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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杰米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因为玛格丽特知道她仍

浏览次数:188 时间:2019-10-06

1914年,一个燥热的夏夜,凯特·麦格雷戈正独自在她的办公室里工作,这间办公室就设在约翰内斯堡城内新建的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的总部大楼里。突然她听到汽车开来的声音。她放下手里正研究的文件,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两部警车和一部运囚车在楼前停了下来。凯特注视着,皱起了眉头。五六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地封锁了大楼的两个出入口。时间已经很晚了,街上不见一个行人。凯特在窗子的玻璃上看到自己晃动的身影,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眼睛像她父亲一样呈淡灰色,身材像她母亲一样丰满。 有人敲办公室的门。凯特高声说道:“进来。” 门开了,两个身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佩戴着警长的肩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凯特问道。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麦格雷戈小姐。我是科明斯基警长。” “出了什么事,警长先生?” “我们得到报告,说有人看见一个在逃的杀人犯刚才跑进了这幢大楼。” 凯特的脸上呈现出惊讶的神色。“跑进这幢大楼了?” “是的,小姐。他有武器,是个危险的逃犯。” 凯特紧张地说道:“警长先生,如果你能找到他,把他带走,我将非常感谢。” “那正是我们想要做的,麦格雷戈小姐。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或是听见什么可疑的声音?” “没有,但这儿就我一个人。这里藏人的地方有的是。我希望你手下的人能彻底搜查一下。” “我们这就开始,小姐。” 警长转过身去,对走廊里的警察大声说道:“散开。从地下室开始,逐层往上,一直搜查到屋顶。”然后又转过身来对凯特说:“有办公室上锁了吗?” “我想没有。”凯特说道,“如果上了锁,我就给你们打开。” 科明斯基警长看得出她是多么紧张,但他能够理解。要是她知道他们追捕的这个人是个亡命之徒,她一定会更加紧张。 警长向凯特保证说:“我们会找到他的。” 凯特又拿起了刚才在研究的报告。但她无法使自己的思想集中起来。她能听见警察在大楼里从一间办公室走到另一间办公室的声音。他们会找到他吗?她不禁哆嗦起来。 警察们慢慢地、有条不紊地从地下室一直搜查到屋顶,把每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四十五分钟后,科明斯基警长回到凯特的办公室。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你们没找到他?” “还没有,小姐。但是别着急——” “我很担心,警长先生。如果这个楼里有一个在逃的杀人犯,我希望你能把他找出来。” “我们会找到的,麦格雷戈小姐。我们有警犬。” 走廊里传来了狗吠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名驯犬员着两条德国警犬进入这间办公室。 “这两条狗把整个大楼都搜遍了,警长。每个地方都已搜索过,就剩下这间办公室了。” 警长向凯特转过身去。“在刚才一个多小时之中,你离开过这间办公室吗?” “是的,我去档案室查了一会儿资料。你认为他会——?”她浑身战栗起来。“我希望你能检查一下这间办公室,请吧。” 警长给了一个信号,驯犬员松开皮带,然后下令:“追!” 两条狼狗异常兴奋,它们冲向一扇紧闭的门,拼命地狂叫着。 “啊,我的上帝!”凯特叫道,“他在那儿!” 警长掏出手枪。“打开它!”他命令道。 两名警察拔出手枪,向壁橱的门走去。他们猛地把门拉开,但壁橱里空无一物。一条狗又跑向另一扇门,激动地用爪子直抓门。 “那扇门通向哪儿?”科明斯基警长问道。 “通向一间盥洗室。” 两名警察来到门的两边站住,然后闪电般地把门拉开,里面仍是空荡荡的。 驯犬员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它们过去从来没这样失常过。”那两条狗依然在房间里疯狂地奔跑着。 “它们嗅出味儿来了。”驯犬员说道,“可他究竟在哪儿呢?” 那两条狗跑向凯特的办公桌,对着抽屉继续吠叫着。 “这就是给你的回答。”凯特想笑出来,“他在抽屉里。” 科明斯基警长感到十分难堪。“对不起,打扰您了,麦格雷戈小姐。”他转向驯犬员,厉声说道:“把狗带走。” “你们不是要离开吧?”凯特关切地问道。 “麦格雷戈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平安无事的。我的部下已经把这座大楼里里外外都搜查过了。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个人不在这儿。恐怕这是错误的情报,我深感抱歉。” 凯特咽了一口气。“你们可真会在夜晚给一位妇女增添点刺激。” 凯特站在窗口望着最后一辆警车开走。当汽车从视线里消失后,她打开办公室的抽屉,拿出一双溅有血迹的帆布鞋子。她拿着这双鞋沿着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门上写着:“密室,未经准许,不得入内。”她打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空荡无物,一面墙壁里是一个很大的金库。门紧锁着,打开门,人可以走进去。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在这里储藏准备外运的钻石。凯特迅速地拨动着金库门上的暗码盘,然后拉开了那扇巨大的铁门。门洞内,几十个保险箱砌筑在两边的墙壁里,箱中装满了钻石。在金库的中央,半昏迷的班达躺在地上。 凯特跪在他身旁,“他们走了。” 班达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勉强地笑了一下。他显得十分虚弱。 “要是我能从这座金库里逃走的话,凯特,你知道我将会多么富有吗?” 凯特小心翼翼地扶他站了起来。当她碰到他的胳膊时,他痛得缩了一下。她已经替他包上了纱布,但鲜血依然渗透出来。 “你能穿上鞋?”她早先从他那儿拿走了那双鞋,因为她知道警犬会被带到办公楼里来的。为了使它们迷失方向,她穿着那双鞋在她的办公室里走了一圈,然后把鞋藏在抽屉里。 凯特说道:“来吧。我们得把你从这儿弄走。” 班达摇了摇头,“我自己想办法吧。如果你帮我逃走,一旦被他们抓住,那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那不用你担心。” 班达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金库。 “你想拿点纪念品吗?”凯蒂问道,“随便取好了。” 班达望了望她,看出她是认真的。“你的父亲很久以前也曾这样向我表示过。” 凯特扮了个鬼脸,“我知道。” “我不需要钱,我只是要离开城里一段时间。” “你想想你怎么能逃出约翰内斯堡呢?” “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听我说,警察已经设置了路障,离城的每个出口都有岗哨。你自己是逃不出去的。” 他执拗地说:“你已经够帮忙的了。”他费劲地穿上鞋。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十分凄惨:一身破烂的衬衣和外套,上面血迹斑斑,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已经灰白。