪南,好像在期待他的总结一样。 纪南含着笑,说:“我看不错。” 纪小佩扑上来抱住爸爸,热烈地看着他的眼睛,说:“爸爸,谢谢你!” 金超和纪小佩的爱情关系发展得很好,但是在纪小佩告知父母亲以前,同学中只有一两个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就连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苗丽都没有看出来。 陆明还没有作出抉择,但是随着金超和纪小佩之间关系的发展,他理智的天平正在向父亲选择的方向倾斜。正是这种倾斜,伴随着绵长的痛苦。现在他仿佛害怕见到纪小佩,尽量躲避着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躲避的是在这之前几乎已经被自己认同了的一个事实。 躲避这个事实就意味要面对另一个事实。他开始和另一个事实中的姑娘见面。 姑娘叫曲远征,一个很累很苦的名字,但是她的命实在是好极了:高中一年级就被做副部长的父亲送到了美国读书,在那里一直读到拿了硕士学位,现在回到国内,被在北京注册的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抢”了去,在那里做文秘工作。 婚事是在曲亦然副部长和陆明的父亲陆嘉亭之间张罗起来的。他们曾经在中央党校高级干部理论学习班做过同学。 曲亦然对自己的掌上明珠说:“陆嘉亭很快就要调到北京担任重要职务……我是说你们接触一下,最要紧的还是要看陆明这个小伙子人怎么样,有没有前途……”曲远征聪明过人,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曲远征在美国生活了将近十年,做事的风格也美国化了———她开着白色本田轿车来到中国文化大学,把正在学生会开会的陆明从教学楼上叫了下来。站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面,陆明面对突然出现的曲远征困惑不已。 曲远征就像对早已熟识的老朋友说话一样,解释说:我父亲是谁,你父亲是谁,我是谁,你是谁。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曲远征说:“因为我刚才说到的那层关系,所以我认为我们在一起吃一顿饭对谁来说都是很自然的事情,更何况这是你父亲,同时也是我父亲的期望。” 陆明笑了:“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曲远征在法国梧桐树下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陆明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如果从楼上走下来的是一个猴子一样的人,她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发出同样的邀请,但那只是她不得不做的事情,不会从中感到幸福。现在她很幸福。 陆明就被曲远征拉到北京饭店吃了一顿饭。在北京,北京饭店的饭菜并不是最出色的,陆明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带他跑那么远的路来这里。 他们谈得很好。 曲远征长得不漂亮,甚至可以说非常不漂亮,但是她有一种别的姑娘很难具备的气质,这种气质传达着这样的信息:我不但拥有未来,我同时拥有整个世界。所以,她言谈举止热情奔放,挥洒自如。她无需卖弄在美国的见闻,在中国的见闻就够她述说的了。她会用不多的语言向你展示一个你从未经验的世界,尽管她说的不过是你每天都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她有看问题的独特视角。和她在一起,你会觉得你暂时脱离了日常生活的沉闷,进入到新的境界。 陆明和曲远征最初的接触完全被这种新奇感所吸引,没有任何其他的因素参与进来,这一点和曲远征完全相反。 曲远征对父亲曲亦然说“我决定爱他”七天以后,K省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陆嘉亭的电话也打给了儿子陆明,明确告诉他:“我不想给你提更多的建议,我只是想重复一下我多次说过的话:考虑个人前途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注意到社会发展趋势,一切的安排都要遵从于这个东西。我主张你搞实业,主张你进入曲亦然的家庭,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的建议,我请你十年以后回想一下我今天对你说的话,我相信你会欣赏你这个守旧的父亲的远见。” 放下电话,陆明脑子里出现的不是曲远征,而是纪小佩。 上课的时候,坐在后排的他一直凝视着她。同桌的同学就一件别的事情和他开玩笑,他懊恼地喝止道:“行了!” 读者已经知道,陆明在这以前就成了哈姆莱特,现在,我们这位哈姆莱特已经解决了他至关重要的问题,纪小佩在他眼里也就变得不那样清晰……但是,他的心仍然不能够在看到纪小佩时还保持着原来的跳动频率。 曲亦然副部长听了女儿的决定以后,很为女儿的理智和冷静感到意外,但是事情是按照他的意愿发展的,他也就正式给以支持。于是,在著名的香港美食城吃过海鲜,告别之际,曲远征对陆明说:“我要是说我喜欢你,你感到突然吗?” 当时曲远征已经坐到她的白色本田轿车里了,陆明站在车身外面。陆明俯下身子,说:“我不觉得突然。但是你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说实在的,我是有些意外。” 曲远征笑了:“行了,我走了。”本田轿车红色尾灯汇入流光溢彩之中。 陆明接通了父亲的电话。 “我倾向于把她接受下来。” “好的。”陆嘉亭说,“这样很好,小明。你注意听我说,过去我不太相信你能做成大事,家里太优越了,你缺少人生的动力,我和你母亲一直担心你不理智地处理生活中的问题。但是今天,我同意你母亲的说法,你是可以做成大事的。我们等着你做大事。” 从香港美食城出来,服务生把出租车招到门口。 陆明看了一下亮如白昼的长安街———今天是国庆节之夜———看了看被一串串灯饰装饰起来的高大建筑物,含着笑意在心里对父亲说:“你从来都是小看我的,你总是把我看成孩子。” 金超不顾纪小佩的反对,在同学中宣布了和纪小佩的爱情关系。这件事在中国文化大学引起了强烈的震动。惊诧的传闻和议论像风一样在校园里传播,直接和纪小佩说到这件事的是苗丽。 苗丽刚从公共浴室回来,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吃一种椭圆形小饼干,看着纪小佩趴在床上写着什么,问纪小佩说那事是不是真的? 纪小佩头也没抬,说:“是真的。” 苗丽长长地叹一口气,走过来,语重心长地说:“小佩,你把自己毁了,你知道么?” 纪小佩合上笔记本,脸上带着谈论使她感到幸福的话题的神情。 “我知道我把自己毁了。有什么办法呢?你常常说的,一个人要是爱上一个人,就无所谓天地了……” 苗丽继续说:“我要是有你的长相身段,陆明是跑不了的……”当时她对陆明的追逐已经无望了,她还没有从伤心悲痛中解脱出来。“你为什么不理人家陆明?