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皇家赌场网址-澳门皇家赌场最新网站『欢迎您』 > 文学资讯 > 杜一鸣说,徐罘笑着说

原标题:杜一鸣说,徐罘笑着说

浏览次数:153 时间:2019-10-06

第五章:天道者无常 十三、青萍 由Z部副部长廖济舟任组长的整顿领导小组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开始进入工作。整顿领导小组的其他人选是廖济舟召集领导班子除杜一鸣之外的人商量确定的。非常时期,商量什么事情意见容易统一,商量人选仅用了半个小时。由于杜一鸣的缺席,吴运韬说话的分量显著提高,有个别人选,很大程度体现的是吴运韬而不是夏乃尊的意愿,尤其是李天佐这个人。 夏乃尊和孙颖都明确反对把李天佐吸收进整顿领导小组,吴运韬刚一提出来他们就表明了态度。孙颖还愤愤地看了吴运韬一眼———吴运韬应当知道李天佐对他的敌意。吴运韬用让人信赖的目光看着大家,缓缓地解释说:“他进来比不进来好。” 夏乃尊把吴运韬的这句话解读为:这样就可以消磨掉这个人的敌意。他细想了一下,认为有道理,所以,在七嘴八舌之间,廖济舟集中大家意见的时候,夏乃尊首先收回了自己的意见,以沉默表示了赞同。 孙颖仍持反对态度,但是他的这种态度已经有了私人恩怨色彩,不好顽固坚持,最后也就不说话了。 富烨推推高度近视眼镜,装做在思考,然后说:“可以,李天佐可以进来。” 李天佐就进来了。 夏乃尊越来越看重吴运韬了,这不是理智选择,而是情势发展使然。 田茗已经嘱咐过他:现在吴运韬非常关键,要注意这个人,利用好这个人,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夏乃尊当然并不指望这个人会帮助他,他希望于他的,仅仅在于不要借题发挥,做另外的文章。 整顿领导小组的第—次会议是由廖济舟召集在二楼会议室召开的。整顿领导小组中有中心领导和中层干部,也有立场坚定的普通员工。这些人因为陌生的逻辑关系坐到一起,彼此心理上还都没有适应,就像生人一样无话可说,空气显得有些凝重。从来没有和领导坐在一起开过会的人坐着三分之一椅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相信自己会出现在这些人中间。沈然为大家打来水,并且给每一个人手里的杯子都斟满了,好像这是会议的必要程序。 坐在吴运韬左边的师林平强烈意识到被信任和尊重的尊严感,但尽量不让这种感觉流露出来。师林平也是在吴运韬的努力推荐下参加到整顿领导小组里边来的,夏乃尊由于在这之前反对了李天佐的提名,现在也不好再一次对吴运韬的提议提出非议,所以他也同意了。师林平在全力以赴想如何解释最初对于杜一鸣的追随。他稍稍倾斜着身子,紧紧靠在椅背上,眯住眼睛看墙上的世界地图———那张地图很干净,只是在巴黎那个地方,已经被富烨用手指摸污了,他将在今年十月份随Z部的一个访问团访问法国。 金超坐在吴运韬右边,靠近吴运韬的那半个身子,热烘烘地感觉到对那个人的亲切。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快一年了,这个年轻人眼花缭乱地看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尽管事情的发生发展有偶然因素,但是社会的大致趋向、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情势的演变基本上都没有超出吴运韬的设想。这使金超惊诧不已。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分意识到经验在人生中的意义。 吴运韬面无表情,静如秋水。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接到廖济舟电话,知道他是整顿领导小组第一副组长。这既是一种位置安排,也是一种政治评价,意义非同小可。面对突然而至的新局面,他很自然地对自己最近一段的生活进行了审视,结论是好的。他把能够利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了,并且利用得很好。他已经看到他亲手栽种下的大树上摇曳着即将成熟的果实。廖济舟给他安排的这个位置非常有利于采摘到那个果实。 吴运韬彻夜失眠,早晨起来的时候,马铃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敢说。现在,他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廖济舟。廖济舟正蹙着眉头看一份铅印材料,那显然是一份使他面前的工作更艰苦更难做的材料。他和廖济舟保持着良好的个人关系,这和吴运韬调进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时廖济舟正在这里主持工作有关。在一般人的观念里,经谁手调进什么人,那个人通常就被认为是谁的人。吴运韬尽管没有得到过廖济舟对他的任何照应,他在向廖济舟抱怨夏乃尊的时候,廖济舟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同情与支持,但是他把这个看成领导者应有的矜持,在心底里,他一直认为廖济舟是赞同他那些话的。 廖济舟调任Z部副部长的时候,并不同意梁峥嵘推荐的夏乃尊这个人选,他当时建议党组把这个摊子交给杜一鸣,尽管杜一鸣也是梁峥嵘调来的。但那时候梁峥嵘对杜一鸣已经完全失望,强烈反对杜一鸣接班。最后的结果是:廖济舟离开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同一天,夏乃尊也到任了。为此,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廖济舟和夏乃尊之间总是显得有些隔膜。 吴运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知道的是,廖济舟和夏乃尊并没有因为前面说到的事情影响合作,现在包括他们的个人关系在内,都已经非常和谐,廖济舟甚至在心底里承认,梁峥嵘的选择是对的。他逐步发现,如果按照他的意愿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交给杜一鸣,今天会是什么局面。 吴运韬一直认为廖济舟在等待机会关照他,他看廖济舟的目光是温顺的,温顺得像是一个孩子。