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皇家赌场网址-澳门皇家赌场最新网站『欢迎您』 > 文学资讯 > 金耀你跟你哥说一下,金超对纪小佩说

原标题:金耀你跟你哥说一下,金超对纪小佩说

浏览次数:197 时间:2019-10-06

八、一棵树,随后是森林 自以为强大起来了的金超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背后的虚弱。在这块土地上,他仿佛被某种力量钉在一个位置上了,无法挣脱。 以往的岁月,历历在目地重新出现在眼前,使他感受到一种生理的痛苦:每天只能吃半个窝窝头;熟知所有吃了可以不死的野菜;饿昏在放学的路上;他和金耀半夜潜伏到大队牲口棚里,从草料底下抠摸几颗高粱玉米,拿回家交给等米下锅的母亲;突然看见可怜的妹妹躲在窑后面大杜梨树下面偷吃有毒的蓖麻籽,背上金秀没命地往公社卫生院跑;金秀吐出的带有强烈蓖麻味道的呕吐物,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公社干部在供销社旁边的小食堂喝酒吃肉,等他们走了,他溜进去喝光了盘子里所有的菜汤,把两个掰开的馍馍揣在怀里;身后的叫骂,金秀由于虚弱颤抖的手,她抓住馍馍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的像某种动物似的奇怪光亮;金家凹村党支部书记金秋明带一帮村干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大队部用柴锅炖村西头刘拐子家的大黑狗……还有,为了让金超把学上下去,弟弟金耀主动说他不再上学了,他要挣钱去呀,就是那一年,金耀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隔三岔五回来一趟,他也一分钱没有挣来,人已经完全成了蓬头垢面的乞丐。他能怨这个弟弟吗?他能怨吗?还有金秀,也是为了他,只上完小学就不上了,就开始和父母亲一道在土地里刨食…… 本来,这一切都随着他离开这块土地而消失在遥远的记忆深处了,现在,却异常清晰地展现了开来,就好像这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少年金超曾经严肃地对含辛茹苦供他上学的父亲、母亲起誓:“我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让我弟我妹受委屈……” 现在他才突然发现,他没有履行那个誓言。每个月往家里寄上百十块钱那不是履行誓言,他肩负着让他的亲人过上有尊严的生活的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什么都没有改变。那是一个无责任的誓言。 而且,就是从自己这方面说,在北京上了大学,娶回来一个天仙一样的妻子,在赫赫有名的邱小康手底下工作……这一切只能引起人的艳羡,也同样没有改变他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无权无势的状态。 目前要解决和处理弟弟的问题,他需要的是权势。他很清楚农村的事情,如果他在县上有人,哪怕是某个部门的一般负责人打一个电话给乡长伍俊德,都会从根本上扭转事情的方向。 他眼望着黑黢黢的窑顶,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 纪小佩也没睡着。 金秀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晚上吃毕了饭,她就忙着刷锅洗碗,用刷锅水煳猪食喂猪,做完这一切,她又过来往金超和纪小佩住的窑洞炕洞里塞了一把柴禾,把炕烧得热乎乎的。金秀给铺得平平整整的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清新的气味。用金超母亲的话说,自从金超上了大学,她就准备了新的被褥,一年一年等他回来。 老人捏着儿媳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说:“谁想他五年不回来,一回来就给我带回这么好一个闺女呢?”她说她一辈子都在盼这个闺女。这是吃过晚饭以后,老人怕小佩累,拉她到为他们准备好的这孔窑洞。金秀扶着嫂子,怕她被门槛绊倒。进到窑洞,老人执意让小佩躺下。她怎好意思躺下呢?就坐在炕上说话。 “你看这家里啊,就是这多事……”老人觉得对不住儿媳,反复说。她尽量说一些高兴的事,好让小佩不至于感到烦乱。这一切小佩都感觉出来了。她攥着老人粗糙的双手,说:“妈,别着急,我想弟不会怎样的……” “不说这了……让他们说去。” 纪小佩问金秀多大了,金秀说二十。纪小佩没问为什么没像她大哥那样考大学,因为金超曾经和她说过家里的事情,她知道弟弟妹妹为金超做了怎样的牺牲。 金秀看小佩累了,就说:“让我嫂歇着吧!”老人这才停止了唠叨,又嘱咐睡觉的时候把被子盖好,这才离开。 纪小佩听到,金超和他父亲在隔壁窑洞里说着父子间的话题。金超的嗓子不时高一下,好像还在说金耀的事情。金耀的事情使纪小佩很迷乱,偷盗当然是不好的,但是……她试图从嫂子的角度看这个问题。这个家虽然不愁吃不愁穿,但是它的贫穷仍然是可以直接感受到的。