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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澳门皇家赌场网址廖济舟和夏乃尊并从未因为前

浏览次数:75 时间:2019-10-06

十一、同样的日子 金超下午三点就动身前往和平门烤鸭店。 到处都是人和拥挤的车流。他远远看见纪小佩站在烤鸭店门前,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眺望,孤独无助的样子。他快跑几步,来到她跟前,她马上笑了。 从金家凹回来,纪小佩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她和金超的感情———他们正在蜜月之中啊!金家凹的人和事给了她杂乱无章的印象,而且,有一种荒诞不经的意味,有的地方能够理解,有的地方纯粹不能理解,合理和不合理,可信和不可信,真实和虚幻,统统混杂在一起,构成一个不辨其貌的恶梦。这个恶梦减弱了她和金超的新婚幸福,两个人确切感觉到他们已经不像离开北京时那样幸福。她和金超从来不回顾蜜月旅行,好像那里隐含着某种不能触摸的痛苦。她要好好想想,把事情理出头绪,这需要时间。现在她最希望的是把他们的幸福恢复到以前那种状态。在宴请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职工问题上,纪小佩一切都听从金超的,并且建议说,一定要吃得好一些……金超嘴上没说什么,但是,他把纪小佩的态度解读为:她知道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他的事业发展之地,那里有对他的未来至关重要的人……他对纪小佩充满了感激。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哪!”纪小佩看着人流感叹道。 “吃饱了撑的。”金超不屑一顾地说。和K省农民相比,这里的人都生活在蜜罐里,“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纪小佩很惊讶,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想起金超在崤阳县和张柏林说到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时的嘲笑语调。她不想引起不快,所以也就不再说什么。现在,金超说什么和做什么,她总是自觉不自觉把金家凹作为参照物。一个从远离城市文明的地方走出来的人,当然会有自己考虑问题的方式。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一会儿苗丽要来。”纪小佩说。 “她来干什么?”金超对苗丽一向没有好感,“不是说好咱另外再请大学同学的么?” “昨天我在中关村碰上她了,她说来帮我招呼一下。人家也是好意嘛。” 金超也就默认了,两个人走进烤鸭店。 烤鸭店里人不多,前台服务员很吃惊怎么会有人选这个日子结婚。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由于带着黄金耳坠显得很俗气,但是她态度和蔼,服务周到,让人很舒服。金超解释说,其实不是什么结婚仪式,不过是请单位的人到这里来热闹一下。金超和纪小佩都穿的是平时的衣服,服务员也就信了,说桌位没有问题,要多少有多少。 一个胖胖的老师傅从后堂到前厅来休息,本来是看窗外的人流的,马上被纪小佩吸引了,就凑到金超、纪小佩和前台服务员中间,拉一把椅子,沉重地坐在上面,点燃一支又粗又大的雪茄,眯着眼睛看纪小佩,一点儿也不掩饰对这个漂亮姑娘的喜爱。 “小伙子哪儿人哪?”他问。 金超说:“K省人。” “她哪?” “北京人。” “我就纳了闷儿了,”胖师傅往起抬抬身子,“怎么咱们北京的漂亮姑娘都嫁给外地人了?姑娘你给我说说,你喜欢他什么?”他不指望纪小佩回答,先笑了,大家就一起笑。 服务员说:“这是我们薛师傅。要论烤鸭子的技术,我们薛师傅是第一把好手,呆会儿就让薛师傅亲手给你们烤几只。” 薛师傅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样的夸赞,也不太在乎,继续说他的话:“我有一个闺女,小时候跟你一模一样……”他开始说那个闺女,也不注意人家听没听。 服务员悄声对金超和纪小佩说:“他说的这个闺女去陕北插队,死在那里了,说是修水库的时候塌方了……” 金超和纪小佩都很同情,静静地听他说。他说得很凌乱,很琐碎,他沉浸在那些事情里……以前因为和顾客没完没了地说闺女的事,曾经挨过领导批评,他不是有很多这样的机会。现在他很高兴,总算能说一说自己心爱的女儿了。他说她走那天没到火车站送她,他说他后悔一辈子……服务员好像看见了什么人,捅捅薛师傅,说:“薛师傅。” 薛师傅警醒过来,抹抹脸上的泪水,站起来,冲纪小佩很难看地笑了笑,说:“闺女,我给你烤鸭子去。……她说的不错,我的手艺可是真好,我一辈子学的就是这啊。”说完,颤颤地走了。纪小佩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 金超问服务员:“他是不是神经有点儿问题?” 服务员看看他,冷冷地说:“你要是认为有问题就有问题。”金超不知道服务员为什么突然冷淡起来。为了和缓气氛,服务员又说:“但是他的鸭子烤得真是好极了,不信一会儿你们看。” 服务员走了,和走进餐厅的一个灿烂女人撞了个满怀,女人叫道:“干吗呢你?!走路也不看着点儿!”服务员赶忙站到一边。 灿烂女人是苗丽,穿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胡同里百无聊赖的妇女。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原本就很硕大的Rx房显得比当学生的时候更高挺了,在薄薄的衣服下面耸耸地动。这个人眼睛里已经没有女大学生清纯的光亮,她周转着脖子看周围事物的时候,目光中有一种无耻的挑衅意味。但是她一看到纪小佩就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像那身衣服一样灿烂。 纪小佩和金超都站起来。苗丽带着浓郁的香水味道走过来,紧挨着纪小佩坐下,没有一句寒暄,马上进入了为自己选定的角色,高喉咙大嗓子地问:“来多少人?几桌?预备烟没有?……” 做办公室工作就是麻烦,除非沈然,别人还真干不了。就说招呼人这件事,里面就有很多艺术。首先你不能大张旗鼓地叫人,那些没给份子钱的人当时不是尴尬?你得一个一个悄悄问:“能不能去?”有的能去有的不能去,好,记下来,能去多少人,安排什么车,不去的多少人,把名单交金超,看他用什么方式回补人情……沈然怕堵车,原本计划下班前半个小时出发,但是,当时又要出去的人已经开始在大门口聚集,不好招呼人,就拖着。 