廖济舟恰巧在这时候看了他一眼,但是他没有读出这种目光的含意,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 廖济舟看看夏乃尊,点点头,清了清喉咙,说:“我们今天开一个会。发生了什么,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我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问题,大家也知道,是比较严重的。我们的一些领导同志,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在关键时刻,没有占稳立场,犯了错误,很严重的错误。对这些同志的问题,一是要搞清楚,一是要做出组织处理,这是我们搞整顿工作的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对那些盲目跟从的同志,加强教育,认识错误,重新回到正确立场上来。要达到这样的目的,首先是当事人要主动说清楚自己的问题,其次是我们要发动群众揭发问题,检举问题。这里面有很多具体工作要进行安排,所以Z部党组让我来召集大家做这个事情。” 夏乃尊低垂着头,觉得廖济舟每一句话都是针对他说的。廖济舟注意到了夏乃尊。夏乃尊是个老实人,突然成了这么一副样子,怪让人可怜的。 廖济舟接着说:“当然了,我们要正视问题,但也不要有过重的思想负担,文件上说得很清楚,要区分所犯错误的性质……”他对怎样开展整顿工作做了具体部署。“在这个阶段,整顿领导小组代为行使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职责,但是,班子里的同志,老夏、老富、老孙、老吴,都要负起责任来;有问题的同志,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我们要相信党。小康同志反复对我讲,一、我们不护短,要严肃对待错误;二、我们也要注意保护犯错误的同志,尤其是年轻同志……” 与会的人都低头记录廖济舟的讲话,和所有这类场合发生的这类事情一样,记录的意义并不在于记录的内容,仅仅在于记录本身,这表明一种态度,一种对于讲话人的尊重。 金超和李天佐都处在满足和喜悦之中,但是他们有各自的着眼点:金超看的是未来,他是在对未来投资,他看到了盈利的巨大价值;李天佐看的是过去,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被权势者蹂躏的过去讨回公正,他第一次扣动扳机就看到他的敌人应声倒下,他怀着难以抑制的惊喜看着敌人倒下的地方。 李天佐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正好和夏乃尊的目光冲撞到一起。夏乃尊避开了李天佐的目光。虽然廖济舟刚才一番话使他轻松了许多,但是突然意识到李天佐的存在,他的心情免不了又变得沉重起来。 躲在高度近视眼镜后面的富烨,感觉到了李天佐和夏乃尊之间的心理争斗,在内心感叹:“我们面临的根本不是别的什么问题,我们所有悲剧都是知识分子间的倾轧造成的,四十年了,一直是这样,一直是这样……怎么得了哟……”他怀着痛苦的心情看看夏乃尊,又看看李天佐。这两个人现在都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在很多时候,富烨弄不明白人何以会把生活弄成这个样子,在他看来,这种生活已经到了人能够忍耐的极限,再发展下去就会出现更极端的行为。实际上,富烨也觉得不应当让李天佐参加到整顿领导小组里面来,为此他甚至直接找廖济舟谈过自己的看法。但是,吴运韬在这之前用说服夏乃尊的理由也说服了廖济舟,所以,廖济舟就对富烨说:“他在里边比不在里边好。”富烨对夏乃尊有一种本能的同情。他害怕吴运韬利用李天佐,利用金超,利用他能利用的一切……夏乃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要不要再和廖济舟谈一下……杜一鸣肯定是不行了,他爱人、孩子……能去看看他们吗?划不来,划不来呀!老杜…… 这些事情发生着的时候,杜一鸣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去看他。 他孤寂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整顿工作的初始阶段没有开大会,只是要大家说清楚自己的问题,写书面材料,找整顿领导小组谈话也行。党的政策历来是看态度,所以尽管没怎么特意动员,运动仍开展得扎扎实实。有—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大家争先恐后地检讨着自己。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整顿领导小组成员李天佐以普通员工的身份在向廖济舟汇报他了解到的情况。李天佐谈到的情况对杜一鸣和夏乃尊来说都是致命的。 李天佐同时还无中生有地指着廖济舟说:“据我所知,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让老夏制止杜一鸣。老夏没有制止,至少是制止不力。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出现这样的问题,不是偶然的,我认为有某种必然性。长时间以来,我们忽略了思想政治工作,或者说,我们的一些主要领导同志丧失了共产主义信念,在权力的圈子里打的仅仅是个人的小算盘,所以最近才出现了这么多事情。我认为,就事情的性质来说,已不是什么认识问题,这是要特别引起注意的……” 李天佐由于说话太多,大脸有些变形,眼睛里红红的全是血丝,额头上的汗渍闪着光亮,看上去油汪汪的。 廖济舟对李天佐的表现并不意外,但是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如此阴狠,仍然使他吃惊不小。吴运韬的话到底有多大合理性?这个人真的因为你抬举了他就会减轻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吗? 在吴运韬办公室,廖济舟问吴运韬:“这李天佐……” 吴运韬说:“这个人就这样。……没有,他和杜一鸣和夏乃尊都没有个人恩怨……没有。我看他就是性格极端一些。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他是打不倒我们老夏和老杜的。” 廖济舟怔怔地看着吴运韬,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话。 