难道你感觉不出来陆明在爱着你?你真的感觉不出来吗?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怪很怪的……金超给你带不来任何东西,带不来幸福,带不来……” “我知道,”纪小佩含笑说,“我爱上的人我还不知道吗?我知道的……” “那你这是怎么了?” 苗丽退后一步,看着纪小佩,好像这个人一下子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动物。 纪小佩知道和苗丽谈论这样的话题是一种折磨。这个人从来不会从高尚的角度看问题,从来不会。纪小佩从床上站起来,借口去洗澡,躲开了苗丽。 金超一下子提升了自己在这个环境中的位置。 很多人嫉妒他,就好像他得到一件本不应当由他得到的东西一样。他鲜明地感觉到一些人向他投射过来嫉恨的目光。如果意念可以杀人,他一定早就被人杀死在教室、阅览室或者操场上了。但是,对于想杀死金超的人来说,时间是医治心灵创伤的良药,在无法改变的事实面前,他们这样排解自己:即使金超得不到纪小佩,你也未必能够得到,毕竟,整个中国文化大学只有一个纪小佩呀。嫉妒很快就上升成一种较为健康的情绪了,有的用沉默代替了贬损,有的嚷嚷着要金超请客,让金超以某种意义上的损失抚慰一下诸多受伤的心灵。 金超和纪小佩在中国文化大学对面的“九重天酒家”,也就是陆明和富有的同学经常光顾的地方请客的时候,陆明说已经和K省来的一个人约好见面时间。金超为此感到遗憾,反复说:“能改个时间吗?我和小佩都希望你能参加……” 陆明说:“真的不好改时间。原谅我,金超。请转告小佩,我衷心祝贺你们。” 金超对陆明的邀请是真诚的,没有任何想使他痛苦的意图。成功使人宽容,现在,他甚至有些同情陆明了。他已经尽可能伤害了他,他挫伤了他作为一个所谓“上流社会”人的优越感。现在够了,他希望和陆明和解,在新基础上的和解,在人格平等上的和解。 望着陆明的背影,金超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事情也就这样了。” 陆明的确和从K省来的人约好了在驻京办事处见面。这个人带来了父亲工作调动的重要信息,而且,父亲好像要听取陆明的意见,这在这对父子之间还是第一次,这说明父亲已经不仅仅把他看作儿子,而是可以商量事情的男人了。 但是,陆明走出中国文化大学校门,打上车以后,却没有吩咐司机往位于东直门的K省驻京办事处开。他说:“随便。”然后就仰在汽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从车内的后视镜看到这个人脸色很不好,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陆明脑子里全是纪小佩的身影。他拼命忍住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在天安门广场,被冷风一吹,陆明清醒了许多。 他凝视着巍峨壮丽的人民大会堂,用成熟男人的浑厚嗓音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男人。你应当为自己设定远大的目标。你必须忍受你现在忍受的东西。” 这样的忍受是痛苦的,不管陆明多么理智,多么清醒。毕竟,他认为纪小佩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他知道,他以后不会再遇到这样的姑娘了,他走的那条路上不会有这样的姑娘,他知道不会有。 那段时间,曲远征约了陆明好几次,都被他推脱掉了。最后一次,陆明一个人孤独地在天安门散步的第三个星期天,曲远征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他,她要当面向他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异常激动的她没有问他是不是有时间,就对他说:“等着我,我马上来接你。”半个钟点以后,曲远征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他们又来到经常谈事情的北京饭店。 曲远征兴奋地告诉陆明,父亲已经为他在她所在的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安排好了位置:做主任助理。 在这以前,曲远征只是在说到她的经历时大概说过她所服务的这家公司的情况,今天,则用很长时间为陆明做了介绍。曲远征说,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是一家国有公司,隶属于某某部,某某局,公司主任是谁谁谁的公子……很显然,这是一家很有背景的公司,一个非常有前途的公司。 陆明用修长白皙的双手持着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酒杯,反应淡漠。他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胸部平坦,虽然具有独特气质,却没有多少女人味儿的姑娘,好像她是突然闯到生活中来的。 曲远征没有从陆明那里得到她所期待的热烈反应,有些失落。 “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是啊,”陆明勉强笑着,“我非常感激你父亲的周到安排,非常感激……” “你怎么了?”曲远征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似的?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远征,什么事情也没有。” “你心里一定有事情。告诉我,你怎么了?” 陆明苦笑了一下,说:“我在想,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你既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全看你的选择……” “你难道不认为我父亲为你做了最好的选择吗?” “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我感谢他。你说得对,这是父亲……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的选择……我应当感谢他们……” 他没有对曲远征说父亲陆嘉亭一个星期以后就要到北京任职,母亲也随父亲调到北京。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说。 “陆明,别喝了。”曲远征按住陆明的酒杯。 就是在那个夜晚,曲远征把陆明带到了亚运村。 白色的本田轿车轻柔地滑进环境优美的小区,曲远征就像展开秘密一样,快乐地把陆明带到父亲一年前为她购置的房子里。醉酒了的陆明脚步有些踉跄,上楼,进入房间,坐在装饰华丽的客厅里,他没注意关于这套房子的任何细节,他甚至不知道在哪里,是谁陪伴着他。当曲远征把一杯清茶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一下子搂住了她。