那时候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只有一辆公用桑塔纳小汽车,中心领导也是乘班车上下班。夏乃尊眼睁睁看着杜一鸣带领一群人走了,脸上呈现出一种愤怒和怅然若失的表情。沈然谨慎地问还去不去和平门,夏乃尊赌气地一挥手,说:“去!” 夏乃尊怒气冲冲打开桑塔纳车门,钻了进去。司机姚冰大气没敢出就把车开动了,本来他应当问一问有没有其它领导要坐这个车的。桑塔纳消失在远方的车流中。富烨和孙颖上了吴凯开的面包车。 吴运韬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要去和平门的人基本上都到齐了,沈然迎过去,说:“老吴,夏主任前面走了,坐面包车吧!” 吴运韬和坐在前排座位的富烨和孙颖点点头。高度近视的富烨没有看出来是谁,等孙颖拍拍旁边空着的座位让吴运韬坐下来,才看出是吴运韬。大家都还没有从刚才的激烈场景中解脱出来,所以谁都没说什么。吴凯平稳地把面包车开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大门。 吴运韬在办公室窗户后面历历在目地看到了夏乃尊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夏乃尊的火实际上不是冲杜一鸣发的,那不过是一种姿态,一个弥补。一个单位的第—把手一再纵容杜一鸣这样的人并且先后两次到那种是非之地去,后果可想而知。夏乃尊是在冲自己发火。从此这个人会坐卧不安。吴运韬就像春游一样兴致盎然,一路上和同志们说说笑笑。 沈然坐在后面不言不语,意识到这个单位不久就要发生一些事情。 吴凯把面包车拐进胡同,娴熟地七绕八绕,反而比姚冰先到,远远就看见金超和他的新婚妻子站在烤鸭店门前等着大家。车上的人比平时更为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就跑过来,指给吴凯停车的地方。 很多人没见过纪小佩,现在说着问候的话,都在心里赞叹姑娘不错。 李天佐和纪小佩见过面,纪小佩先叫一声:“李老师”。 李天佐说:“小佩,今儿得喝点儿酒吧?” 纪小佩的脸微微红了:“李老师,我可是不会喝酒……” 一起往里走的时候,金超来到吴运韬身边,叫了一声:“吴主任。” 吴运韬说:“有的人出去了。一会儿老夏还来。” 苗丽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用高大屏风围出一块地方,里面有三张巨大的圆桌,雪白的桌布上摆好了杯杯盏盏,餐巾、香烟、烟灰缸、牙签、餐巾纸之类也各就其位。圆桌中央立着几瓶高高低低的白酒红酒,女士用的饮料也已预备在了靠墙的一只高几上。 大家眼睛亮亮地看着桌面,笑着说:“小金,你真的要大办呀?” 金超搓搓手,说:“也就是意思意思。” 趁这机会,金超向大家介绍了苗丽。大家都说“让你辛苦”之类的话。苗丽说:“只要大家吃好喝好,我把金超和小佩的心尽好了,我就值得。”大家笑。金超让苗丽坐吴运韬的左边,右边是他和小佩,小佩旁边是王莹琪。李天佐坐在和苗丽隔一个人的位置。富烨、孙颖和另外五六个人坐另一张桌子。 孙颖本来已经在吴运韬身边坐下来了,看到李天佐,又借故走了。自从去年受夏乃尊委托调查李天佐以后,李天佐对他恨之入骨,到了见面啐唾沫的程度。现在他是中心领导,无法用流氓对流氓的办法对付李天佐,只好避而远之。 李天佐的眼睛一直凶恶地追随着孙颖,直到他在富烨身边坐下来。 吴运韬冲苗丽点点头,但是他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眼前事物上来,根本没注意到苗丽。夏乃尊还没有来。沈然看大家等得有些急了,低声对吴运韬说:“吴主任,我看算了,甭等了。”吴运韬看看表,用眼睛问金超和纪小佩。金超点点头。沈然到富烨和孙颖那里,说不等了,富烨和孙颖都说:“那就开始。” 一共二十三个人,大家嚷嚷说坐两桌算了,金超坚持坐三桌。吴运韬说:“算了,就坐三桌吧,小金的一片心意。”结果就坐了三桌。吴运韬在身边为夏乃尊留了位置。 烤鸭当然是非常好的了,薛师傅亲自烤制,亲自用小推车送来,亲自充当片鸭师。说到片鸭,那可真是绝技:他可以在五六分钟之内将一只烤鸭片出一百至一百二十片,片片形如丁香叶,片片皮肉相间,摆在盘子里,满盘枣红颜色,香气醉人。薛师傅得意地对纪小佩说:“吃吧。” 纪小佩赶忙说:“谢谢薛师傅。” 薛师傅不走,看着纪小佩拿起荷叶饼,抹上甜面酱,放上葱丝、鸭片,卷起来吃进嘴里,听到她说“好吃”以后,才心满意足地回操作间去了。 吴运韬默不作声,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低着头,眯着眼睛看盘子,就好像深不可测一样……他在专心思索一件事情。就像一个上等厨师要摆弄好一道菜一样,他还没有在心里摆弄好那件事情。就是在—次接一次的祝酒中,他也只是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微笑,机械地举杯,机械地把酒喝下去。人们认为这是吴运韬作为领导者故意拿出的矜持,只有金超知道,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杜一鸣带人走和夏乃尊到现在还没来这件事上。 李天佐熟练地把荷叶饼铺在盘子上,往上操持烤鸭片、甜面酱之类,然后用无可挑剔的专业姿势拿起来往嘴里送。他觉得今天的烤鸭非常美味,酒也很好,他喝了很多红酒。 李天佐和吴运韬一样,知道事情正在滑向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在因为委印单被调查的那些日子里,他经历的全部恐惧和忧虑似乎都得到了补偿。他根本不去想夏乃尊,他不想。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吴运韬突然提议为金超、纪小佩的未来幸福干一杯,他的脸上挂着真诚感人的笑意。提议来得晚了一些,在这以前人们已经几次为此干杯了。大家轰隆隆推开高背靠椅,站起来碰杯。他摆弄好了心里的那道菜,看到了那道菜鲜艳的色泽,闻到了诱人的香味。他现在可以完全脱离开那件事情了。 他逐个碰杯,和苗丽碰杯的时候,他问:“这位是……”金超又一次做了介绍。“哦哦哦,知道知道。谢谢你了啊!” 苗丽本能地施展了一个轻浮女人在有地位男人面前的全部媚态,嗲声嗲气地说:“大领导眼里可真是没人哟,紧挨着坐了一个晚上还不知我是谁……” 小佩含笑看着她。苗丽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她在那个生活领域里本事越来越大了。金超看吴运韬高兴,就让苗丽给吴运韬敬一杯酒。苗丽先斟满吴运韬的杯子,又给自己斟满,说:“大领导你说为什么干这一杯?” 众人说:“为友谊!”