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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多米Nick转过身来对托尼说,凯特告诉托尼

浏览次数:194 时间:2019-10-06

托尼从前去过巴黎,但这次情况不同。这座“光明之城”由于德国人的占领而变得暗淡。幸亏它当初宣布为一个不设防的城市,这才幸免被毁。可老百姓还是吃了许多苦头。尽管纳粹掠夺了卢浮宫中的珍宝,托尼发现巴黎相对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而且,这一次他将生活在这里,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分子,而不是一名旅游者。他完全可以住在凯特那座位于福煦大街的楼房里,那座房子在德寇占领期间没有遭到破坏。然而,他却租了一间不带家具的公寓。位于蒙巴纳斯大街背后一座经过改建的旧房子里面。公寓有一间带壁炉的起居室,一间小卧室和一个不带电冰箱的小厨房。卧室和厨房之间有一个卫生间,里面备有带四只脚的浴缸,一个污迹斑斑的小型坐浴盆,另外还有一个常出毛病的马桶,上面的坐板已经损坏。 当房子的女主人表示歉意时,托尼止住了她,“这很不错。” 星期六一整天他都消磨在旧货市场里。星期一和星期二,他跑遍了左河沿一带的旧货商店。到了星期三,他需要的家具已基本齐全了。一张沙发床,一张有疤痕的桌子,两把塞得鼓鼓的座椅,一个陈旧、雕刻精细的衣柜,一些灯具,一张摇摇晃晃的厨房用桌子,还有两把普通的椅子。母亲会吓坏的,托尼心想,他完全可以将寓所塞满价值连城的古玩,但那样他就是在冒充生活在巴黎的美国青年画家了,而他想当真正的。 下一步就是找一个好的美术学校。法国最有名望的是巴黎美术学院。它入学标准很高,很少有美国人被录取过。托尼向那所学校提出了入学申请。他们可能不会要我的,他心想,但是万一接收我呢!他得让他的母亲看到他作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他送去了他自己的三幅油画,要等候一个月才能知道是否被录取。第四个星期的周末,门房交给他一封学校来信,通知他下星期一去报到。 美术学院是一座很大的石头建筑,共有两层。十几间教室挤满了学生。托尼向校长格桑导师报了到。他的个子很高,面容很严峻,没有脖子,嘴唇也是托尼见过的最薄的。 “你的画还很不成熟。”他对托尼说道,“但是有培养前途。我们校委会之所以选中你,更多是看中你画作里没有的,而不是已有的东西,你懂吗?” “不完全懂,导师。” “你会明白的。我把你分配给坎塔尔老师。以后的五年内,他将是你的指导老师——如果你能坚持那么长时间的话。” 我一定坚持到底,托尼暗暗下定了决心。 坎塔尔老师个子很矮,头发已脱光,脑袋上总戴着一顶紫色的贝雷帽。他有着深棕色的眼睛,巨大的蒜头鼻子和香肠似的嘴唇。他见到托尼,劈头就问:“美国人不懂艺术,是野蛮人。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来学习,老师。” 坎塔尔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 班里有二十五名学生,大部分是法国人。房间里摆满了画架,托尼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一个工人的酒哩间。房间散放着人体各个部位的石膏像,都是按希腊雕像仿制的。托尼四下搜寻着模特儿,可一个也没见到。 “你们现在开始——”坎塔尔老师对班上的学生说道。 “请原谅。”托尼说,“我——我没带油彩。” “你不需要油彩,第一年就学习素描。” 老师指着那些希腊雕塑说道:“就照着它们画。要是你们觉得太简单了,那我警告你们:这一年不到年终,你们当中一大半将被淘汰。”随后他的口气又缓和了一点。“第一年,你们学习解剖学。第二年,成绩通过的将学习用油彩来画人体模特儿。第三年,我可以保证那时人数会更少。你们将跟着我作画,按照我的风格,当然还要再提高一步。第四和第五年里,你们将逐步寻找自己的风格,发出自己的声音。好,我们现在开始。” 全班动作起来。 老师在屋里走来走去,在每个画架前停下来,指出问题,作一番评论。来到托尼的画前时,他很不客气地说道:“不行,这样画不行。我看见的只是手臂的外表,我要看见里面是什么,肌肉、骨头、韧带,我要看见里面有血液在流动着。你知道该怎么画吗?” “知道,老师。我需要思考、观察、感觉,然后再画。” 托尼不上课时,通常在自己的公寓里画素描。他能昼夜不停地作画。画画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他坐在画架前,手中拿着画笔,自己觉得像神仙一样。他用一只手可以创造整个世界。他可以画一棵树,一朵花,一个人,一个宇宙。这是多么令人陶醉的生活。他真是一个天生的画家。不作画时,他就到巴黎的街上溜达,了解这座奇妙的城市。现在这是他的城市,是他的艺术诞生之地。实际上有两个巴黎,塞纳河将全城分为左岸区和右岸区。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右岸区是富人和事业成功者的居住区;左岸区属于学生、艺术家和那些为生活而挣扎的人。这里有蒙巴纳斯区,拉斯佩尔林荫道,圣日耳曼区,有花神咖啡馆,亨利·米勒和艾略特·保罗。对托尼来说,这儿是自己的家。他常坐在白球或是圆亭咖啡馆,和同学们讨论他们那个神秘的世界。 “我听说古根海姆博物馆的美术部主任来巴黎了,他见什么买什么。” “告诉他等着买我的作品!” 他们阅读同样的杂志。由于那些杂志很贵,所以他们总是相互传阅。例如:《画室》、《艺术笔记》、《形与色》及《美术便览》等。 托尼在萝实学院时就学过法语,他很容易就和班里的同学交上了朋友,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他们不知道托尼的家庭情况,把他当作他们中的一员。那些贫苦挣扎的画家在花神咖啡馆里,在圣日耳曼林荫道的双叟咖啡馆聚会,在小鸭街的爱榭餐馆或是大学街的小餐馆里吃饭。然而他们却从未进过拉塞尔餐厅或是马克西姆餐厅。 1946年,一些艺术巨匠在巴黎挥毫作画。托尼有时能见到毕加索。有一天托尼和一个朋友看见了马尔克·夏加尔。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人,身材魁梧,派头十足,一头乱发刚开始变灰白。夏加尔坐在咖啡馆另一头的一张桌旁,正在认真地同一些人谈话。 “我们能见到他真幸运。”托尼的朋友低语道,“他极少来巴黎。他的家在旺斯。靠近地中海。” 还有马克斯·厄恩斯特,坐在街头咖啡馆里,呷着一杯开胃酒。那位伟大的贾珂梅蒂沿着里沃利大街漫步,看上去就像他自己的塑像之一:高大瘦削,筋骨突出。托尼吃惊地注意到他的脚是畸形的。托尼也见到了贝尔默,他是靠画一些奇特的画而出名的。画中的少女们变成了一个个被肢解的洋娃娃。也许托尼最激动的时刻是在他被介绍给布拉克的时候,这位艺术家十分和蔼可亲,而托尼却是张口结舌。 这些未来的天才常去参观新的画廊,研究各派之间的竞争。德鲁昂-戴维画廓正展出一个叫伯纳德·布非的年轻无名画家的作品。他曾在巴黎艺术学院学习过。还有苏蒂恩、优特里罗和杜飞。学生们聚集在“秋季沙龙”、夏庞蒂埃画廊及塞纳街上罗萨小姐的画廊内,把他们的空闲时间都花在议论那些成功的对手上面。 凯特第一次见到托尼的公寓时,不禁吃了一惊。她明智地并未加以评论。可心里却在想:真该死!我的儿子怎么能住在这样一间糟糕的小橱子里呢?她大声地说道:“这房间很有特色,托尼。可我怎么没看见冰箱呢?你的食品存放在哪儿?” “放在外面的窗——窗台上。” 凯特走向窗口,打开窗户,从外面的窗台上拿起一只苹果。“我没有在吃你打算画的静物吧?” 托尼笑着说:“没——没有,妈妈。” 凯特咬了一口苹果。“现在,”她要求道,“谈谈你学画的事吧。” “还没——没有多少可说——说的。”托尼老老实实地承认道,“今年我们只是学画——画素描。” “你喜欢这个坎塔尔老师吗?” “他太——太棒了。重要的是他是否喜——喜欢我,因为明年只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能留下来。” 凯特一次也没提起托尼加入公司的事。 坎塔尔老师不喜欢赞美人。托尼得到的最好的表扬也只不过是勉强的一句:“我想我见过比这还要糟的。”或者“我差不多开始能看见里面了。” 学期结束时,托尼是升入二年级的八名学生之一。为了庆祝一下,托尼和其他几个如释重负的同学来到蒙马特区的夜总会,喝得醉醺醺的,和一些来法国旅游的英国姑娘在一起玩了个通宵。 开学之后,托尼开始用油彩画模特儿。这就像小孩从幼儿园里被放出来一样。托尼画人体各个不同部位素描已整整一年,他自信对人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腺体都已了如指掌。然而那并不算绘画,只不过是照葫芦画瓢而已,现在,托尼手里拿着画笔,面前站着一个活的模特儿,他可以开始创作了,就连坎塔尔老师也对此留下了印象。 “你有感觉,”他吝啬地说,“现在我们要解决技巧问题。” 学校里共有十几个模特儿用来上课。坎塔尔老师用得最多的是卡洛斯,一个正在勤工俭学上医学院的小伙子;安妮特,一个矮个但十分丰满的女人,肤色浅黑,背上布满了痘斑;还有多米尼克·马森,一个美丽年轻的姑娘,身材婀娜,头发金黄,有精致的颧骨和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多米尼克也为一些有名的画家做模特儿。人人都喜欢她,每天下课之后,那些男生总是围着她,想同她外出约会。 “我从不把工作同娱乐混为一谈。”她告诉他们,“不管怎么说,”她开玩笑地说道,“这不公平嘛,你们都已看过我要拿出来的东西,我怎么知道你们拿出什么来给我呢?” 这类露骨的谈话继续着,但多米尼克从未同学校里的任何人外出过。 一天傍晚,其他的学生都离去了,托尼就要完成一幅多米尼克的油画,她出其不意地来到他的身后,“我的鼻子太长了。” 托尼惊慌失措地说:“噢,对不起,我修改一下。” “不,不,画中的鼻子可以,是我自己的鼻子太长了。” 托尼笑了,“要是那样的话,我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而一个法国人就会说:‘你的鼻子长得不错,我的美人儿。’” “我喜欢你的鼻子,而且我不是法国人。” “这很显然。