当时,就连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办公桌椅都已经知道此次夏乃尊和杜一鸣的结局了。 在全中心职工大会上,吴运韬一句话也没说。在众人面前,他总是做出对这一切都很厌倦的样子。但是,在一个炎热的星期天,他冒着三十多度高温,到李天佐家里去了一趟,两个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李天佐向整顿领导小组交了一个笔记本,那上面有夏乃尊、杜一鸣等人参与活动和某日某时在某场合说过什么话、当时有谁在场的详细记录。 廖济舟接过笔记本时并没有感觉到它的巨大威力,他还以为这是一个可爱的人向组织进行思想汇报的一种方式。那时候很多人向组织交日记本进行思想汇报。廖济舟笑着,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李天佐,轻轻拍打着笔记本,等着他再说些什么。 李天佐的眼睛盯住廖济舟,说出这样一句让廖济舟终生难忘的话:“从这个笔记本里,你可以了解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在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情的细节。” 听到这句不寻常的话,廖济舟震惊得突然一动,睁大了眼睛,既好奇又害怕地看着李天佐。在这个地方,总会有些事情让他惊愕万分,包括他在这里主持工作期间。 李天佐仔细察看廖济舟,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他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或印象。 廖济舟的震惊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你是说……”他翻开笔记本,想要看上面写了什么。 李天佐伸出手,轻轻把笔记本合上,说:“我有一个要求:这个笔记本只能一个人看,只能你一个人。” 廖济舟点点头,这时候他显得很傻。李天佐就像看智商很低的人那样看了看廖济舟。他已经没有什么说的了,他要等着看廖济舟看了笔记本以后要说些什么了。他知道廖济舟会说一些什么的。 果然,廖济舟第二天上午就打电话叫李天佐。李天佐走进廖济舟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办公室时,看到廖济舟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击了一样,整个人委顿了下来,他的目光再也不那样咄咄逼人了———可见人很容易被非常的东西征服。 廖济舟反常地迎过来,就像对陌生人一样客气,说:“请坐请坐。” 李天佐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心安理得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笔记本很好,”廖济舟坐回到写字台后面的椅子上,别有意味地抚摸着笔记本。“你昨天说这个笔记本只能我一个人看,是么?” “只能你一个人看。”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把它作为证据呢?” “我提供的是线索而不是证据,你可以据此调查,可以用另外方式获得证据。” 李天佐谈问题很专业。 “不错不错,你说的不错。”廖济舟沉吟着,好像不知道下面再说什么了。他看着李天佐宽大的脸庞,那张脸由于得意继续显得油光光的。 “但是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 李天佐看着廖济舟的眼睛,想弄明白这句问话的确切含义。 “我是说你有何目的?” 李天佐说:“这只是一种习惯。我没有目的。” “是有谁欺辱过你吗?” “没有。” “没有?” “没有。老廖,你对我不是没有了解,你知道我不想当官,我没有这个目的。我做事光明磊落。我真的没有什么目的。你可以从我的笔记中看出这一点。无私者无畏,所以我才什么都不怕,所以我才决定把它交给你。你相信这一点吧?” “我相信。” “廖部长,我做了我能够做的,我希望你把这件事汇报给Z部党组。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能不能审查出一些名堂,现在关键看你,廖部长。” 廖济舟听出了李天佐话语中的威胁成分。 “是的是的,我知道。” “所以这事就要看你了。”李天佐别有意味地看着廖济舟。 廖济舟避开了他的目光,短暂地想到:人抗拒邪恶的能力是有限度的。有时候邪恶会使所有的善良感觉到软弱。有时候就是这样。他现在很庆幸当年在这里主持工作的时候没有得罪这个人。 无论廖济舟怎样努力,他都很难绕过灰皮笔记本和李天佐这个人。绕不过。在这样的时候他是绕不过的,他不能否认这个笔记本的存在,又不能不对那里面写到的事情进行调查。 结果,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整顿工作进行得又快又深入。

十五、满日 Z部党组对十一个下属单位的领导班子都做了调整。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副主任吴运韬在这次调整中从第五把手升为第二把手。夏乃尊得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调到Z部机关做巡视员去了———实际上仅挂个空名,可以上班,也可以不上班,这就意味着此人将从政治舞台上消失。夏乃尊对此并不在意,他很感谢组织上对他的安排:比照其它单位对类似问题的处理,夏乃尊是幸运的,这实际上对他是一种保护。 尽管李天佐到Z部去了好几趟,说夏乃尊应当得到更严厉的惩处,但是他没有改变结果。 廖济舟明确告诉他:“关于这件事,党组已经做了决定。如果上级认为党组的决定有问题,上级会来纠正。”也就是说,李天佐作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普通员工,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目前他还不具备在Z部承担某种使命的条件。 意识到这个事实带给李天佐的打击,比听到夏乃尊不会被严厉处理的消息给他的打击还大。这个一无所靠的人找了一家酒馆,要了两瓶“二锅头”,闷闷地喝了半个通宵,想自己的童年,想父亲,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他默默地流了很多眼泪。