然而在凯特的眼里,他依然是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的那样——高大而英俊的形象。 “班达,要是他们抓住你,就会把你杀掉的。”凯特低语道,“跟我来。” 她清楚关于路障的话是千真万确的。约翰内斯堡的每个出口都有巡警把守着,抓住班达成了压倒一切的任务。当局下令,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把他抓获归案。火车站和每条道路都有警察监视。 “我希望你的办法要比你父亲的高明些。”班达说道。他的声音十分虚弱,凯特猜想他一定流了不少血。 “别说话了,留点力气。一切都由我来安排。” 凯特的话听起来很自信,但她心里并不完全如此。班达的性命掌握在她的手中,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她怎么能受得了呢。她第一百次地希望戴维能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可是她必须独自来处理这个难题。 “我去把我的汽车开到胡同里来。”凯特说道,“十分钟之后,你到楼外面来。我将把车的后门打开,你进来后就躺在下面。那儿有一条毛毯,用来盖住你的身体。” “凯特,他们会搜查所有离城的汽车,如果——” “我们不乘汽车。早上8点钟有一班开往开普敦的火车。我已叫他们把我的私人车厢挂在那趟列车上了。” “你打算用你的私人车厢把我带出去吗?” “正是这样。” 班达吃力地笑了一下,“你们麦格雷戈一家真是喜欢刺激啊。” 三十分钟之后,凯特把汽车开到了火车停车场。班达躺在后座的下面,身上盖着一条毛毯。通过路障时没遇到什么麻烦。可是当凯特的汽车开进火车停车场里时,前面突然闪过来一道亮光。凯特看到几名警察拦住了她的去路,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的汽车走来。 “科明斯基警长!” 他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麦格雷戈小姐,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凯特冲他一笑,忧心忡忡地说道:“警长先生,你会认为我只不过是个既愚蠢又软弱的女性。但说实话,办公楼里发生的事可真把我吓坏了,我决定到城外去住。等你们抓住了那个杀人犯再回来。噢,你们抓到他了吗?” “还没有,小姐。但我们会抓住他的。我有一种预感,他要逃到火车停车场里来。但不管他跑到哪儿,我们都会将他捉拿归案的。” “但愿如此。” “您去哪儿?” “我的私人专用车厢停在前面岔道上。我乘它去开普敦。” “您要我派一名部下护送你上车吗?” “噢,谢谢你,警长。那就不必了。知道你和你的人马都在这儿,我就放心多了。请相信我的话。” 五分钟后,凯特和班达安全地进入那节私人车厢。里面是一片漆黑。 “对不起,里面太黑了。”凯特说道,“我不想开灯。” 她把班达扶到一张床上。“你在这里可以休息到明天早上,开车时,你就躲在盥洗室里。” 班达点点头,“谢谢你。” 凯特拉好了窗帘。“我们到开普敦后,有医生给你治疗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 “你总不会认为我会让你一个人旅行吧?要是那样,旅途上的情趣我岂不是享受不到了。” 班达把头向后一仰,大笑起来。到底是她父亲的女儿。 当黎明到来的时候,一辆机车开到私人车厢前,把它拉到干线上,再推到那趟开往开普敦的列车后面。这节车厢被拖来撞去,前后晃动,最后总算是挂上了。 8时整,列车出站了,凯特事先留了话,不要任何人来打扰她,班达的伤口又流血了,凯特忙着照料他。昨天傍晚,班达跌跌撞撞地冲进她的办公室,半死不活的。在那之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和他好好谈谈。现在她可以问了:“班达,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班达看了看她,心中想道,我该从哪儿说起呢?他如何向她解释那些集体移民的布尔人要把班图人从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上赶走呢?事情是从那儿开始的吗?还是由那个德兰士瓦省省长、身材魁梧的欧姆·保罗·克鲁格开始的呢?他曾在南非国会的演说中讲道:“我们必须统治黑人,让他们成为仆从民族……”或者是由那个庞大的帝国缔造者赛西尔·罗兹引起的呢?此人的格言就是:“白种人的非洲。”面对凯特,他怎么能用一句话来概括自己民族的历史呢?他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警察杀死了我的儿子。”班达说道。 故事接着就像潮水般地涌了出来。班达的大儿子汤贝尔正在参加一个政治集会时,警察冲了进来,企图解散这次集会。随着几声枪响,一场动乱开始了。汤贝尔被捕坐牢。次日清晨人们发现他吊死在囚室里。“他们说是自杀。”班达对凯特说,“但我了解我的儿子,那是谋杀。” “我的上帝,他多年轻啊。”凯特倒吸了一口气。她回想起他们从前在一起玩耍的欢乐时光。汤贝尔是个十分英俊的男孩。“我感到很难过,班达,太可惜了,但他们追踪你干什么呢?” “他们杀了他之后,我开始把黑人组织起来。我不得不起来反抗,凯特。我不能坐在那里无所作为。警察们称我是国家的敌人。他们捏造罪名,以抢劫罪逮捕了我,还判了我二十年徒刑。我们四个人越狱逃了出来。有一名警卫被打死,他们就把罪名栽到我头上,可我一辈子从未拿过枪。” “我相信你,”凯特说道,“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感到很过意不去,把你也牵连进来了。” “不,你没有把我牵连到任何事情里去。你是我的朋友。” 他笑了,“你知道哪一位白人第一次称我是朋友吗?是你的父亲。”他叹了一口气,“到了开普敦,你怎么把我从火车上偷偷地带出来呢?” “我们不去开普敦。” “但你说过——” “我是女人,我可以改变主意。” 午夜时分,火车在伍斯特车站停了下来。凯特安排把她的私人车厢同那趟列车脱开,再拉到一条支线上。第二天早上,凯特醒来后,她走过去想看看班达,但他的床是空的,班达已经离开了。他不肯再连累她,凯特对此感到十分遗憾。然而她确信他不会出事。他有许多朋友会照顾他。戴维将会为我感到自豪,凯特心里想道。 当凯特回到了约翰内斯堡,把这消息告诉戴维时,他大吼起来:“我无法相信你竟会如此愚蠢!这不仅危及到你的安全,而且也将危害到公司。如果警察在这儿找到了班达,你知道他们将会怎样吗?” 凯特倔强地说:“知道,他们会把他干掉的。” 戴维气恼地擦了擦前额,“难道你是那么无知吗?” “你说对了,我无知,但我知道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她的两眼愤怒得要冒出火来。 “你还是个孩子。” 她抬起手来要打他,但戴维抓住了她的双臂。“凯特,你要控制你的脾气。” 这句话在凯特头脑中回响。“凯特,你必须学会控制你的脾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凯特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同一个戏弄她的男孩子打架。当戴维来到时,那个男孩跑开了,凯特要追他,可戴维一把抓住了她。“别这样,凯特。你必须学会控制你的脾气。小姑娘是不打架的。” “我不是小姑娘。”凯特怒气冲冲地顶撞道,“放开我。”戴维松开了手。 她穿的那件粉红色外衣被撕破了,上面还沾满了泥巴。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在你母亲看见你之前,你最好还是把身上弄弄干净。”戴维对她说。 凯特遗憾地望着那逃去的男孩说:“你要是不管我的话,我本可以狠狠揍他一顿的。” 戴维看着那张激动的小脸,笑了起来。“你可能会的。” 凯特得到了安慰,这才让他把自己抱回家去。她喜欢戴维抱她,她对戴维的一切都喜欢。他是唯一能理解她的大人。每次他回城来,总要和她在一起玩。过去杰米空闲时曾给戴维讲他和班达一起冒险的故事,现在戴维又把那些故事讲给凯特听。她对这些故事总是百听不厌。 “你再给我讲讲他们造的那个木筏。” 戴维就讲开了。 “给我讲讲鲨鱼的事儿……讲讲海雾……讲讲那一天……” 凯特不常见到自己的母亲。玛格丽特实在太忙了,她要主管整个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的业务。她是为了杰米而工作的。玛格丽特就像杰米去世前的那年一样,每天晚上总要对杰米说些话。“戴维可是帮了大忙啦,杰米。将来凯特管理公司的时候,也还是离不开他呀。我并不想让你担心,但是那孩子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凯特固执,任性,难以相处。她拒绝听从她母亲或是塔利太太的话。如果她们给她选中一条裙子,凯特就会把它扔到一边,而要另外一件。她从不好好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恐吓或是诱哄都无济于事。被迫去参加生日宴会时,她总是想方设法捣乱。她没有女朋友,也不去上舞蹈课,反而和那些十几岁的男孩子在一起玩橄榄球。后来凯特总算到年龄去上学了,但是她的恶作剧在学校里是前所未闻的。玛格丽特至少每月要去见一次校长,为的是央求她能谅解凯特,允许她继续留在学校里。 “我真是无法理解,麦格雷戈太太。”女校长叹气道,“她人倒是挺聪明的,可她什么事总是对着干。我真拿她没办法。” 玛格丽特也同样是毫无办法。 唯一能管住凯特的人就是戴维。“我听说今天下午你应邀去参加一个生日宴会。”戴维说道。 “我讨厌生日宴会。” 戴维蹲下身,使他和她的眼睛在一条水平线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凯特。但是那个过生日的小姑娘是我朋友的孩子。要是你不去,不像一位大家闺秀那样规规矩矩地赴宴,那就会使我十分难堪。” 凯特盯着他问道:“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是的。” “那我去。” 那天下午她的表现无可挑剔。 “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办法。”玛格丽特对戴维说,“真是不可思议。” “她只是个性强。”戴维笑道,“长大会好的,重要的是注意不要扼杀她的这种个性。”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玛格丽特板着脸说道,“有一半时候我真想掐断她的脖子。” 当凯特十岁时,她对戴维说:“我想见班达。” 戴维吃惊地望着她,“恐怕这不可能吧,凯特。班达的农场离这儿远着呢。” “你打算带我去吗,戴维?还是要我自己一个人去?” 一个星期后,戴维把凯特带到了班达的农场。那块土地相当大,有两摩肯①。班达种了小麦,还养了羊和鸵鸟。住房是些圆形的小屋,墙壁是用上坯垒起来的。柱子支撑着圆雉形的茅草屋顶,班达站在门前望着凯特和戴维的车开过来。他们在门口下了车,班达看了看戴维身边那个瘦瘦长长、面孔严肃的姑娘,然后说道:“我知道你就是杰米·麦格雷戈的女儿。” 『①荷兰等国的土地面积单位,相当于2.1165英亩。——译注』 “那我知道你就是班达。”凯特认真地说道,“我来是为了谢谢你救了我父亲的命。” 班达笑了,“一定是有人给你讲故事了。来吧,见见我的家里人。” 班达的妻子是一个美丽的班图妇女,名叫泰姆。班达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汤贝尔比凯特大七岁,二儿子马吉纳比凯特大六岁。汤贝尔和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他有着同样漂亮的脸型、自豪的风度和内在的尊严。 凯特整个下午都跟这两个男孩在一起玩耍。那间农舍很小但很整洁。他们在厨房里用晚餐。戴维觉得和一个黑人家庭在一起吃饭不大自在。他尊重班达,但在传统上,这两个种族之间是没有社交往来的。除此之外,戴维对班达的政治活动也有些顾虑。据悉他崇拜约翰·坦戈·杰巴武,而此人在鼓动激烈的社会变革。由于矿主们找不到足够的当地人来给他们干活,政府就对那些不当矿工的当地人强行征税十先令,结果在整个南非引起了骚乱。 到了傍晚时分,戴维说:“我们还是回家吧,凯特。我们还要乘很长时间的车呢。” “还没到走的时候呢。”凯特又转向班达,“给我讲讲鲨鱼的故事……” 从那时起,每当戴维进城来,凯特总要他带她去看班达一家。 戴维曾说凯特的个性强,长大就会好的,然而并没有任何迹象说明她变了。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只能说她变得日益乖戾任性。和她同龄的姑娘所参加的活动,她一概不去,却非要和戴维一起下矿井不可,戴维常带她去打猎、钓鱼或者宿营,凯特对此喜欢极了。有一天,当戴维和凯特在一起钓鱼时,凯特钓上来一条鳟鱼,比戴维钓的任何一条都大,她高兴地又蹦又跳。他望着她说道:“你应该生成个男孩子才对。” 凯特面有愠色,转过身来对他说道:“别犯傻,戴维。那样的话,我就不嫁给你了。” 戴维听了大笑起来。 “我们是要结婚的,你知道。” “恐怕不行吧,凯特。我比你大二十二岁,可以做你的父亲了。有一天,你将会遇见一个男孩子,一个好小伙子——” “我不想要什么好小伙子。”她刁蛮地说道,“我就要你。” “如果你确是认真地讲这话,”戴维说,“那么,我就告诉你如何征服一个男人的心吧。” “告诉我!”凯特迫不及待地要求。 “取悦他的肚子,把那条鱼洗干净,然后我们做午饭吃。” 在凯特的脑子里确信不疑,她是要嫁给戴维·布莱克韦尔。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男人。 玛格丽特每周都要请戴维来大房子里吃一顿饭。平时凯特总是在厨房里同仆人们一起用餐,这样她可以不需注意那些规矩。可是星期五晚上,当戴维来吃饭时,凯特就会自动坐到大餐厅里去。通常戴维是一个人来。但偶尔他也带来一位女士,而凯特就会立即对她产生仇恨。 凯特会把戴维拉到一边,带着天真可爱的口吻问道:“我从未见过那个色儿的金发。”或是“她穿衣服的品位很怪,对不对?”或者“她过去是不是艾格尼丝夫人那儿的?” 当凯特十四岁时,她的校长把玛格丽特请去。“我领导一个名声很好的学校,麦格雷戈太太。我恐怕你的凯特会败坏学校的风气。” 玛格丽特叹口气问道:“她这次又干什么了?” “她教孩子们讲那些他们从未听说过的话。”她的面容十分严厉,“麦格雷戈太太,我还可以补充一点,有些话连我也从没听到过。我实在想不出这孩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玛格丽特是可以想象出来的。凯特是从那些大街上结识的朋友中学来的。好吧,玛格丽特下了决心,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校长继续说道:“我确实希望你能找她谈谈,我们将再给她一个机会,可是——” “不用了,我有个更好的办法,我要把她送出去上学。” 当玛格丽特把她的想法告诉戴维时,他咧嘴笑了。“她不会喜欢的。” “我不得不这样做。现在校长又在抱怨凯特使用的语言了。她是从那些探矿工人中学来的。她总是跟着他们转来转去,我的女儿开始说话像他们,打扮像他们,连身上的气味也像他们。坦率地说,戴维,我真不理解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那样。她漂亮,聪明,她——” “也许她过于聪明了吧。” “哼,不管是不是过于聪明,反正要送她去外地上学。” 那天下午,凯特回到家里时,玛格丽特把这消息告诉她。 凯特勃然大怒,“你打算把我打发走!” “当然不是这样,亲爱的。我只不过想,这样对你更好——” “我在这儿更好,我的朋友都在这里,你想把我和我的朋友分开。” “如果你说的是那些混混,那你——” “他们不是混混,他们都不比别人差。” “凯特,我不想和你争吵。你马上去女子寄宿学校读书。就这样决定了。” “那我就自杀。”凯特一口咬定说。 “那好吧,亲爱的。楼上有刀片,要是你找一找的话,我肯定屋子里还可以找到各种毒药。” 凯特大哭起来。“别对我这样,妈妈。” 玛格丽特搂着她说道:“这是为你好,凯特。很快你就成大姑娘了,要准备结婚成家啦,一个姑娘家,像你那样地言谈,打扮,举止,是没有男人会娶的。” “不是那样的。”凯特抽泣道,“戴维并不计较。” “戴维同这有什么关系?” “我们要结婚。”