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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凯特告诉托尼,托尼连看也不曾看他

浏览次数:186 时间:2019-10-06

以后的五年里,世界范围内的经济有着惊人的发展。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是在钻石和黄金的基础上缔造起来的。但如今它的产品已经多样化,并扩展到了全世界。业务中心已不再是南非了。公司最近又购买了一家出版集团、一家保险公司和一个五十万英亩的林场。 一天夜里,凯特把戴维推醒,“亲爱的,我们把公司的总部迁走吧。” 戴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什——什么?” “现在世界的贸易中心是在纽约。我们的总部应当在那儿。南非实在太远了。况且,我们现在有电话电报,可以在几分钟内就同我们的任何办事处取得联系。” “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戴维咕噜了一句,接着又睡着了。 纽约是个令人激动的新世界。以前几次来这里时,凯特就感觉到了这个城市迅速跳动的脉搏。住在这个地方,就像掉在发育的中心一样,地球似乎转动得更迅速了,一切都以更快的节奏进行着。 凯特和戴维在华尔街为公司的新总部选中了一个地方。建筑师们也开始着手做准备工作。凯特又挑选了一名建筑师在第五大道设计一座16世纪法国文艺复兴式样的大公馆。 “这个城市真是吵死人了。”戴维抱怨说。 确实如此。城市各处空气中充满着铆钉枪的冲击声,一座座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纽约成了全世界的商贸圣地。是海运、保险、交通运输的中心。这是一个具有独特活力的城市。凯特喜欢这里,但她感到戴维不大开心。 “戴维,这里就是未来,这个城市在发展,我们也随之发达兴旺。” “我的上帝,凯特,你还想要多少?”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有多少要多少。” 她不明白戴维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比赛就是要赢,只有把别人打败了才叫赢。对她来说,这是再明白不过了。可戴维怎么弄不懂呢?戴维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他缺少点什么,缺少一种欲望,一股去征服,去做最大、最好的激情。她的父亲有这种精神,她也有这种精神。凯特不是很清楚,从何时起,她有了那种精神。反正在她生命的某个时刻,公司成了主人,她成了奴隶,与其说是她拥有这家公司,倒不如说是公司拥有了她。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戴维听时,他笑着说:“你工作太辛苦了。”她多么像她的父亲啊,戴维心想。但是不知为什么,他隐隐约约有点不快之感。 一个人怎么能认为工作太辛苦呢?凯特心里有点儿纳闷。生活中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她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刻就是工作。每天都会有新问题,每个问题都是一种挑战,一个要解决的难题,一场要打赢的竞赛。她对此十分精通。她被一种无法想象的东西迷住了。那既不是金钱,也不是成就,而是权力。这种权力支配着全世界各个角落成千上万个人的命运。正如她自己的命运曾一度受到摆布一样。只要大权在握,她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权力是难以置信的武器。 那些国王、王后以及总统竞相宴请凯特。他们想巴结她,得到她的眷顾。一家新开的克鲁格-布伦特工厂可以使一个地区由穷变富。这就是权力。她的公司生气勃勃,是个日益成熟的巨人,需要不断地给它提供食物。有时不得不做出某些牺牲,因为巨人的发展不能受到限制。如今凯特体会到,它有自己的脉搏,节奏。这也已成为凯特自己的脉搏和节奏。 他们搬到纽约已经一年。3月份,凯特感到身体不舒服,戴维劝她去看看医生。 “他的名字叫约翰·哈利,是个有名气的年轻大夫。” 凯特勉强同意了。约翰·哈利是个瘦削、严肃的波士顿人,大约二十六岁,比凯特小五岁。 “我要告诉你,”凯特对他说,“我是没有时间生病的。”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布莱克韦尔太太。现在让我来检查一下吧。” 哈利大夫对她进行了检查,做了一些测试,然后说:“可以肯定没什么大问题。一两天内,检查结果就会出来。星期三给我来个电话。” 星期三清晨,凯特便给哈利大夫去了电话。“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布莱克韦尔太太。”他高兴地说,“你怀孕了。” 这是凯特一生中最为激动的时刻之一,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消息告诉戴维。 她从未见过戴维如此兴奋,他那有力的臂膀一下子把她抱起来,说道:“准是个女孩,她会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心里想,这正是凯特所需要的。现在,她会在家里多待些时候,她会更像个妻子。 凯特心里想,一定是个男孩。将来有一天,他要接管克鲁格-布伦特公司。 临产的日子接近了,凯特缩短了工作时间,但仍然每天来上班。 “别管公司的事儿了,好好休息。”戴维劝她说。 他不知道,公司里的工作对凯特来说就是休息。 预产期在12月。“我要在25日生,”凯特对戴维许诺道,“他将是我们的圣诞礼物。” 那一定是个完美的圣诞节,凯特想。如今她是一家联合企业的领导人。她嫁给了她所爱的男人,就要给他生一个孩子。然而她排的先后顺序是否有些讽刺意味呢,凯特没意识到这一点。 凯特的身体变得臃肿,行动不便。她来办公室也感到越来越吃力了。每当戴维或者布雷德·罗杰斯建议她待在家里时,她总是说:“我的脑子还可以工作嘛。”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时,戴维要去南非视察尼尔的矿区,他准备过一个星期就回纽约。 凯特正在办公桌前工作,布雷德·罗杰斯没有敲门便走了进来。她看到他脸上沉重的神情,便说道:“香农那桩买卖吹了吗?” “不是,我——凯特,我刚刚得到消息,出事了,是矿井爆炸。” 她感到心揪痛了一下。“哪儿?严重吗?死人了没有?” 布雷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六七个人死亡,凯特,戴维也在其中。” 这句话似乎一下充满了整个房间,冲击着壁板,然后又在屋子里回响着,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了尖叫声。那声音犹如尼亚加拉大瀑布似的倾泻下来,把她淹没了。慢慢地她又觉得自己被吸进了瀑布的中心,然后越陷越深,直到喘不出气来。 一切都变得黑暗沉寂。 一个小时后,孩子出世了,早产了两个月。凯特给他起名叫安东尼·詹姆士·布莱克韦尔。这是按戴维父亲的名字起的。凯特心想,我为了我自己而爱你,我的儿子,也为了你父亲而爱你啊。 一个月之后,第五大道的公馆建造完毕,凯特和婴儿,还有一班仆人搬了进去。意大利的两个城堡中的物品全被搬到这幢房子里来了。这里简直成了一个博物馆,16世纪式样的家具全是核桃心木制的,雕刻精细,古色古香。玫瑰色大理石铺成的地板用赭红色大理石镶边。镶有壁板的图书室里有一个极为精美的18世纪式样的壁炉,上面挂着一幅稀有的霍尔拜因的油画。在胜利品纪念室里放着戴维收藏的各种枪支。还有一间艺术品陈列室,凯特在里面放满了伦勃朗、弗美尔、委拉斯凯兹和贝林尼等名家的画。此外,还有舞厅、日光浴室、大餐厅。凯特房间隔壁是婴儿室。另外还有无数间卧室。意大利式大花园里有许多塑像,都是罗丹、圣高登和马约尔等大师的作品。这简直是国王的宫殿。国王就在里面慢慢长大呢,凯特高兴地想着。 1928年,托尼四岁时,凯特送他去幼儿园。他是个漂亮但十分严肃的孩子。灰色的眼睛和倔犟的下巴像他的母亲。他先学习音乐,到五岁时又被送到一所舞蹈学校。母子俩在一起度过的最好时光就是在达克港的“松岭居”。凯特买了一艘游艇,八十英尺长的机帆船。她给它起名为“柯赛尔号”。她和托尼乘船游览了缅因州的海岸地区。托尼对此喜欢极了。但还是工作给凯特带来了最大的欢乐。 杰米·麦格雷戈创建的公司有它的神秘之处。它总是那么生气勃勃,吸取一切。它是她的情人,它不会在一个冬日里死去,丢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它的生命是永存的。她一定要使它发展下去。将来有一天,她会把它交给自己的儿子。 凯特生活中唯一使她烦恼的是她老家的问题。她对南非的事情十分关注。种族矛盾在那儿日益加剧,凯特对此很为着急,那里有两个政治阵营:顽固派,主张种族隔离。开明派,主张改善黑人的地位。詹姆士·赫佐格总理和简·斯马茨组成了联盟,通过了新土地法。黑人们被剥夺了选举权,不能拥有上地。这条新法律使上千万的各少数民族集团成员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那些没有矿藏、工业中心和港口的地区被分给了有色人种、黑人和印度人居住。 凯特在南非安排了同几名高级官员的会晤。“这是一颗定时炸弹。”凯特对他们说,“你们这种搞法是在奴役八百万人民。” “这不是奴役,布莱克韦尔太太。我们这是为了他们好。” “是吗?你如何解释这一切呢?” “每个民族都有独特的贡献。要是黑人同白人混合在一起,他们有可能被同化。我们这是在保护他们。” “完全是胡说八道。”凯特驳斥道,“南非成了种族主义的地狱。” “这不是事实。其他国家的黑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都要进入这个国家。他们付高达五十六英镑的钱去买一张假通行证。黑人在这里比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要过得好。” “那我可怜他们。”凯特反驳道。 “他们都是原始社会的孩子,布莱克韦尔太太。这是为了他们好。” 凯特在会后心里十分沮丧,深深地为她的国家而担忧。 凯特也很关心班达。报上常看到他的消息。南非的报纸称他为“变色龙”。在他们的报道中,也不得不流露出一丝敬佩。他常化装成劳工、车夫、清洁工等来逃避警察的追捕。他组织了一支游击队。因而他是警察通缉的头一名要犯。在《开普敦时报》上有报道说,一个黑人村庄里的示威者们把他抬在肩上,上街游行,庆祝胜利。他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给学生们演讲。而当警察得到消息赶来追捕时,班达总是销声匿迹了。据说有成百上千的朋友和追随者做他的警卫工作。他每天晚上都换地方睡觉。凯特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也不能让他停止工作,除非死去。 她必须同他取得联系。于是她召见了一名经验丰富的黑人工头。这个人她一向是很信任的。