你从未约我出去过,我奇怪这是为什么。” 托尼吃了一惊,“我——我不知道。我想是因为每个人都找你约会,而你却从未和任何人出去过。” 多米尼克笑着说:“每个人总有自己一道出去的人,晚安!” 她走了。 托尼注意到,每当他留下来画得很晚时,多米尼克穿好衣服后,总是又回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 “你画得不错。”有一天下午她评论道,“你会成为一名重要的画家。” “谢谢你,多米尼克。但愿你的话是对的。” “绘画对你来说是件严肃的事,对吗?” “是的。” “一位未来的重要画家愿意请我吃顿饭吗?”她看到他的脸上显出了惊讶的神情,“我吃得不多,我要保持身材。” 托尼笑了起来,“当然没问题啰,非常荣幸。” 他们在圣心教堂附近的小餐馆里一起吃了晚饭,一直谈论画家和绘画。她讲述自己给那些知名画家做模特儿的趣事,托尼听得都着了迷。他们在喝奶咖啡时,多米尼克说道:“我应当告诉你,你和他们不相上下。” 托尼心里十分开心,但他只是说了句:“我还差得很远呢。” 出了餐馆,多米尼克问道:“你请我去看看你的公寓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怕没啥可看。” 他们进屋后,多米尼克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乱七八糟的房间,然后摇摇头说道:“你的话是对的,确实没啥可看。那谁来照顾你呢?” “有位女清扫工每周来一次。” “把她辞了吧,这地方弄得这么脏。你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 她注视他一会儿,“你不是同性恋吧?” “不是。” “那好,否则就太可惜了。给我找一个水桶和一些肥皂来。” 多米尼克开始在屋里干起来,她刷呀,扫呀,最后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干完之后,说:“现在还凑和了。我的上帝,我要洗个澡。” 她走进那小小的卫生间,开始往澡盆里放水。 “这么小的澡盆,你怎么能坐得下?”她大声说道。 “我把腿蜷起来。” 她笑起来,“我想看看怎么个蜷法。” 过了十五分钟,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腰间只围了条毛巾。她那金黄色的秀发潮湿鬈曲。她的身材匀称美丽;有着丰满的Rx房和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十分诱人。托尼过去并未意识到她是女人。在他的心目中,她只不过是画布前的裸体模特儿而已。说来也奇怪,那条毛巾竟然把这一切都改变了。他感到热血突然涌向小腹下。 多米尼克注视着他。“你愿意和我做爱吗?” “非常愿意。” 她缓缓解下毛巾。“我要看看。” 托尼从未结交过像多米尼克这样的女子。她什么都给他,但从不向他要什么。她几乎天天晚上都来给托尼做饭。他们一道出去吃晚饭时,多米尼克总是坚持去那些便宜的餐馆或是快餐部。“你必须节约一些。”她教训他,“即使对一个杰出的艺术家来说开头也是艰难的。你就是杰出的,亲爱的。” 他们一清早就去逛市场;有时去猪蹄饭馆喝洋葱汤;他们参观了卡纳瓦雷博物馆,还去了旅游者不去的偏僻地方,如拉雪兹公墓,那是王尔德、肖邦、巴尔扎克和普鲁斯特长眠的地方。他们还参观了一座地下公墓。有一个星期放假,他们从多米尼克朋友那里借来一条船,乘船沿塞纳河顺流而下,玩了个痛快。 和多米尼克在一起总是令人开心的,她非常风趣,每当托尼情绪低落时,她就逗他高兴。她似乎认识巴黎的每一个人。她把托尼带去参加一些有意思的聚会,在那儿他会见了当代最著名的人物,如诗人保罗·艾吕雅,还有著名的玛格特画廊的负责人安德烈·布勒东。 多米尼克总是不断地鼓励他,“你将超过他们所有的人,亲爱的。相信我,我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托尼有兴致在晚上作画,多米尼克会很高兴地为他做模特儿,尽管她已工作了一整天。上帝啊,我真幸运,托尼心中想道。这是他第一次肯定,有人因为他干的工作而爱上了他,而不是由于他的家庭。这是一种他所珍视的感情。托尼不敢告诉多米尼克,他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宗财产的继承人,因为他怕她会变,担心他们失去已拥有的东西。然而为了她的生日,托尼忍不住还是为她买了一件俄国制山猫皮外套。 “这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漂亮的衣服!”多米尼克穿着它转来转去,在房间里跳起舞来。她旋转着,突然停下来,“它从哪儿来的?托尼,你哪儿来的钱买了这件外套?” 他早准备好回答她的问题。“这是刚刚被偷来的。我是在罗丹博物馆外从一名小个子男人手里买来的。他急于要卖掉它。这价钱并不比在‘春天百货’买一件好的布外套贵多少。” 多米尼克对他凝视了片刻,然后大笑起来,“就算我们在坐牢,我也要穿它!” 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托尼,开始哭起来。“噢,托尼,你这个傻瓜,亲爱的,好心的傻瓜。” 托尼认为撒这个谎是值得的。 一天夜里,多米尼克建议托尼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多米尼克除了在美术学院工作外,还给一些较有名气的巴黎画家做模特儿,因此她能够在圣塞弗林街租一间宽敞的、现代化的公寓。“你不应当住在这样的地方,托尼。这地方糟糕透了,同我住在一起吧,不用你付房租,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还有——” “不,多米尼克,谢谢你。” “可是为什么呢?” 他如何来解释呢?他本来可以在一开始就明说他很有钱,但现在太晚了。她会觉得他一直在耍弄她。因此他说道:“那样不就像是靠着你过活了吗,你给予我的已经够多了。” “那我退掉我的公寓,搬到你这儿来,我要和你在一起。” 第二天她就搬来了。 在他们之间有着奇妙的、自然的亲密。他们周末同去乡村游玩,在小旅馆里落脚。托尼在那儿支起了画架描绘大自然的美景。他们饿了,多米尼克就摆出她预备好的食品,两人一起在草地上吃野餐。托尼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幸福过。 他的画进步很快,一天上午坎塔尔老师举着托尼的画,对着全班同学说:“看这个人体,你能感觉出它在呼吸。” 那天晚上,托尼迫不及待地告诉多米尼克。“你知道我怎么能表现出能呼吸的人体吗?那是因为我每天晚上搂着那个模特儿睡觉的缘故。” 多米尼克激动地笑着,然后又变得严肃起来。“托尼,我想你不必再学三年了,现在你已技艺成熟。学校里人人都这么看,就连坎塔尔老师也这么看。” 托尼恐怕自己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担心将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画家。现在全世界成千上万的画家每天创作出无数的作品,他唯恐自己的作品会被淹没在这洪水般的绘画之中。一想到此,托尼就不寒而栗。赢是最重要的,托尼,记住这一条。 有时,当托尼完成一幅画,心里充满了欣喜和欢乐的时候,他便会觉得自己有才能,真的有才能。可有时,他看着自己的画,心想,我只配做个业余画家。 由于多米尼克的鼓励,托尼对自己的作品越来越有信心。他已单独画了二十多幅油画,其中有风景、静物,还有一幅多米尼克裸体躺在树下的油画。阳光在她的身体上洒下斑驳的色彩,前景中有一件男人的茄克衫和一件衬衣。观者可以看出,那个少女正在等候她的情人。 当多米尼克看到达幅画时,她叫了起来,“你一定得举行一次个人画展。” “你疯了,多米尼克,我还没到时候呢。” “你错了,亲爱的。” 第二天下午,托尼很晚才回到家。他发现屋里不止多米尼克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叫安东·戈尔格的瘦男人和她在一起。他挺着大肚皮,闪着一对突起的淡褐色眼睛。他是戈尔格画廊的老板。这个画廊规模不大,位于多芬大街。托尼的画摆得满屋全是。 “怎么回事?”托尼问道。 “是这么回事。”安东·戈尔格大声说道,“我认为你的画非常出色。”他拍了拍托尼的后背,“能在我的画廊里展出你的作品,我将感到十分荣幸。” 托尼向多米尼克望去,她朝他乐呵呵地笑着。 “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已经说了。”戈尔格答道,“你的话都在这些油画上。” 托尼和多米尼克为这事议论了大半夜。 “我觉得自己还不到时候,那些批评家会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你错了,亲爱的。这对你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这是个小画廓,只有当地人参观,给你作出评价。你决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的。戈尔格先生要是不相信你,是决不会同意在那儿给你举办个人画展的。他和我都认为你将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艺术家。” “好吧,”托尼最后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我还能卖掉一幅画呢。” 电文是:“星期六抵巴黎,请同我一道吃晚饭,爱你,妈妈。” 当托尼看到她母亲走进画室,他第一个想法是:她是一个多么优雅的女子啊。她已五十多岁了,头发没有染,黑发中夹杂着缕缕银丝。她的身上充满了能量和活力。托尼曾问过她为什么不再结婚,她低声答道:“只有两个男人在我的一生中占有重要地位,你的父亲和你。” 现在站在巴黎这间小公寓里,面对着他的母亲,托尼开口道:“见到你真——真高兴,妈——妈妈。” “托尼,你看上去真是棒极了!胡子是新留的。”