曲远征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以为他激动起来了,端着茶杯的手迅速躲开,把茶杯放到陆明身后的茶几上,顺势倒在陆明的怀里。她并不吃惊陆明的举动,她把脸迎向他,搂住他,熟练地把涂了鲜红唇膏的嘴伸向他……他们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磕磕绊绊地来到卧室,倒在松软的床上。陆明的两只眼睛颤动着迷蒙的光亮。出现在他眼前的,分明是纪小佩,分明是那个他用整个生命热爱着的姑娘。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她会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用手揉揉眼睛。 他看到曲远征由于激情迸发显现出潮红的面容。他一下子惊呆了,怔怔地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曲远征拉住陆明的手臂,呻吟着:“快来,陆明,我要你……” 陆明呼吸急促,机械地像剥浆果一样,剥去了曲远征身上的衣裙。当他把白得近乎透明的她平放到床上的时候,他又一次突然愣住了。 他想到了四年前在北京火车站和纪小佩度过的那个开心的下午,想到和纪小佩在校园里散步时谈论的话题,那是关于昆德拉的话题,关于托玛斯?潘恩的话题,关于勃拉姆斯的话题……想到纪小佩在班级联欢会上羞涩地朗诵的诗句: 怀着深深的思念和疯狂般激荡的心灵, 他们彼此爱着,那么长久,那么衷情; 但他们却仇人般地逃避着表白和相会, 他们间短短的交谈又那么空洞而冰冷。 他们在那无言的高傲和痛苦中分手了, 只有在梦寐中才能见到那可爱的身影; 死神来到了:黄泉下有了见面的机缘, 但在新的世界里他们却仍旧彼此陌生。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海涅还是莱蒙托夫的诗句了,但是他记得它传达的淡淡的哀情,记得小佩目光中颤动着的清纯。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对他的命运做最后的安排,在和纪小佩的交往中,是离她的心最近的时候……她为什么要朗诵这样的诗句?莫非她在暗示…… ……这一切都远离他而去了……都要远离他而去了。他们买了不同的车票,登上了不同的列车,列车呼啸着驶向了不同的方向……不要指望道路再有交叉,不会再有交叉了……不会了…… 曲远征微闭双目,脸上是一种扭曲的表情,像是在忍受很大的痛苦。 她用双臂遮住Rx房,却没有向他掩饰那个地方。 陆明看到她的双腿微微动了一下。 他吃惊地看着那个地方,一种征服和毁灭一切的力量,包括毁灭自己的力量,在他整个灵魂世界中爆燃开来……

二、怜悯是不是爱情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奇巧的事情:金超、陆明、纪小佩不但同在中文系,而且同在一个班。这意味着在北京站广场上演的那一幕仅仅是序曲。陆明不可避免要成为不断给金超自尊心带来伤害的人。 实际上这只是金超的一种心灵图景,他既没有把什么人作为敌人的胆量,也没有与陆明作对和征战的实力。 在班上,金超是一个怯懦而本分的“乡下来的学生”,而这样的学生进入不了这个班级的生活主流。汇成主流的是那些在城市长大,经济条件较好或父母亲有权有势有地位的人,比如陆明。 陆明的父亲陆嘉亭是K省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全班五十五名新生,惟独他是父亲、母亲用奔驰轿车从K省专程送到北京的。父亲和母亲在王府饭店宴请中国文化大学的老校长,亲自把陆明托付给老校长,让老校长对他“严加管教”。头发花白的老校长对陆嘉亭夫妇的嘱托没做任何许诺,只简单说:“放心。” 当时陆嘉亭不放心,怕这位不苟言笑的老校长不把儿子的事放在心上。但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却使陆嘉亭非常满意:开学没有多久,陆明就被增选为中国文化大学学生会副主席;第二个学期一开始,即被校方作为五名学生代表之一派遣到日本东京大学做为期三个月的交流访问。 金超虽然和陆明同在一个教室上课,同在一个操场上打球,同在全校大会上接受政治教育,在班级活动中共同讨论诸如树立正确人生观之类的问题,但这只是事物的表面。 金超敏锐地意识到,这种表面上的东西和仿佛人人都知道的准则,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实际上,有一种他无法了解的力量在推动这个世界的运转。 最初的时日,他常常觉得自己被飞速旋转的世界远远地抛离出去,不知道身在何处。这种奇异的感觉甚至对他的性格产生了影响,他比实际上更加沉默寡言。 不见高山就不知平地,通过陆明和与陆明类似的人———让农村娃金超吃惊的是,这些人齐刷刷地出现在了他的周围———金超逐渐弄清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所占的位置,或者说弄清了他那个世世代代的农民家庭在这个世界所占的位置。 他在边缘。 当这个认识在逐步被知识武装起来的年轻人心里被最后确认的时候,一种征服的渴望,想在这个世界占据陆明占据的位置的渴望,就像一粒种子被埋到了心田。他每天遭遇的事情,由这些事情引发的思考,不断滋润着它。 整个大学期间,金超都在暗恨着陆明,尽管陆明没有做任何对不住他的事情。如果说金超在那个叫金家凹的地方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形成稳定看法的话,那么大学四年这种看法不但形成了,而且像凝固了的熔岩一样坚硬。 陆明是一个鲜明的座标。 其实你不能说陆明这个人坏。聪明不是坏,家庭有一定社会地位也不能说明他就坏,还有,中国文化大学校长拿陆明刮目相看那是他的问题,你能说陆明本身有多坏么?但是金超转不过这个弯来,他嫉恨陆明。 一个社会底层的人,对他所没有而别人拥有的任何东西,不管精神的还是物质的,都会本能地产生嫉恨,产生占有和攫取的欲望。拉斯蒂涅、于连?索黑尔,甚至于历史上很多有名有姓的人,都是这方面的例证。在某种意义上,金超也是这样的人,不同点在于金超不想征服巴黎,他也不想征服陆明,他更不想攫取别人拥有而他没有的那些东西。实际上,他这个时候对自己的生活还说不上有一种哲学上的认识,他只想通过沉思默想弄清楚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从中找出自己的活法。这是金超可爱之处。 陆明是一颗光彩夺目的恒星,金超知道,他必须避开他的照射。他相信总有陆明的光不能到达的地方,他可以在这样的地方发出自己的光亮。 他本本分分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他在课业上作出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因为地位卑微在心理上造成的隐痛———在全班四十六个同学当中,金超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和陆明、纪小佩不相上下。