孤独,可怕的孤独感像强酸一样销蚀着他本来就已残破不堪的灵魂。他有同居的女友,但是她们不可能来陪伴他。他太知道她们了,她们只想得到性快乐和金钱。她们不能陪伴他。这样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完全是他自己的。 这个已经知晓了生活本来面目的人深深知道一个人被权力重压的苦楚。和别的人不同,他对父亲的生命结局的认识始终是:他缺少的是保护自己的权力,他如果有了权力,谁也动不了他,更不要说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他活活打死。有的人会说:“‘文化大革命’当中遭祸的都是掌权的人哪!”李天佐冷笑:“×××遭祸了吗?” 可见,即使像蝼蚁一样活着的人也在渴望一种绝对的权力,因为只有这种东西才是抵御灾祸的根本力量。社会怎么可能给所有人都提供这种东西呢?社会不能够给人提供这种东西,同时又没有别的替代物给人们提供保护,李天佐成为李天佐,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Z部党组决定委派某司副司长徐罘来接替夏乃尊的职务,徐罘的行政级别从副局级上升为正局级。 个子不高的徐罘是年近六旬的老同志,已经有了雪白的胡子,两天不刮,下巴上就如同挂了白霜。有的同志建议他留起来,说到时候就会有女孩儿来追他,他笑笑,不说话,照样刮得干干净净。其实他喜欢自己的胡子,只是因为他觉得留起胡子会有一种对领导不尊重的效果,才断然不留的。他想等到退休以后把胡子留起来。 徐罘同志人非常好,待人和善,遇事总是为别人着想,这在今天是一种难得的品质,和他共事的人都喜欢他。 通常非常好的人性格就软弱一些,显得没有什么魄力,和机关其他司、局相比,工作上没有什么特色。梁峥嵘对他早就厌烦了,只是碍于徐罘的母亲蒋蕴儒老人是邱小康的老师这层关系,才容忍了他的“无能”。这次安排他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做一把手,是梁峥嵘的意思。 廖济舟认为徐罘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任职是一件好事。机关的人事关系太复杂,徐罘尽管有和邱小康的特殊关系提供的保护,但是在具体工作中也难免被不知深浅的人推来搡去,日子过不清静,倒不如让他去独自掌管一摊,少费些心思。他同意了梁峥嵘的意见。 廖济舟在和吴运韬谈话的时候说:“老徐很不容易,工作上的事情,运韬你恐怕要多操一些心……” 吴运韬很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以他那个年纪的人不太有的谦恭口气说将尽一切努力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做好,不让徐罘操太多的心。 但是他不知道,廖济舟其实是不情愿这次对吴运韬的任命和排序的。 Z部党组商定了由徐罘接任夏乃尊的职务以后,邱小康说:“老徐就这样了。第二把手怎样安排,济舟你先拿个意见。” 有了邱小康的这句话,其他人就松弛了下来,等着廖济舟拿出意见。廖济舟看看大家,就像在征询大家允许他把话说到什么程度,党组关于人事问题的讨论一般比较敏感。 众人都说:“济舟你了解那里的情况,你说吧。” 廖济舟又看了邱小康一眼,说:“第二把手最好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原来的班子里面产生。” “对对,这有利于工作。” “我想是这样啊,”廖济舟尽量让语气平缓一些,“论资历、水平,富烨都不错,这个人又很正派,我看他可以不动,继续当二把手……不知你们感觉怎样?” 这是一个最没有磕碰的方案。有人说富烨太书生气,放在事实上等于一把手的位置上,未必能控制工作局面。当然,也有人说廖济舟的意见是对的,这将保证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内部的稳定……等等。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廖济舟其实也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最后,还要邱小康来拍板。他脸上带着笑意,缓缓地说:“富烨的确是一个好领导,人很正派,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我也和大家一样,担心他的工作魄力。下来还有谁?” 有人说:“下来就是吴运韬了。” “吴运韬不行,”梁峥嵘说,“把吴运韬列在徐罘之后,徐罘会很难工作……” “我看老吴可以……” 邱小康问廖济舟:“济舟你说说?” 廖济舟和善地笑着说:“不错,这人还是不错的。” 邱小康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将双手按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这通常是做了决定的表示。 “我看这样吧:可以考虑让吴运韬做徐罘的副手。老徐年纪大了,别让他操那样多的心了……”众人会心地笑起来。“老吴年轻,就让他多跑跑———我想老徐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是是是,”廖济舟说,“老徐人很豁达。” “所以让吴运韬试试。其实我也不了解运韬这个人,我对他的印象还是从济舟那里来的。这个人在工作上还是很有想法的,是吧?” 廖济舟点着头说:“运韬这个人工作上有魄力。” “我看这就行,济舟。”邱小康面向大家,“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次出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夏乃尊政治上不敏感,这是我们选拔任用干部上的一个教训。我们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把握住方向的人。” 他没有解释何以见得吴运韬就是这样的人。 大家当然只能接受邱小康的说法,梁峥嵘也不再坚持他的意见,于是形成了决议,启动了任用程序:先由分管领导找当事人谈话,没有意见,再由人事部考察了解,写出书面报告,然后下发任命文件。 徐罘根本没想到对他会有这样的安排,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给廖济舟回话说,他服从党组的安排。