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我叫塔利太太收拾你的东西。” 为年轻女子开办的英国寄宿学校,有六七个是不错的,玛格丽特认定格洛斯特郡的切尔腾纳姆那所最适合凯特。它以严格的校纪而著称。校园占地几英亩,四周是高高的围墙。从其章程来看,它是为贵族绅士的女儿们兴办的。戴维曾和那所学校的校长基顿夫人的丈夫做过生意,因此他很顺利地为凯特做好了入学的安排。 当凯特听到她要去的地方时,又发火了。 “我听说过那个学校!可怕透了。我回来时就会像那些填充的英国洋娃娃一样,难道那就是你所喜欢的吗?” “我想要你学习一些礼仪规矩。”玛格丽特对她说道。 “我不需要什么规矩,我有头脑。” “但一个男子对女人的首要要求并不是那个。”玛格丽特淡淡地说道,“你就要成为一位女人了。” “我不想成为一个女人。”凯特尖声喊叫道,“你他妈的为什么就不能不管我呢?” “不许你讲这种粗话。” 争吵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凯特该动身上路了。戴维正好要去伦敦谈生意,所以玛格丽特问他:“你能把凯特送到她的学校里去吗?要是让她自己走,天知道她跑到哪儿去。” “我很乐意送她去。”戴维说。 “你!你跟我妈妈一样地坏!你等不及要把我甩了。” 戴维笑了,“你错了,我能等。” 他们乘私人火车从克里普德里夫特来到开普敦。从那儿又乘船去南安普敦。旅途上整整花了四个星期。凯特因为能和戴维在一起旅行,心里十分激动。虽然她的自尊心不让自己流露出这种感情来。这就像是度蜜月啊,她心中想道,只不过我们目前还没有结婚罢了,目前。 上船后,戴维在自己的睡舱里工作了很长时间。凯特蜷在长沙发上,默默地望着他。能挨近他,她觉得很满足。 有一次她问道:“你整天同这些数字打交道,不厌倦吗,戴维?” 他放下笔,看了看她,“那些不光是数字,凯特。那也是些故事呀。” “什么样的故事?” “要是你懂得如何阅读的话,你就知道那是关于我们购进或出售公司的故事,是关于给我们干活的那些人的。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人靠你父亲创建的公司来谋生呢。” “我有点像我父亲吗?” “好多方面像。他是个固执、独立的男子汉。” “我是个固执、独立的女子吗?” “你是个被惯坏的小家伙,谁娶了你要倒霉一辈子。” 凯特在幻想中笑了起来,“可怜的戴维。” 在他们海上旅行的最后一个夜晚,戴维在餐厅里问凯特:“你为什么这么难对付呢?凯特。” “是吗?” “你心里很清楚,你确实如此。你把你那可怜的妈妈都快气疯了。” 凯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那我把你气疯了吗?” 戴维的脸红了,“别这样,我真弄不懂你。” “不,你懂。”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同龄的女孩那样呢?” “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就不要同别人一样。” “上帝也知道,你确实不一样!” “你别和其他人结婚,等我长大成人,再娶我,好吗,戴维?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快快地长大。但请不要爱上别的人。” 他被她那真挚的情感所打动,握起她的手,说道:“凯特,当我结婚后,我愿我的女儿能同你一模一样。” 凯特站了起来,“滚你妈的蛋吧,戴维·布莱克韦尔!”她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餐厅,接着她就冲了出去。餐厅里的客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们一起在伦敦度过了三天,凯特每一分钟都非常开心。 “我有一件让你高兴的事。”戴维对她说道,“我搞来两张歌剧票——《菜田里的威格斯夫人》。” “谢谢你,戴维。可我想去看《狂欢节》。” “你不能去,那是一种——一种音乐厅里的讽刺剧。那不是你看的东西。” “我没看怎么知道呢,是不是?”她执拗地说。 结果他们还是去看了《狂欢节》。 凯特喜欢伦敦这个城市。这里汽车和马车并排行驶。女士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穿着轻飘飘的缎子衣衫,披着薄纱和织巾,戴着闪亮的首饰。男人们穿着宴会礼服,里面有凸纹布背心,胸前是白色的花边。凯特和戴维常在里茨酒店吃晚饭,在萨沃依酒店吃夜宵。到了动身的时候,凯特心里想,我们还要来这儿玩,戴维和我会回来的。 他们到达切尔腾纳姆之后,马上被引进基顿夫人的办公室里。 “谢谢你允许凯特入学。”戴维说道。 “我想她来了。我们都会高兴的。再说能接待我丈夫的朋友也是一件乐事啊。” 这时凯特明白过来,自己受骗了,原来是戴维想把她送走,就把她安排到这里来了。 她气愤、伤心,没有同戴维告别。

“喔,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麦格雷戈太太,”蒂格尔医生微笑着说,“你有身孕了。” 玛格丽特对他的话感到震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好消息?再把一个孩子带进没有爱情的婚姻,简直是不可能的。玛格丽特再也不能忍受那种羞辱了。她得寻找一条出路,正当她在考虑这一点时,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使她周身汗水淋淋。 蒂格尔医生说,“是妊娠反应吧?” “有一点儿。” 他递给她几粒药丸。“拿上这些药。会对你有帮助的。你的情况非常之好,麦格雷戈太太。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的丈夫。” “好的,”她木然地说,“我会的。” 他们坐在餐桌边,这时她说,“今天我去看了医生。我怀孕了。” 杰米扔下餐巾,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噔噔地走出了房间。在这一时刻,玛格丽特才发现,她对杰米的恨可以跟对他的爱一样深。 这次怀孕反应很大,玛格丽特大部分时间不得不待在床上,全身感到虚弱和疲劳。她躺在床上,神志恍惚,想象着杰米跪在她的脚旁,恳求宽恕,然后又和她疯狂地再次做爱。但这些纯属幻觉而已。现实情况是,她被困住了。她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即使她能离开家,杰米也决不会允许她带走儿子。 杰米现在已满七周岁。是一个长得健康、英俊的男孩,头脑敏捷,充满幽默感。他对母亲亲近了些,好像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了她的痛苦。他在学校里做了些小礼品,然后带回家来送给母亲。这时玛格丽特会微笑着谢谢他,努力摆脱沮丧。当小杰米问为什么父亲不回来过夜,而且不带她出去时,玛格丽特总是这样回答说:“你的父亲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杰米,忙着重要的事情,他实在是太忙了。” 他父亲和我之间的不和是我个人的问题,玛格丽特想,但我决不能以此让杰米痛恨他的父亲。 玛格丽特的肚子越来越大。当她走在街上时,熟人常常会停下来跟她说:“快了吧?麦格雷戈太太。我打赌,一定又是个像小杰米那样的好男孩。你的丈夫一定感到很幸福吧!” 可是在她背后,他们却又说,“可怜的人儿,看来——恐怕她一定是发现了杰米在外面包养妓女……” 玛格丽特也想让小杰米知道她快要生了。“你快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宝贝。这样你就能整天和他玩耍了。那样不是很好吗?” 杰米抱住她,说:“这样你也有更多的人陪你了,母亲。” 玛格丽特把眼泪强咽到肚子里。 阵痛在清晨4点开始。塔利太太把汉娜叫来接生。婴儿在中午生了下来。是一个健壮的女婴,嘴长得像母亲,下巴像父亲,小红脸蛋周围是乌黑的鬈发。玛格丽特给她起名叫凯特。这是一个好名字,坚强的名字,玛格丽特想,她会需要这种坚强。我们都需要。我一定要把孩子们带走,离开这里。