在这样一个需要不断通过劳作维持的家庭里,金耀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是该谴责的呢? 金超过来的时候蹑手蹑脚,怕惊扰了纪小佩。小佩说:“我没睡着。” 金超摸到了她,亲了她一下,亲爱地问:“在等我?” “我睡不着。” 农村气温低,虽然已是五月天气,晚间仍然很凉了,早晨甚至还能够看到冰碴。金超没有掀开他自己的被子,直接钻到小佩身边来了。小佩不说话。金超很近地看她的眼睛,发现她是睁着的。他搂住她。 “在想什么?” 小佩动了一下作为回应,但是她没说话。 金超支起身子问:“小佩,你怎么了?” 纪小佩在被窝里转过身子,几乎就在他耳边,说:“你对爸妈要好点儿。” 金超很奇怪:“我不好了吗?” “我是说,”小佩向他偎了一下,“我是说你说话不要那样凶。他们盼五年才把你盼回来,他们把你当成主心骨……” 金超欠起身子从炕头摸到香烟,回过身子的时候仅仅保持着与小佩身体上的接触。他为自己点了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夜如水。 小佩没有问金超是不是和父亲商量出了办法;金超也没有为小佩刚才的嘱咐为自己做一些辩解,他认为以后有的是时间辩解;他现在必须为解决弟弟的问题找到一个办法,而这个问题又不是可以和小佩商量的———他脑子里已经大致有了那个办法的轮廓。 小佩的呼吸均匀起来了。 世界包裹在浓浓的夜色之中。虎听到了什么,试图叫又觉得没有必要叫,只在喉咙里呜呜着,传达着威慑之意。山下的小河汩汩地流淌着,愈发衬出夜的静谧与安详…… 第二天早晨,金超对纪小佩说:“我要到县城去一下。” “去县城?”纪小佩有些惊讶。 “那里有我的一个中学同学,他考上省上的大学了,后来分到县委组织部工作……” 小佩明白了。 “昨天我硬是没想起这个人来,”其实昨天他想到这个人了,“我是刚才突然想起他来的……” 金超没向父母亲说这样仔细,只是说去找一个熟人。吃过饭,要走的时候,他装做突然想到似的,对小佩说:“你在家反正也没事,还不如跟我去一趟──你应当看看县城。” 小佩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崤阳县城在东北方向,离金家凹五十华里,金超和纪小佩坐的客运汽车出现在县城西南山梁上时,已近中午。从这里可以俯瞰县城。 太阳高悬在天空,宽阔的川道蒸腾着春天特有的带着水汽的雾霭,雾霭在阳光照耀下正在消散。县城附近没有特别险峻的高山,映入眼帘的都是一些不太高的黄土丘陵,县城北面的崤阳山略显高大一些。缺少植被的黄土丘陵此时仍然光秃秃的,只是在靠近河道的地方,才可以见到绿色。沿川道西侧向南蜿蜒的河流发出悦耳的响声。让人吃惊的是,在一些回湾处的崖壁上,还悬挂着巨大的冰凌,只是线条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硬朗,变得比较柔和了。冰凌下面溶化出的水洇湿了路面,形成许多细小水流;有时还可以看到巨大的冰凌从崖壁上坠落到河水里,激起很高的浪花。天是那样高,那样蓝,空气是那样新鲜,金超和纪小佩都有一种身心被沐浴了的感觉,就连眼前那件棘手的事情,也仿佛远离了他们。金超兴奋地指着崤阳山上的寺庙,介绍说那是著名的崤阳禅寺,始建于唐代,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他介绍说,崤阳禅寺背倚崤阳山,上载危岩,下临深谷,楼阁悬空,结构奇巧,寺内有“九窟十八洞”,洞窟里面曲廊相连,虚实相望,独具匠心,内绘藻井图案及佛教艺术壁画,塑立各种佛尊神像,正殿里还有一尊清代高僧的坐化肉身……纪小佩听得入了迷,嚷叫着说要到那里看看。 金超驻足而立,看着向县城延伸过去的大路,心情很不平静。五年前,他就是顺着这条路走向北京,结束他家世世代代农民的历史的。人生从一种状态走向了另一种状态,世界突然向他打开了……和五年前相比,他现在是那样自信,一种类似于成就感的那种东西鼓荡着他,就好像他过去什么也不是而现在已经是什么了一样。 是的是的,现在他已经成熟了,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金超已经不是那个胆怯地看世界的金超了。他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骄傲,为不断吸引人们目光的漂亮的妻子骄傲。 崤阳县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贯穿县城的马路原来是用本县特有的青石条子插成的,现在被铺上了柏油,平整如镜;原先散落在街道两旁的低矮房屋,现在变成了一家挨一家的商店,商品显然比过去丰富多了,在北京买到的东西在这里几乎都可以买到。硕大的“××酒楼”字样格外引人注目。街上人很多,从衣着上看,显然是比以前富裕了。尽管言谈举止还脱不了小地方人的俗气与不讲究,也已经同五年前大不一样了,金超甚至听到很多年轻人说话的时候捣的是“京腔”,而这在以前是要遭骂的。 离开商业街,拐进窄窄的街巷,县城则是另一种永恒不变的姿态,它就像是一个对什么都很满意的庄稼人一样,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享受着满足与幸福。就连这一段河流也是那样沉静,仍旧一往情深地偎着这座存在几百年了的县城,仿佛还在喃喃低语着几百年来一直在诉说着的话题。