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胡子,一面说道:“你有点像林肯。”她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那间小公寓。“谢谢上帝,你有一位不错的女清扫工嘛,这里完全变了样。” 凯特走到托尼刚才作画的画架前,她凝视了许久,而他站在一边十分紧张,静候着他母亲的反应。 当凯特终于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十分柔和。“妙极了,托尼,真是妙极了。”她并没有掩盖心中的自豪感。在艺术方面,没有人能骗得过她。凯特感到异常地欣喜,她的儿子竟然如此才华横溢。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让我再看一些。” 他们一起用了两个小时,把托尼的画通通欣赏了遍。凯特和他详细地讨论了每一幅画。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屈尊俯就的感觉。她企图控制他的生活,但失败了。尽管这样,她还是大度地接受了现实,对此托尼十分敬佩。 凯特说:“我可以安排一次展览,我认识几个美术商人,他们——” “谢谢你,妈——妈妈,你不用费心了。下——下个星期五,我要举办一次画展。有家画——画廓让我展览。” 凯特一把抱住了托尼,“太好了哪个画廓?” “戈——戈尔格画廊。” “我想我没听说过它。” “它是个小——小画廊,但对于汉默或是威——威尔登斯坦画廊来说,我还不够格。” 她指着多米尼克躺在树下的那幅画,说道:“你错了,托尼。我想这幅——” 这时传来了前门打开的声音。“我太想了,亲爱的,快脱下你的——”多米尼克看到了凯特,“啊,真该死!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有一位朋友在这儿,托尼。” 空气似乎凝结了,沉默延续了许久。 “多米尼克,这是我的母——母亲。妈——妈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多——多米尼克·马森。” 这两个女人站在那里,相互打量着。 “你好,布莱克韦尔太太。” 凯特说:“我正在欣赏我儿子描绘你的油画。”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托尼同你说了吗?布莱克韦尔太太,他要举办一次画展。” “是的,他说了,这消息真令人高兴。” “你能留——留下来看这次展览吗,妈妈?” “我当然非常希望能够到场,但后天,我要到约翰内斯堡参加一次董事会,我是非出席不可的。要是我早点知道,就会重新安排我的日程了。” “那也没——没什么关系。”托尼说道,“我很理解。”托尼很担心他母亲会当着多米尼克的面又谈论公司的事儿。然而凯特的思想全集中在绘画上了。 “重要的是要请合适的人来看你的展览。” “谁是合适的人呢,布莱克韦尔太太?” 凯特转向多米尼克,“造舆论的人,批评家,像安德烈·杜索那样的人物应该到场。” 安德烈·杜索是法国最有名望的艺术批评家。他像一头凶猛的雄狮,守卫着艺术的神殿。他的一句话可以在一夜之间使一个画家成名或毁掉。每个展览会都邀请杜索先生参加开幕式,但他只出席一些重要的作品展览。那些画廊的老板和画家战战兢兢地等候着他的评论。他善于辞令,他的俏皮话就像长了毒翅膀一样,飞遍巴黎城。安德烈·杜索在巴黎艺术界中最令人痛恨,但也最受人尊敬。他那辛辣的讽刺和无情的评论之所以为人们所接受,是因为他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 托尼转向多米尼克,“这样一位母——母亲。”然后又转向凯特,“安德烈·杜索不会去——去小画廊的。” “噢,托尼,他一定得来,他能让你一夜成名。” “也能把我毁——毁掉。” “你没有信心吗?”凯特望着自己的儿子问道。 “当然他有啰,”多米尼克说道,“但我们不敢希望杜索先生会来。” “我也许可以找几个认识他的朋友。” 多米尼克的脸上顿时容光焕发。“那太好了!”她转向托尼,“亲爱的,要是他真来的话,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吗?” “打入垃圾堆?” “严肃点。我了解他的口味,托尼。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他会称赞你的画的。” 凯特说:“只有知道你愿意,我才会安排他来,托尼。” “当然他愿意啰,布莱克韦尔太太。” 托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害——害怕,但是管他呢!让——让我们试试吧。” “那我就尽力去办吧。”凯特望着画架上的油画,久久不肯离去。最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托尼。她的眼睛里有着凄楚的神情。“儿子,我必须在明天离开巴黎,今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吃晚饭好吗?” 托尼答道:“那当然好啰,妈妈,我们有——有时间。” 凯特转向多米尼克,客气地说道:“你愿意去马克西姆餐厅或是——” 托尼赶紧说道:“多米尼克和我知道附近有一个相当不——不错的小餐馆。” 他们去了胜利广场的一家便宜的小餐馆。饭菜可口,酒香扑鼻。两个女人似乎相处得不错。托尼为她们两人感到十分骄傲。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他心想,我同我的母亲,还有我要娶的姑娘一起共度良宵。 第二天早晨,凯特从机场打来电话。“我打了六七个电话。”她对托尼说道,“关于安德烈·杜索,还没有人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但不管怎样,亲爱的,我为你感到骄傲。你的画棒极了,托尼,我爱你。” “我也爱——爱你,妈——妈妈。” 戈尔格画廊的规模也只不过比一些不对公众开放的私人画廓稍大一些。托尼的二十多幅画被匆匆忙忙地挂在墙上,为开幕式作最后的准备。在一个大理石面的小柜子上面,放着切成一片一片的奶酪和一些饼干,另外还有一瓶瓶夏布利葡萄酒。画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东·戈尔格,托尼,多米尼克和一名年轻的女助手,她正在悬挂最后一幅油画。 安东·戈尔格看了看他的表,“请帖上写的是‘7点’,人们这就要到了。” 托尼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紧张。我不是紧张,他对自己说道。我是怕死了! “要是没人来怎么办呢?”他问道,“我的意思是说,要是一个人都不来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多米尼克笑了笑,拍拍他的面颊,“那这些奶酪和酒就归我们自己享用了。” 人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最初是三三两两,后来就多了起来。戈尔格先生站在门口,殷勤地向人们打着招呼。他们看上去不像是艺术作品的收藏者,托尼忧郁地想道。他那尖锐的目光把他们分为三类:一些是画家或者美术院校的学生,每有画展,总是到场来评估一下竞争对手。还有一些是美术商人,他们参观画展是为了散布有损那些颇有抱负的画家的新闻。再有一些就是附庸风雅的群众。其中一大部分还是同性恋者。他们似乎总是生活在艺术的边缘。我一幅画也卖不出去,托尼心里暗想。 戈尔格先生在房间的那一头向托尼招手。 “我不要见这些人。”托尼对多米尼克低语道,“他们来这儿是要把我撕得粉碎。” “胡说八道,他们来是为了见见你。拿出点风度来,托尼。” 于是,他风度翩翩,和每个人打着招呼,笑容可掬。对那些恭维的话语,也能回答得恰到好处。可是他们真的是在夸奖吗?托尼心中怀疑。多少年来,在艺术界形成了一些套话,用来应付一些不知名的画家的作品展览。这些套话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感觉身临其境……”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风格的作品……” “看,这才是一幅真正的画!” “它在对我说话……” “你已经登上顶峰了……” 观众不断进来。托尼想,他们是被好奇心驱使而来的呢,还是冲着免费供应的酒和奶酪而来的呢。到目前为止,还没卖出一幅画,而酒和奶酪却消耗得相当快。“耐心一点。”戈尔格先生先生悄悄地对托尼说道,“他们很有兴趣。首先他们要欣赏一下这些画。要是看中了哪一幅,他们就会不断地走回来再看看。接着他们就会询问价钱,当他们讨价还价时,那就上钩了!” “上帝啊,我好像颠簸在一条打鱼船上一样。”托尼对多米尼克说道。 戈尔格先生急急忙忙来到托尼面前,“我们卖了一幅了。”他大声嚷道,“诺曼底风景画,五百法郎。” 这是托尼终生难忘的时刻。有人买了他的画!有人认识到他作品的价值,乃至会花钱去买它,把它挂在自己家里或是办公室里,去欣赏它、保存它或是请朋友来观赏。这是一种小小的不朽。它能赋予你生命,它能使你同时存在于不同的地方。一个成功的画家活在世界各个角落,活在千家万户,无数间办公室内和博物馆里,给千千万万——有时是成百万人带来欢乐。托尼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达·芬奇、米开朗琪罗和伦勃朗的伟人祠。他不再是个业余画家了,他是一名专业画家,有人出钱购买了他的作品。 多米尼克朝他快步走来,她的眼睛熠熠闪光。“你又卖出一幅画了,托尼。” “哪一幅?”他急忙问道。 “那幅花卉。” 小小的画廊里挤满了观众。人们大声谈论着。不时传来碰杯的叮当声。突然房间一下子宁静下来。有人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朝入口处移去。 安德烈·杜索走进来了。他有五十多岁,比一般的法国人要高一些,有着坚毅的狮子般的面孔和一头鬃毛般的白发。他穿着一件光亮平滑的斗篷,戴着一顶博萨利诺式的帽子。在他的身后跟着一批围观的人。房间里的观众都开始自动地为杜索先生让路,因为在场的没有一个不认识他。 多米尼克捏了一下托尼的手,“他来了!”