“为健康澳门皇家赌场网址,!”“为交好运!” 吴运韬摇摇头,说:“你年轻,这样吧,为未来。” 众人鼓掌、吆喝,嘈杂声中,苗丽压低声音别有意味地说了一句什么,吴运韬装做没有听到,望着苗丽领口开得很低的地方。苗丽的乳沟很深,几乎可以看到肥硕的Rx房三分之一的形状。吴运韬不动声色把酒喝下去。 正在这时,师林平赶来了。看着一脸汗水、永远脸色蜡黄的师林平,沈然愕然,金超愕然,吴运韬也愕然。 师林平已经明确拒绝参加金超的婚宴,当时他正在和杜一鸣一道在会议室制作横幅,沈然把他叫出来问他去不去参加金超的宴请。正在从事伟大事业的师林平不屑一顾地说:“谁现在还弄这种事?” 沈然很生气:“你不去说你不去的,凭什么要丧搭别人?”一扭身走了。 师林平和金超的关系一般,甚至可以说不好。金超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以后抢了他的风头,他不能忽视金超,他已经注意到了金超和吴运韬的关系。 最近,这个处心积虑的人经常想的一个问题是:吴运韬的地位会上升吗?从一切方面来说,杜一鸣都占有绝对的优势,他怎么可能超越杜一鸣呢?不可能。他仍然追随杜一鸣。夏乃尊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门前的发作,使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感觉到了某种正在迫近的危险。在厕所里,只做撒尿动作并没有尿出来的他,毅然作出了倒戈的决定。 吴运韬从来都鄙夷师林平。这个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遭过很多罪的人,总是在追逐和依附权势,他之所以选择杜一鸣而不是别人作为攀附对象,只是因为他认为杜一鸣能够在夏乃尊退休以后接班,社会思潮的演变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对未来局势的判断。现在,显然有一种东西使他推翻了这个判断。 金超先站起来,叫了一声:“林平!” 吴运韬也站起来了,热情地把师林平招呼到身边,让他坐在为夏乃尊准备的座位上,并且用亲爱的目光看他。师林平注意到了吴运韬的目光。他原本没指望这样好,有些激动,脸上的一块肌肉不自觉颤动着。 当时在场的人都没在意这件事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意义。

六、另一种歌唱 这一年北京的春天仿佛来得比往年早,刚进入四月,天气就开始转暖,和煦的春风仿佛一昼夜之间就改变了北京灰暗的颜色,道路两旁的树木都长出了嫩芽,公园里的草地正在由深绿变为翠绿,显现出只有置身大自然之中才能够感觉到的浓浓的春意。黑白相间的喜鹊高高地站立树木在最高的枝头,喳喳喳地叫着,好像十分惊讶大自然的奇妙变化。人们身上的衣服也渐渐瘦了,晨练的老年人干脆脱掉了身上的毛衣,只穿一件运动衫有招有式地打着太极拳。过于急切的姑娘已经穿上了短裙,为了漂亮宁愿忍受春寒,潇洒地在大街上展示她们修长美丽的大腿。商店里忙不迭地把夏季商品摆上柜台。 这一年春天,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一些年轻人也和活跃的大学生一样,跳跳跃跃的想做些什么事情,白色小楼失去了往日的安宁,有时候一群人呼啦啦地就出去了。出去干什么?到中国文化大学看热闹去了。 中国文化大学现在已经有了一点“文化大革命”时的样子,各种各样的讲坛,花花绿绿的大字标语,把平静的校园弄得像开锅一样。没完没了的喧嚷,没完没了的辩论,使本来平静的生活多了一层鼓荡人心的色彩和氛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年轻人本来就离开学校没有多久,这种无所顾忌、热热闹闹广场式的生活吸引着他们。那些年龄大一些的人,则钻单位这一段时间管理松懈的空子,趁机到附近超市买些吃用的东西,打车溜回家去了,有的则攥住公家的电话,和远在上海、广州的同学亲友通报着各种各样的社会和个人的信息。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到中国文化大学去的年轻人———正如后来吴运韬向Z部副部长廖济舟指出的那样———之所以敢于破坏正常的工作秩序,参与不该参与的活动,都是因为受到了杜一鸣的影响。 吴运韬说的是事实。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副主任杜一鸣是Z部常务副部长梁峥嵘一年前亲自从从东北某大学挖过来的,当时梁峥嵘的初衷是想提高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整体素质,改变人才结构,而要改变人才结构,首先要改变领导班子的人员构成。他对杜一鸣抱着厚望。梁峥嵘对杜一鸣的评价是:“不可多得。”但是实际上梁峥嵘对杜一鸣也并没有多么深刻的了解。 杜一鸣的家乡在东北松花江上,父亲和母亲都是小学教员。杜一鸣上中学的时候,全家人中煤气,父亲和母亲都死了,惟独他活了下来,他就在叔父的周济下继续上学。他知道叔父不容易,所以非常珍视学习的机会,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很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在大学,尽管赶上“文化大革命”,他仍然读了很多书,读很多书的人往往容易沉湎于某种幻想,因此,他在这时候就下决心要当一个作家,企图用小说表达对社会和人生的看法。 杜一鸣到北京读文艺理论研究生的时候还在写小说,但是成就一直不大,发表过几篇作品,没有产生什么社会影响,因此,很多人并不知道他还是一个作家。这使得他对自己能否吃创作这碗饭产生了怀疑。 研究生最后一年,他毅然放弃小说创作,专门研究文艺理论,他在这个领域发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遂决定告别小说创作。当然,促使他做出这种选择的也有社会原因———当时,社会已经发展到绕来绕去要在小说中表达的东西,有了被直接表达的可能,一些讳莫如深的话题能够公开讨论了。 研究生毕业,杜一鸣回到东北某大学教授文艺理论课程。这时候,他思考和探索的问题远远超出文艺理论的范畴,直接参与到了思想界种种讨论和争执之中。他发表在北京重要刊物上的理论文章,获得了学术界高度赞扬,很多人是因为这些文章才记住杜一鸣这个名字的。杜一鸣被梁峥嵘调到北京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写过小说了。 北京给杜一鸣进行学术交流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条件。 