猪和狗照旧带着人一样的表情和尊严漫步在街头,不时互相交谈几句。看样子它们对这个世界印象不坏。 原来的县委大院是一片青灰色的瓦房,有很多树木,前院还有一个篮球场,现在被一座没有什么特色的大楼取代了,原来做篮球场的地方,成了停车场,停着很多小汽车。 在县委组织部,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张柏林,这个人的门楣上挂着“办公室”的标牌。金超敲门进去时,张柏林正在低头看文件。那文件显然很重要,以至于他明明说了“请进”、明明知道人进来了,还不抬起头来。 金超已经认出他了──这个人脸颊消瘦,面色粉红,长着稀疏的、几近于红色的头发,很容易让人记住。纪小佩也马上记住了他。 金超问:“是张柏林吧?” 张柏林愤怒地抬起头,想看一看是谁敢于这样直呼其名。他没看到金超,先看到了纪小佩,并且马上被她的美丽端庄惊呆了。 “你是……” 金超说:“你不认识我了么?” 张柏林把目光转向金超,草率判断了一下,说:“不认识。” “我是金超呀!”金超提高嗓音说,“你忘了在县中……你我是同学了么!” 金超和张柏林在同一个年级,但不在一个班。 “哦哦哦,”张柏林站起来一边摞文件一边惊喜地说,走到写字台前面来。“你不是考到北京去了么?请坐请坐。”他又看了纪小佩一眼。 三个人都坐下了。 “这位……” 金超笑笑,说:“我爱人──我们刚刚结婚,回来看看。” “哦……”张柏林总爱像官员一样拉长声说这个“哦”字。他再一次意识到纪小佩非常漂亮。就像所有面对漂亮女人的男人一样,这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他谈论问题和考虑问题的方式。 “怎么样,你好吗?”金超环顾办公室,“我想你就会干得不错的。” 张柏林对有机会说一下自己感到高兴,长叹一声,道:“嗨,瞎忙。当个办公室主任,你不知道有多少烂淤事情……你知道吧,组织部是个红火地方,想当官的都指望我们这里,所以找你的人就不断……” 金超奉承说:“这说明你手里有权哪!” “权……”张柏林意味深长地说,但是他马上醒悟到不宜和几乎不曾相识的金超深谈这个问题,他同时也看到纪小佩并没有因为他刚才说过的话对他表现出钦佩,他拨转了话头:“说说你吧,北京是个大地方。到底是咋了?” “瞎闹。”金超对与己无关的话题不感兴趣。“到什么时候都有这种闲得没事干的人。” “你说的对。” “所以我从来不关心这些事情。” “对。国家的事情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情。” 金超看了张柏林一眼,好像很奇怪他的话。接着,他不无炫耀地介绍了一下到北京上学以后的经历,尤其说到Z部,说到邱小康。 “你经常能见到邱小康?”张柏林几乎要站起来。 金超说:“他是我的顶头上司。” 张柏林再不拿腔拿势了,浑身都表现出谦恭,就像见到县长一样。 金超又说到他的婚事,说到纪小佩:“人家可是有本事,马上就要出版一本历史研究专著了。”纪小佩的脸红了。 “天光光!”张柏林惊呼,“比起你们来,我才是活了个啥么?这小地方把人能害死……”他开始抱怨这个地方。 金超不想让张柏林把自己说到一钱不值,到了这个程度,他可能就有理由不帮忙了。金超适时拦住他的话头,又给他戴了几顶高帽子。张柏林果然又找到了自以为是的感觉。 “哦……”他说,“县上的工作吧,其实是有它的特殊性儿的,你比方……”张柏林用县长的口气谈了十几分钟“县上的工作”。小佩有些坐不住了,金超用眼色暗示她再坐一会儿。好在张柏林这时接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他已经记不得说到哪里了,就转了话题。 “我还没问,你们找我该是有什么事情吧?” 金超说:“还真是有一点儿事情。” 他说了弟弟金耀的事,张柏林的脸变得严峻起来。 “这事还要你给说个话,我想你要是和谷庄驿乡政府说个话,他们是不敢不听的。” “你想咋?” “我……” “我是问你想咋处理这事?” “我当然是希望把我弟放回来……” 张柏林考虑了一会儿,果断一挥手,说:“行!”说完就起身拨了一个电话。 “嘿嘿嘿,”张柏林先冲电话冷笑,“伍俊德乡长,咋?连老同学也听不出来了?当然是我!算了吧,你可是说过要在‘上九天’请我吃鳖宴的。我等你多长时间了?你说我等你多长时间了?哦嘛!咱县上不算个啥……哼哼哼,我知道你想来县上。我知道。那我可就得看你表现了。别别别,我不爱吃那玩艺儿。别。真的。你想啊,到时候我能不替你说话吗?你放心。你放一百个心。我知道。哎,你那儿是不是抓了一个人?叫啥?” 张柏林捂住话筒问金超:“你弟叫啥?” “叫金耀。” “叫金耀,说是偷了什么东西。你打算咋办?我怎么说?那是你手里的事情。行。我看这样行。退赃还是要退赃的,咱不能坏了原则。行,反正你看着办吧。你什么时候来?来吧,别让一个鳖宴把你吓得连县城也不敢来了。你出不起没关系,我组织部再穷,一碗饭钱还是掏得出来的。行,就这样。我知道你办事干脆。” 放下电话,张柏林用双手搓了搓窄窄的脸,说:“行了,放人。” 金超张嘴要表示感谢,张柏林挥挥手没让他说。 送金超、纪小佩走的时候,张柏林攀住金超的肩头让他落后一步,悄声说:“你是干大事业的,我到北京一定去看你。” “你来,真的,我等你,柏林。”金超真诚地说。 “哎,”张柏林从后面看着纪小佩好看的身段,耳语道:“我去北京,你能不能带我见一下邱小康?” 金超不知道他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但是他果断地表示没有问题:“柏林,这事好办。” 张柏林握住金超的手,说:“我今儿特别高兴。” 张柏林一直送到楼梯口。