但是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我一定要找到一条路。 戴维·布莱克韦尔没有敲门就冲进了杰米·麦格雷戈的办公室,杰米抬起头惊奇地看着他。“什么事……?” “纳米比矿闹事了!” 杰米站了起来。“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黑人孩子想偷一颗钻石,结果被抓住了。他在腋窝下挖了个洞,把钻石藏在里面。汉斯·齐默尔曼为了杀一儆百,当着其他工人的面鞭打那孩子。结果孩子死了,他只有十二岁。” 杰米脸上显出激怒的表情。“仁慈的主啊!我已经下命令所有矿区禁止鞭打矿工。” “我也警告过齐默尔曼。” “开除那个杂种。” “我们找不到他。” “为什么?” “黑人把他扣起来了。局势已经失去控制。” 杰米抓起帽子。“你留在这儿,处理一下事情,等我回来。” “我认为你到那儿去是不安全的,麦格雷戈先生。汉斯打死的那个孩子来白波罗朗部族。他们决不会宽恕,也决不会忘记。我可以……” 但是杰米走了。 杰米·麦格雷戈距离钻石矿还有十英里的时候,就能看见一片腾空而起的烟雾。所有纳米比的草屋都被火烧着了。这些该死的傻瓜,杰米想。他们把自己的屋子也烧掉了。当他的马车驶近时,他听到了枪声和尖叫声。穿制服的警察朝着想拼命逃跑的黑人和有色人开枪,一片混乱。白人和黑人的人数悬殊,相当于一比十,但是白人有武器。 警察局长伯纳德·索西看见杰米·麦格雷戈,赶紧跑到他的身边说,“别担心,麦格雷戈先生。我们会收拾掉最后一个杂种的。” “见你的鬼去吧,”杰米大声叫着,“命令你的人停止射击。” “什么?如果我们……” “照我说的办!”眼看着一个黑人妇女在弹雨中倒了下去,杰米怒气冲天,“叫你的人停止射击。” “既然你这么说,先生。”警察局长向助手下达了命令,三分钟之后,射击停止了。 尸横遍野。“你如果听我的意见,”索西说,“我要——” “我不要听你的什么意见。把他们领头的带来见我。” 两名警察把一个年轻的黑人带到了杰米站着的地方。他双手被铐着,身上都是血污,但是没有一点惧怕的样子。他笔直地屹立在那儿,双眼燃烧着怒火。杰米想起了班达提到的班图人引为自豪的一个词。Isiko。 “我是杰米·麦格雷戈。” 这个人啐了一口。 “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是我授意的。我要赔偿你们。” “跟死者的家属说吧。” 杰米转身问索西:“汉斯·齐默尔曼在哪儿?” “我们正在找他,先生。” 杰米看到黑人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光芒,知道不可能再找到汉斯·齐默尔曼了。 他对那个黑人说,“我要把钻石矿关闭三天。请你告诉你们的人。把你们的要求列在单子上,我要看一看。我答应你,我会公正处理这件事的。这儿的情况凡是不合理的,我都会改变。” 这个黑人打量着他,脸上露出怀疑的神情。 “这里会来一个新工头负责,工作条件也要大大地改善。但是我期望你们的人在三天之内复工。” 警察局长不敢相信地说,“你的意思是准备放走这个人?他杀了我们好几个人呢。” “会进行充分的调查,并且——” 这时,传来一阵马蹄声,杰米回头一看,原来是戴维·布莱克韦尔。他的突然出现使杰米顿时警觉起来。 戴维跳下马背。“麦格雷戈先生,你的儿子不见了。” 整个世界霎时间都变冷了。 克里普德里夫特一半居民都出动寻找小杰米。他们找遍了农村,搜遍了沟壑溪谷,可是连孩子的影子也没找到。 杰米丢魂落魄。一直想:他可能只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会回来的。 他走进玛格丽特的房间。她正躺在床上给孩子喂奶。 “有什么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但是我会找到他的。”他看了他的女婴一眼,再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塔利太太走进房间,用围裙擦着手。“不要着急,麦格雷戈太太。杰米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玛格丽特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没人会伤害小杰米的,不是吗?当然不会的。 塔利太太弯下身子,把凯特从玛格丽特的怀里抱走。 “睡吧。” 她把女婴抱进哺乳室,放到小床上。凯特看着她,微笑了起来。 “你也得睡一会儿了,乖乖。你以后的生活够忙的。” 塔利太太走出房间,随手把房门关上。 深夜,窗户被轻轻地撬开了,一个男人爬进了房间。他走近小床,用一条毯子蒙住婴儿的脑袋,把女婴抱走了。 班达像进来时那样迅速地离去了。 是塔利太太发现凯特失踪的。起初,她以为也许是麦格雷戈太太晚上来把孩子抱走了。她走进了玛格丽特的卧室,问道:“宝宝在哪儿?” 从玛格丽特的表情,塔利太太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天又过去了,儿子仍毫无下落,杰米已处于崩溃的边缘。他走近戴维·布莱克韦尔。“你认为小杰米会出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几乎失去了控制。 戴维竭力显出自信的样子,“我想不会,麦格雷戈先生。” 但是实际上他估计一定出事了。他曾经警告过杰米·麦格雷戈,班图人既不宽恕,也不会忘记,而这次又是一个班图人惨遭杀害。有一点戴维是可以肯定的:如果班图人抱走了小杰米,那他一定已被残酷杀害。因为那些人就是要以血还血。 杰米在清晨才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家里。他亲自带领一帮居民、挖矿人和警察到处搜寻,花了一个通宵转遍了每个角落,可还是毫无结果。 杰米走进书房时,戴维正在等他。戴维站了起来。“麦格雷戈先生,你的女儿被绑架了。” 杰米缄默地看着他,脸色死灰一般,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 杰米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挨过床了。他倒在床上,感到极度的疲倦,马上就昏睡过去。他朦胧地感到自己躺在一棵面包树下,草原深处一头猛狮正朝他走来。小杰米不断地摇着他的身子。快醒醒,爸爸,一只狮子走过来了。这头野兽越走越快。他的儿子用力地摇他。快醒醒! 杰米睁开眼睛。班达正站在他的面前。杰米正想说话,但是班达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轻一点!”他让杰米坐了起来。 “我儿子在哪儿?”杰米问。 “他已经死了。” 房子开始旋转起来。 “我很抱歉。我去得太晚,来不及阻止他们。你们的人欠了班图人血债。我们的人要求报仇。” 杰米用双手捂住了脸。“喔,我的上帝啊!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班达的声调里也充满了无比的悲痛。“他们把他扔到了沙漠里。我……我找到了他的尸体,把他埋了。” “喔,不!喔,不!” “我想过办法要救他的,杰米。” 杰米慢慢地点了点头,不能不接受现实。他又毫无表情地问,“我的女儿怎么样了?” “我在他们得到她之前,就把她带走了。现在她已回到了她的卧室,正在睡觉。如果你履行你答应的条件,她就会安然无恙。” 杰米抬起头,他的脸上好像带了仇恨的面具。“我信守我的诺言。但是我要那些杀死我儿子的人。他们要付出代价。” 班达轻声地说:“那么你就得消灭我的整个部落,杰米。” 班达走了。 这只是一个噩梦,但是她的眼睛仍紧闭着,因为她明白,如果睁开眼睛,噩梦就可能变成现实,她的孩子就会死掉。所以她要做游戏。她要把眼睛闭上,直到她感到小杰米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说:“没事,母亲。我们在这儿。我们都很安全。” 她躺在床上已经三天了,拒绝和任何人说话,也拒绝见任何人。蒂格尔医生进进出出,玛格丽特甚至一点也不知道。在夜深时,玛格丽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这时她听到从儿子房间传来一声巨响。她睁开眼睛,听着。又听到一个声音。小杰米回来了。 玛格丽特赶紧从床上起来,穿过走廊,朝她儿子房间那扇紧闭着的门奔去。她听见一种动物般的奇怪声音从房门里传出来。她的心激烈地跳着,用力推开了门。 她的丈夫躺在地板上,面孔和身子都扭曲着。他一眼紧闭,另一只眼傻呆呆地盯着她。他想说话,可是吐出的字像动物发出的声音,而且口水不断地沿着嘴边流下来。 玛格丽特轻轻地叫着:“喔,杰米……杰米!” 蒂格尔医生说,“恐怕我给你的是坏消息,麦格雷戈太太。你丈夫患了严重的中风。生死难测——不过,即使他能活下来,也只能是个植物人。我设法把他送进一家私人疗养所去,在那儿他能得到适当的照顾。” “不。” 他惊奇地看着玛格丽特,“不……为什么?” “不进医院,我让他和我在一起。” 医生考虑了一下说:“好吧。你需要一个护士。我会安排——” “我不要护士。我自己来照看杰米。” 蒂格尔医生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麦格雷戈太太。你不知道这有多大的麻烦。你丈夫不再是一个正常人了。他已经完全瘫痪了,并将终生如此。” 玛格丽特说:“我会照看他。” 杰米现在终于真正地属于她了。