“威廉,你认为你能找到班达吗?” “只要他愿意让人找到。” “试试吧,我要见他。” “我尽力而为。” 第二天上午,工头对她说:“如果今晚你有空,有辆小车将会等候你,把你带往农村。” 这辆车把凯特送到约翰内斯堡以北七十英里的一个小村庄。司机在一座小房子前面停下车来,凯特下车走了进去。班达在那儿等着她。他还是上次她见到他时的那副模样。他一定有六十岁了,凯特心想。这些年来,他一直东奔西躲,逃避警察的追捕。可是看上去他依然十分安详平静。 他拥抱了凯特,然后说:“你一次比一次漂亮了。” 她大笑起来,“我老了,再过几年就要四十岁了。” “岁月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很轻,凯特。” 他们走进厨房。当班达煮咖啡时,凯特说:“我不喜欢目前的局势,班达。事情将如何发展呢?” “事情会越来越糟糕的。”班达简要地答道,“政府不让我们同他们对话。白人拆毁了双方之间的桥梁。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需要那些桥梁来沟通与我们的联系。我们有自己的英雄,内赫米亚·泰尔、穆库奈、理查德·姆西曼。白人们驱赶我们就像赶牲口到牧场去一样。” “并不是所有的白人都是那么想的。”凯特肯定地说道,“你有一些朋友正在为改变这一切而奋斗着。总有一天要改变的,班达,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会流完的。” “班达,泰姆和马吉纳怎么样了?” “我的妻子和儿子都躲着呢,”班达伤心地说,“警察正忙于搜捕我。” “我能帮什么忙吗?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呀,钱有用吗?” “钱总是有用的。” “那我将作出安排。还有什么?” “祈祷吧,为我们大家祈祷吧。” 第二天上午,凯特回到了纽约。 当托尼长大能外出旅行时,凯特在他学校放假时,趁出差之便,把他带到各地游玩。他特别喜欢博物馆,会一小时一小时地凝视着那些大师的绘画和雕塑。在家里,托尼照着墙上的油画描着画着,但他不好意思让他妈妈看自己的作品。 他长得很甜,聪明有趣,并且有几分腼腆,人们觉得很可爱。凯特为自己的儿子感到十分自豪。他在班上总是第一名。“你把他们都甩在后面了,是吗?亲爱的。”她大笑着,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小托尼学习便愈加努力,决不让他母亲失望。 1936年托尼十二岁生日那天,凯特从中东回来了。她非常想念托尼,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他。托尼在家里等他妈妈回来。她一见到他,就拼命拥抱他,“生日快乐,亲爱的,今天愉快吗?” “是——是的,妈——妈妈。很——很——很愉快。” 凯特往后退了一下,看了看他。过去她从未注意到他口吃过。“你怎么啦?托尼?” “很——很好,谢谢,妈——妈妈。” “别这么结结巴巴的。慢慢地说。” “是,妈——妈妈。” 以后的几个星期里,他口吃得更厉害了。凯特决定找哈利大夫谈谈。医生检查完了之后,说道:“从身体上看,那孩子没什么问题。凯特,他是不是有些压力?” “我的儿子?当然没有,你怎么会问起这个来呢?” “托尼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口吃常常是挫折感的一种表现,是不能对付某种环境的结果。” “你错了,约翰,托尼在学校里面门门功课都是数一数二的。上学期,他还得了三个奖状呢:最佳全能运动员,最佳全能学生,美术课最佳学生。我很难同意说他应付不了周围的环境。” “原来是这样。”他打量着她,“那托尼结巴时,你怎么办呢?凯特。” “当然我纠正他啰。” “我建议你不要那样做,那样会使他更加紧张。” 凯特被这话惹火了。“如果托尼真的像你所认为的那样,有心理上的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决不是他母亲引起的。我疼爱他,他也知道,我把他看作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 那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没有一个孩子能达到那么高的标准。哈利大夫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图表,“我们想想看,托尼已经十二岁了?” “是的。” “也许外出一段时间会对他有好处。是不是可以在某个地方找一所私人学校。” 凯特只是盯着他不说话。 “让他自由一点儿,等他读完高中再说。瑞士的一些学校相当不错。” 瑞士!一想到托尼要被送到离她那么远的地方,她立即惊恐万状。他还太小,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他——哈利大夫注视着她。“我再考虑考虑。”凯特对他说。 那天下午,她取消了一次董事会议,早早回家了。托尼在他的房间里做功课。 托尼说道:“我今天得——得——得的全是优,妈——妈妈。” “你想去瑞士吗?” 他的眼睛闪出了亮光,说道:“我——我——我可以去吗?” 六个星期之后,凯特安排托尼乘上了一艘轮船。他将到日内瓦湖边的一个小城镇——罗里市的萝实学院去上学。凯特站在纽约港的码头边,望着那条巨大的客轮被拖轮拖出港,然后便自由地向前驶去。见鬼!我会想念他的。她转身回到那辆等候着她的轿车里。汽车载着她向她的办公楼飞驶而去。 凯特喜欢同布雷德·罗杰斯共事。他四十六岁了,比凯特大两岁。他们这么多年已成了好朋友。凯特喜欢他,因为他对克鲁格-布伦特公司忠心耿耿。布雷德没有结婚,有好几个漂亮的女朋友。但慢慢地凯特觉察到他有一半是在爱着她。他不止一次有意作出了一些暗示。可她却宁愿让他们之间停留在工作关系上,只有一次她打破了这个界限。 布雷德开始经常同一个姑娘约会。每天晚上他深夜才归来,早上开会时面带倦容,心不在焉。这种情况对公司十分不利。一个月过后,他越来越不像话了,凯特决定采取措施。她想起戴维曾为了一个女人差点离开了这家公司。她不能让布雷德再发生这种情况。 凯特原计划一个人去巴黎购买一家进出口公司,但在最后一刻,她决定要布雷德陪她一道去。他们抵达的那一天,白天出席许多会议,晚上两人一道去大威福餐厅吃晚饭。后来凯特建议布雷德到她的乔治五世饭店套房里,一起研究一下有关新公司的报告。当他到来时,凯特身着透明丝织睡衣正等待着。 “我带来已修改好的条件,”布雷德开口道,“我们——” “那个等会儿再说吧。”凯特柔情地说。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挑逗的情意,这使他不禁抬起头来望了望她。“我要我们俩单独在一块儿,布雷德。” “凯特——” 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我的上帝!”他说道,“我想你好久了。” “我也想要你啊,布雷德。” 他们走进了卧室。 凯特是个性感的女子,但长期以来,她那种性的动力都化在其他的渠道里了。她的工作已完全能使她满足,她这次找到布雷德是别有用心的。 “凯特,我早就爱上你了……” 他在她上面,重复着古老、永恒的节奏。 她心里却在想着:他们对这家公司的要价,真他妈的太高了。他们知道我非常急于要这家公司。看来他们不会让步的。 布雷德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着情话。 我可以中止谈判,等他们再来找我。但要是他们不来呢?那我就要失去这桩交易,我能冒这个险吗? 他的节奏加快,凯特胯部运动迎向他的身体。 不,他们很容易找到另一个买主,还是他们要多少给多少算了。我可以卖掉一家子公司来弥补损失。 布雷德在快感中呻吟,凯特运动加快,把他带向高xdx潮。 我这就告诉他们,决定接受他们的条件。 一声长长的、战粟的呼喊,布雷德说:“哦,天哪,凯特,太棒了。你觉得好吗,亲爱的?” “像天堂。” 那天夜里,她躺在布雷德的怀里。当他沉睡的时候,她却在思考着,规划着。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时,她说道:“布雷德,你一直在约会的那个女人——” “我的上帝,你吃醋了!”他高兴地笑着,“把她忘了吧,我再不见她了,我保证。” 从那以后,凯特再也没有和布雷德同过床。他不理解她为什么拒绝他,而她只是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如此啊,布雷德。但我恐怕那样我们就不能再在一起工作了。我们双方都必须要作出牺牲才对。” 他不得不就这样忍耐着。 在公司不断扩大的同时,凯特建起了一些慈善基金会,为大学、教会和学校捐款。她的艺术藏品也在不断增加着。她购进了一些文艺复兴时期及以后的艺术大师的作品,如拉斐尔、提香、丁托列托和格雷科,还有一些巴罗克艺术风格的画,如鲁本斯、卡拉瓦乔和范戴克。据传,布莱克韦尔家藏品的价值,在世界上私人藏品当中是首屈一指的。那些藏品名声在外,只有应邀的客人才能一饱眼福。凯特不允许拍照,也不同新闻界讨论这些藏品。她与新闻界的交往有着严格的、丝毫不能改变的界限。布莱克韦尔家族的私生活是不公开的。仆人、公司的雇员都不准议论布莱克韦尔家里的事。当然要想完全没有谣传或者猜测是不可能的。凯特·布莱克韦尔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人物。她是世界上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有关她的疑问可以提出上千个,但答案却寥寥无几。 凯特给萝实学院的女院长打电话:“我想了解一下托尼的情况。” “噢,他很好,布莱克韦尔太太。你的儿子是个优等生,他——” “我不是问的这个,我是指——”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愿意承认在布莱克韦尔家里还有不光彩的事。“我是说,他还口吃吗?” “太太,看不出任何口吃的迹象。他完全正常。” 凯特欣慰地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心里一直很清楚,那只是暂时的,一种必须经过的阶段而已。医生也就这点本事! 一个月之后,托尼回到了家,凯特在机场迎接他。他看上去很健康,很漂亮,凯特心里充满了自豪感。 “啊,我亲爱的,你好吗?” “我好——好,妈——妈妈,你——你——你好吗?” 在家度假的日子里,托尼如饥似渴地观赏母亲在他离家的时候收藏的油画。他对那些大师的杰作崇拜得五体投地。他迷上了法国的印象派,如莫奈、雷诺阿、马奈和莫里索等:他们在托尼面前展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他买了油彩和画架,作起画来。他觉得自己画得很糟糕,仍然不愿意拿给任何人看。它们怎能和那些精美的杰作相比呢? 凯特对他说:“将来有一天,所有的这些画都是属于你的,亲爱的。” 然而这种想法却让这个十三岁的男孩惶惶不安。他的母亲不理解这一点。这些画永远不会真正地属于他,因为他并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来得到它们。他下定了决心,要设法走自己的路,他有一种矛盾的心理,既想离开他母亲,可又舍不得离开。