第十二章:胜利者的胜利 经历的越多能说的事情越少 金超决定回老家参加妹妹金秀的婚礼。 一方面,他必须参加曾经为他做出很大牺牲的妹妹的婚礼,另一方面,也因为还没有走出离婚的阴影,想回去把这件事忘掉,安妥自己的灵魂。 他跟吴运韬说母亲病重。吴运韬说:“那你就赶紧回去!”他把工作委托给陈怡主持,然后就上路了。 汽车在山间公路上蜿蜒,金超发现黄土高原的植被好起来了,原来一片土黄的沟壑都染上了可爱的绿色。各种各样的果树枝繁叶茂,枝头上果实累累,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花果和黄土地特有的甜丝丝的气息。收过小麦正在秋播玉米的褐色土地上,拖着犁犋的黄牛卧在湿润的垄沟里,反刍着早晨的美餐。山村的狗们三五只一起踞蹲在窑洞垴畔上,故意露出发白的胸脯,冲公路上的汽车叫着;一个穿红袄的女子停下来,看着汽车隐没到崾岘后面去;一棵杜梨树下,一个男人正在撒尿,丝毫也不理会从身后驰过的汽车。山谷间的小河从远远的地方划过一条纤细的亮线,缭绕到东南方向去了……金超知道,它是找黄河去了。 这一切都让金超感到迷醉。现在再来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觉得异常遥远,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就连吴运韬也离得很远很远了,远到他心里没有了任何亲近的感觉,和在北京西站碰到的任何一个旅客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照例是村民的前呼后拥,照例是听不够的乡音,照例是没完没了的问话……回到家里,母亲高兴得流泪,金秀搂住哥哥,跳着脚“呀呀”地叫…… 金喜财老汉不在家。本来在金家凹也能够买到猪肉,不想金喜财老汉赶到街心的时候,卖肉的人刚好发动起三轮摩托车,准备回去了。金喜财老汉就说好话,让把他捎上,到谷庄驿割肉去了。 金秀委屈地说:“我只怕你不回来……”一滴大大的泪珠从红润的脸上滚落下来。她特别想向哥哥说到她的春生,但是她忍住了。 正在崤阳县城一带活动的金耀特意放下手里的事情,在金超回来的当天也赶了回来,就像是和金超一道从北京回来的一样。他给乡亲们散发了带把儿的烟卷,自己也叼了一支,让那烟卷像小鸟尾巴一样在嘴角跳跃着。说到金超的回来,金耀说:“尔格火车快了,睡一觉就到省城……” 乡亲们问:“咋叫‘睡一觉’?” 金耀就颤动着烟卷描述卧铺车厢——这是金超曾经向他描述过的。 “好光光!”乡亲们惊叹,“那一满是首长待遇么!” “你以为咋?”金耀不以为然地说,“我哥就是首长么!论级别,他尔格是地区行署专员了,有小汽车,有专门的司机……” “呀!”乡亲们齐声说,把目光投向金超。 金超瞥一眼金耀,不相信这个浅薄的家伙就是打电话给他很大精神安慰的人。 金超和金秀站在花椒树旁边。 金秀红着脸,扭捏着手指,低垂着眼睛,在说她的春生。 “……反正我认为他可好可好。” 金超笑了,对走过来的母亲说:“金秀一满幸福死了。” “噢,”母亲说,“做梦还叫春生哩。尔格这女子都解不下啥叫羞了。” “妈——”金秀说。 ………… 庙沟离金家凹十五里,在一条宽阔的川道北侧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著名的商业重镇章村驿。 章村驿在历史上曾经是著名的章县,解放以后,虽然仅仅是公社或者乡的建制,但是它的规模并不亚于崤阳县城。章村驿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道两千多年前的秦代。秦代大将蒙恬修的十七米宽的驰道从它的西面川道逶迤北上,竟然一直穿过整个黄土高原,延续到了宁夏。章村驿作为六省通衢,历来商业发达,即使在人民公社的时候,也不减其财富聚集地的本色。章村驿虽然已经是另外一个乡,但是它和川道北面几个属于谷庄驿乡管辖的村子在经济上的联系极为紧密,这些村子中的很多人熟悉章村驿街道上的每一块砖石却从来没有到过谷庄驿。 崤阳县在传统上是产优质苹果的地方,这几年县政府在改良和引进苹果新品种上下了很大功夫,又投资修建了乡间公路,苹果产业获得了很大发展,章村驿就成了优质苹果的集散地,每天都有上百辆拉苹果的大卡车进出。 庙沟正好处在非常有利于苹果生长的山地丘陵地带,种苹果的优势一下子突显了出来。 宋春生是个老实疙瘩,干活不要命,硬是靠自己闯荡下了一份家业,有了全村务育得最好的果园,新箍了三眼石窑,甚至购置了当地农家还很少见的小四轮拖拉机。婚礼这一天,他就是用这台崭新的拖拉机把新媳妇金秀和金超、金耀从金家凹拉到庙沟的。 婚礼就在宋春生家的窑院里举行,来了很多人,极为热闹。收礼金的老汉在窑院门前支了桌子,一丝不苟地用毛笔记录赠礼金的人的名字和礼金数目,从章村驿请来的做饭师傅耳朵上夹着带过滤嘴的纸烟,在院子里新砌的锅灶前愉快地忙碌着,锅灶上的湿泥冒着热气。 金超前前后后地帮助招呼人,忙得满头大汗。他真的高兴。 司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腼腆而窘迫,完全按照一张纸上写的文字主持了婚礼,好在人多,哄着,闹着,气氛仍然热烈。 