她说道,“他真来这儿了!” 这样的荣誉戈尔格先生从未享受过,因而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在这位伟人面前点头哈腰,不停地把前额的头发向后捋去。 “杜索先生,”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这真是令人太高兴了!多么荣幸啊!我可以为您倒点酒、拿些奶酪吗?”他直怪自己没有买像样点儿的酒。 “谢谢。”那大人物回答道,“我来只是为了一饱眼福。我想见见这位画家。” 托尼完全吓呆了。多米尼克把他向前推过去。 “他在这儿。”戈尔格先生说道,“安德烈·杜索先生,这是托尼·布莱克韦尔。” 托尼终于说出声来:“您好,先生,我——谢谢您能光临。” 安德烈·杜索微微点点头,便向墙上的油画走过去。人们都向后退去,给他让道。他慢慢地走着,每一幅画都要端详好久,认真仔细地看过,才走向下一幅。托尼想从他脸上的表情来作些猜测,但什么也看不出来。杜索既不皱眉头,也不微笑。有一幅画,他在前面停留了许久,那是多米尼克的裸体画。之后他又向前移去。托尼在一边出了一身汗。 当安德烈·杜索看完之后,便朝托尼走过去。“我很高兴来到这里。”他只说了这一句。 就在这位著名的批评家离去之后的几分钟之内,所有的画被销售一空。一位新的大艺术家诞生了,每个人都希望在他诞生之时能够在场。 “这样的场面,我从未见过。”戈尔格先生惊呼道,“安德烈·杜索到我的画廊里来,我的画廓!明天全巴黎的人都会读到这条消息。‘我很高兴来到这里。’安德烈·杜索是从不多说一句话的。这需要来点香槟酒,让我们庆祝庆祝。” 那天深夜,托尼和多米尼克又私自庆祝了一番。多米尼克依偎在他的怀里。“过去我同别的画家也睡过觉,”她说道,“但只有一个具有你即将要获得的名气。明天巴黎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多米尼克的话是正确的。 第二天清晨5点,托尼和多米尼克急急忙忙穿好衣服,便出去买第一版晨报。报纸才刚刚来到报亭,托尼抓了一张,赶忙翻到艺术栏。他的评论是头条文章,署名是安德烈·杜索。托尼大声念道: 〖年轻的美国画家安东尼·布莱克韦尔举办的个人作品展览,昨晚在戈尔格画廊开幕。作为艺术评论家,我在这次展览中学到了许多东西。参观过许多有才华的画家举办的展览,我已经忘却了真正糟糕的绘画是个什么样子。然而昨晚的展览却迫使我回想起来……〗 托尼的脸色顿时变得死灰一般。 “请不要念了。”多米尼克恳求道,她想把报纸从托尼的手中夺走。 “放开!”他命令道。 他又继续念了下去。 “最初我以为是谁开了一个玩笑。我无法相信,有人竟会想到把这样幼稚的画挂出来,还敢称它们是艺术品。我竭力寻找任何一丝微弱的才华,可是根本没有。应当吊起来的不是那些画,倒是那位画家。我认真地奉劝这位糊涂的布莱克韦尔先生,回到他真正的行业中去,我只能猜想他是个刷刷房子的油漆匠。” “我简直无法相信。”多米尼克低语道,“我不相信他竟然会看不出来。哼,这个坏蛋!”多米尼克伤心地哭了起来。 托尼觉得胸中好像堵满了铅块,喘不过气来。“他看出来了。”他说道,“而且他知道,多米尼克,他知道。”他的声音里充满着痛苦。“所以才如此刺痛我的心。上帝啊!我是多么傻啊!”他开始向前走去。 “你上哪儿去,托尼?” “我不知道。” 他沿着黎明时分冰冷的街道向前走去,泪流满面也全然不知。再过几个小时,巴黎的每一个人都会读完那篇评论,他将是大家讽刺的对象。但更使他伤心的是他自己欺骗了自己。他真的认为能把绘画作为自己的终身职业。如今安德烈·杜索至少是把他从那个错误中挽救了出来。流传后世,托尼忧郁地想道,流传个屁!他走进了第一家开门的洒吧,一直喝到烂醉。 当托尼最后回到他的公寓时,已是第二天早晨5点了。多米尼克正在等着他,都快急疯了。“你去哪儿了,托尼?你妈妈一直想找你,她都快急病了。” “你把报纸读给她听了吗?” “读了,她坚持要读的。我——” 电话铃响了,多米尼克看了看托尼,然后拿起了听筒。“喂?是的,布莱克韦尔太太。他刚进来。”她把话筒递给托尼,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了它。 “喂,妈——妈妈。” 凯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痛。“托尼,亲爱的,听我说,我可以让他登一篇更正。我——” “妈,”托尼无力地说道,“这不是一桩买——买卖。这是一个批——批评家在发表观点,他的观点是我应当被吊——吊死。” “亲爱的,我真不愿让你受到这么大的伤害。我实在受不了——”她啜泣起来,无法再讲下去。 “没关系,妈——妈妈,我已经折腾一阵了。我尝试了一下,结果不——不行,我没有这方面的才——才能,事情就这么简单。我痛——痛恨杜索的狂妄,可是他是世界上最优——优秀的艺术批评家。我不得不承——承认他这一点。他把我从一个可——可怕的错误中挽救出来。” “托尼,但愿我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你……” “杜索已经都——都说了,这样总比十——十年后才发——发现要好——好些,对吧?我得离——离开这座城市了。” “等着我,亲爱的。明天我就离开约翰内斯堡,我们一道回纽约去。” “那好吧。”托尼说道。他放下听筒,转向多米尼克。“对不起,多米尼克,你找错人了。” 多米尼克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望着他,眼里充满了难言的悲伤。 第二天下午,在马提农街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办公室里,凯特·布莱克韦尔正在开一张支票。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男人叹气道:“真可惜,你的儿子是有才华的,布莱克韦尔太太。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有名的画家。” 凯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杜索先生,全世界有成千上万个画家,我的儿子不能与他们为伍。” 她把那张支票递往桌子对面,“你为这笔交易履行了你的义务,我也会尽我的义务。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将要在约翰内斯堡、伦敦和纽约兴办美术馆,由你来负责挑选作品——当然啰,佣金是相当可观的。” 在杜索离去之后很久很久,凯特依然坐在她的桌旁,心中充满着深深的哀伤。她很爱自己的儿子。要是他发现了这一切……她知道她是在冒着什么样的风险,但无论如何她不能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托尼白白扔掉自己可以继承的家业。不管她可能会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要保护他,保护公司。凯特站起来,突然觉得非常疲倦。该去接托尼,带他回家了。她要帮助他度过目前的困境,这样他才可以继续从事他天生该做的工作。 管理这家大公司。

在以后的两年里,托尼·布莱克韦尔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一辆巨大的踏车上面,停不下来,也看不到目的地。他将要继承一家大得令人瞠目结舌的联合企业。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王国已经扩大到拥有几家造纸厂,一家航空公司,几家银行和一个医院系统。托尼了解到,一个名字犹如一把钥匙,它能打开所有的门。在一些俱乐部、组织和社交集团里,通行证不是金钱或影响,而是某些人的名字。托尼被接受为联合俱乐部及布鲁克俱乐部和沟通俱乐部的成员。每到一处,他总受到热情款待。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他并没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不配享受这一切。他靠的是他祖父的势力和影响,他觉得自己时常被别人拿来同他祖父相比。这是不公平的,因为现在并没有地雷阵需要他爬,没有警卫朝他射击,更没有鲨鱼来威胁他的生命。昔日的冒险故事同托尼没有任何关系。那属于过去的那个世纪,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地方,由一个陌生人立下的英雄业迹。 比起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里的任何其他人来,托尼加倍努力地工作。他无情地驱使自己干活,试图摆脱那些难以忍受的痛楚回忆。他给多米尼克写信,可是他的信总是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他给坎塔尔老师打电话,然而多米尼克已不在那所学校做模特儿了,她已经销声匿迹。 托尼工作得十分出色,有条不紊。但他既没有激情,也并不热爱。即便他内心深处感到空虚,也没有人看出来,就连凯特也没有疑心。每周都有人向她汇报一次托尼的情况,她听了这些报告都感到由衷的高兴。 “他有做生意的天分。”她对布雷德·罗杰斯说道。对于凯特来说,她的儿子长时间地工作,就证明他是多么地热爱他所做的工作。每当凯特想到托尼几乎扔掉他的前途时,她就感到不寒而栗。谢天谢地,她总算是挽救了他。 1948年,国民党在南非全面掌权,所有的公共场所都实行种族隔离政策。移民受到严格控制。为了政府需要,家庭也可以被拆散。每个黑人都必须携带通行证,它不只是一个通行证,而是命脉,包括出生证明,求职许可证,纳税卡。它控制着一个人的行动和生活。在南非发生的骚乱越来越多,但是都被警察残暴地镇压下去。凯特不时在报上读到关于破坏和骚乱的消息。班达的名字总是出现在显要的位置。尽管他老了,却依然是地下运动的领导人。当然,他要为他的人民战斗。凯特想,因为他是班达。 凯特和托尼一起在第五大道的公馆里庆祝她五十六岁的生日。她心想,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个二十四岁的漂亮小伙子不可能是我的儿子,我还没到那么大年龄。