这个沉默寡言、刻苦用功的小伙子深得各科老师的喜爱,正派的同学也因为这个人从不张扬的才华在内心钦佩着他,没有人对他抱着敌意,当然,也没有人成为他的追随者。 他从不搀和大学生显示口才与聪明的聚谈和辩论,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成为那种场合的主角,这和才能无关。 他需要朋友,需要友谊,他曾经细致地观察,试图找到能够交往的人,但是他没有找到这样的人。他痛苦地看到和他一样同样来自农村的几个男生,竭力要抹去身上农民儿子的色彩,追随在“上层社会”后面,从那里攫取可怜的虚荣。他们甚至很快就学会了对地位卑微的人表示蔑视。他们的蔑视比陆明的蔑视更加粗暴和没有教养。 他对人深深地失望了,他看着簇拥在陆明身边向学校外面的“九重天酒家”走去的同学,肉体上感觉到一种痛楚,就像有人在抽打他的灵魂。他没想到人会如此不加遮掩地趋炎附势。 他对人再没有什么要求了,向所有人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他把抓在手里的书本作为生活教科书,在那里寻找对人生和社会的解释,寻找慰藉和温暖。他从来不参加周末晚餐会,这是那些想从挥霍中品尝满足感的同学的节日,不是他的节日,他不可能和众人一道饕餮二三百元无动于衷,无论钱是谁的。 父亲托人写信说,今年洋芋的价钱很好,你在吃上想开一些,别太苦了自己……他能吗?他知道那洋芋是怎样种下去长出来最后变卖成钱的。上大学以前,他也曾经天不明就起身,把用草灰包裹了的洋芋种子担到山上,种到地里,也曾经被烈日灸烤得像是肯尼亚人;他也曾经拉着架子车爬五十里山路,冒着风雪在县城城门底下的集市上嘶哑着嗓子叫卖洋芋和萝卜;他也曾经躲在城门洞里啃上一个冻得石头一样硬的干馍;他也曾经溜到县委大院门前的餐馆里讨要一碗面汤,也曾经被人叱骂,被人泼一身剩饭菜汤。 在图书馆后面一个没人的地方,抓住父亲的信件,他把头深埋在两腿中间,像牛一样哭了。左近就是那些富有的同学在说笑,轻浮的男同学在向女同学谄媚……他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嘴,让哭声咽回到肚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噗噜噜落下来,滚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世界是人家的,金超你要记住,世界是人家的。他不止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十年以后,在一次由他做东的同学聚会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常务副主任金超优雅地喝了一口高脚酒杯里的法国干邑葡萄酒,嘲笑说: “陆明……是……是个毬,他要是没有那个当官的老子,他……就是个毬!” 已经成为他妻子的纪小佩和几个研究生同学到甘肃考察去了,没有在场,金超说话没有了顾忌。 当时没有人知道陆明在哪里,在做什么,金超只听说他在搞什么公司。金超以为陆明不过是千千万万下海做生意的人中的一个,而在这些人中,真正的成功者凤毛麟角,他暂时还不知道陆明是不是真正的成功者。 他后来才从苗丽那里知道他嘲笑过的这个“毬”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坂神国际贸易总公司总裁,手下有几千万元的资产。 在那次同学聚会上,他嘲笑的并不是陆明本人,他试图向同学证明,在这个充满挑战与机遇的世界上,权力并不是一切成功者的基础。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的儿子,怎样在完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取得了成功———他第一次详细说到他的家乡,说到金家凹村村长金秋明的耀武扬威,说到他那瑟缩在权力皮鞭下的家庭,说到就连住在金家凹村头破窑里那个从四川流浪来的老光棍刘拐子都敢朝父亲吐唾沫……越是这样说越能够说明金超成功的价值。他嘲笑的是那些依仗权势的成功者,嘲笑的是有权有势也不能成功的人。 实际上,金超的成功并不是在完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实现的,金超夸大其词了。他能够否认纪小佩在他生活道路上起的决定性作用吗? 一直关注陆明的纪小佩决定帮一帮金超。 风起于青萍之末,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善良念头,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然而这是后话了。 女性的目光是纤细的,纪小佩很快就发现金超生活不宽裕: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买什么东西,哪怕是必需的日用品;有一次,纪小佩在公共盥洗间看到金超的毛巾已经磨得光秃秃的快成一块布了;他总是在学校东区食堂就餐,东区食堂饭菜质量很差,通常只是在学校搞基建的民工才在那里就餐……纪小佩同时还发现金超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卓尔不群,孤高自傲,忧郁的眼睛中潜含着一种要了解和重新设计这个世界的神情。 纪小佩听父亲纪南说过:一个男人,最要紧的是要懂得自尊,这是成就一切事业的基础,这样的男人志向高远,从来不述说自己的苦难。金超就是这个样子的呀:他从来不述说K省,不述说他的家乡,尽管那是一个因为贫穷而产生很多故事的地方。有一次,陆明说金家凹是张艺谋拍摄电影《红高粱》的地方,同学们问他是不是?金超冷冷地说:“我不知道。” 陆明从日本回来了。这个对世界———真正的世界———有了进一步了解的人,脱掉了很多孩子气,对身边的同学也能够平等相待,多了几分宽容。但是,他终究还不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偶尔还会搞一些小恶作剧。 比如,在—个小的场合,陆明评价金超的时候,就用北京人口吻说:“金超是一个没有被现代生活熏染的人,他对世界缺乏基本了解,他总是愤世嫉俗。不过我看他快回到文明人中间了,他会平和起来,你们会发现和他好处得多……我建议你们对他宽容一些,哪怕他现在还是一个恨不得把你吃了的傻……” “嘿,你知道陆明怎么说金超吗?”苗丽在宿舍里迷醉地谈了半个多小时陆明之后,压低声音对纪小佩说:“他说他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傻……”苗丽把上下唇闭上又收回来,却没有发出那个字的声音。 纪小佩吃惊地看着肉球一样的苗丽。她既吃惊苗丽如此庸俗,又吃惊陆明竟然会用这种下流的语言议论金超。在她面前,陆明风流倜傥,举止高雅,谈吐不俗,她不相信陆明如此下作。 纪小佩厌恶这个话题,烦燥地说:“苗丽,别胡说行不行?……” 苗丽像和男同学说话一样,把高挺的胸部送过来,叫道:“你说我胡说还是说陆明胡说?”这个“发情的母鸡”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陆明的荣誉。 “我看你们俩都有点儿。” “天天天!你该不是爱上金超那个乡巴佬了吧?” 