在她的周围,一切都是那么有趣,吸引人。她是旋风的中心,发号施令,买进卖出,生意做得大得吓人。她还带他去一些奇妙的地方,让他结识一些有趣的人物。她是个令人敬畏的大亨,托尼为她感到无比自豪。在他的眼里,她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人。他心里难过的是,只要在她的面前他总是口吃。 凯特一直不知道她的儿子敬畏她到何种程度。直到有一次他回家来度假,他问:“妈——妈妈,你统——统治整个世界吗?” 她大笑起来,说道:“当然不会啰,你怎么会提出这么傻的问题来呢?” “我学校里的朋——朋友常常议论你,哎呀,你真是了——了不起。” “我是了不起,”凯特说,“我是你的母亲。” 托尼恨不得把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拿来,让凯特高兴。他知道这家公司对于她多么重要,她多么希望他将来有一天能管理这家公司。他的心里充满着悔恨,因为他知道,他是做不到那样的。他并不想那样来安排自己的一生。 当他试图把这些向他母亲解释时,她总是笑起来,“胡说八道。托尼,你还太年轻,不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的未来。” 他就又口吃起来。 一想到要成为一名画家,托尼就感到非常激动。能抓住一切美的东西,把它们永远留在画板上,那才是值得做的事情。他想去巴黎学画,但他也清楚,他得小心翼翼地向母亲提出这个问题。 他们在一起时,玩得十分快乐。凯特是一大批房地产的女主人。她在棕榈滩和南卡罗来纳州购买了一些房子——在肯塔基州,买了一个种马场。她和托尼在假期里到这些地方玩了一遍。他们在纽波特观看了美洲杯帆船赛。在纽约,他们到德尔莫尼柯餐厅吃午饭;在广场酒店吃茶;在吕绍乌餐馆吃星期日晚餐。凯特对赛马很有兴趣,她的马场成了世界上最好的马场之一。当她的马参赛时,如遇上托尼放学回家,凯特就会把他带到赛场,他们坐在包厢里,托尼看到她母亲喝彩时,喊得嗓子都哑了,心里感到很不理解,他知道她的激动和金钱毫无关系。 “它赢了,托尼。记住这一点。赢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在达克港享受宁静与安逸。他们去彭德尔顿和科芬商场买东西,在达克港商店喝冰激凌汽水。夏天,他们航行、远足或是参观画展。冬天滑雪、溜冰或是乘雪橇。他们也常坐在图书室里那个大壁炉前烤火。凯特给她的儿子讲述这个古老家族的往事。比如他的祖父和班达的故事,艾格尼丝夫人和她的姑娘们给托尼的祖母开送礼会的故事,等等。这是个多姿多彩的家族,一个值得骄傲和珍爱的家族。 “克鲁格-布伦特公司总有一天会属于你的,托尼,你将管理它,并且——” “我不——不想管——管理它,妈妈,我对大生意和权力都不感兴趣。” 凯特发火了。“你这个大笨蛋!你知道什么是大生意或权力吗?难道你以为我跑遍全世界是去播撒祸种吗?是在伤害人吗?你以为克鲁格-布伦特公司是某种残酷的金钱机器,要把一切障碍都轧得粉碎吗?好吧,让我告诉你吧,孩子。公司是仅次于耶稣基督的大善人。我们就是复活了的救世主,托尼。我们救活了几十万民众的性命。当我们在一个萧条的地区或国家开办了一家工厂,那里的人民就会有钱盖学校和图书馆,修建教堂,能为他们的孩子提供像样的食物、衣服和娱乐设施。”她喘着气,怒不可遏,“我们在人们饥饿和失业的地方建起了工厂。由于有了我们,那些人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抬起自己的头。我们是他们的救世主。今后不许再让我听见你嘲笑大生意和权力了。” 在这种情况下,托尼只能说:“对——对——对不起,妈——妈——妈。” 可是他心里仍然固执地想:我要当一名画家。 托尼十五岁的时候,凯特建议他去南非度暑假。他还从未去过那儿。“我现在离不开,托尼,但你会发现那是个迷人的地方。我将为你作好一切安排。” “我有——有点儿想——想去达克港度假,妈——妈。” “明年夏天吧。”凯特坚定地说,“今年夏天,我要你去约翰内斯堡。” 凯特向约翰内斯堡的负责人仔细地作了交待,他们一起为托尼制定了旅游路线和日程。每天的安排都围绕着一个目的:要千方百计使托尼感到这次旅行难以忘怀,要使他明白,他的未来和公司是息息相关的。 凯特每天都收到关于她儿子的报告。他被带到一座金矿里参观。在钻石矿区里参观了整整两天。他还被领着参观了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一些工厂。此外又到肯尼亚作了一次狩猎旅行。 在托尼假期结束的前几天,凯特给约翰内斯堡的公司经理去了电话。“托尼怎么样了?” “噢,他非常快活,布莱克韦尔太太。实话跟你说,今天早上他还问我能否再多待几天呢。” 凯特心里一阵高兴,“太好了,谢谢你。” 托尼度完假期之后,先来到英国南安普敦,然后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回美国。凯特只要有可能总是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他们给她许多优待,因此她坐不惯其他航空公司的飞机。 为了接儿子回来,凯特退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飞机降落在纽约新建的拉瓜迪亚机场,当他出现在泛美航空公司的终点站时,他那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活力和生气。 “过得愉快吗?亲爱的。” “南非真是个神——神奇的国家,妈——妈妈。他们带我乘——乘飞机去纳米比沙漠,就是爷爷从曾祖父范德默韦那里偷取钻石的地方。你知道吗?” “他没有偷,托尼。”凯特纠正他的话,“他只是拿了属于他的东西。” “当然是这样。”托尼嘲笑地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去过那——那里了。我没看到海雾,但他们依——依然有警卫,狼狗等等。”他笑了起来,“他们没有给我任何样——样品。” 凯特高兴地笑着,“他们没有必要给你任何样品,亲爱的,将来有一天,它们都是你的。” “那你对——对他们说呀,他们不听——听我的。” 她把他抱住,“你玩得不错,是吗?”她开心极了,托尼终于为他将继承的家产而兴奋。 “你知道我最——最喜欢什么吗?” 凯特慈爱地笑着,“什么呀?” “颜色,我在那——那里画——画了许多风景画。我不想离开,我想到那儿画——画画。” “画画?”凯特尽量使自己的话里带点热情,“那可是个很好的业余爱好呀,托尼。” “不,我不是说——说业余爱好,妈妈。我要做一个画——画家。我已经考虑了很多很多,我要去巴——巴黎学习。我真的认为我可能有些天赋。” 凯特的神情紧张起来,“你不会要一辈子去画画吧。” “是的,我就要这样,妈——妈妈,这是我唯一喜——喜爱的事。” 凯特知道,她失败了。 “他有权利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凯特想道,“但我怎么会让他犯如此可怕的错误呢?” 9月,他们两个暂时都不必作出决定了,欧洲爆发了战争。 “我要你去沃顿金融及商学院读书。”凯特告诉托尼,“过两年,要是你还想当一名画家,你会受到我的祝福的。”凯特心里十分肯定,到那时托尼一定会转变的。她无法想象,她的儿子在完全可以领导世界上最惊人的一家大联合企业的时候,竟会选择靠在帆布上涂抹各种油彩来度过自己的一生。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她的儿子。 对凯特·布莱克韦尔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无疑是个好机会。全世界都短缺军火和物资,而克鲁格-布伦特公司却可以为他们提供这些物品。公司有一个部门专门为军队提供装备,另一个部门负责为民用服务。公司的工厂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生产着。 凯特肯定美国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罗斯福总统号召全国要做民主世界的大武库。1941年3月11日,“租借法”在国会最后获得通过。同盟国横渡大西洋的运输船队遭到了德国人封锁海面的威胁。德国潜水艇八艘为一组,击沉了几十艘同盟国船只。 德国当时成了不可一世的霸主,似乎无人能制止它的扩张。阿道夫·希特勒践踏了凡尔赛条约,建立起历史上最大的战争机器。德国人用闪电战攻占了波兰、比利时和荷兰。紧接着德国军队又粉碎了丹麦、挪威、卢森堡和法国的防线。 凯特得到消息说,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工厂被纳粹没收了,工人中的犹太人被逮捕,遣送到集中营里。于是她决定采取行动。她先打了两次电话。一个礼拜之后她又到了瑞士。抵达苏黎世酒店后,她收到一张条子,上面写道:布林克曼上校想要见她。布林克曼曾是克鲁格-布伦特公司柏林分公司的经理。当工厂被纳粹政府接管后,布林克曼被授予上校军衔,负责工厂的事务。 他来到饭店会见凯特。他是个瘦削、精明的人,金黄色头发仔细地梳在那谢顶的脑瓜上。“我很高兴见到你,布莱克韦尔太太。我来向你传递我的政府的一个信息。我被授权向你保证,一旦战争结束,你的工厂依然会归还给你。德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强国。我们欢迎像你这样的人同我们合作。” “要是德国人打败了怎么办?” 布林克曼上校嘴唇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你我都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布莱克韦尔太太。美国明智得很,没有插足欧洲的事务,我希望它能继续这样做。” “我可以肯定,你确是希望如此,上校。”她向前靠了靠,“我听到有谣传说,犹太人被送进集中营里处死,是真的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完全是英国人的宣传。是的,犹太人被送到劳动营里去了,但我以一名军官的身份保证,他们受到了应有的对待。” 凯特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准备弄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觊特约见了一位有名望的德国商人,名叫赫尔·比勒。他五十开外,外貌非凡,面容慈悲,目光似乎深阅人间苦难。他们在班霍夫附近一家小咖啡馆里见了面。赫尔·比勒先生选中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我听说,”凯特温柔地说道,“你开始搞地下活动,把那些犹太人偷运到中立国去,是真的吗?” “不是这样的,布莱克韦尔太太。这样一种行动是对第三帝国的背叛。” “我还听说,你缺乏资金来进行这些活动。” 比勒先生耸了耸肩膀,“既然没有地下活动,我也就不需要钱,不是吗?” 他的双眼紧张地环顾着整个咖啡馆。这个人每天连喘口气、睡个觉时都生活在危险之中。 “我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凯特小心翼翼地说,“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在许多中立国和盟国都有工厂。