杜一鸣谈论的问题往往涉及社会状况,涉及当前正在进行的改革,涉及政治形态,也就是说,有比较强烈的政治倾向。杜一鸣在几家新锐杂志、报纸上发表的文章,在社会上获得广泛影响,在年轻人当中引起强烈共鸣。他曾经被几所大学邀请做学术演讲。思想界把他归结为激进的自由主义者。虽然他不接受这样的头衔,但他正是因此而闻名。 如果仅仅写一些探索政治改革方面的文章,还不至于出多么大的事情,当时,社会已经有了进行这种探索的条件。问题在于这个不知轻重的人不仅仅写了几篇文章,他还利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副主任的身份为有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的人出版了不应当出版的书籍;更让人咋舌的是,他竟然还为其中一人的报告文学集写了长长一篇序言,序言表达的东西比那位报告文学作家描写现实的作品对社会和公众更加有害,有关部门出面查禁了那本书。 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办公室主任沈然的丈夫谢东方在意识形态部门做副局长,这位不苟言笑的官员在通气会上点名严厉批评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好在没有做其他处理———按照惯例,出现如此严重的事情,这个单位的领导班子是要做调整的。因为这层关系,沈然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位置很特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作为出版单位,不可避免要和意识形态主管部门打交道,难免会出版一两本上面认为有问题的书籍,通过沈然求救谢东方,谢东方总是能够给以适当开脱,夏乃尊甚至Z部的有关领导对谢东方感激有加,对沈然也很客气。 当时坐在会场听取批评的不是杜一鸣,照例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夏乃尊。 夏乃尊不是文化圈里的人,对于谁的作品能出谁的作品不能出不甚了解,尽管这样,他当时还是听从了富烨的警告,在发印之前特意把那本书的书稿调过来看了一遍,让杜一鸣抽掉了其中比较敏感的几篇作品。当时书稿里并没有杜一鸣的序言,杜一鸣是在书稿发印之后把序言插进去的。 通报会上,谢东方严肃指出:“个别出版单位的负责人,把国家出版物当成了表达个人观点的阵地。” 夏乃尊在向Z部党组汇报这件事的时候,把全部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也没责怪杜一鸣。在中心领导班子会议上,他只说了要吸取教训之类的话,然后把杜一鸣叫到办公室,嘱咐说:“这事就这样了,以后再不敢了。” 杜一鸣不识时务,认为谢东方小题大做,他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表达思想的自由……夏乃尊大为惊讶,拍着手心说: “好你老人家,到现在你还说这样的话?你是公民?你以为你是公民?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共产党员?是不是共产党的领导干部?” 杜一鸣痛苦地摇摇头,不再辩解。 “谢东方怎么了?你还以为谢东方整咱们呢?实话说,没有谢东方,你和我就不会在这里说话了!” 杜一鸣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他是出于对夏乃尊的尊重才什么都不说的,实际上,夏乃尊并没有说服他,他未做任何改变。 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突然出现杜一鸣这样的人,人们首先觉得很新奇,就像是一个久闭的房间突然被打开了门窗一样。接着,一些年轻人认为他是能够为他们的精神迷惘做出指引的人,这个人自然就有了一种招引的能力,这些年轻人自觉地成了被招引者。于是,杜一鸣身边就围拢了一些热血沸腾的人。其他诸如于海文这样的人,虽然不认为杜一鸣谈论的问题多么紧要,但他们对于从事精神活动的人本能地怀有敬意。所以,杜一鸣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员工中威信很高。 这种状况,让夏乃尊感到欣慰,让富烨感到奇怪,让孙颖感到担心,让吴运韬感到嫉妒。 李天佐对杜一鸣并无敌意,尽管后来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所有人都认为是李天佐害了杜一鸣,但是他自己从来不认为自己敌视杜一鸣。他为什么要敌视杜一鸣?他没有任何道理敌视杜一鸣。 整顿期间,李天佐向廖济舟介绍情况,从来没说杜一鸣是坏人。他甚至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里面这几个人,只有杜一鸣是真正的学者,其他都是混混儿。”这就等于说,夏乃尊不是学者,富烨不是学者,吴运韬不是学者,孙颖更不是学者,他们仅仅是在体制内混饭吃的人。李天佐对这类人的解读是:掌握权力的、有可能很好也有可能很坏的人。 “所以,”整顿领导小组组长、Z部副部长廖济舟在向党组做口头报告时说,“吴运韬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年轻人受到了杜一鸣的影响,是反映了实际情况的。” 在一些人看来,杜一鸣被梁峥嵘常务副部长青睐是非常好的发展基础,但是,杜一鸣自己却从来没想过利用这个东西。他很少到Z部各位领导那里走动,和梁峥嵘似乎也没有更多的话。他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他的目标,那个世界在精神层面上远在Z部或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之上。 他的生活由文化界知名人士的聚会、讨论和面红耳赤的辩论组成,他们关注的问题是国家领袖、人民大众关心的问题。这些问题与他们的个人际遇无关。杜一鸣从来没把领导班子里什么人放在眼里,但这并不妨碍他和他们建立起一种和谐的工作关系。 人们尊重真正有质量的人。杜一鸣给夏乃尊制造了很多麻烦,夏乃尊仍然不掩饰对杜一鸣的欣赏。 夏乃尊和富烨谈论思想文化界最近的动向,说:“有的人有伟大的思想,但那是别人的思想,他仅仅是在咀嚼,这样的人我不佩服。我佩服那种对事物有自己看法的人,这样的人才是我们这个社会真正需要的人。” 富烨正确地指出:“但是这样的人在目前往往不被接受,这样的人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吴运韬带着耻笑看杜一鸣的举动。 杜一鸣想动摇的是千百年没有被动摇的东西,这极为可笑。