于是,关于徐罘的任命进入到人事考察阶段。到了这个阶段,实际上也就等于公开宣布了,Z部机关和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几乎同时听到了徐罘任主任的传闻,徐罘接受了不少祝贺。 就在人事部完成考察、准备起草任命文件的时候,徐罘变卦了,他急急火火地找到廖济舟,说:“老廖,我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我不是合适的人选。” 廖济舟很感诧异:“怎么了?” “我是说我不行,我可能不适宜到东方去工作。” 廖济舟指点着徐罘:“你呀,老徐你呀,你一定是听人说什么了。” “没有。”徐罘严肃地说,“我是说,以前我从来没具体管理过一个单位……” “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廖济舟笑着打断徐罘。“如果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顾虑的话,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听人说些什么。这次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配干部,党组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小康同志也参与了意见,我认为党组和小康的意见都是有眼光、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同意我的这种看法吧?” 徐罘不能说不同意。 “那这就行了,”廖济舟站起来,表示谈话可以结束了。“你就去你的吧,我相信没有问题!党组还希望你在那里开拓出新局面呢!” 徐罘不善于说服别人,更不善于在和自己有关的问题上说服别人。他又坐了一会儿,连自己也没有信心再说出什么更能打动廖济舟的话,就起身告辞,既没说接受廖济舟的意见,也没说不接受他的意见。 廖济舟站起来,像大人看爱使性子的孩子一样看着徐罘,脸上带着宽容的笑意,说:“老徐,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事情能多管多管点儿,不能多管少管点儿,这还不行吗?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不是企业,没有人跟你要利润指标。” 徐罘看了看廖济舟,听出这话有意思,但不知什么意思,就点点头出去了。回到他的办公室,才悟出廖济舟在告诉他:你可以少管点儿事情,不是有吴运韬吗?党组相信吴运韬会把事情做好。 “好。”他对自己说。 徐罘的确是听人说了什么才决定不接受新的职务安排的,这个人就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前任主任夏乃尊。 徐罘知道,前不久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闹得挺厉害,这说明这个单位很复杂。徐罘最初小看了这些情况,心想反正再一年就退休了,到哪儿都一样……所以他当时就答应了廖济舟。但是,静下来的时候,他又不免有些担心,怕老了老了的再惹到什么事情中去,就多方了解了一下东方的有关情况。了解到的情况让他心里很不踏实。他打电话给基本上闲赋在家的夏乃尊,说要来看看他。 夏乃尊赶忙说:“哟哟哟,千万别,我能让你大老远的跑这儿来看我?我去看你吧!”其实,他是不想在老伴田茗面前谈论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有关的话题。 在坚强的党委书记田茗看来,夏乃尊太缺少政治经验,他犯的所有错误都是低级的。她认为他回到家里是最好的选择,不让他再去当什么“巡视员”,所以,这些日子夏乃尊实际上过的是退休生活。正是这种生活苦闷了他,他非常想找人聊天,徐罘的电话来的正是时候。但是,田茗同时也命令过他,不要再和任何人谈论有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和Z部的任何事情。 推不过,徐罘就答应夏乃尊来看他。 这是一个周六。听到敲门,徐罘马上开门,见到夏乃尊,高兴地拉住他的手,说:“路上好走不?” 夏乃尊说:“还行。” 徐罘显然是做了准备,茶几上摆着水果、瓜籽。茶壶里已经放好了茶叶。刚坐下来,徐罘就摊开手说:“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句话有以下几层意思:一、年纪比他还小一个月的夏乃尊闲赋在家,反倒让他去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二、不就是整顿的时候出的那点儿问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把人就弄成这样?三、歉意,一种歉意──毕竟是我要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啊。 这几层意思夏乃尊都听出来了。“我看这事挺好。”夏乃尊笑着说。 徐罘的老伴刘葭过来打了招呼,然后忙着沏茶倒水。刘葭原来是医生,现在退休在家了。夏乃尊以前来过,所以很熟了。一头银发的刘葭属于很引人注目的那一类人,她个子不高,壮壮实实的,皮肤黧黑,身上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她的穿着衣料考究,剪裁得体,整洁干净,即使在家里也不随随便便穿衣服。她穿一条灰色毛裙,上身是一件开胸毛衫,未必很值钱,但式样很好。 徐罘夫妇感情很深厚,老两口互相知冷知热,经常一道儿逛公园、遛商场,真正是相依为命,惹得周围人很羡慕。夏乃尊看见茶几上有一张报纸,上面堆一堆摘了一半儿的韭菜,看样子老两口是要包饺子。 刘葭把报纸兜起来,要拿到厨房去,已经转过身去了,又转回来对夏乃尊说:“我们俩正摘韭菜呢,想吃饺子。你来正好。” 夏乃尊连连摆手:“我可是不吃饭。” “吃顿饭怎么了?以为我管不起你一顿饭?”徐罘笑着说。 “老徐,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罘高声笑了。徐罘夫人不笑但可以让人感觉到她在笑,她把茶杯轻轻挪到徐罘面前,说:“你们谈论男人的事情吧,我去做女人做的事情了。” 徐罘毫不掩饰热爱地看着妻子。 夏乃尊环顾井井有条的客厅。从家庭陈设可以看出主人的气质和格调。