接下来就是喝酒吃肉,十几桌酒席全部坐满了,一拨人还没吃完,另一拨人已经站在旁边等候,一个个都吃得大汗淋漓。 金秀和春生来回走动着给大家斟酒,接受着各种形式的祝愿,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 金秀不断观察金超。 ……昨天晚上,金超在家里说了他和小佩嫂离婚的事。金喜财老汉严厉地进行了追问,金超虽然没说出所以然来,但是鉴于儿子现在的身份,老汉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骂他了。老汉恨恨地看着已经完全城里人做派的金超,一晚上再没说一句话。母亲长吁短叹的,既不责怪儿子也不责怪儿媳,一门心思抱怨离婚这件事本身,就好像这件不知什么人做出来的事情伤害了她的两个娃娃一样。 最感到震惊的是金秀。她和纪小佩一直通着信,和春生的事,她没对金超说,先对纪小佩说了,纪小佩为她高兴,说一定来参加她的婚礼……她把这封信拿给了春生,春生认为这个没见过面的嫂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们一直在等她呀! 金秀哭了,摇着金超的胳膊,说:“为啥么?!到底为啥么?!” 为啥呢?金超无从回答。 …… 细心的金秀看出来,哥哥心里没有放下这件事情——她看到他不招呼人的时候爬到脸上的那种忧郁神情。金超坐到酒席桌上去了,金秀怕他喝多了酒,让金耀看住他,金耀就坐到了哥哥身边,有时候还替哥哥喝酒。 好在金超能够控制自己,他没有失态。他远远地看着老实巴交的春生,眼睛里闪烁着亲爱的光亮。他认为金秀的婚姻很美满。他为这个可爱的妹妹从此有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感到高兴。 酒席快散的时候,一个从金家凹来庙沟走亲戚的人捎来了一封信。金秀拿到手里,马上看出是纪小佩写给她的。她把信拿到洞房里看—— 小秀: 你可能已经知道,我不能来参加你的婚礼了。我为你高兴。婚姻是人生中的大事,你能够找到一个你爱他他又爱你的人是一种福份,要特别特别珍重啊。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祝福,现寄出五百元,你和春生商量买件什么有用的东西吧。 你哥很为你高兴,他会回去看你的——接到这封信时,我估计他已经回去了。他是那样爱你。 纪小佩 金秀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不知道被谁看见了,窑洞外面有人说:“金秀哭哩!” 春生、金超和金耀跑进窑里。金秀手里攥着信,金超猜到可能是小佩写来的。春生把信从金秀手里抽出来,看是纪小佩的,想藏起来,被金耀抢了过去,并且打开看了。 金秀突然翻身坐起来,眼泪汪汪地叫道:“甭理我!你们都甭理我!” 说完,她扑到炕上摞着的新被褥当中去,呜呜地哭出了声。 金耀抖着手里的信,低声对金超说:“日他个妈的,这是欺负人哩。” 金超没理他,默默走出了窑洞,重新坐到酒桌前面去了。 金超决定把父母亲破旧的窑院整修一下。 其实修窑院仅仅是一个借口,金超实在不想回到那个让他虚荣又让他烦恼的城市中去。现在他也开始用形而上的方式思考问题了,他认为最适合一个人生活的地方,应当是平静的,没有利益,因此也就没有诱惑,没有争夺……他开玩笑对父亲母亲说:“有时候我真的想回来。” “你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是说永久地回来,就在这里,呆到死。” 金喜财老汉恶狠狠看了儿子一眼,认为没有必要应答他这句无稽之谈。母亲则理解为儿子因为离婚而伤感,就说:“人家娃确实是个好娃……不过你也甭老是放不下,超儿。日月长着哩,以我娃的才华地位,啥样儿的找不着?”然后就训导儿子什么样的女人疼人,什么样的女人懂得过日子,万万不敢找什么什么样的女人……甚至非常迷信地说到了什么长相的女人会招来什么祸,等等。 金超静静听着,认为母亲说的一切都极为可笑,但是他没有反驳她。躺在滚烫的土炕上,听着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和母亲的絮叨,他感到心灵宁静,宁静得就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无需知道岁月为何物的岁月之中。 金耀在家里呆不住,跑遍整个矿区,找过去的朋友,请他们吃酒,回到家里就叙说各种各样离奇的传闻,他说到他认识一个浙江来的小伙子,前不久被砸死在煤矿巷道里了……他很吃惊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金家凹的人竟然不知道。 金喜财老汉说:“政府不让知道的事情,咱咋能知道?听说前年峒灿山煤矿死七个人哩,不是一个人几千块钱就打发了?埋人的时候是在夜里……” “峒灿山煤矿是柴进贤副专员妻弟开的。” “柴进贤的妻弟是个傻子,话都说不利落,咋就能开成个煤矿?” “……这地方完了。”金耀嘲笑过父亲的无知以后,对金超说。 金超并不赞同金耀的说法。金超对任何关于社会人生的议论都排斥,他认为在这些问题上说三道四的人都是傻子,所以,他撇开话头,单独对金耀进行了批评教育,同时,他还警告这个不安分的弟弟:“你再不要瞎跑——烧包,你胡咧咧啥哩?现在的人为几十块钱都可以杀人,你可不要给咱家人招祸噢!” 