在吴运韬看来,杜一鸣纯粹是在进行政治投机,是想在社会转型中攫取政治好处。再者,你先把个人的事情弄好,个人的事情都弄不好,就来想弄国家的事情,国家能不能放心? 他已经听说,杜一鸣的妻子从东北来到北京以后还没有找到工作,高中毕业的儿子没考上大学,在大红门服装批发商场给温州商贩打工,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地被一群人殴打了一顿,住了半个多月医院。 夏乃尊曾经向杜一鸣提起让他的儿子到库房工作,“收入会高一些。” 杜一鸣拒绝了,诚恳地对夏乃尊说:“这样不好,你和我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不好工作。” 当时夏乃尊还有点儿生气,认为这个人不食人间烟火。但是不久以后,有人向Z部党组举报夏乃尊安排远亲的女儿做电话员,正好挂上党的领导干部“利用权力为亲属谋求好处”这一条,廖济舟让他解决一下,他才想到杜一鸣在大事上清楚,比他清楚。 吴运韬认为杜一鸣在做秀。不知道为什么———人常常有这样的情形,就连自己也弄不清某种思想、某种愿望是从哪里来的———吴运韬他一直认为杜一鸣觊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一把手的位置。 吴运韬对杜一鸣的警觉和反感全部因此而起。 夏乃尊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阻挡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追随杜一鸣。 中国文化大学鼓荡着一种不安宁的思潮,学生们在大礼堂肆无忌惮地就一些敏感问题发表见解,一些激进的教师也掺杂在学生中间,杜一鸣就是这些教师当中的一员———严格说起来,他是某位教师的朋友,他是因为热衷这些东西才同他们走到一起的。 这时候,作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的夏乃尊没有全力阻止杜一鸣,实际上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他还犯了另一个错误:研究选题的会议上,在正式进入议题之前,大家说了一下社会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吴运韬和李天佐聊天的时候,神情凝重地复述了夏乃尊的话,特别指出:“老夏这话不谨慎。” 当时,无论社会上还是中心内部,都无法预料事情会向哪个方向发展。李天佐只用形体动作表示了对吴运韬的话的赞同,什么也没说,很快就告辞了。 望着李天佐的背影,吴运韬微微地笑着。 吴运韬和李天佐没有很深的交往,他不认为李天佐是正派人,极而言之,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基本上没有人认为李天佐是正派人。所有人都避着这个毒蛇一样的人物,怕不小心踩了他。 吴运韬知道,夏乃尊是踩过李天佐一脚的。 一年前,孙颖在暗处把全部线索了解清楚之后,夏乃尊曾经主持调查李天佐偷盖印章、伪造印制单的问题。这件事有可能涉及和书商勾结的非法出版活动。虽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但是当事人李天佐永远不会忘记他度过的五十七个艰难日子———他惶惑不安,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他甚至做好了坐牢和鱼死网破的两手准备。他曾经数次设想用怎样的方式将夏乃尊干掉,包括在夏乃尊茶杯里放毒鼠强或在办公桌下面埋设钴60放射源……李天佐没有多大的想象力,这些方式都是最近几年官场争斗或人事纠葛中有人曾经用过的方式。当事情“阴天间晴天”的时候,这个一百八十斤体重的人只剩了一百五十斤。 刚从K省调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不久的吴运韬看出,李天佐结下了对夏乃尊深刻的仇恨。 ………… 李天佐特意携了一尊从潘家园买的紫陶菩萨塑像来看吴运韬。 吴运韬的妻子马铃吃斋念佛,最近正在鼓动吴运韬给她“请”一尊大一些的菩萨塑像。马铃虔诚地抚摸菩萨塑像,对李天佐的好意一再表示感谢,迫不及待把塑像安放到早已准备好的地方,净了手,在明德炉上焚上香,合掌祈拜。 幽幽的檀香味儿飘到客厅,可以隐隐地听到马铃祈祷的声音。 吴运韬解嘲地说:“没办法。” 李天佐说:“你让她信去,这挺好。” 李天佐的到来使吴运韬非常高兴。 李天佐郑重其事地低声说:“老吴,我要谢谢你。我知道在我的问题上,只有你什么都没说──这就等于说了你要说的话。” 吴运韬做出不以为然的姿态,说:“事过去了,就不要再说了。” 李天佐冷笑一声:“过不去,老吴,这事是过不去的。” 吴运韬的目光如锥,但是在李天佐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种比他的目光更具追逼力量的东西,他甚至躲闪了一下。 “算了,老李。退后一步,海阔天空,何必呢?” 李天佐别有意味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这次谈话并没有拉近吴运韬和李天佐之间的距离。 吴运韬尽管睡眠不足,但是他很清醒:必须和这个人保持安全距离。这个距离在领导班子里甚至大于夏乃尊之外其他人和李天佐的距离,为此,夏乃尊对吴运韬非常感激,很多次在Z部汇报工作的时候说到吴运韬对他工作上的支持。 进入这一年,与其说吴运韬是在关注社会情态的演变,还不如说是关心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内部人心事理的分化组合。吴运韬在观赏一场戏剧。无论剧情怎样演变,都将有利于他,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为此感到鼓舞,就好像有一种早晚要属于你的东西已经进入视野一样。他的情绪很好,虽然有些人想把世界弄得昏天黑地,然而在吴运韬看来,那些日子阳光灿烂。 他把这种情绪传染给了金超。 金超不多事,他一向不太关注所谓的社会问题,对一些理论和主张,说不上赞同也说不上不赞同。但是吴运韬对他说:“你看吧,是要出事情的。” 金超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吴运韬用先知一样的目光看着金超,好像在说:国家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是说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和我、和你都是有关系的…… 金超也开始像吴运韬那样注意一些人的举动,并对这些举动在多大程度上有利于或不利于当事人进行分析……他也开始品尝到做为一个观众的快感。 