他们于三天后结婚,仪式是简单和秘密的。唯一在场的只有戴维·布莱克韦尔。 在结婚仪式上,杰米·麦格雷戈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他历来是一个惯于控制和摆布他人的人,而这次他却被别人摆布着。他瞥了玛格丽特一眼,她站在他的身旁,显得很动人。他曾记起她那火一般的热情。不过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留下的只有回忆,既无激情,也无感情。他曾利用玛格丽特作为报复的工具,可是她却为他生了一个继承人。 牧师说道:“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妇。你可以吻你的新娘。” 杰米朝前,很快地吻了一下玛格丽特的脸颊。 “回家吧。”杰米说,他的儿子在等着他呢。 当他们回到住宅时,杰米带着玛格丽特看了一下侧屋的一间卧室。 “这是你的卧室。”杰米告诉她。 “我明白了。” “我要再雇一个女管家,让塔利太太照管杰米。如果你要办什么事,告诉戴维·布莱克韦尔好了。” 玛格丽特觉得好像他打了她一巴掌。他对待她简直像个佣人。但是这并小重要。我的儿子有了一个名字,这对我已经足够了。 杰米不回家吃晚饭,玛格丽特一直在等着他,最后才独自进餐。那个晚上,她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房间里的每个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凌晨4点钟时,她才昏昏睡去。她最后在想,他究竟选中了艾格尼丝夫人的女孩中的哪一个。 自从结婚以来,如果说玛格丽特和杰米的关系没有改变的话,她和当地城镇居民的关系却经历了一个奇迹般的变化过程。一夜之间,玛格丽特从一个无人理睬的下贱女人,变成了克里普德里夫特社交界的座上客。因为城里绝大部分人都是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依靠杰米·麦格雷戈和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生活的。他们认为,如果玛格丽特·范德默韦对杰米·麦格雷戈来说够好的话,那么她对他们也会同样好。现在,当玛格丽特带着小杰米外出时,迎来的是无数的微笑和亲切的问候。请柬蜂拥而至。她应邀去参加茶会、慈善机构举办的午宴和晚宴,而且被强烈要求担任公民委员会的负责人。她梳了个不同的发式,城里马上有几十个妇女仿效起来。她买了一件新的黄裙子,随之黄裙子又风靡一时。玛格丽特用过去她在众人的敌意面前的态度来对待今天向她谄媚奉承的人,显得不亢不卑。 杰米回到家里只是和他儿子消磨时间。他对玛格丽特仍保持着疏远而礼貌的态度。每天进早餐时,玛格丽特为了免得使仆人为难,总是扮演一个幸福家庭主妇的角色,尽管坐在她桌子对面的男人态度冷淡,默不作声。但是当杰米外出,她能逃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满身大汗了。她痛恨自己。她的自尊到哪里去了呢?因为玛格丽特知道她仍爱杰米。“我将永远爱他,”她想,“上帝,请你帮助我吧。” 杰米在开普敦出了三天差,主要是谈生意。当他从皇家旅馆出来时,一个穿制服的黑人车夫跑上来说:“先生,要马车吗?” “不,”杰米说,“我步行。” “班达以为你也许喜欢乘马车。” 杰米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男人。“班达?” “是啊,麦格雷戈先生。” 杰米爬进马车,车夫扬鞭,车向前奔跑了起来。杰米坐在后座,思念着班达,想起了他的勇气和友谊。在最近两年里,杰米曾经多次想找他,但都毫无音讯。现在他就要见到老朋友了。 马夫驾着马车朝着河岸行驶,杰米马上明白了他们的去向。十五分钟以后,马车在一家废弃的仓库前停了下来,这是杰米和班达曾一度商量如何冒险潜入纳米比的地方。“当时我们真是不要命的小傻瓜啊。”杰米想着。他跳下马车,走进仓库。班达正在那儿等他。班达除了穿着干净西服和衬衣、佩戴领带以外,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他们站在那里,微笑地打量着对方,然后拥抱了起来。 “看来你干得还不错。”杰米微笑着说。 班达点了点头。“我干得总算还不错。我买了我们说过的那个农场。现在我娶了老婆,有两个儿子。我在农场种小麦和养鸵鸟。” “鸵鸟?” “它们的毛很赚钱。” “啊。我要和你的家人见见面,班达。” 杰米想起了自己在苏格兰的亲属,自己是多么地想念他们。他离家已经四年了。 “我一直在设法找你。” “我一直很忙,杰米。”班达靠近了一些。“我一定要见见你,以便向你提出警告。你可能会遇到麻烦。” 杰米打量着他。“什么麻烦?” “负责纳米比矿的那个人,汉斯·齐默尔曼,他坏透了。工人们恨透了他。他们正在议论罢工。如果他们真的罢工,你的卫队就会制止他们,这样就会引起暴乱。” 杰米的视线一直没有从班达的脸上移开。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向你提起的那个人——约翰·坦戈·杰巴武吗?” “是的,他是一个政治领袖。我读过关于他的文章。他正在煽动发起一场雷暴。” “我是他的追随者之一。” 杰米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做应该做的事情。”杰米答应说。 “好。你现在是一个有权势的人了,杰米。我很高兴。” “谢谢你,班达。” “你还有一个生得很俊的儿子。” 杰米感到惊奇。“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喜欢追踪我的朋友,了解他们的情况。”班达站起身子。“我要去参加一次集会。我要告诉他们,纳米比那儿的事情会了结的。” “是的,我会解决的。”他跟着这位身体魁伟的黑人走到门旁,“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班达微笑着。“我就在附近。你要摆脱我还不容易呢!” 接着,班达走了。 杰米回到克里普德里夫特,找来了年轻的戴维·布莱克韦尔:“纳米比矿有什么麻烦吗?戴维。” “没有,麦格雷戈先生。”他迟疑地说,“但是我听到一些谣传,那儿可能会有麻烦。” “那儿的监工是汉斯·齐默尔曼。你去了解一下,他是否虐待工人。如果他虐待工人,就叫他停止这样做。我要你亲自到那里走一趟。” “我一早就动身。” 戴维到达纳米比的钻石矿后,找卫队和工人私访了两个钟头。他听到的事情使他义愤填膺。当他了解完情况后,就去找汉斯·齐默尔曼了。 汉斯·齐默尔曼是一个巨人式的彪形大汉。他体重三百磅,六英尺六英寸高,一张汗津津像猪一样的脸,眼睛充满血丝,是戴维·布莱克韦尔所见过的最讨厌的人之一。他也是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工作效率最高的监工之一。他坐在小办公室里一张办公桌边,使这间办公室显得矮小不堪。这时,戴维走了进来。 齐默尔曼起身和戴维握手。“很高兴见到你,布莱克韦尔先生。