金耀果真再不到矿上去了,但并不是因为他认为金超的话有道理,而是他发现那些朋友花言巧语了;愣哄着他花钱哩。 金耀到崤阳县城去看张柏林。 见到金耀,张柏林故作矜持。 “你咋来了?” “我妹结婚,金超从北京回来了,他不得脱身,让我来看你。喏,这是他捎给你和牛鸿运部长的酒。”金耀把两瓶“五粮液”放到办公桌上,张柏林把塑料兜熟练地装进办公桌下面的格子里,然后,浅笑着说:“金超的架子大得很。” 张柏林拉金耀到县城最繁华的伊丽莎白大道上的一家酒店去吃酒。席间,张柏林神往地回忆起几个月前到北京的情形,说:“牛鸿运部长逢人就说金超,说他在北京和邱小康在一起吃的那顿饭……你看我们老部长是多好的一个人,他要是真的和邱小康吃上一顿饭,不定高兴成啥哩!” “是咧,是咧。”金耀说。 张柏林说:“金耀你跟你哥说一下,老部长就这么一个愿望,想办法帮帮他,人家毕竟是堂堂的中共崤阳县委组织部长啊……” “我哥这人毬不顶!”金耀忿忿昨天金超对他的教导,这些教导把已经很近的兄弟关系一下子推远了。“你说他有权没权?他有权!可他就是不知道咋个用法……我跟他说吧,一定让他把这事办了,不然真的对不住人家老部长了……” “我说的就是这话嘛!” 临走的时候,张柏林拍着金耀的肩膀,开玩笑似地说:“你跟金超说,他要是再不帮我办那件事,我们俩这老同学关系就算他妈的了。” “真个,”喝了些酒,金耀胆子大起来,说话就不讲究了,“真个就算他妈的了,一满不办事,这号同学还有啥味气?” 张柏林就笑。 金耀回到家时,金超正在和几个后生一道砌院墙,手上身上都是泥巴。金耀站到金超身边,不管不顾,直橛橛地说:“……答应人家的事,再咋也得办……哥你真要好好想想办法。” 金超在金耀临走之前曾经劝过金耀不要去县城,他说邻居都来帮忙,你反倒到县城瞎逛,人家会说什么?金耀哪里是听劝的人?脖子一梗就走了,还偷偷带走了金超给父亲带回来的“五粮液”。现在,金耀又不分场合胡说八道,金超就火了,压低了声音对身材高大的金耀说:“悄声儿!” 金耀凶恶地瞪哥一眼,扭身到窑里去了。 婚礼之后第四天,金秀就让宋春生开小四轮拖拉机把她专门送回来,说是和金超哥呆上一天。其实,她是想和哥拉话了。但是她说的不是哥离婚的事——现在婚已经离了,再说啥有啥用哩?她是要跟金超说爸妈的事。 金秀把金超拉到当初她哥和小佩嫂住过的窑洞里,问金超:“这家咋办呀?” 金超莫名其妙:“啥咋办?” 金秀说:“你没看咱爸咱妈一天天老了?还让他们风里雨里奔去?我这一走,甭别的,一天三顿饭就够妈累的……” 金超和懂事的妹妹恨恨地说到金耀。 “其实耀哥好的哩,就是忒不踏实,守不住个家……家里老没人咋办?” 金超也不知道咋办。 “秀儿,”金超说,“你为咱家,没少操持,我上大学,没有你和金耀,能成?到啥时候,这事的分量在我心里哩!你尔格成家了,春生也不错,你好好奔你的日月去,咱爸咱妈的事,我来管……” 金秀说:“有时候我想,耀哥娶了婆姨,家里也就有个伺候爸妈的人了,可我看耀哥心性高哩,他能让婆姨守在咱这家里?他说要在崤阳县城咋价咋价呀!” “他咋也不咋!”金超突然恼火起来,“他还能在县上耍出个啥名堂来?嘁!” “他和那个张柏林打的好交道哩!” “我早就跟他说不要去招惹那人,他是招惹张柏林那样的人的材体不?张柏林早晚有一天把他卖了!把他卖了他还帮人家点钱哩!” “哎,哥,你离开咱崤阳久了,你不知道尔格的事情都成了甚?要我说,金耀哥有时候也是对的哩:你要在崤阳办成个事情,不认识几个有权有势的人咋办?金耀哥精明,他会和那些人打交道……” 金超蓦地看住妹妹,惊讶她怎么会悟出这样的道理。这是他大学毕业以后,在复杂的城市生活中,从痛苦经验中才悟出的道理呀! “你说的对着哩,”金超沉吟着说,“可能是这么个理。秀儿,家里的事,我刚才不是说了,你就不要操心了,我和金耀商量着办吧!回头我跟他商量,你看这样行么?” 金秀信赖地点点头,说:“庙沟离咱金家凹才十五里,春生又开着拖拉机,我们随时就过来看看爸妈……” 金超看着亲爱的妹妹,眼泪差一点儿掉出来。 金超主动提出和金耀一道到县城去看张柏林和牛鸿运,金耀大为惊异,他认为对金超的抱怨起了作用。 金超终于下决心要做他早就承诺要做的事情。在志得意满的牛鸿运面前,身上已经是北京人气质的金超用标准的北京话极尽恭维之能事,说他马上就跟邱小康约定会见牛鸿运的时间。这不是空头支票,他让张柏林听他的电话,“接到电话,你就陪牛鸿运部长到北京去。”张柏林诺诺连声,把因为这个问题在牛鸿运部长面前丢失的所有面子都找了回来。 从县城回来以后,金超和金耀进行了几次郑重其事的谈话:一、二、三、四、五。现在金耀知道这个伟大的哥为什么能够爬到现在的位置了,他对于他的一切安排与建议都无条件接受。 “你放心,哥,从今以后。”金耀说。