纪小佩在忙于为结婚做准备。 纪南向文化研究所借了一间房子。这里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和中国文化大学都近一些,只要坐半个小时公共汽车就可以到达。新婚生活的期待,搬离地下室的期待,使金超一天也不愿意再耽搁,急着要去收拾房子。 这是一处大杂院东南角的一间南房,阴暗潮湿,两个生命即将结合到一起的激情却使这里成为世界上最温暖舒适的地方。金超用几个休息日整理了房子,让小佩大为感动的是,他竟然会泥瓦匠的全部活路,自己动手抹灰、砌砖、搭建厨房。小小的家在早春时日散发着空屋子特有的清新、有些呛人的气味,显得空间大了许多。他们又买了一些必要的家俱和生活用品。 这天是星期六,像往常一样,他们结束了一整天的劳作,准备回各自的住处,纪小佩回中国文化大学宿舍,金超回已经住了将近一年的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地下室。在门口,他们回转过身子,看着新铺好的床铺和已经摆设好的家具,互相交换着缠绵的目光,谁都不肯往外走。 这时候是晚上十点钟。 好像是听到什么人的命令,他们突然相互搂抱在了一起,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大海涌动起来,整个世界都在飘摇。 ………… 在这以前,小佩曾经多次坚决地对金超说:“不,必须等到结婚以后。” “你没有等到结婚以后。”世界平静下来以后,金超对偎在他怀里的纪小佩说。 小佩动了一下作为回答。她还处在飘摇之中。她觉得金超的声音离她很远很远,但是她清清楚楚听到了。她喃喃地说:“这是我们两个人都愿意犯的错误……”她不知道她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只是她的心语。 望着像小猫儿一样偎着他的小佩,金超脸上挂着成功者的笑容,而不是被爱情融化的新婚者的笑容。 “应当回去了。”他想,应当回去看一看父亲、母亲和弟弟了,我将带一件让他们目瞪口呆的礼物……他用手摩挲着小佩光滑的肩背,在内心里承认:生活没有亏待他,他想得到的,都得到了。

第五章:天道者无常 十三、青萍 由Z部副部长廖济舟任组长的整顿领导小组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开始进入工作。整顿领导小组的其他人选是廖济舟召集领导班子除杜一鸣之外的人商量确定的。非常时期,商量什么事情意见容易统一,商量人选仅用了半个小时。由于杜一鸣的缺席,吴运韬说话的分量显著提高,有个别人选,很大程度体现的是吴运韬而不是夏乃尊的意愿,尤其是李天佐这个人。 夏乃尊和孙颖都明确反对把李天佐吸收进整顿领导小组,吴运韬刚一提出来他们就表明了态度。孙颖还愤愤地看了吴运韬一眼———吴运韬应当知道李天佐对他的敌意。吴运韬用让人信赖的目光看着大家,缓缓地解释说:“他进来比不进来好。” 夏乃尊把吴运韬的这句话解读为:这样就可以消磨掉这个人的敌意。他细想了一下,认为有道理,所以,在七嘴八舌之间,廖济舟集中大家意见的时候,夏乃尊首先收回了自己的意见,以沉默表示了赞同。 孙颖仍持反对态度,但是他的这种态度已经有了私人恩怨色彩,不好顽固坚持,最后也就不说话了。 富烨推推高度近视眼镜,装做在思考,然后说:“可以,李天佐可以进来。” 李天佐就进来了。 夏乃尊越来越看重吴运韬了,这不是理智选择,而是情势发展使然。 田茗已经嘱咐过他:现在吴运韬非常关键,要注意这个人,利用好这个人,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夏乃尊当然并不指望这个人会帮助他,他希望于他的,仅仅在于不要借题发挥,做另外的文章。 整顿领导小组的第—次会议是由廖济舟召集在二楼会议室召开的。整顿领导小组中有中心领导和中层干部,也有立场坚定的普通员工。这些人因为陌生的逻辑关系坐到一起,彼此心理上还都没有适应,就像生人一样无话可说,空气显得有些凝重。从来没有和领导坐在一起开过会的人坐着三分之一椅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相信自己会出现在这些人中间。沈然为大家打来水,并且给每一个人手里的杯子都斟满了,好像这是会议的必要程序。 坐在吴运韬左边的师林平强烈意识到被信任和尊重的尊严感,但尽量不让这种感觉流露出来。师林平也是在吴运韬的努力推荐下参加到整顿领导小组里边来的,夏乃尊由于在这之前反对了李天佐的提名,现在也不好再一次对吴运韬的提议提出非议,所以他也同意了。师林平在全力以赴想如何解释最初对于杜一鸣的追随。他稍稍倾斜着身子,紧紧靠在椅背上,眯住眼睛看墙上的世界地图———那张地图很干净,只是在巴黎那个地方,已经被富烨用手指摸污了,他将在今年十月份随Z部的一个访问团访问法国。 金超坐在吴运韬右边,靠近吴运韬的那半个身子,热烘烘地感觉到对那个人的亲切。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快一年了,这个年轻人眼花缭乱地看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尽管事情的发生发展有偶然因素,但是社会的大致趋向、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情势的演变基本上都没有超出吴运韬的设想。这使金超惊诧不已。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分意识到经验在人生中的意义。 吴运韬面无表情,静如秋水。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接到廖济舟电话,知道他是整顿领导小组第一副组长。这既是一种位置安排,也是一种政治评价,意义非同小可。面对突然而至的新局面,他很自然地对自己最近一段的生活进行了审视,结论是好的。他把能够利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了,并且利用得很好。他已经看到他亲手栽种下的大树上摇曳着即将成熟的果实。廖济舟给他安排的这个位置非常有利于采摘到那个果实。 吴运韬彻夜失眠,早晨起来的时候,马铃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敢说。现在,他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廖济舟。廖济舟正蹙着眉头看一份铅印材料,那显然是一份使他面前的工作更艰苦更难做的材料。他和廖济舟保持着良好的个人关系,这和吴运韬调进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时廖济舟正在这里主持工作有关。