客厅简洁大方,墙上没有很多附庸风雅的装饰,仅在迎门的地方悬挂了马寅初的一副对联: 去留无意望窗外云卷云舒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夏乃尊在心里笑道:这副对联其实应当挂到我的墙上。沙发上方,有一个小小的表现匈牙利历史上某一位大公征战场面的铜饰,那是五年前徐罘夫人到东欧讲学时在布达佩斯买的。 夏乃尊每次来这里,总能够感觉到一种和睦家庭特有的温馨宁静的气息,这使他羡慕不已。使夏乃尊不理解的是,徐罘在Z部当了很长时间司局领导,但是你从他的家庭陈设中看不出权力起的作用,没有展示美酒的酒柜,没有和某位要人的合影,没有文化名人的题赠……权力暴发户所喜欢的一切这里都没有痕迹。从这个方面来说,夏乃尊都很佩服徐罘。有的人一生也找不到活法,徐罘是很少的找到活法的人之一。 徐罘夫人又端来一盘橘子,然后就回厨房继续摘韭菜去了。 “怎么样?还行吧?”徐罘端详夏乃尊,发现他变化不大。“我看你还行,气色不错。” “马马虎虎。我现在一天是三饱一倒……” “挺好。干吗操那么多心?” 夏乃尊笑笑,没说什么。 两个人先说了一会儿社会传闻,然后就扯到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上。 还没等徐罘说什么,夏乃尊一改平和心态,断然说:“我不是吓唬你啊,老徐,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不是一个好去处,都是些什么人?哦,预备一小本,专门记录谁谁谁说了什么……这是人干的事么?‘文化大革命’中的人也不至于是这个样子的。” “这人叫李天佐,是吗?” 夏乃尊气哼哼地看了徐罘一眼,好像徐罘就是李天佐。 “人很复杂,”夏乃尊接着说,“相当复杂。我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呆了三年,说实在的,有些事情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发生的。你知道吗?有的人专门做暗事,防不胜防。你就说杜一鸣吧,冤不冤?他是有错误,可也不至于弄这么一个结果呀!就连人家褚立炀都说:你们东方的人可真行……我就纳了闷了,哪儿这么些鬼都聚到这一个地方来了?” “老夏,我想问你个事儿。” “说。” “在杜一鸣和你的问题上,吴运韬究竟起没起作用?” “不知道,”夏乃尊把这三个字说得很重很快。“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吴运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想不至于落这么个下场。” “你们共事三年哪啊!” “知道不知道一个人和共事多少年无关。” “那……这次Z部……” 夏乃尊冷笑一声:“鬼才知道。” “我还真有点怕。” 夏乃尊直望着徐罘的眼睛,一字一板地说:“很复杂,老徐。”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去呀!”夏乃尊一拍大腿,“复杂归复杂,你说现在哪里不复杂?这次党组不是给你解决正局吗?为什么不去?去!拿到正局再说!还有,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比起机关来,收入还是多一些———当然,我知道机关有机关的办法,有的人的收入可远远不是工资表上的那些钱。但是我相信你老徐不会有什么办法,所以,你到那里去,从经济上说也是一件好事。不管怎么说,人家廖济舟对你不错,小康也是够意思的,你不去,不是拂了他们的好意?” “这事我得好好想想。你知道吗?我还真不想去,人一上岁数就懒了,人生就想用减法了……” “你这话对也不对。你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又费不了什么力气。你还是去吧。”当时徐罘对夏乃尊是点了头的。 但是夏乃尊在徐罘家里吃过饺子,离开那里以后,徐罘又反反复复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找一下廖济舟,看能不能在解决正局的情况下不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结果就像读者上面看到的那样:他什么也没改变。 一周之后,Z部党组的任命文件正式下发,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党委和行政领导班子做了新的排序:党委书记兼主任:徐罘;副主任:吴运韬;副主任:富烨;副主任:孙颖。 金超是从李天佐那里听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人事变动消息的。 李天佐把金超拦在离单位五百米的地方,对他说:“知道吗?吴运韬要上来。”金超注意到李天佐的大脸泛着兴奋的光亮,以至于忽略了“吴运韬要上来”这件事本身。经过李天佐的提醒,他才意识到这件事与他的关联,不再注意李天佐反常的激动。 “你听谁说的?”李天佐竟然先于他知道吴运韬升迁的消息。 李天佐很不满意金超这句反问,正色道:“你记住,金超,我是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成立那天来到这个地方的,十年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 李天佐笑了,手劲很大地拍了拍金超削瘦的肩膀,这是在告诉金超,他是把金超作为朋友的。金超用表情回应了他的这种诚意,说:“那……这实际上就等于吴运韬主持工作了?” 李天佐有些烦躁:“我跟你说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那太好了!吴运韬是个有水平的人。” “你说的不错,但是我跟你说,这次要是没有你我,他夏乃尊是离不开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他离不开东方,就给吴运韬腾不开位置……你知道吧?” 金超沉吟着,吃惊于李天佐竟然说出了他刚刚意识到的事实。到了中心,李天佐的话得到了证实,金超鼓了鼓勇气,到吴运韬办公室去了一趟。 金超是任命文件下发之前第一个和吴运韬共同分享喜悦的人。