要是有人能将难民送到那儿,我将为他们安排就业。” 赫尔·比勒先生坐在那儿,呷着苦咖啡。最后他说道:“我对这些都一无所知,现在搞政治活动是很危险的。但如你有意要帮助苦难的人,我在英国倒是有个叔叔,他得了一种可怕的消耗性疾病,医药费非常昂贵。” “有多贵?” “每个月五万美元。为了支付他的医疗费用,要设法先将钱存在伦敦,然后再将钱转到一家瑞士银行里去。” “我可以作出安排。” “我的叔叔将会很高兴的。” 大约两个月后,小批的犹太难民开始不断地抵达盟国境内。他们在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工厂里找到了工作。 两年后,托尼退了学。他去凯特的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我作——作出了努力,妈——妈——妈。真——真的。可我还是决——决定要学——学习绘——绘画。战——战争结束后,我要去——去巴——巴黎。” 这字字句句就像千斤铁锤敲打着她的心。 “我知——知道,你会失——失望的。但我要过——过我自己的生活,我想我会出色的——真的出色。”他望了望凯特的脸色,“我已经做了你让我做的事情。现在你应当给——给我这个机会。芝加哥艺术学院已经录取我入学了。” 凯特的脑子里翻腾着,托尼想要从事的工作竟会是这样无用的事。她所能说的话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15号开始注册。” “今天几号?” “12月6——6号。” 1941年12月7日,星期日,日本帝国海军的中岛式轰炸机和零式战斗机偷袭了珍珠港。第二天,美国参战了。当天下午,托尼被征入美国海军陆战队。他被送到弗吉尼亚州匡堤科军官学校受训,毕业后被派往南太平洋。 凯特感到她是生活在一个深渊的边缘。她每天被那些公司里的事务压得抽不出身。然而,每时每刻脑子深处都有一种恐惧感,生怕会收到关于托尼的可怕消息——他受了伤或者战死了。 对日战争进行得很不顺利,日本轰炸机袭击了美国在关岛、中途岛和威克岛上的空军基地。1942年2月又占领了新加坡,接着又很快占领了新不列颠岛、新爱尔兰岛、阿德曼拉尔蒂群岛和所罗门群岛。麦克阿瑟将军被迫从菲律宾撤退。轴心国强大的武装部队正在慢慢地征服全世界,阴影笼罩着世界各地。凯特担心托尼会成为战俘,受到折磨。尽管她有权,有影响,但她除了祷告之外也无能为力。托尼写来的每封信都是一支希望的火炬,说明几个星期之前他还活着。“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托尼写道,“俄国人还在坚持吗?日本兵是很残忍的,但你不得不敬佩他们。他们不怕死……” “美国的情况怎么样?工人们真的在为提高工资而罢工吗?……” “鱼雷快艇在这里很起作用,那些小伙子个个是英雄……” “你的门路很广,妈妈,给我们送几百架F4U型新海军战斗机来,想念你……” 1942年8月7日,盟国在太平洋首次反攻。美国海军陆战队在所罗门群岛中的瓜达尔卡纳尔岛登陆。此后他们就不断推进,夺回日本人占领的岛屿。 在欧洲,盟国的军队取得了几乎一连串的胜利。1944年6月6日,随着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的部队在诺曼底联合登陆成功,盟国开始了对西欧的战役。一年之后,1945年5月7日,德国人无条件投降了。 1945年8月6日,一颗威力超过二万吨TNT炸药的原子弹,投到了日本广岛。三天之后,又一颗原子弹摧毁了另一个城市长崎。8月14日,日本人投降了,长期血腥的战争最后总算结束了。 三个月之后,托尼返回家园。他和凯特一起来到达克港,坐在平台上,眺望海湾里的点点白帆。 战争改变了他,凯特心里想道,托尼显得成熟多了。他留了一撇小胡子,肤色黝黑,体态健壮,看上去十分英俊。眼睛周围也出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皱纹。凯特心里十分肯定,这几年海外的生活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重新考虑他不来公司工作的决定。 “你现在的计划是什么,儿子?”凯特问道。 托尼笑了笑,“还是我在被暴力打断以前说的那句话,母亲——我将去巴——巴黎。”

第二天,托尼在格林尼治村租了一间公寓。他不再同他母亲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吃饭了。他只同他母亲保持一定的工作关系,而没有任何私人关系。尽管凯特不时地作出要同他和解的表示,但他却不予理睬。 凯特心里十分痛苦,但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托尼好啊。正像她过去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戴维好。她不能让他们俩离开公司。托尼是世界上她唯一所爱的人,可她眼瞧着他变得越来越孤独。深居简出,不同任何人来往,也没有朋友。过去他对人热情,也很开朗,现在却变得冷漠,沉默寡言。他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谁也不能攻破。他需要一个妻子来照顾他,凯特想,还要生一个儿子来传承。我得帮助他,我必须要这样做。 布雷德·罗杰斯走进凯特的办公室说道:“恐怕有些麻烦了,凯特。” “发生什么事了?” 他把一份电报放在她的桌上。“南非政府宣布原住民代表大会为非法组织,通过了关于禁止共产党法案。” 凯特说:“我的上帝!”这个法案同共产主义是风马牛不相及。它规定:任何反对政府政策并企图以任何方式加以改变的人,都是犯法的,要判处徒刑。 “这是他们破坏黑人抵抗运动的手段。”她说,“如果——”她的秘书打断了她。 “有国际长途电话找你,是皮尔斯先生从约翰内斯堡打来的。” 乔纳森·皮尔斯是约翰内斯堡分公司经理。凯特拿起了话筒,“喂,约翰尼,你好吗?” “很好,凯特,有个消息,我想应当告诉你一声。” “什么消息?” “我刚接到报告,说是警察抓住了班达。” 凯特马上乘下一班飞机赴约翰内斯堡。她已经通知公司的律师设法营救班达。甚至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的权力和威望也可能帮不了他了。他被宣布是国家的敌人。她不敢设想要对他采取何种惩罚。但无论如何,她也要见见他,看看能给他帮点什么忙。 当飞机降落在约翰内斯堡之后,凯特立即去她的办公室给监狱总监打电话。 “他现在被单独囚禁着,布莱克韦尔夫人。上级有令,不准任何人见他。但就您的情况,我可以想想办法……” 第二天清晨,凯特来到了约翰内斯堡监狱。在她而前,站着的是带着手铐脚镣的班达,他们之间有一层玻璃隔板。他的头发全白了。凯特事先无法预料他会是什么样子——绝望,还是坚强不屈——但班达看见她时,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真像你的父亲,你没法避开麻烦,是不是?” “看看是谁在说话?”凯特反驳道,“见鬼!我们怎么把你弄出来?” “在棺材里,他们只可能让我那样离开这儿。” “我有许多能干的律师,他们——” “算了吧,凯特,他们凭本事抓住了我。现在我要凭本事逃走。” “你要说些什么?” “我不喜欢笼子,从来就不喜欢。他们关不住我。” 凯特说:“班达,请别这么干,他们会杀死你的。” “没有人能杀死我。”班达说,“现在跟你说话的人,曾经历过鲨鱼、地雷阵和狼狗。”他的眼睛里闪出一道柔和的光芒。“你知道吗,凯特?我想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第二天凯特去看班达时,监狱长说:“对不起,布莱克韦尔夫人,我们不得不由于安全原因而把他转移了。”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能随便透露。” 第二天清晨,凯特醒来后,她拿起同早饭一道送来的报纸,上面的大标题是:“匪首企图越狱被击毙”。过了一小时,她来到监狱长的办公室。 “他在越狱时被人打死了,布莱克韦尔夫人。就这么多情况。” 你错了,凯特心里想道,还有很多很多呢。班达是死了,但他要为他的人民争取自由的梦想也消逝了吗? 过了两天,凯特把丧事安排完毕之后,乘飞机返回纽约。她向窗外望去,与她热爱的这片土地告别。这里的土壤是红色的,十分富饶。在它的深处埋藏着人们难以想象的宝藏。这是上帝赐给的地方,他对人们是非常慷慨的。但是这个国家现在却笼罩着一个诅咒。我决不再回到这儿来了,凯特悲哀地想着,永远不回来了。 布雷特·罗杰斯的责任之一,是经管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的长远规划部门。他很善于发现一些适合兼并的企业,以求得更大的利润。 5月上旬的一天,他走进凯特·布莱克韦尔的办公室。“我碰到一些有意思的情报,凯特。”他把两本文件夹放在她的桌子上。“有两家公司,要是我们买下任何一家,都对我们极为有利。” “谢谢,布雷德。我今天晚上抽时间看一下。” 那天晚上,凯特独自吃了晚饭,接着就研究布雷特·罗杰斯关于那两家公司的机密报告。一家是怀亚特石油工具公司,一家是国际技术开发公司。报告很长,非常详细。最后注有字母NIS。这是公司的暗语,意思是:“对出售不感兴趣。”这就意味着,如果公司想把它们买过来,光靠正常的生意手段是不能成功的。然而凯特心里想,它们确实值得买过来。这两个公司都是由家底殷实、意志坚定的人私家控制着,这样就排除了任何接管的可能性。这是一种挑战,而凯特很久没遇到挑战了。她越想越对这种可能性感兴趣。她再一次研究了那份机密的财务收支报告。怀亚特石油工具公司为得克萨斯人查利·怀亚特所拥有。公司的财产包括油井、公用设施装备公司以及几十个以后肯定十分有利可图的油井租借权。怀亚特公司对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来说无疑是个十分理想的吞并对象。 凯特又开始研究第二个公司。国际技术开发公司为德国人弗雷德里克·霍夫曼伯爵所拥有。这家公司的前身是埃森的一家小炼钢厂。由于多年苦心经营,逐步发展成为一家联合企业。现在拥有造船厂、石油化工厂、油船队和一个计算机分公司。 纵然是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这样大的规模,也只能吃掉它们其中的一个。她心里很清楚该打哪家公司的主意,报告上写的都是NIS。 我们再想想办法,凯特沉思。 第二天一清早,她派人把布雷特·罗杰斯叫来。“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搞到这些机密资产负债表的。”凯特笑着问道,“给我讲讲查利·怀亚特和弗雷德里克·霍夫曼的情况吧。” 布雷德早已作了准备,“查利·怀亚特生于达拉斯,作风浮夸,举止招摇,但他治理自己的王国却十分精明。他是白手起家,靠乱掘油井发了财,以后不断发展,现在已拥有半个得克萨斯州了。” “他有多大?” “四十七岁。” “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二十五岁。我听说长得像天仙一样。” “她结婚了吗?” “离婚了。” “弗雷德里克·霍夫曼。” “霍夫曼比查利·怀亚特小两岁。