在一般人的观念里,经谁手调进什么人,那个人通常就被认为是谁的人。吴运韬尽管没有得到过廖济舟对他的任何照应,他在向廖济舟抱怨夏乃尊的时候,廖济舟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同情与支持,但是他把这个看成领导者应有的矜持,在心底里,他一直认为廖济舟是赞同他那些话的。 廖济舟调任Z部副部长的时候,并不同意梁峥嵘推荐的夏乃尊这个人选,他当时建议党组把这个摊子交给杜一鸣,尽管杜一鸣也是梁峥嵘调来的。但那时候梁峥嵘对杜一鸣已经完全失望,强烈反对杜一鸣接班。最后的结果是:廖济舟离开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同一天,夏乃尊也到任了。为此,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廖济舟和夏乃尊之间总是显得有些隔膜。 吴运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知道的是,廖济舟和夏乃尊并没有因为前面说到的事情影响合作,现在包括他们的个人关系在内,都已经非常和谐,廖济舟甚至在心底里承认,梁峥嵘的选择是对的。他逐步发现,如果按照他的意愿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交给杜一鸣,今天会是什么局面。 吴运韬一直认为廖济舟在等待机会关照他,他看廖济舟的目光是温顺的,温顺得像是一个孩子。廖济舟恰巧在这时候看了他一眼,但是他没有读出这种目光的含意,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 廖济舟看看夏乃尊,点点头,清了清喉咙,说:“我们今天开一个会。发生了什么,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我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问题,大家也知道,是比较严重的。我们的一些领导同志,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在关键时刻,没有占稳立场,犯了错误,很严重的错误。对这些同志的问题,一是要搞清楚,一是要做出组织处理,这是我们搞整顿工作的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对那些盲目跟从的同志,加强教育,认识错误,重新回到正确立场上来。要达到这样的目的,首先是当事人要主动说清楚自己的问题,其次是我们要发动群众揭发问题,检举问题。这里面有很多具体工作要进行安排,所以Z部党组让我来召集大家做这个事情。” 夏乃尊低垂着头,觉得廖济舟每一句话都是针对他说的。廖济舟注意到了夏乃尊。夏乃尊是个老实人,突然成了这么一副样子,怪让人可怜的。 廖济舟接着说:“当然了,我们要正视问题,但也不要有过重的思想负担,文件上说得很清楚,要区分所犯错误的性质……”他对怎样开展整顿工作做了具体部署。“在这个阶段,整顿领导小组代为行使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职责,但是,班子里的同志,老夏、老富、老孙、老吴,都要负起责任来;有问题的同志,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我们要相信党。小康同志反复对我讲,一、我们不护短,要严肃对待错误;二、我们也要注意保护犯错误的同志,尤其是年轻同志……” 与会的人都低头记录廖济舟的讲话,和所有这类场合发生的这类事情一样,记录的意义并不在于记录的内容,仅仅在于记录本身,这表明一种态度,一种对于讲话人的尊重。 金超和李天佐都处在满足和喜悦之中,但是他们有各自的着眼点:金超看的是未来,他是在对未来投资,他看到了盈利的巨大价值;李天佐看的是过去,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被权势者蹂躏的过去讨回公正,他第一次扣动扳机就看到他的敌人应声倒下,他怀着难以抑制的惊喜看着敌人倒下的地方。 李天佐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正好和夏乃尊的目光冲撞到一起。夏乃尊避开了李天佐的目光。虽然廖济舟刚才一番话使他轻松了许多,但是突然意识到李天佐的存在,他的心情免不了又变得沉重起来。 躲在高度近视眼镜后面的富烨,感觉到了李天佐和夏乃尊之间的心理争斗,在内心感叹:“我们面临的根本不是别的什么问题,我们所有悲剧都是知识分子间的倾轧造成的,四十年了,一直是这样,一直是这样……怎么得了哟……”他怀着痛苦的心情看看夏乃尊,又看看李天佐。这两个人现在都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在很多时候,富烨弄不明白人何以会把生活弄成这个样子,在他看来,这种生活已经到了人能够忍耐的极限,再发展下去就会出现更极端的行为。实际上,富烨也觉得不应当让李天佐参加到整顿领导小组里面来,为此他甚至直接找廖济舟谈过自己的看法。但是,吴运韬在这之前用说服夏乃尊的理由也说服了廖济舟,所以,廖济舟就对富烨说:“他在里边比不在里边好。”富烨对夏乃尊有一种本能的同情。他害怕吴运韬利用李天佐,利用金超,利用他能利用的一切……夏乃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要不要再和廖济舟谈一下……杜一鸣肯定是不行了,他爱人、孩子……能去看看他们吗?划不来,划不来呀!老杜…… 这些事情发生着的时候,杜一鸣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去看他。 他孤寂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整顿工作的初始阶段没有开大会,只是要大家说清楚自己的问题,写书面材料,找整顿领导小组谈话也行。党的政策历来是看态度,所以尽管没怎么特意动员,运动仍开展得扎扎实实。有—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大家争先恐后地检讨着自己。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整顿领导小组成员李天佐以普通员工的身份在向廖济舟汇报他了解到的情况。李天佐谈到的情况对杜一鸣和夏乃尊来说都是致命的。 李天佐同时还无中生有地指着廖济舟说:“据我所知,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让老夏制止杜一鸣。老夏没有制止,至少是制止不力。