纪小佩忍无可忍,反唇相讥:“不是我爱上了什么乡巴佬,而是你爱上了那个有钱有势的陆明了吧?” 纪小佩从来不和苗丽谈论男女同学的话题。 苗丽不但没有听出纪小佩话里讥讽的味道,反而认为是在夸耀她,兴奋得满脸通红:“你看出来啦?” “这还看不出来呀?你每天都在说他,睡觉的时候都在说他。” 苗丽迷醉地说:“真的,小佩……你不知道一个人要是爱上一个人,真的是无所谓天无所谓地呢!有的人说费翔怎么着怎么着,依我看,陆明……” 就是这天晚上,纪小佩做出了帮一帮金超的决定。 若干年以后,和金超解除婚姻关系的纪小佩独自走在回父母亲家的路上。 她回味他们的恋爱史。金超宣称是纪小佩先追求他的,在婚礼上对来宾宣布纪小佩上大学第一个学期就开始追求他……纪小佩坚决否认,她说当初帮助他根本不牵涉感情问题,她没有用“怜悯”这个词,她说她在做谁都能够做的事情。 当他们的婚姻死亡,过去成为一条可以追索的曲线时,纪小佩突然发现,她的错误是从做那件事情开始的———她根本不知道,她的确陷进了爱情的漩涡。 人有的时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够辨析自己的感情。 课间休息时,趁人不注意,纪小佩在金超课桌上的棕色笔记本里夹进了三百元钱。钱装在薄薄的信封里。这个信封是她用一张白纸糊成的,一张洁白的纸。 她的座位在金超稍后一些的地方,隔过两个人的肩膀,正好可以看到金超。 金超始终没有动那个棕色笔记本。纪小佩根本不知道那节课讲了什么,她的全部意念都在金超身上。她希望他看见那个信封,可她又害怕他在她看见的情况下发现它,仿佛他的自尊心会因此受到伤害…… 金超没有发现那个信封。下课以后,他把所有的讲义书本,包括那个棕色笔记本归拢在一起,匆匆走出了教室。从纪小佩面前经过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 金超是晚上在阅览室整理笔记的时候发现那三百元钱的,他一下子愣住了,就像遭遇到了什么危险一样,警觉地看看四周。 阅览室安静异常,听得到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响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看书或写笔记,没有人朝他看。他是刚刚来到阅览室的,他根本没有离开棕色笔记本……也就是说,信封是下午被人夹到里面的……他冥思苦想,回味下午经历的细节,最终还是无法判定是谁。 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掩饰,惟独爱情是掩饰不住的。当金超第三次捕捉住纪小佩向他投来的目光时,他就断定那件事是谁做的了。 金超的心乱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她。他知道她是全班人的中心,所有男生都在为同她有一两句交谈煞费苦心。他也知道陆明占了上风,陆明甚至对她有了某种程度的支配权,有一次,金超听到陆明为纪小佩安排了一次和什么人的聚会,纪小佩竟然同意了。当时金超心里起了一阵痛苦的悸动。 这悸动不是因爱情而起,而是因不平而起,所以它产生的结果也是不—样的。越来越多的感觉都在向一个点凝结,不久他就要归纳出“世界是人家的”那句话了。他不可能爱纪小佩,就像在黄土地上谋生的粗汉不可能爱上女电影明星—样,他对她总是敬而远之,连同她说两句话的欲望与虚荣都没有。这样,他在她面前就显得很高傲。他不知道,正是这一点,使得纪小佩注意到了他。 当金超第一次发现纪小佩迅疾地把目光闪开的时候,无论如何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不敢相信。 她怎么会爱上他呢?她是那样高傲,那样矜持,那样超凡入圣……她怎么会爱上一个穷光蛋、乡巴佬呢? 金超第二次发现纪小佩时,他仍然不相信。 到了第三次,他不能不相信了:一个高傲的、从不斜视的姑娘总是用温情的目光注视着你,不可能有别的解释,只能说对你产生了爱情。 金超很清醒。 他把那三百元放回到了她的课本当中,并且附了一张纸条: 谢谢你的关心。我目前不需要钱。 上课的时候,纪小佩发现了钱和纸条。金超看到她的脸红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在走廊里,他们之间有了一次真正的对视。虽然仅仅是零点几秒的时间,但他们把彼此要说的话都说了。 从那以后一个多月,他们一直保持着冷静的同学关系。纪小佩甚至没有一次再像以前那样看金超,他们的关系比一般同学关系还要一般。偶尔,他们会单独在教室里相遇,他们都像没有发现对方存在一样,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金超却在这时候失去了内心的安宁。 他在想,如果从日本回来了的陆明知道纪小佩爱上我了,这个处处显示着优越感的花花公子会做何感想?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种想象中体味到一种甜甜的东西,一种让人快慰的东西。躺在床上,坐在课桌前,在学校小树林里散步,他想的往往不是纪小佩而是陆明,好像他第一次涉足的爱情领域,陆明是一个比纪小佩更为重要的角色。 他太想征服陆明,太想在这个自鸣得意的家伙面前显示自己的尊严了。 以前,他没有任何资本。 他没有智慧上的资本———他内心里承认陆明比他聪明;他没有形象上的资本———在中国文化大学,陆明被公认为美男子;他没有家庭背景的资本———这一点不言而喻;他没有情感上的资本———哪位姑娘会把在东区食堂吃饭的人放在眼里呢? 他甚至连玄想的资本也没有———既然你一切资本都没有,你又能够做什么样的玄想呢? 然而,现在……现在……金超猛地意识到:我是不是做错了一件事情? 他敲着自己的脑袋,恶狠狠地骂着:你是一个笨蛋!一个一钱不值的笨蛋! 他决定进行挽救。 在恋人之间,所有要说的话都可以用眼睛来说。 纪小佩马上感觉到了金超心理上的变化———在阶梯教室,她看到他在看她;在班上组织的登香山活动中,他故意和她走到一起,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她记得很清楚,他说起了家乡:“那里吃水非常困难,要到三里以外的山下去挑水。你挑着水,如果用很快的速度,会非常累,甚至爬不到山上来,所以有经验的人都走得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就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一样,这样,爬到山顶的时候,就不至于那样累了。” 当时,纪小佩只顾得想他为什么要说到他的家乡,她知道这是他讳莫如深的话题。等到金超走到前面去了,她才醒悟到他是在关心她。她停下来,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金超短短几句话在她心里荡起了甜蜜的涟漪。 一个月之前金超退还给她钱这件事,没有摧毁纪小佩对金超的恋情———尽管她不承认心里有这种恋情———相反,她从这件事情当中又获得了一个佐证:金超在精神上比所有人都强大。她喜爱他的正是这一点。 她收敛自己的感情,是因为她认为她唐突做的那件事伤害了他的自尊心,这是她的错。