他是一个伯爵,出身于德国的显贵家庭。家史可追溯到中世纪。他是一个鳏夫。他的祖父以一家小钢铁厂起家。弗雷德里克·霍夫曼从他父亲手里接管了它,把它发展成一家联合企业。他是最先涉足于计算机领域的开拓者之一。他持有许多微处理机的专利权。每当我们使用一架电子计算机,霍夫曼伯爵就能得到一笔专利权税。” “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二十三岁。” “她怎么样?” “我还没打听到。”布雷特·罗杰斯抱歉地说道,“这是一个很封闭的家庭。他们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活动。”他犹豫了一下,“我们也许是在浪费时间,凯特。我同这两家公司的两三个高层经理一起喝过几杯。怀亚特和霍夫曼对出售自己的公司、合并或合资经营都没有丝毫兴趣。你从财务报告上也可看出来,他们甚至连想也不会想这个问题。” 一种挑战的情绪又使凯特激动起来,牵动着她的心。 十天以后,凯特应美国总统邀请去华盛顿参加主要国际工业家的会议,讨论如何援助不发达国家。凯特打了一个电话。没过多久,查利·怀亚特和弗雷德里克·霍夫曼伯爵也收到了参加会议的邀请。 凯特对那个得克萨斯人和那个德国人形成了初步的印象,同她事前预料的几乎完全吻合。她还从未结交过胆小的得克萨斯人,查利·怀亚特当然也不例外。他身材高大——几乎有六英尺四英寸,肩膀宽大,像个橄榄球运动员,可惜已经开始发胖。他的脸庞宽大,而色红润,说话声音洪亮,洪钟似的。看上去像个大男孩——但凯特知道其实不然。 查利·怀亚特并非靠运气建起自己的王国的。他是做生意的天才。凯特同他谈了还不到十分钟,就明白这个人是很有主见的。他固执己见,没有人能哄骗他,威胁他,或是引诱他离开自己的公司。然而凯特还是找到了他的弱点,这就足够了。 弗雷德里克·霍夫曼和查利·怀亚特恰恰相反。他仪表俊雅,有一张贵族的脸庞,一头柔软的棕色头发,两鬓已略呈灰白。他对小节十分注意,总是按传统礼仪行事。表面上,弗雷德里克·霍夫曼十分开朗随和,但在内心深处,凯特能感觉到他有一种钢铁般坚强的性格。 华盛顿会议开了三天,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副总统主持了会议,总统也露了一下面。出席会议的人都对凯特·布莱克韦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风韵犹存,富有魅力,领导着她自己参与经营起来的公司王国。与会者都钦慕不已,这正是她所计划的。 当凯特看到查利·怀亚特单独一人时,她随意地问道:“你把家人带来了吗,怀亚特先生?” “我把我的女儿带来了,她想采购点东西。” “噢,是吗?那太好了。”决没有人会想到,凯特不仅知道他的女儿随他来了,而且还知道那天早上她在加芬克尔百货商店买了一件什么样的连衣裙。“星期五,我要在达克港举办一个小小的晚宴,要是你和令爱愿意同我们一道来度周末的话,我将感到非常高兴。” 怀亚特爽快地答道:“我听到许多关于你那处豪宅的描述,布莱克韦尔太太,我当然愿意能亲眼见一见。” 凯特笑了。“那好,我可以安排你们明天晚上乘飞机去那儿。” 十分钟之后,凯特又同弗雷德里克·霍夫曼聊了起来。“您是一个人来华盛顿的吗?霍夫曼先生。”她问道,“您的夫人没来吗?” “我的妻子几年前去世了。”弗雷德里克·霍夫曼对她说,“我同我女儿一道来的。” 凯特知道他们住在海亚当斯旅馆,房间号是418。“我将在达克港举行一个小小的晚宴。要是你和令爱能和我们一起过周末,我将感到非常高兴。” “我们该回德国了。”霍夫曼答道。他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我想早一天晚一天也无所谓。” “那太好了,我会为你的交通问题作出安排。” 每隔两个月,凯特总要在达克港的别墅里举行一次晚宴,这是她的惯例。世界上一些最有名望权势的人被邀请来参加。这样的活动总是很有收获的,凯特打算使这次晚宴成为一个非常特殊的聚会。她的难题是设法一定让托尼参加。过去的一年中,他很少来达克港。即使来,也是敷衍了事地露露面就走了。这次一定要叫他来,而且要他留下来。 当凯特向托尼提起周末的事,他随便应付了一句,“我去——去不了。星期一我要去加——加拿大。在走之前,我还有许多工——工作要做。” “这是一次重要的聚会。”凯特对他说,“查利·怀亚特和霍夫曼伯爵将来参加。他们是——” “我知道他们是谁。”他打断她的i舌,“我同布雷德·罗杰斯谈——谈过了。我们没有买进这两家公司的希——希望。” “我想试一试。” 他看了看她,问道:“你打哪——哪家的主意?” “怀亚特石油工具公司。那样能使我们的利润增加百分之十五,也许还要多,当那些阿拉伯国家意识到他们能卡住世界的脖子时,他们会组成一个卡特尔垄断组织,而石油价格便会直线上升,石油将会变成液体黄金。” “那国际技——技术开发公司呢?” 凯特耸了耸肩。“这公司不错,但怀亚特石油工具公司更吃香一些。对我们来说,这是最理想的购买对象。我需要你去那儿张罗,托尼,加拿大可以再等几天嘛。” 托尼不喜欢这样的聚会,他讨厌那些没完没了、令人厌倦的谈话,讨厌那些吹牛的男人和掠夺成性的女士。可是,这是在做生意啊。“好吧。” 棋盘里的棋子已经各就各位。 公司的专机把怀亚特父女送到缅因州,然后乘轮渡,再用轿车一直接到“松岭居”。凯特在门口迎候他们。布雷德关于查利·怀亚特女儿露西的情报十分准确。她确是美貌非凡。身材颀长,秀发乌黑,褐色的双瞳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她身着丝光晚礼服,体态匀称,妩媚动人。布雷德告诉凯特,两年前,她同一个富有的意大利花花公子离了婚。凯特把露西介绍给托尼,看看他的反应如何,结果看不出有任何反应。他以一般的礼节同这父女俩见了面,把他们领到了酒吧间,在那儿,有一名侍者等候着给他们倒酒。 “多漂亮的房子啊!”露西惊叹道。她的声音出奇地温柔、甜蜜。听不出有任何得克萨斯口音。“你常住在这里吗?”她问托尼。 “不。” 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不完全是。” 凯特赶忙接过话茬儿,巧妙地扭转了托尼沉默所造成的难堪局面。“托尼有一些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这个可怜的人太忙碌了,很少有时间来享受一下,对吗?托尼?” 他冷冷地望了他母亲一眼,然后说:“是的,实际上目前我本应该在加——加拿大。” “但他把行程推迟了,为的是能见一见你们二位。”凯特替他把话讲完了。 “噢,那我太高兴了。”查利·怀亚特说道,“我已经听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孩子。”他笑了笑,“你不会愿意来为我工作吧,对吗?” “我想我的母亲是不会同意的,怀亚特先生。” 查利·怀亚特又笑了。“我知道。”他转过身来看了看凯特。“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应当亲眼看看,她的手段如何在白宫会议上使众人个个难以招架。她——”这时他停下来,望着弗雷德里克·霍夫曼和他的女儿玛丽安走进了客厅。玛丽安·霍夫曼肤色白皙,长得很像她的父亲。她有着同样的贵族身材和长长的金发。她穿着一身米色的雪纺绸长衫,在露西·怀亚特旁边黯然失色。 “我可以介绍我的女儿玛丽安吗?”霍夫曼伯爵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他抱歉道,“飞机在拉瓜迪亚机场延误了。” “嘿,真是不像话。”凯特说道。托尼猜出来这是凯特有意安排的。她让怀亚特父女同霍夫曼父女乘坐不同的飞机,这样怀亚特父女就会早到一些,而霍夫曼父女会晚到一些。“我们正喝饮料,两位来点什么?” “请来杯苏格兰威士忌。”霍夫曼伯爵说。 凯特转向玛丽安,“你呢,亲爱的?” “我什么都不要,谢谢你。” 几分钟之后,其他的客人也陆续来到。托尼在他们当中走来走去,扮演一个好客的主人角色。除了凯特之外,没有人能想到他对这样的热闹是多么不感兴趣。凯特知道,这并不是托尼感到厌倦,而是他对周围这一切早已无动于衷,他不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欢乐。这使凯特深感忧虑。 大餐厅里摆上了两张桌子。凯特让玛丽安·霍夫曼坐在最高法院法官和一名参议员之间。把露西安排在另一张桌子,坐在托尼的右边。餐厅里所有的男人——不管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都瞟着露西。凯特听到露西想和托尼搭话,显然她是喜欢他的。凯特心里不禁暗暗一笑,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第二天是星期六,吃早饭时,查利·怀亚特对凯特说:“你外面停泊的那条游艇真是漂亮,布莱克韦尔太太。它的规格是多大?” “我也不太清楚。”凯特转向她的儿子,“托尼,‘柯赛尔号’的规格是多大来着?” 其实他母亲对它的规格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但托尼依然有礼貌地答道:“八十英——英尺。” “我们在得克萨斯州不大乘船。因为我们总是匆匆忙忙的,如要外出,都是乘飞机。”怀亚特大笑起来,“我想也许我能试乘一下,去水上兜兜风。” 凯特笑了,“我正希望你能同意我带你游览一下这个海岛呢,我们可以明天乘游艇玩。” 查利·怀亚特沉思地望了望她,然后说道:“您太客气了,布莱克韦尔太太。” 托尼静静地望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没有吭声。这盘棋刚走了第一步,不知查利·怀亚特清楚不清楚这一点,也许他还没有觉察。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可他还没遇到过像凯特·布莱克韦尔这样的对手。 凯特转向托尼和露西,“天气多好啊,你们是不是乘独桅帆船出去游玩一下?” 托尼还没有来得及拒绝,露西便说:“啊,那我太高兴了。” “对——对不起。”托尼简短地说道,“我要等——等几个长途电话。”托尼能感觉到他母亲不悦的眼光落在他身上。 凯特转向玛丽安·霍夫曼,“今天早上,我怎么没见到你父亲啊?” “他出去转转,想看看这个小岛。他是个早起的人。” “我听说你喜欢骑马,我们这儿有许多好马。” “谢谢你,布莱克韦尔太太。我想到周围散散步,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凯特转过身来对托尼说,“你真的不打算带怀亚特小姐乘船出去玩玩吗?”她的语调像钢铁般坚硬。 “真——真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尽管小,但毕竟还是个胜利。战幕已经拉开,托尼不想输掉。这一次不能输了,他的母亲不能再欺骗他了。她曾把他当作一名小卒,他心里也很清楚她又想故伎重施,但这一次该她输了。她一心想并吞怀亚特石油工具公司,可查利·怀亚特并没有合并或是出售他的公司的打算。然而人人都有弱点,凯特已找到了他的弱点,那就是他的女儿。如果露西嫁到布莱克韦尔家,某种合并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托尼望着坐在餐桌对面的母亲,心里十分鄙视她。她在陷阱里已放好了诱饵。露西不仅漂亮,而且聪明迷人。