十四、幽风 杜一鸣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在很多情况下,一个人的结局往往是一件事的结局的具体体现,从这个意义上说,杜一鸣的结局就成为一种毋庸改变的结局。所以,我们不能够认为仅仅是杜一鸣独特的性格造成了他的结局。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放到更广阔的时空背景上去考察,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从最开始就决定了的结局,杜一鸣们做的只是历史赋予他们的角色。他们是按照历史提供的剧本进行演出的。 没有人来告诉他什么消息,世界好像止息了,见不到往常那些慷慨激昂的朋友,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不管在家还是在单位,他的意念都守在电话机上,但没有人打电话。中心里面也没有任何人议论当前局势。他从报纸消息中推断自己的结局,从与他类似的人的结局中推断自己的结局。料到结局本身并不使他害怕,因为这时候他的血还没有冷下来。 整顿工作深入而细致,很多人在会上揭露他在外发表了什么言论,这些言论如何危害国家安全……师林平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间和地点痛哭流涕,涨红着脸强调说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受了杜一鸣的影响……杜一鸣对这一切指认都没有进行反驳,他承担了应当由他或者不应当由他承担的责任。 杜一鸣越是这样,有些人越是不敢直视他,他也就越感到孤独。现在,能够无所顾忌和他说话的只有夏乃尊一个人了。在一次有全中心员工参加的激烈的会议以后,杜一鸣来到夏乃尊的办公室,说有一些工作要交代。 夏乃尊怔怔地看着他,着急地说:“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 杜一鸣非常执拗,说:“我知道。” 夏乃尊说:“老杜呀,你也甭紧张,同样一件事,出发点还不一样呢,咱是可以说清楚的。” 杜一鸣摇摇头,好像在嘲笑夏乃尊。就连他的自言自语都可以作为证据放到廖济舟的案头,你还能对这个世界掩饰什么呢?一个人失去了最后一点遮挡,你对这个世界又能指望什么呢?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夏乃尊望着窗外的树木,喃喃道:“当初要是听我的就好了。” 杜一鸣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不能听你的。” 夏乃尊蓦地回过头来,打断杜一鸣:“为什么?!” “我不是在游戏,我是遵从于我的信念……” “停!”夏乃尊喝道,“我的老杜呀!我的老天爷呀!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他扒住杜一鸣的胳膊湜泪涟涟的。 杜一鸣攥住他的手,觉得再说下去对这个善良的人非常残忍,决定不再解释。过了好大一会儿,杜一鸣动情地说:“不管我结果如何,我得谢谢你,老夏。我会永远记住有你这么一个好人。” 夏乃尊说:“那你就听我的,行不?” 杜一鸣顺从地说:“行。” 恰在这时,吴运韬进来了,看见夏乃尊和杜一鸣离这么近站着,探寻的目光就像嫉妒的情人一样在恋人和情敌的脸上跳来跳去。 吴运韬刚才在会上一反沉默不语的常态,有一个针对杜一鸣的激烈的发言,他还不好在夏乃尊面前马上改变那个发言界定的他和杜一鸣的对立关系,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杜一鸣也没说什么,最后看了夏乃尊一眼,就走了。 夏乃尊还沉浸在和杜一鸣的谈话氛围里,声音远远地对吴运韬说:“坐。” 吴运韬没坐,他说他没事,就走了。 他的确没事,他是看见杜一鸣在夏乃尊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禁不住要来看一看的,就好像这段时间正在发生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一样。 没有任何对吴运韬不利的事情。相反,对他极为有利的是:杜一鸣的事情正在一个范围内被紧张地延展着,杜一鸣到底要遭遇什么,成了每一个人都能够感知的事情。这使得吴运韬像节日一样快乐。他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和扭转着他的命运。如果把这个秋天发生的事情比喻为一场赌博,那么,毫无疑问,他目前正是手气最好的时候。 应当趁手气好的时候尽量多抓一些牌,他想。 随着整顿的深入,杜一鸣的问题已经十分清楚,尽管他不像有关部门估计的那样有非法罪行,然而他的所言所行,必将为自己奠定一个不妙的结局。 杜一鸣把一摞摞文件整理归类,整齐地放到书柜里,把经他之手签订的图书出版合同都放在写字台上,一份份编上了号码,在一个硕大的皮面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关于合同执行情况的说明以及有关作者的情况……现在夏乃尊已经不再坚持他的意见了,廖济舟说,他要交代工作就让他交代吧! 杜一鸣经常读的一些书籍已经捆扎完毕,堆放在窗台下面,他准备让儿子杜放以后来取……所有信件,他都烧掉了,包括一些和朋友在一起的照片……他没舍得毁掉手稿,那是他的心血,他把它们装到几个大信袋里,封了起来……他想他可能永远不会打开它了,他现在也许认为那些东西都极为浅薄,极为无聊,他留起它们仅仅是为了纪念。 ………… 褚立炀带走杜一鸣那天正是雨后初晴,大地一片清新,街道两旁的树木水洗过一般晶莹剔透。这是褚立炀头一次介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他对廖济舟说,只是把杜一鸣带走了解一些情况,但是不知就里的人们把事情看得很严重,就像发生了逮捕一般。后来褚立炀和这里的人都混熟了,还经常有人说:“老褚你那天真的把我吓死了。”其实事情没有那样严重。 杜一鸣消瘦了,眼睛显得大而空洞,这是对未来失去期待的人常有的情形。最近一段时间,他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已是一具行尸,所有人都在躲避他。他从楼道走过的时候,常常会看到有人闪进半个身子,避免和他直接见面。 但是现在,人们都拥到办公室门前来看他,在窄窄的门口挤来挤去。由于意识到事态严重,人们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僵硬,目光在空间里像箭一样射来射去,不知道要落在什么地方。 杜一鸣非常想和同事们有—次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对视。没有人同他对视。出卖过他的人和被他连累的人都做出受害者的样子,坚定地沉默着。