他正为她举杯祝贺,“为我——我伟大的母——亲干杯!祝你生——生日快乐!” “你应当说为我那伟大的老妈妈干杯。”不久我就要退休了,凯特心里想,但我的儿子将接替我,我的儿子! 由于凯特的坚持,托尼搬进了第五大道的公馆。 “这地方太大了,一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实在太孤单。”凯特对他说,“整个东厢房全归你一个人住,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会打扰你。”托尼只有让步,因为争辩是无济于事的。 每天早晨,凯特和托尼共进早餐。吃饭时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托尼吃惊的是,他的母亲对一个抽象的没有灵魂的东西,一大堆建筑物、机器,还有簿记数字,有着如此巨大的热情,付出这么多的心血,魔力究竟在哪儿呢?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奥秘需要探索,为什么一个人要浪费自己的一生来积聚越来越多的财富,争得越来越大的权力呢?托尼不理解他的母亲,但他爱她,他也尽力不辜负她对他的希望。 坐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从罗马到纽约是非常一般的旅行。托尼喜欢这家航空公司,因为它效率高,乘坐舒适。飞机一起飞,他就开始研究他的海外采购报告,没顾上吃晚饭,那些空中小姐不断给他送来饮料、枕头和其他可能为这位英俊的乘客需要的东西。可是他对此始终无动于衷。 “谢谢你,小姐,我很好。” “布莱克韦尔先生,有什么事我们可以……” “谢谢。” 托尼旁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在看一本时装杂志。当她翻过一页时,托尼正巧扫了一眼。他一下呆住了,有张照片是一个穿着舞会礼服的模特儿,那是多米尼克。毫无疑问。那高高的精致的颧骨,深绿色眼睛,浓密的金发。托尼的脉搏加快了。 “对不起,”托尼对这位邻座的旅伴说道,“可以借用一下那页吗?” 第二天一早,托尼给服装店打了电话,搞到了他们广告公司的名称。他给那家公司打电话,“我要找你们的一个模特儿。”他对总机接线员说,“您能——” “请稍等。”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您有什么事?” “我在本月的《时尚》杂志上看到一张照片,是一个为罗思曼商店推销舞会礼服的模特儿,那是你们制作的广告吧?” “是的。” “你能告诉我那家模特儿介绍所的名字吗?” “它叫卡尔顿·布莱辛介绍所。”接着他又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托尼。 一分钟之后,托尼同布莱辛介绍所的一位女士通了话。 “我正在设法寻找你们的一位模特儿。”他说,“她叫多米尼克·马森。” “对不起,我们规定不得透露任何个人情况。”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托尼坐在那儿,盯着话筒发呆。一定要想办法同多米尼克联系上。于是他去找布雷德·罗杰斯。 “早上好,托尼。喝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布雷德,你知道卡尔顿·布莱辛模特儿介绍所吗?” “我想我是知道的。它属于我们公司。” “什么?” “它是我们一家子公司底下的。” “我们何时买进的?” “两三年以前,就在你加入公司工作的前后。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呢?” “我在找他们的一个模特儿。她是个老朋友。” “没问题,我给他们挂个电话,然后——” “不用费心了。我自己来吧,谢谢,布雷德。” 一种温暖的期待在托尼心中升起。 那天下午,托尼来到查尔顿·布莱辛介绍所的办公室,报了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被请到董事长蒂尔顿先生的办公室里。 “真是荣幸得很,布莱克韦尔先生。我希望没有出什么问题,上个季度我们的利润是——” “没有任何问题。我对你们的一名模特儿感兴趣,她叫多米尼克·马森。” 蒂尔顿的脸上顿时放出了光采。“她已成为我们这里最好的一个模特儿。你母亲的眼光真不错。” 托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对不起,你说什么?” “是令堂亲自要求我们雇用多米尼克。当初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接管我们的时候,这是谈判的条件之一。这全部在我们的档案里,如果你愿意……” “不用了。”托尼对他所听到的这些话感到不可理解。为什么他母亲——?“我能得到多米尼克的住址吗?” “当然可以啰,布莱克韦尔先生。今天她在佛蒙特展示服装,但她该回来了。”他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明天午后。” 托尼在多米尼克的公寓前等候着。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多米尼克下了车。一个身材魁梧、像运动健将的男人提着多米尼克的手提箱。多米尼克看见了托尼,顿时呆住了。 “托尼!我的天哪!你——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要同你谈一谈。” “喂,朋友,改一个时间吧。”那位运动健将说道,“我们下午还忙着呢。” 托尼连看也没有看他。“叫你的朋友走开。” “嘿,你他妈的算——” 多米尼克转向那个男人,“请走吧,本,今天晚上我给你去电话。” 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膀,“那好吧。”他瞪了托尼一眼,然后回到汽车里,开大油门一溜烟走了。 多米尼克转过身来对托尼说,“你最好进来谈吧。” 这是一座二联式公寓,十分宽敞,有白色的地毯和窗帘,还有现代化的家具。显然是花了不少钱购置的。 “你混得不错。”托尼说道。 “是的,我很幸运。”多米尼克的手指不安地拉着她的上衣。“你要喝点什么吗?” “谢谢,不用了。我离开巴黎后,一直想和你联系。” “我搬家了。” “搬到美国来了?” “是的。” “你是怎么在卡尔顿·布莱辛介绍所里找到工作的?” “我——我看到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她勉强地答道。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遇到我的母亲,多米尼克?” “我——在你的公寓里,记得吗?我们——” “别再玩游戏了。”托尼说道。他觉得心中的怒火在燃烧。“该结束了。我一生中还从未打过一个女人,但要是你再说一句谎话,我敢保证,你的脸蛋今后不会再适合照相了。” 多米尼克刚要开口,托尼眼中的怒火止住了她。 “我再问你一次,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我母亲的?” 这次她没再迟疑,“就在你被录取进美术学院时,你的母亲就安排我在那儿做模特儿。” 他心里一阵恶心,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谈下去。“这样我就可以结识你?” “是的,我——” “她付钱给你做我的情妇,让你假装爱上了我。” “是的。那是战后——局势非常糟糕。我那时很穷,你看不出来吗?但是,托尼,相信我,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是认真的——” “回答我的问题。”他那凶狠的声音把她吓坏了。面前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能施暴行的男人。 “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母亲要我注意你的行动。” 他想到多米尼克的温柔,同她做爱的情景——原来是收买的结果,是他母亲无偿馈赠的——他感到无地自容。他一直是他母亲的傀儡,被她控制操纵。他母亲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感受。他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的王储,她的继承人。她关心的就是公司的一切。他最后望了多米尼克一眼,然后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她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心里想,我真的爱你,托尼,这一点我没有撒谎。 凯特在书房里看书,突然托尼走了进来,喝得醉醺醺的。 “我同多——多米尼克谈——谈过了。”他说,“你们两——两个肯——肯定十分开——开心,在我的背后嘲——嘲笑我。” 凯特马上警觉起来,“托尼——” “从现在起,我要你不——不要干涉我的私——私生——生活。听见了吗?”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凯特望着他离去,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多米Nick转过身来对托尼说,凯特告诉托尼。以后的五年里,世界范围内的经济有着惊人的发展。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是在钻石和黄金的基础上缔造起来的。但如今它的产品已经多样化,并扩展到了全世界。业务中心已不再是南非了。公司最近又购买了一家出版集团、一家保险公司和一个五十万英亩的林场。 一天夜里,凯特把戴维推醒,“亲爱的,我们把公司的总部迁走吧。” 戴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什——什么?” “现在世界的贸易中心是在纽约。我们的总部应当在那儿。南非实在太远了。