你应该事先告诉我,你要到这儿来。” 戴维相信,他到达这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齐默尔曼的耳中。 “威士忌?” “不,谢谢你。” 齐默尔曼靠在椅背上,露出牙齿笑着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难道我们没有挖出足够的钻石满足老板?” 两人都明白纳米比的钻石生产情况极好。“公司里没有谁像我这样让卡菲尔人出活多。”齐默尔曼吹嘘着。 “我们听说对这儿的工作条件有些怨言。”戴维说。 齐默尔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什么怨言?” “听说这儿的工人受到虐待,而且——” 齐默尔曼跳了起来,动作出奇地麻利。他怒容满脸。“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卡菲尔人。你们这些人屁股坐在总部——” “听我说,”戴维说,“没有……” “你听我说!我比公司任何人生产的钻石都多得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把害怕上帝的想法灌进了这些杂种的脑子里。” “在其他矿里,”戴维说,“我们每月付给五十九个先令,而且还不断提高。而你一个月只付给他们五十个先令。” “我为你们做了便宜买卖,你们还抱怨?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利润。” “杰米·麦格雷戈先生不同意,”戴维回答说,“要提高他们的工资。” 齐默尔曼愠怒地说:“好吧,反正是老板的钱。” “我还听说经常鞭打他们。” 齐默尔曼哼了一声,“喔,上帝!你打不伤那帮土人,先生。他们的皮那么厚,根本不会感到那该死的鞭子。鞭打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而已。” “你已经吓死三个工人了。齐默尔曼先生。” 齐默尔曼耸耸肩。“还会有更多的人要求来这儿工作呢!” 他真是一个冷血动物,戴维想。也是一个危险的野兽。他朝这个铁塔似的监工看了一眼。“如果这里有更多麻烦的话,你的工作将由别人来代替。”他站了起来。“你得把你的工人当人对待。惩罚必须立即停止。我已检查过他们的住宅。简直像猪圈。要清扫一下。” 汉斯·齐默尔曼瞪着他,极力控制他的怒火。“还有什么?”他最后挤出了这么一句。 “就这些,我在三个月之内还要来。如果我再看到我不喜欢的情况,你可以去其他公司找工作。回头见。”戴维转身走了。 汉斯·齐默尔曼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一肚子怒气随时都会爆发出来。一群笨蛋,他想。这些外国佬。齐默尔曼是一个布尔人,他父亲也是。这块土地属于他们,上帝把黑人放在这里是为他们服务的。如果上帝的旨意是要把他们当人那样对待,那么就不会赐予他们一身黑皮肤了。杰米·麦格雷戈不懂这一点。但是你能从一个外国佬,一个喜欢土著的人那里得到些什么呢?汉斯·齐默尔曼明白,今后他要更加小心。但是他要让他们明白是谁在主宰纳米比。 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在不断扩大,杰米·麦格雷戈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他在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分别买了一家造纸厂和一家造船厂。在家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和儿子在一起,儿子长得越来越像他了。杰米对儿子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骄傲。他要带孩子和他一起作长途旅行,但是玛格丽特拒绝他这样做。 “他太小,不能旅行。长大了再跟你一起去。如果要和他待在一起,你到家里来。” 杰米还没怎么体味到,他的儿子已经过了一周岁的生日,接着是两周岁,杰米对时间过得这般飞快感到惊奇。那是1887年。 对玛格丽特来讲,最后这两年简直是熬过去的。每个星期,杰米总要邀请客人们来吃顿晚饭,这时玛格丽特就成为好客的女主人。其他男人发现她既诙谐又聪明,都愿意和她聊天,并引为乐趣。她明白一些男人觉得她很有魅力,当然他们从未有过任何越轨的行为,因为她是杰米·麦格雷戈的妻子。 当最后一个客人告别后,玛格丽特就会问:“今晚一切还称心吧?” 杰米一律回答说:“很好,晚安。”随后就去看小杰米。几分钟以后,玛格丽特就会听到杰米离开住宅时关前门的声音。 玛格丽特·麦格雷戈常常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考虑着她的生活。她明白城里女人都十分嫉妒她,这使她感到痛苦,因为她知道可妒忌的实在太少。她过着有名无实的生活,丈夫对待她比陌生人还不如。哪怕他看她一眼也好!如果某天早晨吃早饭时,她端起一碗盛有他那专门从苏格兰进口的燕麦粥,扣在这个傻瓜的脑袋上,不知道他会有些什么反应。她能够想象出他脸上会出现的表情。这些奇怪想法使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这种笑声又变成了深沉的抽泣。我不要再爱他了。我不想爱他了。我必须停止爱他,不然就要被拖垮…… 到了1890年,克里普德里夫特超过了杰米的想象。他在那儿生活的七年时间里,它已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城镇。挖矿工人从世界各地蜂拥而至。同过去一样,有的乘船,有的搭马车,有的徒步;他们来的时候除了一身破衣服外,一无所有。他们需要食品、工具、栖身之地和贷款,杰米·麦格雷戈为他们提供了一切。他已拥有几十个钻石矿和金矿的股份,声名大振。一天早晨,杰米接待了德比尔斯公司的一位律师。德比尔斯公司是一家控制金伯利大型钻石矿的联合大企业。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杰米问。 “我来向你提供一个机会,麦格雷戈先生。德比尔斯公司愿意买断你的股份。请报价吧。”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时刻。杰米微笑着说:“你们报价吧。” 戴维·布莱克韦尔对杰米越来越重要了。杰米在这个美国青年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这个小伙子诚恳、聪明、忠实。杰米先让他当自己的秘书,以后当私人助手,最后在他二十一岁时,让他当了总经理。 对戴维·布莱克韦尔来说,杰米·麦格雷戈简直是父亲的替身。当戴维的生父心脏病发作时,是杰米安排他进了医院,而且支付了医疗费用;当戴维生父去世时,杰米·麦格雷戈又安排了丧葬事宜。在戴维为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工作的五年里,慢慢地,他尊崇杰米超过了尊崇他认识的其他人。他很清楚杰米和玛格丽特之间的问题,并对此深感惋惜,因为他对两个人都很喜欢。“但是这不是我的事情,”戴维告诉自己,“我的工作是尽我所能帮助杰米。” 杰米在儿子身上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多。孩子已经五周岁了,杰米第一次把他带到矿井去。小杰米一个星期之内就没说过别的。他们还去野营,一起睡在帐篷里,天空群星闪烁。杰米熟悉苏格兰的天空,知道那里的星星的正确方位。但是在南非这里,群星却是使人迷惑不解的。1月,老人星在空中明亮地闪烁,而在5月却是南十字星座处在最显要的位置。7月,是南非的冬天,天蝎座则是天际最明亮的星星。确实使人感到困惑。但当杰米躺在温暖的土地上,和身旁的儿子一起仰望无垠的苍穹时,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体验到他们都是永恒世界的一部分。 破晓时,他们就起床打野味,斑鸠、珍珠鸡、小苇羚和侏羚。小杰米也有他自己的小马。父子俩骑马在草原上游荡,小心地避开食蚁兽挖的六英尺深的洞穴,它们足能没过马匹和骑手。一些小洞则是猫鼬掘成的。 