世界出奇的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杜一鸣的脚步在楼道里拖曳的响声。 后来,在说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段历史的时候,金超以过来人口气向经他手调到东方的年轻人指出:“这人太不聪明,太不聪明……他当时要是听我一句话,哪怕是一句话……” 李天佐从厕所出来,见到褚立炀和跟在他身后的杜一鸣,马上站住了。李天佐个子高大,可以从人们的头部以上看到杜一鸣。李天佐向杜一鸣默默点点头,这是这么多人中间惟一敢于向杜一鸣致意的人。杜一鸣当然不知道把他置于此种境遇的不仅仅因为他说了什么和做了什么,很重要的是因为那个灰皮笔记本。他内心感到无限温暖。 他特意说:“天佐。” 李天佐做出会心的表情,挥挥手让杜一鸣快走。 ………… 一辆蓝白相间的桑塔纳轿车就停在院子里,很静。 附近的居民都谨慎地和这辆公务车保持一定距离,躲避着,看着;楼上的人则挑开一角窗帘,毫无必要地带着某种程度的惊恐,好像生怕褚立炀看到,也把他们带走一样。 此时,灿烂的阳光正在周到地把它的光芒播撒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虽然已经进入盛夏,却并不显得闷热,风暴以后的自然界呈献出极为美好的一面,在这个水泥楼林立的世界中,通过街道两旁的树木,通过楼宇间的草地和河边的灌木丛,传达着对人类的善意。 桑塔纳轿车发动起来,褚立炀打开车门,客气地请杜一鸣上去。 上车前,杜一鸣朝身后看了一眼———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和员工都没有出来为他送行———他坐到后排座位上。 桑塔纳轿车缓缓地开出院子,消失在马路上的车流之中。 这时候,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员工才陆续来到小楼外面,就好像他们突然发现在办公室里无法表达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的震骇一样,只有和这幢小楼保持一定距离才能够从更深层意义上认知它。议论的声音很大,有的人抱怨,有的人诅咒,有的人惋惜,有的人幸灾乐祸……一场戏剧进入了尾声,这是最后的合唱。 灰喜鹊站在枝杈之间,侧过头看着,不明白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日子,人们为什么都要站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小小的院落里议论纷纷。如果它们当中的一只想从更高远的角度看一看事情,它会飞到空中。也许因为它飞得太高了,它反倒什么也看不到,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凝固在空间的这座古城,虽然道路在一天天拓宽,虽然新的建筑每一天都在拔地而起,在这只已经获得一定高度的鸟儿看来,世界其实还是它原来的样子,在某个低矮的楼房前面发生的事情,就像人类看到聚集在一起的几十只甚至上百只蝼蚁一样,你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那件事对于他们具有何种意义。 纪小佩站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大门口站立着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些。 她是来找金超的———在她的生活中,第一次出现了让她惊骇不已的事情:方伯舒教授因为最近犯的错误被停止教授资格,她被换了导师。下午,她到方伯舒教授家里去看望他,方教授闭门不见,谁都不见。整个事情都远远超出了纪小佩的经验,她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精神的眩晕。回到学校,没有任何人能够倾谈———她现在是那样想向什么人倾谈,就好像只有倾谈才能够使她找到现实感一样。往常她和金超总是各自回家,金超不知道她早早来等他。 现在,这个历史学专业研究生已经获得了灰喜鹊的视角。当她意识到她已经熟识并且曾经在一起深入交谈的男人为了一种字自称的信念而失去正常生活之时,她质疑杜一鸣和方伯舒教授做的一切是否真的含有他们自己认为的那种意义。它是人类必须的吗? 这也许是她远离风暴的原因? 她知道她让方伯舒教授失望了。 方伯舒教授总是希望她看到历史不可靠的一面,他说进入历史的实际上不是历史事件本身,更不是构成历史事件中的人,而是编撰历史的人对历史的解释。所以,一个好的历史学家应当尽可能成为历史的观察者和参与者,这是进入历史的最为可靠的方式,这是躲避被别人阐释的历史的最好方法。这样,实际上是在要求人成为杜一鸣。 纪小佩无法成为杜一鸣。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尊重杜一鸣的所作所为———凡是为了某种信念付出代价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是他们构成了现实和了解的沉甸甸的分量。 当她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白色小楼台阶上看到金超瑟缩着的身影时,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平庸———她不知道这是有幸还是不幸。她需要时间弄清这个问题。 金超看到了纪小佩,他们快步走向对方,就像走向整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无比坚实,就像脚下的大地一样。 ………… 躲在办公室窗帘后面的吴运韬看到美丽的纪小佩,看到向她走过去的金超,内心氤氲着父亲一般的柔情。吴运韬突然发现自己能够被世界上任何美好的东西感动,这说明他内心极为善良,于是,他就进而为这种善良感动……这种不断递进的美好感觉使他浑身舒泰,就像看完一场精彩演出一样,就像结束了一次美好的性生活一样。 “是啊!”吴运韬感叹说,“演出结束了。”

本文由澳门皇家赌场网址-澳门皇家赌场最新网站『欢迎您』发布于文学资讯,转载请注明出处:杜一鸣说,徐罘笑着说

关键词:

上一篇:徐罘不可能说不允许,他领会吴运韬是为他说了

下一篇:徐罘笑着说,李天佐看着廖济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