不过在这盘讨厌的棋赛中,她也和托尼一样,仅仅是名小卒而已。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诱他去摸一摸她,这是他和他母亲之间的一场战斗。 早饭后,凯特站了起来。“托尼,在你的电话来到之前,你能不能带怀亚特小姐去看看花园呢?” 托尼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委婉地拒绝,便说:“好吧。”他决定尽量少待一会儿。 凯特转向查利·怀亚特,“你对珍本书有兴趣吗?我的藏书室里收集了不少。” “我对你给我看的任何东西都感兴趣。”这个得克萨斯人说道。 几乎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凯特转过来对玛丽安·霍夫曼说:“你一个人能行吗,亲爱的?” “很好,谢谢你,布莱克韦尔太太,请别为我担心。” “我很放心。”凯特说道。 托尼知道她确实很放心,因为霍夫曼小姐对她并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她把她打发走了,这是在亲切和微笑的掩饰下做出来的,但托尼能够察觉出深藏在下面的自私和无情。他感到厌恶。 露西望着他,“你准备好了吗,托尼?” “好了。” 托尼和露西向门口走去。他们还没走多远,托尼就听见他母亲说:“看他们俩是不是天生的一对?” 他们俩穿过大花园,朝“柯赛尔号”停泊的码头走去。遍地大片大片五彩缤纷的花,夏日的空气里充满芳香。 “这里真像天堂一样。”露西说道。 “是的。” “在我们得克萨斯州没有这样的花。” “是吗?” “这里是多么宁静啊。” “是的。” 露西突然停下来,面对着托尼。 他看到她脸上的怒容。“我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了吗?”他问道。 “你什么也没有说,所以我才生气。从你嘴里出来的只有‘是的’或者‘不是’。你让我感到好像是我——我在追求你。” “是吗?” 她笑了起来,“是的,要是让我教你说话,也许我们能谈点什么。” 托尼也笑了。 “你在想些什么?” “什么也没想。” 他在想他的母亲,她是多么不愿认输啊。 凯特领着查利·怀亚特参观她那巨大的镶有橡木壁板的藏书室。书架上摆着戈尔德史密斯、斯特恩、斯摩莱特和多恩的初版书;有本·琼生的初版;有巴特勒和班扬的珍本;还有罕见的1813年私人印刷的《麦布女王》。怀亚特沿着那些装满珍贵书籍的书橱走着,眼睛熠熠闪光。他在一本装订精美的书前停下来,那是济慈的《恩狄弥翁》。 “这是罗斯堡版本。”查利·怀亚特说道。 凯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是的,世界上总共有两本。” “另一本在我那儿。”怀亚特对她说。 “我早该知道的。”凯特笑着说道,“你装得像个得克萨斯州来的大男孩,把我给骗了。” 怀亚特笑了。“是吗?这是很好的烟幕嘛。” “你在哪儿上的学?” “科罗拉多矿业学校,后来得到罗兹奖学金去牛津上学。”他注视了凯特一会儿。“我听说是你设法让我参加这次白宫会议的。” 她耸耸肩,“我只不过提到你的名字。他们非常高兴邀请你。” “那太感谢你了,凯特,现在趁你我单独在这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有何打算?” 托尼正在他自己的书房里工作。那是一个小房间,就在楼下门厅旁边。他坐在一把高背扶手椅里,突然听见门丌了,有人走了进来。他转过身,原来是玛丽安·霍夫曼。他正要开口说自己在工作,忽然听见她发出了惊叹声。 她在观赏墙上的画,那都是托尼画的——是他从巴黎那间公寓里带回来仅有的几件。在这所房子里,只有这间房间内,他才允许挂他的画。他看着她在房间里走着,看了一幅又一幅,现在再想说什么,已经太晚了。 “真是无法相信。”她低语道。 托尼突然感到十分生气,他知道这些画并没有耶么糟。当他移动时,皮椅子发出了响声,玛丽安转过身来,看见了他。 “啊,真对不起。”她抱歉地说道,“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托尼起身站了起来。“没有关系。”但他的腔调听起来十分粗鲁。他不喜欢别人侵入自己的私室。“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不是,我——我只不过到处转转。你收集的画应当在博物馆里展出才对。” “除了这些。”托尼听到自己说。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话语如此充满敌意。她回头看看那些油画,忽然看见了下面的签名。“是你画的?” “要是你不喜欢,我只能感到遗憾。” “画得棒极了!”她朝他走过来,“我真不懂,你既然画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干别的呢?你是杰出的。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一般的好,而是杰出。” 托尼站在那儿,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只是希望她赶紧离开。 “我曾想做一名画家。”玛丽安说道,“我跟柯克施卡学了一年,后来我放弃了,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画到自己期望的那么好。可是你!”她又转向那些油画。“你在巴黎学过画吗?” 他真希望她不要再打扰他,“是的。” “然后你就——那样放弃了吗?” “是的。” “多可惜啊,你——” “噢,你们在这儿!” 他们俩转过身去。凯特正站在门口,她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走向玛丽安。“我在到处找你,玛丽安。你的父亲说你喜欢兰花,那你一定得看看我们的温室。” “谢谢你。”玛丽安低语道,“我真的——” 凯特转向托尼,“托尼,你是不是也照看一下其他的客人。”她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不悦。 她挽起玛丽安的胳膊,一同离去了。 看着她的母亲如何操纵这些人也确实有趣。一切进行得如此自然,每一步都不是废棋。序幕是以怀亚特父女早到,而霍夫曼父女晚到开始的。之后露西每顿饭都被安排坐在他的旁边。她还同查利·怀亚特进行了私人会谈。这真是太露骨了,但是托尼不得不承认,所以他觉得露骨,只是因为他了解内情罢了。他了解他的母亲和她的思维方法。露西·怀亚特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可以成为某人的好妻子,但不能做他的妻子。由凯特·布莱克韦尔来做红娘,他是不干的。他的母亲是个残酷无情、工于心计的巫婆。只要托尼记住这一点,他就能提防她的阴谋。他心里猜测着,下一步,她打算干什么呢。 没过多久,他便看出来了。 他们一起坐在平台上,喝着鸡尾酒。“怀亚特先生非常客气,他邀请我们下个周末去他的庄园看看。”凯特对托尼说。 “是不是很棒?”她的面孔由于兴奋而显得容光焕发。“我还从未见过得克萨斯州的庄园呢。” 实际上克鲁格-布伦特公司本身在得克萨斯州就拥有一座庄园,而且面积可能比怀亚特的要大一倍。 “你也去,好吗,托尼?”查利·怀亚特问道。 露西说:“请来吧。” 她们一起向他施加压力,这是一个挑战,他决定应战。“我将很乐——乐意去。” “太好了。”露西脸上显出由衷的高兴,凯特也是如此。 托尼心想,如果露西打算引诱我,那她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他的母亲和多米尼克刺伤了他的心,他不再相信任何女性。要是和女性发生关系的话,他就去找那些高价的应召女郎。在女性当中,就数她们最诚实,她们要的就是钱,一见面就讲清楚要多少钱。你要得到什么,就得付钱。你付了钱,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没有那么复杂,没有眼泪,也没有欺骗。 露西将会大吃一惊的。 星期天一大早,托尼去游泳池游泳。玛丽安·霍夫曼已在水中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游泳衣。她的身材十分苗条,修长优雅。托尼站在那里,看着她姿势优美地划着水,双臂上下有节奏地挥动着。 她看到托尼,便向他游了过来。 “早啊。” “早上好,你游得不错。”托尼说道。 玛丽安笑道:“我喜欢运动,跟我父亲学的。” 她抓住池子边缘,向上一跃便坐在池边了。托尼递给她一条毛巾,望着她自然地把头发擦干。 “你吃早饭了吗?”托尼问道。 “还没有,我想可能厨师们还没起床吧。” “这儿是旅馆,服务应当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 她对他微笑了一下,“那太好了。” “你家在什么地方?” “主要在慕尼黑。我们住在一座古老的城堡里面——在郊外。” “你在哪儿长大的?” 玛丽安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战争期间,我被送到瑞士上学。后来又去了牛津,曾经在巴黎大学读书,以后又在伦敦住了几年。”她望着他的眼睛,“就这些,你去过哪儿?” “噢,纽约,缅因州,瑞士,南非,战争期间在南太平洋待过几年,还到过巴黎……”他猛然停了下来,似乎觉得说得太多了。 “要是我问得太多的话,请不要介意。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不继续学画了昵?” “这不重要,”托尼简单地答道,“咱们吃早餐去吧。” 他们俩单独在平台上进餐,一面眺望着前面波光粼粼的海湾。和她交谈很轻松,她的举止庄重,性情温柔,对托尼是颇具吸引力的。她既不轻浮,也不唠叨个没完。她似乎真正对他感兴趣。慢慢地托尼觉得自己被这个恬静、敏感的姑娘迷住了。可他又不免想道,这里面有多大程度是因为知道他这样做肯定会激怒母亲。 “你什么时候回德国?” “下个星期。”玛丽安答道,“我要结婚了。” 她这句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噢。”托尼有气无力地应声道,“那好啊,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医生,我们从小就是朋友。”她为什么说这个?这里有什么含义吗? 托尼冲动地问道:“你愿意同我在纽约一道吃晚饭吗?” 她看着他,一面掂量着如何回答。“我会非常高兴。” 托尼笑了笑,非常开心。“这算个约会。” 他们在长岛一家小小的海滨餐厅吃晚饭。托尼想要玛丽安单独和他在一起,避开他母亲的监视。这是个纯洁的夜晚,但托尼知道,要是他母亲听到这消息,肯定会设法来破坏的。这是他和玛丽安之间私人的事情。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托尼不想受任何干扰。托尼很喜欢能有玛丽安陪伴他,甚至比他事先预料的还要愉快。她十分风趣,托尼发现自从他离开巴黎以来,从未像今晚笑得这么多。她使他感到轻松愉快,无忧无虑。 你什么时候回德国? 下星期……我要结婚了。 以后的五天里,托尼经常见到玛丽安。他取消了加拿大之行,自己也不知这是为什么。他原来认为这对他母亲的计划是一种反叛,一个小小的报复。