况且,我们现在有电话电报,可以在几分钟内就同我们的任何办事处取得联系。” “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戴维咕噜了一句,接着又睡着了。 纽约是个令人激动的新世界。以前几次来这里时,凯特就感觉到了这个城市迅速跳动的脉搏。住在这个地方,就像掉在发育的中心一样,地球似乎转动得更迅速了,一切都以更快的节奏进行着。 凯特和戴维在华尔街为公司的新总部选中了一个地方。建筑师们也开始着手做准备工作。凯特又挑选了一名建筑师在第五大道设计一座16世纪法国文艺复兴式样的大公馆。 “这个城市真是吵死人了。”戴维抱怨说。 确实如此。城市各处空气中充满着铆钉枪的冲击声,一座座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纽约成了全世界的商贸圣地。是海运、保险、交通运输的中心。这是一个具有独特活力的城市。凯特喜欢这里,但她感到戴维不大开心。 “戴维,这里就是未来,这个城市在发展,我们也随之发达兴旺。” “我的上帝,凯特,你还想要多少?”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有多少要多少。” 她不明白戴维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比赛就是要赢,只有把别人打败了才叫赢。对她来说,这是再明白不过了。可戴维怎么弄不懂呢?戴维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他缺少点什么,缺少一种欲望,一股去征服,去做最大、最好的激情。她的父亲有这种精神,她也有这种精神。凯特不是很清楚,从何时起,她有了那种精神。反正在她生命的某个时刻,公司成了主人,她成了奴隶,与其说是她拥有这家公司,倒不如说是公司拥有了她。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戴维听时,他笑着说:“你工作太辛苦了。”她多么像她的父亲啊,戴维心想。但是不知为什么,他隐隐约约有点不快之感。 一个人怎么能认为工作太辛苦呢?凯特心里有点儿纳闷。生活中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她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刻就是工作。每天都会有新问题,每个问题都是一种挑战,一个要解决的难题,一场要打赢的竞赛。她对此十分精通。她被一种无法想象的东西迷住了。那既不是金钱,也不是成就,而是权力。这种权力支配着全世界各个角落成千上万个人的命运。正如她自己的命运曾一度受到摆布一样。只要大权在握,她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权力是难以置信的武器。 那些国王、王后以及总统竞相宴请凯特。他们想巴结她,得到她的眷顾。一家新开的克鲁格-布伦特工厂可以使一个地区由穷变富。这就是权力。她的公司生气勃勃,是个日益成熟的巨人,需要不断地给它提供食物。有时不得不做出某些牺牲,因为巨人的发展不能受到限制。如今凯特体会到,它有自己的脉搏,节奏。这也已成为凯特自己的脉搏和节奏。 他们搬到纽约已经一年。3月份,凯特感到身体不舒服,戴维劝她去看看医生。 “他的名字叫约翰·哈利,是个有名气的年轻大夫。” 凯特勉强同意了。约翰·哈利是个瘦削、严肃的波士顿人,大约二十六岁,比凯特小五岁。 “我要告诉你,”凯特对他说,“我是没有时间生病的。”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布莱克韦尔太太。现在让我来检查一下吧。” 哈利大夫对她进行了检查,做了一些测试,然后说:“可以肯定没什么大问题。一两天内,检查结果就会出来。星期三给我来个电话。” 星期三清晨,凯特便给哈利大夫去了电话。“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布莱克韦尔太太。”他高兴地说,“你怀孕了。” 这是凯特一生中最为激动的时刻之一,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消息告诉戴维。 她从未见过戴维如此兴奋,他那有力的臂膀一下子把她抱起来,说道:“准是个女孩,她会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心里想,这正是凯特所需要的。现在,她会在家里多待些时候,她会更像个妻子。 凯特心里想,一定是个男孩。将来有一天,他要接管克鲁格-布伦特公司。 临产的日子接近了,凯特缩短了工作时间,但仍然每天来上班。 “别管公司的事儿了,好好休息。”戴维劝她说。 他不知道,公司里的工作对凯特来说就是休息。 预产期在12月。“我要在25日生,”凯特对戴维许诺道,“他将是我们的圣诞礼物。” 那一定是个完美的圣诞节,凯特想。如今她是一家联合企业的领导人。她嫁给了她所爱的男人,就要给他生一个孩子。然而她排的先后顺序是否有些讽刺意味呢,凯特没意识到这一点。 凯特的身体变得臃肿,行动不便。她来办公室也感到越来越吃力了。每当戴维或者布雷德·罗杰斯建议她待在家里时,她总是说:“我的脑子还可以工作嘛。”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时,戴维要去南非视察尼尔的矿区,他准备过一个星期就回纽约。 凯特正在办公桌前工作,布雷德·罗杰斯没有敲门便走了进来。她看到他脸上沉重的神情,便说道:“香农那桩买卖吹了吗?” “不是,我——凯特,我刚刚得到消息,出事了,是矿井爆炸。” 她感到心揪痛了一下。“哪儿?严重吗?死人了没有?” 布雷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六七个人死亡,凯特,戴维也在其中。” 这句话似乎一下充满了整个房间,冲击着壁板,然后又在屋子里回响着,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了尖叫声。那声音犹如尼亚加拉大瀑布似的倾泻下来,把她淹没了。慢慢地她又觉得自己被吸进了瀑布的中心,然后越陷越深,直到喘不出气来。 一切都变得黑暗沉寂。 一个小时后,孩子出世了,早产了两个月。凯特给他起名叫安东尼·詹姆士·布莱克韦尔。这是按戴维父亲的名字起的。凯特心想,我为了我自己而爱你,我的儿子,也为了你父亲而爱你啊。 一个月之后,第五大道的公馆建造完毕,凯特和婴儿,还有一班仆人搬了进去。意大利的两个城堡中的物品全被搬到这幢房子里来了。这里简直成了一个博物馆,16世纪式样的家具全是核桃心木制的,雕刻精细,古色古香。玫瑰色大理石铺成的地板用赭红色大理石镶边。镶有壁板的图书室里有一个极为精美的18世纪式样的壁炉,上面挂着一幅稀有的霍尔拜因的油画。在胜利品纪念室里放着戴维收藏的各种枪支。还有一间艺术品陈列室,凯特在里面放满了伦勃朗、弗美尔、委拉斯凯兹和贝林尼等名家的画。此外,还有舞厅、日光浴室、大餐厅。凯特房间隔壁是婴儿室。另外还有无数间卧室。意大利式大花园里有许多塑像,都是罗丹、圣高登和马约尔等大师的作品。这简直是国王的宫殿。国王就在里面慢慢长大呢,凯特高兴地想着。 1928年,托尼四岁时,凯特送他去幼儿园。他是个漂亮但十分严肃的孩子。灰色的眼睛和倔犟的下巴像他的母亲。他先学习音乐,到五岁时又被送到一所舞蹈学校。母子俩在一起度过的最好时光就是在达克港的“松岭居”。凯特买了一艘游艇,八十英尺长的机帆船。她给它起名为“柯赛尔号”。她和托尼乘船游览了缅因州的海岸地区。托尼对此喜欢极了。但还是工作给凯特带来了最大的欢乐。 杰米·麦格雷戈创建的公司有它的神秘之处。它总是那么生气勃勃,吸取一切。它是她的情人,它不会在一个冬日里死去,丢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它的生命是永存的。她一定要使它发展下去。将来有一天,她会把它交给自己的儿子。 凯特生活中唯一使她烦恼的是她老家的问题。她对南非的事情十分关注。种族矛盾在那儿日益加剧,凯特对此很为着急,那里有两个政治阵营:顽固派,主张种族隔离。开明派,主张改善黑人的地位。詹姆士·赫佐格总理和简·斯马茨组成了联盟,通过了新土地法。黑人们被剥夺了选举权,不能拥有上地。这条新法律使上千万的各少数民族集团成员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那些没有矿藏、工业中心和港口的地区被分给了有色人种、黑人和印度人居住。 凯特在南非安排了同几名高级官员的会晤。“这是一颗定时炸弹。”凯特对他们说,“你们这种搞法是在奴役八百万人民。” “这不是奴役,布莱克韦尔太太。我们这是为了他们好。” “是吗?你如何解释这一切呢?” “每个民族都有独特的贡献。要是黑人同白人混合在一起,他们有可能被同化。我们这是在保护他们。” “完全是胡说八道。”凯特驳斥道,“南非成了种族主义的地狱。” “这不是事实。其他国家的黑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都要进入这个国家。他们付高达五十六英镑的钱去买一张假通行证。黑人在这里比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要过得好。” “那我可怜他们。”凯特反驳道。 “他们都是原始社会的孩子,布莱克韦尔太太。这是为了他们好。” 凯特在会后心里十分沮丧,深深地为她的国家而担忧。 凯特也很关心班达。报上常看到他的消息。南非的报纸称他为“变色龙”。在他们的报道中,也不得不流露出一丝敬佩。他常化装成劳工、车夫、清洁工等来逃避警察的追捕。他组织了一支游击队。因而他是警察通缉的头一名要犯。在《开普敦时报》上有报道说,一个黑人村庄里的示威者们把他抬在肩上,上街游行,庆祝胜利。他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给学生们演讲。而当警察得到消息赶来追捕时,班达总是销声匿迹了。据说有成百上千的朋友和追随者做他的警卫工作。他每天晚上都换地方睡觉。凯特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也不能让他停止工作,除非死去。 