她想用一段时间平复一下彼此之间由于不经意而荡起的涟漪,但这改变不了她爱他的事实,改变不了。 当陆明从山头赶下来接应女同学的时候,她客气地谢绝了他的好意,仍旧自己拿着并不重的装饮料和食品的提兜。陆明当时气喘吁吁,很显然,他爬山不得技法,没有像金超说的那样去做。而且,他在错误之上又叠加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在自己很累的情况下,又为自己设定了额外的目标。 纪小佩知道陆明对她的感情,她怎么会不知道他为她做出的努力呢?那是明明白白的爱情的努力,她知道。她同样也知道自己是喜爱陆明的,就像一个人会本能喜爱上美好事物一样。但是,她也同样问过自己:“这是不是爱情?” 来自家庭的教诲,她那纯真的本性都一再告诉她:爱情是神圣的,它意味两个人生命的结合,意味着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对方,同时也把对方融合为自己……正是在这一点上,她迟疑起来:他是那样优越,那样超然于她所经验的世界,她能成为他么?他能成为她么?她不知道。 如果仅仅是这样,事情也许会朝着稳定的方向发展———纪小佩不敢保证她有勇气拒绝陆明的爱情表白。但是,陆明没有表白,他仅仅是在追求纪小佩而没有明确向她进行表白。他知道,如果他进行表白,他不会被拒绝。阻止他进行表白的既不是感情也不是心智,而是他的父亲。 陆嘉亭明确告诉儿子:“婚姻是一个人成功的基础,随便不得,马虎不得。我不反对你追求女孩子,但是我要求你约束感情。你现在是一个面对生活的男人了,你的眼光要高远一些,不谈爱情,知道吗?你现在不谈爱情。” 父亲没有具体说为什么不谈爱情。 从香山回来,纪小佩发现她已经无法回避这样的事实:在她和金超之间,的确有了一种超乎一般同学的关系,她不再在心里否认自己的感情了。 和陆明相比,金超可能在一切方面都不杰出,但是,他和陆明的重大区别也正在这里:陆明生活在别处,而金超和她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之中,金超身上的东西让她觉得亲切自然,不像和陆明在一起,你必须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角色,一个视野开阔、见多识广的角色。你只有作为这样的角色和他们聚拢在一起,才能够营造成某种时尚氛围。纪小佩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她也无意成为这类人,她更不想牺牲自己的本性去营造什么时尚氛围,她的精神生活从来不需要这种东西。 事情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这是两颗彼此热爱的心的相互追逐。虽然他们还没有过一次约会,但是,他们在相互吸引的目光中,已经进行了深入的交谈,他们说了很多很多。 在一个美丽的黄昏,当她和金超在操场南面的小树林里相遇,当她从金超脸上看到只有深刻地爱着对方的人才会有的笑容的时候,她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既不为金超的变化感到惊讶,也不为自己平静面对新局面感到惊讶。在她心里,这一切仿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金超说:“这里的空气好。” “是啊,”纪小佩笑着,露出洁白而细密的牙齿,“真的很好呢!” 两个人擦肩而过。 走出十几步以后,他们同时回转过身子,眼睛里同时颤动着奇怪的光亮,同时走向对方,相互凝视了一下,坐在路边两个相邻的石凳上。 纪小佩的心里就像有多大的委屈一样,捧住脸嘤嘤地哭了起来。她控制不住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初恋的甜蜜。 金超笨手笨脚,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既不安慰她也不敢用手绢为她擦去泪水。 他笨拙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 纪小佩控制住感情,带着泪光看了看不知所措的金超,又低下头来。 金超觉得自己进入到了梦幻之中,现实感被奇异的光亮照射得失去了色彩,变得异常苍白。他不知道再应当说什么。 实际上,那天晚上金超和纪小佩都没有说很多的话,只是默默坐着———在以后的岁月里,纪小佩多少次想到过那个迷人的夜晚,想到她的啜泣。她也一再问自己:我当时是怎么了?她觉得很羞耻。 结婚以后,有一次金超试图以此取笑她,被她愤怒地制止了,愤怒的程度让金超惊诧不已,以后再也不敢提这件事情。 月亮升起来了,纪小佩在石凳上坐直身子,仰着美丽的面庞看着金超,缓缓地说:“你……那么骄傲……” 金超说:“你真的以为那是我的骄傲吗?” 当时纪小佩没弄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她也一直没弄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二十三、毁灭与新生 这一年冬天北京无雪,干冷干冷。污浊的空气像是一顶巨大的盖子,笼罩着这座喧嚣着的城市,一千二百万人就在这顶盖子下面活着,快乐的不知道再应当怎样快乐,痛苦的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痛苦,清醒的在清醒中体味着清醒带来的烦恼,麻木的反而比所有人都活得幸福……人生百态,既是命定,也是每一个人的性格使然。 人有各种各样的行为动机,就其实质来说都是为了生存。生存意识在不自觉状态下作用于一个人,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生存意识甚至不是来自于现世,而是来自往世,由几代人、几十代人的经历凝固而成,以一种“无意识”状态作用于在现世行走着的人,这个人的内心欲求会处在不自觉状态。所以,一个人怎样想和怎样做,常常是外力无法干预和改变的,这就是古人常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既然这样,纪小佩试图改变金超的某些想法,挽救这个家庭的努力最终归于失败,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我为什么对他不满意?”纪小佩常常这样问自己。 她知道他的内心欲求,一个普通庄稼人后代的内心欲求,就像他的父辈拼命多打粮食让自己在村人面前活得体面一些一样,他就是想爬到某一个位置上去,活得尊严一些……这错了吗?他说过: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我和你,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吗?当时她无言以对,是啊是啊,这不是错误啊!我难道不知道我们的生活也需要那些东西吗? 