草原上还有危险。在一次旅行中,杰米和儿子在河床边扎下营帐,结果差一点葬身在一群迁徒的跳羚蹄下。危险的第一个征兆是从地平线上刮起一片迷漫的尘土,野兔、豺、野猫狂奔过去,大蛇刷刷地游动,寻找可以藏身的岩石。杰米又看了一下地平线。尘土像乌云似的越聚越近。 “快离开这里。”杰米说。 “我们的帐篷——” “别管它!” 两人赶紧向一座山顶爬去。他们听到了击鼓般的蹄声,随后看到排成一字线、长达三英里的跳羚群。至少有五十万头。它们所到之处,像是一场浩劫。树被踏倒,灌木丛被碾成一片粉末,在尘土所经之处还留下了几百头小动物的尸体。兔子,蛇,豺和珍珠鸟都死在跳羚蹄下。空气中尘土弥漫,雷鸣般的声音还在回响。当这幕可怕的情景结束时,杰米估计,它持续了足有三个多钟头。 在杰米六周岁生日时,他父亲说:“下星期我准备带你到开普敦去,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城市是什么样子。” “母亲能和我们一起去吗?”杰米问,“她不喜欢打猎,但是她喜欢城市。” 他的父亲抚弄着他的头发,说:“她在这儿很忙,儿子。就咱们两个男人去,啊?” 母亲和父亲看来很疏远,孩子有些小安,但他还不懂。 他们是乘杰米的一节私人火车作这次旅行的,到1891年,火车已经成为南非的主要交通工具,因为火车价格便宜,乘坐方便,速度也快。杰米定制的私人车厢长七十一英尺,有四间可容纳十二个人的豪华房间、壁上有镶板,一间可作办公室的沙龙、餐厅、酒吧间,还有设备齐全的厨房。车厢里有黄铜床、煤气灯和大观景窗。 “旅客们都在哪儿呀?”小男孩问。 杰米大笑。“我们就是全部旅客。这是你的火车,儿子。” 小杰米大部分时间都在向窗外张望,对飞速闪过的田野感到好奇。 “这是上帝的土地,”他的父亲告诉他,“主在这块土地里埋藏了许多宝贵的原料。它们都在地底下,等人去发现。我们现在发现的还仅仅是开始,杰米。” 到了开普敦,年幼的杰米被拥挤的人群和巨大的建筑物惊呆了。杰米带着儿子来到了麦格雷戈船运公司,指着港口正在装卸货物的六七艘轮船说:“看见那些轮船吗?它们是属于我们的。” 回到克里普德里夫特,年幼的杰米喋喋不休地讲着他所看到的全部新闻。“爸爸拥有整个城市!”男孩嚷着,“你会喜欢它的,妈妈。下次你会看到的。” 玛格丽特紧紧抱住儿子。“是的,宝贝。” 杰米许多晚上都是在外面过的,玛格丽特知道他是在艾格尼丝夫人那里。她听说他已为其中的一个女人买了一所房子,这样他能和她经常幽会。她无法知道这一消息确实与否。玛格丽特只知道不管那女人是谁,她都想把她杀掉。 玛格丽特为了保持精神正常,强迫自己对城镇发生兴趣。她筹资建立了一座新教堂,而且发起了一个募捐运动,帮助那些窘困的挖矿工人家庭。她要求杰米用一节车厢免费送那些金钱告罄、处于绝望的挖矿工人返回开普敦。 “你在要我把有用的钱随便扔掉,女人,”杰米咆哮着说,“他们怎么来就怎么走好了。” “他们根本没法走回去,”玛格丽特争辩说,“而且他们待下去的话,城镇就得负担他们的衣食。” “好吧,”杰米最后嘟嚷着,“但这是一个该死的主意。” “谢谢你,杰米。” 他注视着玛格丽特大步走出办公室。尽管如此,杰米不禁对她有某种自豪感。她可以成为什么人的好妻子,杰米思量着。 杰米包养的女人名字叫玛吉,就是那次送礼会上坐在玛格丽特旁边的漂亮妓女。杰米想,她与他妻子同名,这倒是件富有讽刺意味的事。她们两人毫无共同之处。这个玛吉是一个二十一岁的金发女郎,长着一张精明的脸,全身散步着肉感的气息——在房事方面简直像头母老虎。杰米付了艾格尼丝夫人好多钱,她才答应他把这个女孩带出来,而且他付给玛吉的津贴也十分慷慨。杰米来到这所小房子和她幽会时总是很谨慎。几乎总是在晚上,而且他确信别人没有看到。事实上,许多人都注意到了,只是没有人去论长道短。因为这是杰米·麦格雷戈的城镇,他有权做他喜欢做的任何事情。 这个夜晚,杰米没有找到任何乐趣。他本来到达间房子里是寻找快乐的,可是玛吉的情绪却很坏。她叉开两腿躺在大床上。玫瑰红的睡袍半遮半掩,高耸的Rx房半露在外面,柔滑的金色三角部位也隐约可见。“在这所该死的房子里,我已经待腻了。”她说,“好像我是个奴隶!在艾格尼丝夫人那里,至少一天到晚还有些消遣。你为什么不带我出去旅行?” “我已经解释过了,玛吉。我不——” 她从床上跳了起来,挑战地站在他的面前,她那件睡袍完全敞开了。“胡说!你带着你的儿子到处跑。难道我还比不上你的儿子?” “不,”杰米说。他的声调平静,但充满着激怒。“你比不上。”他走到酒柜那儿,自己斟了一杯白兰地。这是第四杯了——比平时喝得要多得多。 “我在你那儿什么也不是,”玛吉尖叫着,“我只不过是个下贱的婊子而已。”她扬了扬脑袋,嘲讽地大笑起来。“高傲自大、摆臭架子的苏格兰乡巴佬!” “苏格兰人——不是苏格兰乡巴佬。”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要再这样教训我好不好?我做的什么都不称你的心。你认为你是谁?我讨厌的老爹?” 杰米受够了,说:“明天你就回艾格尼丝夫人那里去。我会告诉她的。”他拿起帽子走向门口。 “你不能这样把我甩了,你这个杂种!”她跟着他,像发了疯似的。 杰米在门口停住。“我就这样做。”他消失在夜幕中。 使他感到惊奇的是,他走路步子不稳,神思恍惚。也许白兰地喝了不止四杯,他不能肯定。他想起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裸体的玛吉,她挑逗他,吊他胃口。先跟他调情,抚摸他,用舌头舔他的身体,直到他渴望她。然后她开始挑战,使他欲火中烧而不得满足。 杰米回到家,走进了前厅,然后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经过玛格丽特的卧室时,他从门缝里看到里面还亮着灯光,她还没睡。杰米突然开始想象玛格丽特在床上的情景,穿着一件薄睡袍躺在那里。也许什么也没有穿。他想起在奥兰治河畔树荫下,压在他身子底下的玛格丽特身体是多么的丰满!由于酒精的驱使,他推开玛格丽特的房门,走了进去。 她躺在床上,在灯下看书。她惊奇地抬起了头。“杰米……出了什么事?” “因为我决定来看望一下我的妻子!”他的话含糊不清。 她穿了一件透明的睡袍,杰米能够看到在袍子里一对丰满的Rx房。上帝!她有一副多么可爱的身材!他开始脱衣服。 玛格丽特从床上跳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你要做什么?” 杰米用脚把身后的门碰上,走近了她。一会儿,他就把她扔到床上,全身赤裸地睡在她的身旁。“上帝啊!我需要你,玛吉。” 由于酒喝得糊里糊涂,他不知道他要的是哪个玛吉。反抗得多么厉害!是的,这是他的小野猫。他大笑起来,最后设法按下她挣扎着的手臂和腿。她突然顺从了他,把他抱得紧紧的。“喔,我亲爱的,我亲爱的杰米,我是如此的需要你。”杰米则想着,我不应对你那么坏。到了早晨,我会告诉你,你不必回到艾格尼丝夫人那儿去…… 当玛格丽特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发现只有她自己躺在床上。但是玛格丽特仍能感到杰米那强壮的男人身躯在她体内,还听到他说:上帝啊!我需要你,玛吉。她心里充满了极度的快乐。她是完全正确的。他确实爱她。等待是值得的,这些年痛苦、孤独和屈辱中的等待,对她来说也是值得的。 这一天玛格丽特过得很愉快。她洗了澡,理了发,衣服换了十几次,想挑选出一件最讨杰米欢喜的衣服。她打发了厨师,以便她自己能为杰米准备最喜爱的饭莱。她把餐桌摆了又摆,一直到烛台和鲜花摆得使自己满意为止。她要今天晚上过得圆满愉快。 杰米没有回家吃晚饭,而且整夜没有回家。玛格丽特坐在书房里等他,直到清晨3点钟,她才孤身一人上床睡觉。 杰米第二天晚上回家时,只是礼貌地向玛格丽特点点头,然后步入儿子的房间。玛格丽特望着她的背影迷惑不解,随后慢慢转过身子,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面容。镜子告诉她,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漂亮过,但是当她靠近时,她几乎不认识自己的眼睛。这是一双陌生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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