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出现这样的问题,不是偶然的,我认为有某种必然性。长时间以来,我们忽略了思想政治工作,或者说,我们的一些主要领导同志丧失了共产主义信念,在权力的圈子里打的仅仅是个人的小算盘,所以最近才出现了这么多事情。我认为,就事情的性质来说,已不是什么认识问题,这是要特别引起注意的……” 李天佐由于说话太多,大脸有些变形,眼睛里红红的全是血丝,额头上的汗渍闪着光亮,看上去油汪汪的。 廖济舟对李天佐的表现并不意外,但是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如此阴狠,仍然使他吃惊不小。吴运韬的话到底有多大合理性?这个人真的因为你抬举了他就会减轻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吗? 在吴运韬办公室,廖济舟问吴运韬:“这李天佐……” 吴运韬说:“这个人就这样。……没有,他和杜一鸣和夏乃尊都没有个人恩怨……没有。我看他就是性格极端一些。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他是打不倒我们老夏和老杜的。” 廖济舟怔怔地看着吴运韬,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话。 当时,就连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办公桌椅都已经知道此次夏乃尊和杜一鸣的结局了。 在全中心职工大会上,吴运韬一句话也没说。在众人面前,他总是做出对这一切都很厌倦的样子。但是,在一个炎热的星期天,他冒着三十多度高温,到李天佐家里去了一趟,两个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李天佐向整顿领导小组交了一个笔记本,那上面有夏乃尊、杜一鸣等人参与活动和某日某时在某场合说过什么话、当时有谁在场的详细记录。 廖济舟接过笔记本时并没有感觉到它的巨大威力,他还以为这是一个可爱的人向组织进行思想汇报的一种方式。那时候很多人向组织交日记本进行思想汇报。廖济舟笑着,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李天佐,轻轻拍打着笔记本,等着他再说些什么。 李天佐的眼睛盯住廖济舟,说出这样一句让廖济舟终生难忘的话:“从这个笔记本里,你可以了解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在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情的细节。” 听到这句不寻常的话,廖济舟震惊得突然一动,睁大了眼睛,既好奇又害怕地看着李天佐。在这个地方,总会有些事情让他惊愕万分,包括他在这里主持工作期间。 李天佐仔细察看廖济舟,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他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或印象。 廖济舟的震惊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你是说……”他翻开笔记本,想要看上面写了什么。 李天佐伸出手,轻轻把笔记本合上,说:“我有一个要求:这个笔记本只能一个人看,只能你一个人。” 廖济舟点点头,这时候他显得很傻。李天佐就像看智商很低的人那样看了看廖济舟。他已经没有什么说的了,他要等着看廖济舟看了笔记本以后要说些什么了。他知道廖济舟会说一些什么的。 果然,廖济舟第二天上午就打电话叫李天佐。李天佐走进廖济舟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办公室时,看到廖济舟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击了一样,整个人委顿了下来,他的目光再也不那样咄咄逼人了———可见人很容易被非常的东西征服。 廖济舟反常地迎过来,就像对陌生人一样客气,说:“请坐请坐。” 李天佐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心安理得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笔记本很好,”廖济舟坐回到写字台后面的椅子上,别有意味地抚摸着笔记本。“你昨天说这个笔记本只能我一个人看,是么?” “只能你一个人看。”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把它作为证据呢?” “我提供的是线索而不是证据,你可以据此调查,可以用另外方式获得证据。” 李天佐谈问题很专业。 “不错不错,你说的不错。”廖济舟沉吟着,好像不知道下面再说什么了。他看着李天佐宽大的脸庞,那张脸由于得意继续显得油光光的。 “但是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 李天佐看着廖济舟的眼睛,想弄明白这句问话的确切含义。 “我是说你有何目的?” 李天佐说:“这只是一种习惯。我没有目的。” “是有谁欺辱过你吗?” “没有。” “没有?” “没有。老廖,你对我不是没有了解,你知道我不想当官,我没有这个目的。我做事光明磊落。我真的没有什么目的。你可以从我的笔记中看出这一点。无私者无畏,所以我才什么都不怕,所以我才决定把它交给你。你相信这一点吧?” “我相信。” “廖部长,我做了我能够做的,我希望你把这件事汇报给Z部党组。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能不能审查出一些名堂,现在关键看你,廖部长。” 廖济舟听出了李天佐话语中的威胁成分。 “是的是的,我知道。” “所以这事就要看你了。”李天佐别有意味地看着廖济舟。 廖济舟避开了他的目光,短暂地想到:人抗拒邪恶的能力是有限度的。有时候邪恶会使所有的善良感觉到软弱。有时候就是这样。他现在很庆幸当年在这里主持工作的时候没有得罪这个人。 无论廖济舟怎样努力,他都很难绕过灰皮笔记本和李天佐这个人。绕不过。在这样的时候他是绕不过的,他不能否认这个笔记本的存在,又不能不对那里面写到的事情进行调查。 结果,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整顿工作进行得又快又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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