在中国文化大学,这个本应最没有权力色彩的地方,权力都无处不在,她听到了太多让人沮丧的事情,这些事情勾勒出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世界,人的种种欲望,像地沟里的污水一样恣意翻腾,相互之间的争斗永无止境,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纯洁的女孩儿把贞节和色相当成谋取功名财富的手段,看上去正正派派的小伙子厚颜无耻地把灵魂抵押给权势者……无处躲藏,一个想洁身自好的人,会永远生活在别处,永远漂泊……种种潜规则把冠冕堂皇的社会运行机制销蚀得千疮百孔,你涉身其中,你又不按照潜规则行事,好,你将得不到关照,这意味着在住房、职称、职务升迁等一系列切身利益问题上被排挤,人家“公事公办”地就把你解决了……一个叫康飞的同学,上学的时候像苍蝇一样追随在陆明左右,毕业以后留校任教,现在已经是中文系副主任了,有了自己的住房,在学术研究上也取得了很大成就,到日本、美国、德国进行了几次学术交流活动。假设善于钻营不是什么恶德,它只是在官路上行驶的马车,那么,他可以当官,可以谋到住房,可以享受种种老百姓没有的特权,但是,在学术研究上难道也可以谋到成就吗?纪小佩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金超把这个问题说破了,他对纪小佩说:“在这样一个以权力为中心的社会里,权力不仅仅意味着看得见的利益,同时还是许多看不见的利益的分配者,机会,实际上也是一种利益……康飞得到的正是这样的机会,所以,也许他的论文质量不高,但是能够在权威杂志上发表,能够不断地把自己的姓名灌输到读者的脑子里,于是,他在学术上也就真的有所建树了……我在出版界混了这几年,接触过不少因为身在出版单位才成为作家的作家,他们的机会是职业给的,这实际上是一个道理。我经常想,如果这些作家当初不在文学杂志或出版单位工作,他们最终会不会成为作家?我想他们不会的。机会是一种特权。” 纪小佩愣愣地看金超,为他的真知灼见而惊异。金超无意中说出的这段话,对纪小佩产生了很大影响,纪小佩一直在试图用这段话里面的深刻道理说服自己理解金超。这段话甚至在很多时候都化解了她对于他的怨艾。她对自己说:他是对的,当初我选择读研究生,他到社会上谋求发展,不就是为了他能够获得一个好的社会位置吗?我为什么要埋怨他呢?我不满意他的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我总是看不到他的长处?我怎么了?她努力让自己爱他。她觉得自己做到了。他们一同上公园,一同逛商场,一同谈论国内外大事……虽然纪小佩从来没说过,她的同学也都知道金超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干得不错,已经当了编辑室主任……有的同学跟她开玩笑说:“出书可要找你啊!”听到这样的话,她不是也很高兴吗? 苗丽对纪小佩说:“我早就看出金超不是个等闲之辈。” 苗丽已经和小老板分手,现在正在和一个书商交往,作为和书商交往的一部分,她也和出版机构尤其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交往了起来,现在,金超经常能够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看到她,她有时候来找金超,有时候来找郑九一。金超注意到她和吴运韬也建立起关系。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对纪小佩说,纪小佩只知道苗丽挺可怜的,虽然她从和小老板的离婚中得到一套两居室楼房和十几万元现款,生活上没有多大问题,终归是一个人过活。纪小佩几次对金超说,什么时候让苗丽来坐坐,都被金超搪塞过去了。潜意识里他不愿意纪小佩和苗丽这样的人接触,就像不愿看到妹妹金秀和他不放心的人接触一样。他认为苗丽过的完全是一种肮脏的生活。 竭力使自己和金超的关系“正常化”的纪小佩,一走出和金超共同生活的那个小巢,回到父母亲身边,一闻到父亲书房里的独特气味,看到父亲伏在案上书写,母亲坐在一边看书,纪小佩马上就会对自己产生怀疑,怀疑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庸俗,一步步被平庸的生活吞噬。当那个依偎在父亲膝头听故事的小姑娘作为一种记忆在她心中再现的时候,她的灵魂马上脱离开了她生活着的土地,向灿烂的天穹飘摇……这时候再俯瞰生活,她由不得就要对自己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感。生活是人来建设的,它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人负有责任。 我为什么把生活弄成了这种样子?她问自己,并且在某一个温馨的日子里,这样问她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下目光,就像是他们听到了早晚要听到的一句话一样。父亲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但是,最后他把心爱的女儿叫进了书房。 有些话,我早就应当对你说了,小佩。生活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单纯而浪漫,我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超凡脱俗,你刚才说的话不准确。我和你母亲都是过来人,我们也是在你这个年龄才知道生活的本来面目的,那时候,我们害怕它而又不能回避它,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去和它进行斗争。我们从结婚那一天起就把生活看成了我们共同的对手,这也许正是我们之间的感情这么多年来一直非常好的原因。我们用全部努力和智能来对付生活,这中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们是不想让你知道的。我们不想让你过早地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当你对眼前的世界发生兴趣的时候,我们蒙住了你的眼睛。我们用所谓的家教让你相信这个世界充满了爱和友情,它是和谐的,像天国一样回响着乐曲;我们笨拙地向你掩饰说,那些在食品中添加有毒物品的人,那些贪污了几百万上千万的人在生活中仅仅是少数,我们周围的人都非常善良纯正。你是相信我们的,你同时也相信了这个世界。但是,在你上大学以后,在你真的直接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当我们无法每时每刻对你提供保护的时候,我和你母亲非常惊恐地发现,我们对于你的所谓教育,是一种可怕的蒙蔽,是欺骗,我们把你改造成了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这意味着你将无法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它突出地体现在你对和陆明的关系的处理上,你知道,我和你母亲是希望你和陆明好的,他的家庭所提供的东西———我这里指的不是物质条件,我指的是对你们的未来生活提供保护的那种力量———正是我期望的,这也同时是你的父亲为了我们这个三口之家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我希望你幸福,小佩,幸福的基本条件就是要为自己寻找一种支撑。