她必须同他取得联系。于是她召见了一名经验丰富的黑人工头。这个人她一向是很信任的。“威廉,你认为你能找到班达吗?” “只要他愿意让人找到。” “试试吧,我要见他。” “我尽力而为。” 第二天上午,工头对她说:“如果今晚你有空,有辆小车将会等候你,把你带往农村。” 这辆车把凯特送到约翰内斯堡以北七十英里的一个小村庄。司机在一座小房子前面停下车来,凯特下车走了进去。班达在那儿等着她。他还是上次她见到他时的那副模样。他一定有六十岁了,凯特心想。这些年来,他一直东奔西躲,逃避警察的追捕。可是看上去他依然十分安详平静。 他拥抱了凯特,然后说:“你一次比一次漂亮了。” 她大笑起来,“我老了,再过几年就要四十岁了。” “岁月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很轻,凯特。” 他们走进厨房。当班达煮咖啡时,凯特说:“我不喜欢目前的局势,班达。事情将如何发展呢?” “事情会越来越糟糕的。”班达简要地答道,“政府不让我们同他们对话。白人拆毁了双方之间的桥梁。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需要那些桥梁来沟通与我们的联系。我们有自己的英雄,内赫米亚·泰尔、穆库奈、理查德·姆西曼。白人们驱赶我们就像赶牲口到牧场去一样。” “并不是所有的白人都是那么想的。”凯特肯定地说道,“你有一些朋友正在为改变这一切而奋斗着。总有一天要改变的,班达,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会流完的。” “班达,泰姆和马吉纳怎么样了?” “我的妻子和儿子都躲着呢,”班达伤心地说,“警察正忙于搜捕我。” “我能帮什么忙吗?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呀,钱有用吗?” “钱总是有用的。” “那我将作出安排。还有什么?” “祈祷吧,为我们大家祈祷吧。” 第二天上午,凯特回到了纽约。 当托尼长大能外出旅行时,凯特在他学校放假时,趁出差之便,把他带到各地游玩。他特别喜欢博物馆,会一小时一小时地凝视着那些大师的绘画和雕塑。在家里,托尼照着墙上的油画描着画着,但他不好意思让他妈妈看自己的作品。 他长得很甜,聪明有趣,并且有几分腼腆,人们觉得很可爱。凯特为自己的儿子感到十分自豪。他在班上总是第一名。“你把他们都甩在后面了,是吗?亲爱的。”她大笑着,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小托尼学习便愈加努力,决不让他母亲失望。 1936年托尼十二岁生日那天,凯特从中东回来了。她非常想念托尼,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他。托尼在家里等他妈妈回来。她一见到他,就拼命拥抱他,“生日快乐,亲爱的,今天愉快吗?” “是——是的,妈——妈妈。很——很——很愉快。” 凯特往后退了一下,看了看他。过去她从未注意到他口吃过。“你怎么啦?托尼?” “很——很好,谢谢,妈——妈妈。” “别这么结结巴巴的。慢慢地说。” “是,妈——妈妈。” 以后的几个星期里,他口吃得更厉害了。凯特决定找哈利大夫谈谈。医生检查完了之后,说道:“从身体上看,那孩子没什么问题。凯特,他是不是有些压力?” “我的儿子?当然没有,你怎么会问起这个来呢?” “托尼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口吃常常是挫折感的一种表现,是不能对付某种环境的结果。” “你错了,约翰,托尼在学校里面门门功课都是数一数二的。上学期,他还得了三个奖状呢:最佳全能运动员,最佳全能学生,美术课最佳学生。我很难同意说他应付不了周围的环境。” “原来是这样。”他打量着她,“那托尼结巴时,你怎么办呢?凯特。” “当然我纠正他啰。” “我建议你不要那样做,那样会使他更加紧张。” 凯特被这话惹火了。“如果托尼真的像你所认为的那样,有心理上的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决不是他母亲引起的。我疼爱他,他也知道,我把他看作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 那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没有一个孩子能达到那么高的标准。哈利大夫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图表,“我们想想看,托尼已经十二岁了?” “是的。” “也许外出一段时间会对他有好处。是不是可以在某个地方找一所私人学校。” 凯特只是盯着他不说话。 “让他自由一点儿,等他读完高中再说。瑞士的一些学校相当不错。” 瑞士!一想到托尼要被送到离她那么远的地方,她立即惊恐万状。他还太小,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他——哈利大夫注视着她。“我再考虑考虑。”凯特对他说。 那天下午,她取消了一次董事会议,早早回家了。托尼在他的房间里做功课。 托尼说道:“我今天得——得——得的全是优,妈——妈妈。” “你想去瑞士吗?” 他的眼睛闪出了亮光,说道:“我——我——我可以去吗?” 六个星期之后,凯特安排托尼乘上了一艘轮船。他将到日内瓦湖边的一个小城镇——罗里市的萝实学院去上学。凯特站在纽约港的码头边,望着那条巨大的客轮被拖轮拖出港,然后便自由地向前驶去。见鬼!我会想念他的。她转身回到那辆等候着她的轿车里。汽车载着她向她的办公楼飞驶而去。 凯特喜欢同布雷德·罗杰斯共事。他四十六岁了,比凯特大两岁。他们这么多年已成了好朋友。凯特喜欢他,因为他对克鲁格-布伦特公司忠心耿耿。布雷德没有结婚,有好几个漂亮的女朋友。但慢慢地凯特觉察到他有一半是在爱着她。他不止一次有意作出了一些暗示。可她却宁愿让他们之间停留在工作关系上,只有一次她打破了这个界限。 布雷德开始经常同一个姑娘约会。每天晚上他深夜才归来,早上开会时面带倦容,心不在焉。这种情况对公司十分不利。一个月过后,他越来越不像话了,凯特决定采取措施。她想起戴维曾为了一个女人差点离开了这家公司。她不能让布雷德再发生这种情况。 凯特原计划一个人去巴黎购买一家进出口公司,但在最后一刻,她决定要布雷德陪她一道去。他们抵达的那一天,白天出席许多会议,晚上两人一道去大威福餐厅吃晚饭。后来凯特建议布雷德到她的乔治五世饭店套房里,一起研究一下有关新公司的报告。当他到来时,凯特身着透明丝织睡衣正等待着。 “我带来已修改好的条件,”布雷德开口道,“我们——” “那个等会儿再说吧。”凯特柔情地说。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挑逗的情意,这使他不禁抬起头来望了望她。“我要我们俩单独在一块儿,布雷德。” “凯特——” 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我的上帝!”他说道,“我想你好久了。” “我也想要你啊,布雷德。” 他们走进了卧室。 凯特是个性感的女子,但长期以来,她那种性的动力都化在其他的渠道里了。她的工作已完全能使她满足,她这次找到布雷德是别有用心的。 “凯特,我早就爱上你了……” 他在她上面,重复着古老、永恒的节奏。 她心里却在想着:他们对这家公司的要价,真他妈的太高了。他们知道我非常急于要这家公司。看来他们不会让步的。 布雷德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着情话。 我可以中止谈判,等他们再来找我。但要是他们不来呢?那我就要失去这桩交易,我能冒这个险吗? 他的节奏加快,凯特胯部运动迎向他的身体。 不,他们很容易找到另一个买主,还是他们要多少给多少算了。我可以卖掉一家子公司来弥补损失。 布雷德在快感中呻吟,凯特运动加快,把他带向高xdx潮。 我这就告诉他们,决定接受他们的条件。 一声长长的、战粟的呼喊,布雷德说:“哦,天哪,凯特,太棒了。你觉得好吗,亲爱的?” “像天堂。” 那天夜里,她躺在布雷德的怀里。当他沉睡的时候,她却在思考着,规划着。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时,她说道:“布雷德,你一直在约会的那个女人——” “我的上帝,你吃醋了!”他高兴地笑着,“把她忘了吧,我再不见她了,我保证。” 从那以后,凯特再也没有和布雷德同过床。他不理解她为什么拒绝他,而她只是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如此啊,布雷德。但我恐怕那样我们就不能再在一起工作了。我们双方都必须要作出牺牲才对。” 他不得不就这样忍耐着。 在公司不断扩大的同时,凯特建起了一些慈善基金会,为大学、教会和学校捐款。她的艺术藏品也在不断增加着。她购进了一些文艺复兴时期及以后的艺术大师的作品,如拉斐尔、提香、丁托列托和格雷科,还有一些巴罗克艺术风格的画,如鲁本斯、卡拉瓦乔和范戴克。据传,布莱克韦尔家藏品的价值,在世界上私人藏品当中是首屈一指的。那些藏品名声在外,只有应邀的客人才能一饱眼福。凯特不允许拍照,也不同新闻界讨论这些藏品。她与新闻界的交往有着严格的、丝毫不能改变的界限。布莱克韦尔家族的私生活是不公开的。仆人、公司的雇员都不准议论布莱克韦尔家里的事。当然要想完全没有谣传或者猜测是不可能的。凯特·布莱克韦尔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神秘人物。她是世界上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有关她的疑问可以提出上千个,但答案却寥寥无几。 凯特给萝实学院的女院长打电话:“我想了解一下托尼的情况。” “噢,他很好,布莱克韦尔太太。你的儿子是个优等生,他——” “我不是问的这个,我是指——”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愿意承认在布莱克韦尔家里还有不光彩的事。“我是说,他还口吃吗?” “太太,看不出任何口吃的迹象。他完全正常。” 