但是如果在开始时确是如此的话,那现在已不是这样了。他觉得自己被玛丽安越来越强烈地吸引着。他深爱她的真挚诚恳。这样的品质他曾认为已经找不到了。 因为玛丽安在纽约还是个游客,托尼带她到处玩了一玩,他们登上了自由女神像,乘轮渡去斯塔滕岛,又来到帝国大厦的最上层,还去唐人街吃饭。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来参观大都会博物馆,又用了一个下午参观弗里克收藏馆。他们的爱好相同,双方都极力避免谈论私事。尽管如此,他们仍深深地感到相互之间那种强烈的异性吸引力。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这天是星期五,是托尼该出发去怀亚特庄园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飞回德国?” “星期一上午。”她的声音失去了欢乐的色彩。 那天下午,托尼出发去休斯敦。他完全可以同他母亲一道乘公司的飞机去那儿,但他不愿单独和凯特在一起。在他的眼里,她纯粹是个做生意的合伙人:聪明能干,独断专行,诡计多端,危险万分。 在休斯敦的霍比机场,有一辆劳斯莱斯牌轿车前来迎接托尼。开车送他去庄园的司机穿着牛仔裤和花运动衫。 “大多数人都喜欢直接飞往庄园。”司机对托尼说,“怀亚特先生修了一条很长的跑道。从这儿走,要开一个小时才能到庄园门口,还要再开半小时才能到正房。” 托尼以为他的话未免夸张了一些,可他错了,怀亚特庄园与其说是个庄园,不如说是个小城镇。他们从大门开始起,就奔驶在一条私人公路上。过了半小时,他们开始经过发电站,谷仓,牲口栏,客房,仆人住的平房。正房是一座巨大的平房,一直延续了很远很远。托尼认为这房子的式样实在是令人讨厌地丑陋。 凯特已经先到了。她和查利·怀亚特坐在平台上,俯视着一个像小湖泊似的游泳池。当托尼出现时,他们正热烈地交谈着。怀亚特一见到他便突然打住话头。托尼意识到,他是他们谈话的主题。 “我们的孩子来了!一路顺风吗,托尼?” “不错,谢谢你。” “露西一直希望你能赶上早班飞机。”凯特说道。 托尼转向他母亲,“是——是吗?” 查利·怀亚特拍了拍托尼的肩膀。“我们为了欢迎你和凯特,准备搞一次烧烤。许多人乘飞机来就是为了它。” “那您太客——客气了。”托尼说。他想,要是给那帮人肥牛犊吃,他们会饿着肚子回去的。 露西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一条紧身的旧牛仔裤。托尼不得不承认她确是惊人地美。 她向他走来,拉起他的胳膊,“托尼,我都怀疑你是否会来了。” “对——对不起,我来晚了。”托尼说道,“我有些工——工作必须做完。” 露西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没关系,反正你已经来了。下午打算干点什么?” “你会提供什么呢?” 露西望着他的眼睛。“随便你要什么。”她温柔地说道。 凯特和查利·怀亚特在一旁乐滋滋地瞧着。 烧烤味道美极了,就是在得克萨斯州也算是上等的。大约有二百名客人乘私人飞机抵达这里。还有的乘奔驰或是劳斯莱斯轿车赶来。两个乐队在不同的地点同时奏乐。六七名侍者端着香槟酒、威士忌、软饮料、啤酒走来走去。在室外的火炉上,四名厨师在忙着做菜。有烤牛肉、羊肉、牛排、鸡和鸭。陶罐里熬着嘟嘟冒泡的辣酱,还有整只的龙虾。螃蟹、玉米穗也放在地上烤着,还有烤土豆、山药和刚摘下的豌豆。此外还有六种不同的沙拉,自己做的热饼干,涂有蜂蜜和果酱的玉米饼。四张摆甜食的桌子上放满了刚出炉的馅饼、糕点和布丁。另外还有十几种不同风味的自制冰激凌。 这是托尼见到的最明显不过的浪费。他想这正是老的花钱方式同新的花钱方式的不同之处。旧的格言是:要是你有了钱,就藏起来。新的格言是:如果有了钱,就应当炫耀一下。 眼前这种炫耀富有的规模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妇女们身着华丽的夜礼服,佩戴的首饰让人眼花缭乱。托尼站在一边,看着那些客人狼吞虎咽地吃着,大声呼喊着各自的老朋友。他觉得似乎是在参加某个疯狂堕落的仪式。每当他转过身来,面前总对着一名侍者,托盘上面放着大罐的鱼子酱、肉馅饼或是香槟酒。托尼觉得仆人似乎同客人的数目差不多。他聆听着周围的谈话。 “他从纽约来,想卖给我一批货,我说,先生,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在休斯敦的东边是没有好的石油交易的……” “对方甜言蜜语,你可得当心啊。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露西来到托尼的身边,“你没吃嘛。”她注视着他,“出了什么事吗?托尼。” “没有,一切都很好,真是一次盛宴。” 她笑了,“精彩的你还没看到呢,朋友,等会儿还放焰火。” “焰火表演?” “嗯,”她碰了碰托尼的胳膊,“对不起,这儿这么乱。其实并不总是这样的。爸爸想给你母亲留下印象。”她笑了,“明天他们就都走了。” 我也要走了,托尼阴沉地想道,他来这里完全是个错误,如果母亲确实想得到怀亚特石油工具公司的话,她必须想个别的办法。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母亲。他看到她在一群仰慕者之中。她很漂亮,虽然已快六十岁了,看上去却要年轻十岁。她脸上没有皱纹,身体结实苗条。这是运动和每天按摩的结果。她对自己同对别人一样地严格要求。托尼虽反感却又敬佩她这一点。对一个旁观者来说,凯特·布莱克韦尔似乎玩得很开心。看,她同客人们交谈着,微笑着,有时也大笑起来。她厌恶这里的每一分钟,托尼心想,可是为了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是宁愿付出任何代价。他想到了玛丽安,她一定会非常痛恨这种纸醉金迷、花天酒地。一想到她,他心里就一阵疼痛。 我要同一个医生结婚了,我们从小就认识。 半小时过后,当露西来找托尼时,他已在回纽约的路上了。 他在机场的公用电话亭里给玛丽安打电话。“我要见你!”对方没有任何犹豫,“好的。” 托尼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思念玛丽安·霍夫曼。长期以来,他一直是独来独往,可他并不感到孤独。然而现在离开了玛丽安,他却感到非常孤单惆怅,似乎少掉了自己的一部分。和她在一起,心中就感到温暖,生活就有了乐趣,笼罩在心头的乌云就会被驱散一尽。他害怕一旦让玛丽安离去,他将会变得失魂落魄。这一生中,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感到过像对她那样的强烈的需要。 玛丽安来到他的公寓里同他见面,当她跨进门时,托尼心中激起了一种强烈的欲望,这种感情他本以为永远地死去了。当他望着她时,他发现她也流露出同样渴望的神情,这奇迹般的一刻无法形容。 她一下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们的感情像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把他们俩抛起来,又席卷而去。这感情犹如火山爆发一般,心中的甜蜜痛快是言语无可比拟的。他们一起漂浮在天鹅绒般柔软和谐的世界里,忘却了时间,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每个人都溶化在对方那奇妙的魔力之中。事后,他们俩都筋疲力尽地躺在那里,互相拥抱着,她那柔软的头发贴着他的脸。 “我要娶你,玛丽安。” 她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的双眼,“你肯定吗,托尼?”她的声音柔和动听,“有一个问题,亲爱的。” “你的订婚问题?” “不是,我可以取消婚约。我只是担心你的母亲。” “她和这没有关系——” “别着急,听我讲完。托尼,她打算让你同露西·怀亚特结婚。” “那是她的计划。”托尼把她搂过来,“我的计划是这个。” “她会恨我的,托尼,我不想那样。” “你知道我想什么吗?”托尼耳语道。 奇迹又一次从头开始了。 过了四十八小时,凯特·布莱克韦尔才听到托尼的消息。他在怀亚特庄园里失踪了。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告别,就飞回了纽约。查利·怀亚特感到莫名奇妙,露西·怀亚特更是十分生气。凯特难堪地表示了歉意,当晚便乘飞机飞回纽约。当她到家后,马上就给托尼的公寓挂电话,可是没人接,第二天一整天也没人接。 凯特正在办公室,突然桌上的私人电话响了。她还没拿起听筒,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托尼,你好吗?” “我很——很好,妈妈。” “你在哪儿?” “我正在度蜜——蜜月。我同玛丽安·霍夫曼昨天结婚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妈——妈妈,你在吗?” “我在。” “你也许应当说——说点恭喜,或祝你们幸——幸福,或是其他套——套话。”他的话听起来有点挖苦嘲弄的味道。 凯特说:“对,对。当然啰,祝你们幸福,儿子。” “谢谢你,妈——妈妈。”然后电话就挂上了。 凯特放下电话,按了一下内部通话器的按钮。“布雷德,你能来一下吗?” 布雷德·罗杰斯进来后,凯特说:“托尼刚来过电话。” 布雷德看了一眼凯特的表情,说道:“天哪!别跟我说你干成了!” “是托尼干的。”凯特微笑了一下,“我们已经把霍夫曼王国搞到手了。” 布雷德·罗杰斯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我真不敢相信!我了解托尼是多么固执,你怎么能让他把玛丽安·霍夫曼娶过来的呢?” “实际上很简单,”凯特叹了一口气,“我把他往错的方向推。” 但她心里清楚,这实际上是正确的方向。玛丽安给托尼做妻子是再合适不过了。她能驱散他心中的黑暗。 露西曾做过子宫切除手术。 玛丽安会给他生个儿子。