我们离不了外力的支撑。这是因为我们作为人本身是极为弱小的,我们脆弱得如同一只蝼蚁,任何一个大人物不经意的一脚都有可能断送我们的一生。我非常想对你说:去追求陆明,那里有你的幸福,但是,我没有。这时候我已经知道,你和我在对这些问题的理解上已经有了多么大的差异,我应当尊重你的选择。我们没有规劝你去和陆明接上那条线,我们开始忧虑你的未来……我们,我和你的母亲,如同前面所说,都非常痛苦。最后我们决定: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这就是我要和你进行这次谈话的真实动机。小佩,我知道你心中有一个什么样的父亲,我真舍不得亲手将那个偶像摧毁。但那是偶像,小佩,那仅仅是你心中的一个偶像,你的父亲不是那个样子的。你的父亲是……我现在可以这样对你说:生活多么崇高,你的父亲就有多么崇高;生活多么卑鄙,你的父亲就曾经多么卑鄙。“文化大革命”中,我为了救助一个走投无路的老干部,曾经不顾生死把他送到咱们老家你大姑家,让他在那里住了整整三年。三年里我从咱们一家三口人嘴上尽可能地多抠出一些钱来给你大姑,让她把老人伺候好一些。老人后来被解放了,重新上台了。你知道,我们这个家庭从这件事中得到了很多很多好处,包括我和你母亲的工作、事业和生活的开展和安排。你只知道那个老人是一个很好的老人,他给了我们很多的关照,你并不知道你的父亲在利用这件事从老人身上攫取更多的好处,你不知道。你以父亲是一个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而自豪,但是你不知道你的父亲并不纯粹是一个文学评论家,他同时还是一个负有某种责任的官员,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后者保证了前者身份的真实价值和有效性,否则,你可能看不到父亲在报刊杂志上连篇累牍发表的那些文章。在你的心目中,父亲是一个远离政治的学者,他只是在做学问,你并不知道,正是这个人,也曾经整过人,出卖过人,陷害过人……人和人因为形形色色的社会活动仍然结为错综复杂的关系,人们照样通过利用这些关系不遗余力地谋求物质生活或精神生活的各种所需……没有人对社会或者历史进行审判,没有这样的审判者。人很脆弱,人需要一种力量的保护,我一生寻求的就是这种力量,我越是想到我为这个家庭负的责任,就越感到我需要这种力量。小佩,你可能不赞同我的观点,但我还是要对你说,生存是一个自然范畴之内的问题,我们只能在自然范畴之内为它寻找答案。你不能要求你的父亲像陈寅恪、顾准那样有一身铮骨;我不可能有他们那样的思想勇气,我不可能写得出那样的文章;你不能要求你的父亲在我和你母亲的生活灰烬中歌唱,我们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看到有人跌下去,心里想的更多的不是那些人的不幸,而是庆幸我还在这条道上走着;人们推推搡搡,唯恐自己失足,想办法让别人跌下去。我们每一个人都对另一些人的毁灭负着责任。如果哪一天历史来一次审判,我们都将被宣判为罪人。现在,请你记住,小佩,我和你见过的我这个年龄的知识分子没有任何差别。我们都在卑鄙地为自己开脱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人总要适应环境才能生存,这是进化论最简单的一个道理。我们还为自己辩解说:我们并不是要把自己放到动物的水准上,我们是社会的人,我们应当具备基本的道德规范……生活很严酷,小佩,对任何人都很严酷,连你也不例外。但是你应付不了生活,你应付不了。我已经对你说过,现在想起来,我们对于你的教育的最大失败是没有在你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向你指出这个世界的不确定性。我们心疼你,不愿意你的心灵被污染,为此,我和你母亲痛心疾首。我们终于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向你隐瞒真相,你必须进入生活,进入这个不那么纯净的生活。这时候我们想得最多的是你怎样才能生活得好一些。你太单纯,靠你一个人无法应付生活。好在你已经不小了。你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和你母亲之所以能够接受金超,就是因为我们认为他是一个能够对你负起责任的人,他具备这方面的素质和才能。我前面说了,我们生活在自然界,我作为一个生物,必须为我的后代创造基本的生存条件,让他活下去,活得比他的同类好一些。这样,在我离开这个充满了争斗的世界之时,我才能够放心地说:行了,让他独自行走吧,我做了我应当做的。金超是我的选择之一。生活的路很长,在漫长的生活旅途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和金超必须相互支撑着往前走……事实证明我们没有看错他。现在的问题是:你应当怎样看他?这方面,你要听我多说几句…… 那天晚上纪小佩没有回家,住在父母亲这里了。 金超和吴运韬到京西宾馆开会去了,晚上也不回家,她没有什么好惦记的。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和母亲在一起,沉静地听着母亲述说她不知道的往事。 母亲说,考高中的时候,小佩的成绩不是很理想,离她十分想上的某重点中学录取分数线差七分,当时她哭成了一个泪人,觉得自己走到了世界的尽头。父亲走过来,抚摸着他的头,安慰她说:“小佩,你尽力了,其他就不要想了。” 谁也想不到,她最后竟然如愿被那所重点中学录取了! 今天,母亲今天才告诉她,当时,父亲动员了他在学术活动中建立起来的广泛的社会关系,找到一个喜欢写散文的政府官员,由这个官员向那所中学所在的区教育局打招呼,区教育局再给那所中学的校长打招呼……连母亲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小佩上学的问题上被调动了起来,总之,可怜的小佩终于破涕为笑,高高兴兴走进了她梦寐以求的重点中学大门。 如果用交换原则来解释这件事,在父亲这个环节,他实际上仅有一次小小的付出:在适当的时候,写一篇那个官员作品的评论文章。父亲是著名的文艺评论家,他的文章有扩大影响的社会价值。那个官员之后(也可以称为“下游”)令人眼花缭乱的交易行为,严格一点儿讲,已经和父亲没有什么关系了。 能不能从量化的角度来对父亲的行为进行一定的审视?可以。母亲说,按照那所中学的规定,若破格录取,离录取分数线差一分补贴一万元。也就是说,家里要交够七万元,小佩才能够被录取。换一句话说,父亲的一篇两千多字的评论文章,价值七万元!当母亲为了让她弄明白其中的道理不厌其烦地这样解说着的时候,纪小佩靠在写字台旁边的沙发上,微微地闭着眼睛。奇怪的是,尽管这一切都振聋发聩,但是她的精神世界却平静如水。她宁静地观察它,她发现世界一片迷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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