澳门皇家赌场网址,九、收获在耕耘中 金超和纪小佩在县城找了一家干净一些的饭馆吃了饭,金超本想带纪小佩去看崤阳禅寺,纪小佩说累了,以后再去。这样,他们到商店买了些东西,就到南关汽车站坐上了返回金家凹的汽车。 在汽车上,金超由于办成了金耀的事情而兴高采烈,不断说这说那。 纪小佩对那些东西也很感兴趣,但在她心灵深处,已经不像几个小时以前那样干净了。过去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使她心里产生一种杂乱无章、无以名状的感觉。她觉得生活出了毛病,却又说不出具体部位。她当然不能说金超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对,她也是那样期望把金耀放出来的。但是……就这样把人放出来了?一个电话?她觉得生活出了常轨,这是超越经验世界之上的事情。她忽然在金超身上发现一种以前未曾了解的东西。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那东西原来就在还是新生长出来的? 她的心情沉重起来。她眼睛里没有了听自己热爱的人讲述过去事情时的那种光亮,她显然是在应付他。这一点就连金超都感觉出来了,但是他做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他认为她有理由对弟弟的事情以及他为此做的一切感觉淡漠,毕竟,她只是一个刚刚接触到这个家庭的“外来人”。他不会计较她。事实上,在内心深处他是感激她的。她已经在客观上为解决弟弟的事情帮了忙。他注意到了张柏林看纪小佩时的那种目光,甚至可以说,他正是因为正确地估计到别人会怎样看她才带她去县城办这件事情的,否则他出现在张柏林面前时就不会那样自信。当张柏林竭力表现办事能力的时候,他知道那是做给纪小佩看的。男人都有要在漂亮女人面前展示才能的弱点。金超为巧妙地利用了张柏林的这一弱点而对自己赞叹不已。 下午五点钟,他们回到金家凹家里的时候,金耀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这是一个由于长久过不正常生活而面色灰暗的年轻人,个头高大,穿一身在当地正时髦的深蓝色煤矿工人制服,制服上有一些渍迹,很皱。在生人面前常有的羞涩之感,他是以站不直、斜肩膀、目光粗野的方式表现出来的。不知怎的,见第一面纪小佩心里对这个人就有些害怕,尽管他先叫了一声:“嫂。” 金喜财老汉到地里去干活了,还不知道金耀回来;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拾金耀从街心大槐树下面的肉摊上买来的一颗猪头,手都被热水泡白了。三个晚辈进来,这个没有文化的妇女就像见了公家人一样从矮木墩上站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地打招呼说:“回来了?” 纪小佩要帮她收拾猪头,她客气地说:“臭。”不让纪小佩动,让她歇着去。 金超说:“算了,你去歇会儿吧。” 纪小佩没有动窝。 纪小佩从直觉上不喜欢金耀,不是因为他的偷盗行为,主要是他给她的印象不好。但是刚和这个已经成为弟弟的人见过面就躲起来,又不合适,她就借口帮母亲做一些舀水倒水之类的事情,留在了人们面前。虽然这样一来反倒使得母亲手忙脚乱起来,但老人的心是暖的,这个背负着家庭全部家务重担的妇女,是很少有人伸出手帮一帮的。她一万次在心里感叹说:儿子找了多好的一个媳妇! 在院子里一丛花椒树旁边,金超教训开了金耀。虎卧在花椒树下面的土地上,懒洋洋地看着很久没有见过面的兄弟俩,觉得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把头又埋到两条前腿中间去了,只用眼睛余光留心着院子里的人和事。 金超问金耀怎么就会被扣住?这时候他的语气中更多的是关心。 金耀,这个经常用拳头说话的人,语言表达能力很差,呜哩哇啦说了半天,总算把大致意思说清楚了,那意思是:如果不偷那些东西,他就对不起全乡人民。 金超的目光逐渐变得尖锐起来,截断金耀的话头:“你这是胡说八道。” 金耀翻眼看着五年不见、突然强大起来的哥,好像在纳罕这个人为什么竟敢这样对他说话?小时候俩人打架,金耀经常把金超打哭。金耀看出来了,金超现在显然是要把事情颠倒过来,把金耀打哭。金耀当然不愿意被打哭。 金耀说:“你说谁胡说八道?” “你……你刚才的话全都是胡说八道。” 金耀咄咄逼人地盯住金超,忽然无耻地笑了,笑着在院子里转圈儿,就像一个重要人物在嘲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他已经不屑于再和这个哥哥说什么了。 金超说:“我就不该去县。” 金耀像是回答这句话似的,把轻蔑的笑变成了哈哈大笑。 金超气极了,也不怕被惊呆了的纪小佩听到,轻轻骂了一句:“日你妈的……” 金耀就像训练有素的狗听到命令一样,“噌”的一下在原地打一个转儿,面向了金超。这个粗野的人不做任何表示,就像黑色闪电一样扑向了金超。 金超猝不及防,仰面倒在地上,试图反抗;金耀已经骑到了他的身上。 两个这么大体积的人发生武力冲突,把纪小佩吓得几乎哭出来,把手里的铝盆一下子抛得远远的,尖声叫起来。倒是母亲很冷静,见打起来了,随手抄起一根碾棍,没容纪小佩想她要干什么,那根手腕粗细的碾棍已经呼啸着落到了金耀的肩上。纪小佩又发出一声惊叫。 与此同时金耀也倒在地上了,一抽一抽地动,没有一点儿声音。金超掀开压在身上的一条大腿,站起来,“呸呸”地吐嘴里的泥沙,拍打着衣服,看都不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母亲拣起纪小佩扔掉的铝盆子,把猪头重新放在里边,平静地对纪小佩说:“我看再洗一遍就行了。”没有听到应答,她抬起头看站立在一旁的纪小佩。纪小佩的脸像炕席一样没有血色。突然,她的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母亲扑过去想扶没扶住,冲着儿子惊呼:“她这是咋了?!” 金超也急了,赶忙抱起小佩,一声声叫她。她不醒,浑身软绵绵的。金超简直要哭起来,摇撼她,呼唤她。