在以后的两年里,托尼·布莱克韦尔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一辆巨大的踏车上面,停不下来,也看不到目的地。他将要继承一家大得令人瞠目结舌的联合企业。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王国已经扩大到拥有几家造纸厂,一家航空公司,几家银行和一个医院系统。托尼了解到,一个名字犹如一把钥匙,它能打开所有的门。在一些俱乐部、组织和社交集团里,通行证不是金钱或影响,而是某些人的名字。托尼被接受为联合俱乐部及布鲁克俱乐部和沟通俱乐部的成员。每到一处,他总受到热情款待。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他并没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不配享受这一切。他靠的是他祖父的势力和影响,他觉得自己时常被别人拿来同他祖父相比。这是不公平的,因为现在并没有地雷阵需要他爬,没有警卫朝他射击,更没有鲨鱼来威胁他的生命。昔日的冒险故事同托尼没有任何关系。那属于过去的那个世纪,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地方,由一个陌生人立下的英雄业迹。 比起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里的任何其他人来,托尼加倍努力地工作。他无情地驱使自己干活,试图摆脱那些难以忍受的痛楚回忆。他给多米尼克写信,可是他的信总是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他给坎塔尔老师打电话,然而多米尼克已不在那所学校做模特儿了,她已经销声匿迹。 托尼工作得十分出色,有条不紊。但他既没有激情,也并不热爱。即便他内心深处感到空虚,也没有人看出来,就连凯特也没有疑心。每周都有人向她汇报一次托尼的情况,她听了这些报告都感到由衷的高兴。 “他有做生意的天分。”她对布雷德·罗杰斯说道。对于凯特来说,她的儿子长时间地工作,就证明他是多么地热爱他所做的工作。每当凯特想到托尼几乎扔掉他的前途时,她就感到不寒而栗。谢天谢地,她总算是挽救了他。 1948年,国民党在南非全面掌权,所有的公共场所都实行种族隔离政策。移民受到严格控制。为了政府需要,家庭也可以被拆散。每个黑人都必须携带通行证,它不只是一个通行证,而是命脉,包括出生证明,求职许可证,纳税卡。它控制着一个人的行动和生活。在南非发生的骚乱越来越多,但是都被警察残暴地镇压下去。凯特不时在报上读到关于破坏和骚乱的消息。班达的名字总是出现在显要的位置。尽管他老了,却依然是地下运动的领导人。当然,他要为他的人民战斗。凯特想,因为他是班达。 凯特和托尼一起在第五大道的公馆里庆祝她五十六岁的生日。她心想,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个二十四岁的漂亮小伙子不可能是我的儿子,我还没到那么大年龄。他正为她举杯祝贺,“为我——我伟大的母——亲干杯!祝你生——生日快乐!” “你应当说为我那伟大的老妈妈干杯。”不久我就要退休了,凯特心里想,但我的儿子将接替我,我的儿子! 由于凯特的坚持,托尼搬进了第五大道的公馆。 “这地方太大了,一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实在太孤单。”凯特对他说,“整个东厢房全归你一个人住,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会打扰你。”托尼只有让步,因为争辩是无济于事的。 每天早晨,凯特和托尼共进早餐。吃饭时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托尼吃惊的是,他的母亲对一个抽象的没有灵魂的东西,一大堆建筑物、机器,还有簿记数字,有着如此巨大的热情,付出这么多的心血,魔力究竟在哪儿呢?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奥秘需要探索,为什么一个人要浪费自己的一生来积聚越来越多的财富,争得越来越大的权力呢?托尼不理解他的母亲,但他爱她,他也尽力不辜负她对他的希望。 坐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从罗马到纽约是非常一般的旅行。托尼喜欢这家航空公司,因为它效率高,乘坐舒适。飞机一起飞,他就开始研究他的海外采购报告,没顾上吃晚饭,那些空中小姐不断给他送来饮料、枕头和其他可能为这位英俊的乘客需要的东西。可是他对此始终无动于衷。 “谢谢你,小姐,我很好。” “布莱克韦尔先生,有什么事我们可以……” “谢谢。” 托尼旁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在看一本时装杂志。当她翻过一页时,托尼正巧扫了一眼。他一下呆住了,有张照片是一个穿着舞会礼服的模特儿,那是多米尼克。毫无疑问。那高高的精致的颧骨,深绿色眼睛,浓密的金发。托尼的脉搏加快了。 “对不起,”托尼对这位邻座的旅伴说道,“可以借用一下那页吗?” 第二天一早,托尼给服装店打了电话,搞到了他们广告公司的名称。他给那家公司打电话,“我要找你们的一个模特儿。”他对总机接线员说,“您能——” “请稍等。”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您有什么事?” “我在本月的《时尚》杂志上看到一张照片,是一个为罗思曼商店推销舞会礼服的模特儿,那是你们制作的广告吧?” “是的。” “你能告诉我那家模特儿介绍所的名字吗?” “它叫卡尔顿·布莱辛介绍所。”接着他又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托尼。 一分钟之后,托尼同布莱辛介绍所的一位女士通了话。 “我正在设法寻找你们的一位模特儿。”他说,“她叫多米尼克·马森。” “对不起,我们规定不得透露任何个人情况。”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托尼坐在那儿,盯着话筒发呆。一定要想办法同多米尼克联系上。于是他去找布雷德·罗杰斯。 “早上好,托尼。喝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布雷德,你知道卡尔顿·布莱辛模特儿介绍所吗?” “我想我是知道的。它属于我们公司。” “什么?” “它是我们一家子公司底下的。” “我们何时买进的?” “两三年以前,就在你加入公司工作的前后。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呢?” “我在找他们的一个模特儿。她是个老朋友。” “没问题,我给他们挂个电话,然后——” “不用费心了。我自己来吧,谢谢,布雷德。” 一种温暖的期待在托尼心中升起。 那天下午,托尼来到查尔顿·布莱辛介绍所的办公室,报了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被请到董事长蒂尔顿先生的办公室里。 “真是荣幸得很,布莱克韦尔先生。我希望没有出什么问题,上个季度我们的利润是——” “没有任何问题。我对你们的一名模特儿感兴趣,她叫多米尼克·马森。” 蒂尔顿的脸上顿时放出了光采。“她已成为我们这里最好的一个模特儿。你母亲的眼光真不错。” 托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对不起,你说什么?” “是令堂亲自要求我们雇用多米尼克。当初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接管我们的时候,这是谈判的条件之一。这全部在我们的档案里,如果你愿意……” “不用了。”托尼对他所听到的这些话感到不可理解。为什么他母亲——?“我能得到多米尼克的住址吗?” “当然可以啰,布莱克韦尔先生。今天她在佛蒙特展示服装,但她该回来了。”他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明天午后。” 托尼在多米尼克的公寓前等候着。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多米尼克下了车。一个身材魁梧、像运动健将的男人提着多米尼克的手提箱。多米尼克看见了托尼,顿时呆住了。 “托尼!我的天哪!你——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要同你谈一谈。” “喂,朋友,改一个时间吧。”那位运动健将说道,“我们下午还忙着呢。” 托尼连看也没有看他。“叫你的朋友走开。” “嘿,你他妈的算——” 多米尼克转向那个男人,“请走吧,本,今天晚上我给你去电话。” 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膀,“那好吧。”他瞪了托尼一眼,然后回到汽车里,开大油门一溜烟走了。 多米尼克转过身来对托尼说,“你最好进来谈吧。” 这是一座二联式公寓,十分宽敞,有白色的地毯和窗帘,还有现代化的家具。显然是花了不少钱购置的。 “你混得不错。”托尼说道。 “是的,我很幸运。”多米尼克的手指不安地拉着她的上衣。“你要喝点什么吗?” “谢谢,不用了。我离开巴黎后,一直想和你联系。” “我搬家了。” “搬到美国来了?” “是的。” “你是怎么在卡尔顿·布莱辛介绍所里找到工作的?” “我——我看到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她勉强地答道。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遇到我的母亲,多米尼克?” “我——在你的公寓里,记得吗?我们——” “别再玩游戏了。”托尼说道。他觉得心中的怒火在燃烧。“该结束了。我一生中还从未打过一个女人,但要是你再说一句谎话,我敢保证,你的脸蛋今后不会再适合照相了。” 多米尼克刚要开口,托尼眼中的怒火止住了她。 “我再问你一次,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我母亲的?” 这次她没再迟疑,“就在你被录取进美术学院时,你的母亲就安排我在那儿做模特儿。” 他心里一阵恶心,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谈下去。“这样我就可以结识你?” “是的,我——” “她付钱给你做我的情妇,让你假装爱上了我。” “是的。那是战后——局势非常糟糕。我那时很穷,你看不出来吗?但是,托尼,相信我,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是认真的——” “回答我的问题。”他那凶狠的声音把她吓坏了。面前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能施暴行的男人。 “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母亲要我注意你的行动。” 他想到多米尼克的温柔,同她做爱的情景——原来是收买的结果,是他母亲无偿馈赠的——他感到无地自容。他一直是他母亲的傀儡,被她控制操纵。他母亲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感受。他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的王储,她的继承人。她关心的就是公司的一切。他最后望了多米尼克一眼,然后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她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心里想,我真的爱你,托尼,这一点我没有撒谎。 凯特在书房里看书,突然托尼走了进来,喝得醉醺醺的。 “我同多——多米尼克谈——谈过了。”他说,“你们两——两个肯——肯定十分开——开心,在我的背后嘲——嘲笑我。” 凯特马上警觉起来,“托尼——” “从现在起,我要你不——不要干涉我的私——私生——生活。听见了吗?”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凯特望着他离去,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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