她缓缓睁开眼睛──最初全是眼白,后来才露出瞳仁。她嘴唇微微动着,表情很急切。金超把耳朵放到她嘴边,听到她在说:“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金超和母亲把她抱到他们住的那孔窑里。母亲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昏过去,还以为北京的大家闺秀都有这个毛病;金超意识到她突然休克与他和金耀打架有关,但他绝没想到这会给她这样大的刺激…… 三年以后,纪小佩和金超一道去街道办事处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纪小佩想到了在精神世界里留下深深创痕的那件事情,她对那个家庭的信念就是那个时候崩溃的,而她对于深深爱着的丈夫的信念崩溃,仅仅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 大地正在变得苍茫起来,太阳像汪着油儿的腌鸭蛋黄一样红艳,在几条金色小蛇的缠绕下,一跳一跳地向大山谷地沉降下去。正是播种时节,庄稼人都很惜时,直到看不清土垅了才吆上牲口回家。窄窄的发白的小路上,已经疲累了的人和畜默默地走。有人叫喝:“噢──我日他妈妈哟!”声音在岩壁间跳来跳去,像是有许多人在呼应。一群群白脖鸭在新翻过的土地上找虫子吃,不时停下来侧过脸看着从田地边走过的人,亲热地打着招呼。远山浸淫在灰白色暮霭之中,已经有了浓浓的睡意,再打上一个哈欠就要沉沉地睡过去了。 虎踞蹲在村口土坎上沉思,眼睛里有一种对生活心满意足的安详。当金喜财老汉扛着镢头出现在大杜梨树下面的时候,它就迎上去,在他的腿上蹭,一绊一绊地跟着往家走。 金耀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现在正坐在锅灶前烧火,窑里氤氲着浓浓的水气和炖肉的香味。金喜财已经听人说金耀放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像以往那样先坐在炕上抽一袋烟。母亲放下菜刀,给老汉倒一碗开水,放到他面前,然后又拿起菜刀切洋芋。金喜财问金超哪去了,母亲说在哩。 金超静静地坐在纪小佩身边,看着她。窑里差不多完全黑下来了,小佩的脸显得很白。她闭着眼睛。 在这之前他曾经试图向她说明这一切很正常,农村人就是这样……她突然睁开眼睛,严厉地看着他,无力地说:“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行吗?”他只好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看着她白皙的面庞。他想握握她的手,她推开了他。 小佩没吃晚饭。 在没有小佩的另一孔窑洞里,一家四口人吃得十分热烈。刚才发生的那件事情,就像是一个人随手把挡路的石头踢到路边一样,根本就没有形成记忆。金耀挥舞着筷子说着他在煤矿的见闻,金超则吹嘘开了他在北京和中央首长一起吃饭的情形。他说:“现在有一个领导,特别赏识我,要提拔我……” 金耀说:“哥你要是有权了,把我也弄北京去咋样?” 金超瞥了金耀一眼,没说什么———他本来想说:“都去北京了咱爸咱妈咋办?”想到他离家这么远,金耀再没出息也比他尽了更多的责任,这话就没说出口。 现在金超有一种多少年来没有体会过的轻松感觉──终于可以在说话前不用想这话该不该说了。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只有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才是自由的。上大学,在单位,甚至于在纪小佩面前,他的心永远是紧缩的,只有在这里,他才真正以本来面目说着、笑着。这是多么美好的境界啊!生活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真正是一种享受。 父母亲为两个齐刷刷的儿子感到骄傲。他们意识到金超这次回家会给他们带来尊严。以前依仗金耀的“混”谋取的东西,今后就会以金超的“能”来谋取了,而且后者比前者更有力量。谁能跑县上把被抓起来的人放回来?是我家金超!谁家的儿子能跟中央的人一搭里吃饭?我家金超嘛! 纪小佩断断续续听到的话,足以刻划出她心爱的丈夫另一副嘴脸:浅薄、虚荣、对权势畸形的渴望……人难道竟然可以以这样截然相反的两副面孔活人么?更为严重的是:这么多年来她竟然对他这方面一无所知……她觉得自己深深地陷在了一张网里。她不能肯定这张网是金超有意罗织的,但她可以肯定她是陷在这张网里的惟一猎物。 她感到毛骨悚然。 ……夜深了,他来了,他很有理由地要搂抱她,把一只手从前胸伸到她的衬衣下面,通常这是他要她的一种方式。她觉得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惊恐地坐起来,护住自己,说:“不!不!” 她没想到他会不由分说地向她的身体压过来……

本文由澳门皇家赌场网址-澳门皇家赌场最新网站『欢迎您』发布于文学资讯,转载请注明出处:金耀你跟你哥说一下,金超对纪小佩说

关键词:

上一篇:徐罘笑着说,李天佐看着廖济舟的眼睛

下一篇:那天晚上金超和纪小佩都没有说很多的话,她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