凯特欣慰地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心里一直很清楚,那只是暂时的,一种必须经过的阶段而已。医生也就这点本事! 一个月之后,托尼回到了家,凯特在机场迎接他。他看上去很健康,很漂亮,凯特心里充满了自豪感。 “啊,我亲爱的,你好吗?” “我好——好,妈——妈妈,你——你——你好吗?” 在家度假的日子里,托尼如饥似渴地观赏母亲在他离家的时候收藏的油画。他对那些大师的杰作崇拜得五体投地。他迷上了法国的印象派,如莫奈、雷诺阿、马奈和莫里索等:他们在托尼面前展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他买了油彩和画架,作起画来。他觉得自己画得很糟糕,仍然不愿意拿给任何人看。它们怎能和那些精美的杰作相比呢? 凯特对他说:“将来有一天,所有的这些画都是属于你的,亲爱的。” 然而这种想法却让这个十三岁的男孩惶惶不安。他的母亲不理解这一点。这些画永远不会真正地属于他,因为他并没有付出任何代价来得到它们。他下定了决心,要设法走自己的路,他有一种矛盾的心理,既想离开他母亲,可又舍不得离开。在她的周围,一切都是那么有趣,吸引人。她是旋风的中心,发号施令,买进卖出,生意做得大得吓人。她还带他去一些奇妙的地方,让他结识一些有趣的人物。她是个令人敬畏的大亨,托尼为她感到无比自豪。在他的眼里,她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人。他心里难过的是,只要在她的面前他总是口吃。 凯特一直不知道她的儿子敬畏她到何种程度。直到有一次他回家来度假,他问:“妈——妈妈,你统——统治整个世界吗?” 她大笑起来,说道:“当然不会啰,你怎么会提出这么傻的问题来呢?” “我学校里的朋——朋友常常议论你,哎呀,你真是了——了不起。” “我是了不起,”凯特说,“我是你的母亲。” 托尼恨不得把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拿来,让凯特高兴。他知道这家公司对于她多么重要,她多么希望他将来有一天能管理这家公司。他的心里充满着悔恨,因为他知道,他是做不到那样的。他并不想那样来安排自己的一生。 当他试图把这些向他母亲解释时,她总是笑起来,“胡说八道。托尼,你还太年轻,不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的未来。” 他就又口吃起来。 一想到要成为一名画家,托尼就感到非常激动。能抓住一切美的东西,把它们永远留在画板上,那才是值得做的事情。他想去巴黎学画,但他也清楚,他得小心翼翼地向母亲提出这个问题。 他们在一起时,玩得十分快乐。凯特是一大批房地产的女主人。她在棕榈滩和南卡罗来纳州购买了一些房子——在肯塔基州,买了一个种马场。她和托尼在假期里到这些地方玩了一遍。他们在纽波特观看了美洲杯帆船赛。在纽约,他们到德尔莫尼柯餐厅吃午饭;在广场酒店吃茶;在吕绍乌餐馆吃星期日晚餐。凯特对赛马很有兴趣,她的马场成了世界上最好的马场之一。当她的马参赛时,如遇上托尼放学回家,凯特就会把他带到赛场,他们坐在包厢里,托尼看到她母亲喝彩时,喊得嗓子都哑了,心里感到很不理解,他知道她的激动和金钱毫无关系。 “它赢了,托尼。记住这一点。赢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在达克港享受宁静与安逸。他们去彭德尔顿和科芬商场买东西,在达克港商店喝冰激凌汽水。夏天,他们航行、远足或是参观画展。冬天滑雪、溜冰或是乘雪橇。他们也常坐在图书室里那个大壁炉前烤火。凯特给她的儿子讲述这个古老家族的往事。比如他的祖父和班达的故事,艾格尼丝夫人和她的姑娘们给托尼的祖母开送礼会的故事,等等。这是个多姿多彩的家族,一个值得骄傲和珍爱的家族。 “克鲁格-布伦特公司总有一天会属于你的,托尼,你将管理它,并且——” “我不——不想管——管理它,妈妈,我对大生意和权力都不感兴趣。” 凯特发火了。“你这个大笨蛋!你知道什么是大生意或权力吗?难道你以为我跑遍全世界是去播撒祸种吗?是在伤害人吗?你以为克鲁格-布伦特公司是某种残酷的金钱机器,要把一切障碍都轧得粉碎吗?好吧,让我告诉你吧,孩子。公司是仅次于耶稣基督的大善人。我们就是复活了的救世主,托尼。我们救活了几十万民众的性命。当我们在一个萧条的地区或国家开办了一家工厂,那里的人民就会有钱盖学校和图书馆,修建教堂,能为他们的孩子提供像样的食物、衣服和娱乐设施。”她喘着气,怒不可遏,“我们在人们饥饿和失业的地方建起了工厂。由于有了我们,那些人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抬起自己的头。我们是他们的救世主。今后不许再让我听见你嘲笑大生意和权力了。” 在这种情况下,托尼只能说:“对——对——对不起,妈——妈——妈。” 可是他心里仍然固执地想:我要当一名画家。 托尼十五岁的时候,凯特建议他去南非度暑假。他还从未去过那儿。“我现在离不开,托尼,但你会发现那是个迷人的地方。我将为你作好一切安排。” “我有——有点儿想——想去达克港度假,妈——妈。” “明年夏天吧。”凯特坚定地说,“今年夏天,我要你去约翰内斯堡。” 凯特向约翰内斯堡的负责人仔细地作了交待,他们一起为托尼制定了旅游路线和日程。每天的安排都围绕着一个目的:要千方百计使托尼感到这次旅行难以忘怀,要使他明白,他的未来和公司是息息相关的。 凯特每天都收到关于她儿子的报告。他被带到一座金矿里参观。在钻石矿区里参观了整整两天。他还被领着参观了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一些工厂。此外又到肯尼亚作了一次狩猎旅行。 在托尼假期结束的前几天,凯特给约翰内斯堡的公司经理去了电话。“托尼怎么样了?” “噢,他非常快活,布莱克韦尔太太。实话跟你说,今天早上他还问我能否再多待几天呢。” 凯特心里一阵高兴,“太好了,谢谢你。” 托尼度完假期之后,先来到英国南安普敦,然后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回美国。凯特只要有可能总是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他们给她许多优待,因此她坐不惯其他航空公司的飞机。 为了接儿子回来,凯特退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飞机降落在纽约新建的拉瓜迪亚机场,当他出现在泛美航空公司的终点站时,他那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活力和生气。 “过得愉快吗?亲爱的。” “南非真是个神——神奇的国家,妈——妈妈。他们带我乘——乘飞机去纳米比沙漠,就是爷爷从曾祖父范德默韦那里偷取钻石的地方。你知道吗?” “他没有偷,托尼。”凯特纠正他的话,“他只是拿了属于他的东西。” “当然是这样。”托尼嘲笑地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去过那——那里了。我没看到海雾,但他们依——依然有警卫,狼狗等等。”他笑了起来,“他们没有给我任何样——样品。” 凯特高兴地笑着,“他们没有必要给你任何样品,亲爱的,将来有一天,它们都是你的。” “那你对——对他们说呀,他们不听——听我的。” 她把他抱住,“你玩得不错,是吗?”她开心极了,托尼终于为他将继承的家产而兴奋。 “你知道我最——最喜欢什么吗?” 凯特慈爱地笑着,“什么呀?” “颜色,我在那——那里画——画了许多风景画。我不想离开,我想到那儿画——画画。” “画画?”凯特尽量使自己的话里带点热情,“那可是个很好的业余爱好呀,托尼。” “不,我不是说——说业余爱好,妈妈。我要做一个画——画家。我已经考虑了很多很多,我要去巴——巴黎学习。我真的认为我可能有些天赋。” 凯特的神情紧张起来,“你不会要一辈子去画画吧。” “是的,我就要这样,妈——妈妈,这是我唯一喜——喜爱的事。” 凯特知道,她失败了。 “他有权利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凯特想道,“但我怎么会让他犯如此可怕的错误呢?” 9月,他们两个暂时都不必作出决定了,欧洲爆发了战争。 “我要你去沃顿金融及商学院读书。”凯特告诉托尼,“过两年,要是你还想当一名画家,你会受到我的祝福的。”凯特心里十分肯定,到那时托尼一定会转变的。她无法想象,她的儿子在完全可以领导世界上最惊人的一家大联合企业的时候,竟会选择靠在帆布上涂抹各种油彩来度过自己的一生。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她的儿子。 对凯特·布莱克韦尔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无疑是个好机会。全世界都短缺军火和物资,而克鲁格-布伦特公司却可以为他们提供这些物品。公司有一个部门专门为军队提供装备,另一个部门负责为民用服务。公司的工厂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生产着。 凯特肯定美国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罗斯福总统号召全国要做民主世界的大武库。1941年3月11日,“租借法”在国会最后获得通过。同盟国横渡大西洋的运输船队遭到了德国人封锁海面的威胁。德国潜水艇八艘为一组,击沉了几十艘同盟国船只。 德国当时成了不可一世的霸主,似乎无人能制止它的扩张。阿道夫·希特勒践踏了凡尔赛条约,建立起历史上最大的战争机器。德国人用闪电战攻占了波兰、比利时和荷兰。紧接着德国军队又粉碎了丹麦、挪威、卢森堡和法国的防线。 凯特得到消息说,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工厂被纳粹没收了,工人中的犹太人被逮捕,遣送到集中营里。于是她决定采取行动。她先打了两次电话。一个礼拜之后她又到了瑞士。抵达苏黎世酒店后,她收到一张条子,上面写道:布林克曼上校想要见她。布林克曼曾是克鲁格-布伦特公司柏林分公司的经理。当工厂被纳粹政府接管后,布林克曼被授予上校军衔,负责工厂的事务。 他来到饭店会见凯特。他是个瘦削、精明的人,金黄色头发仔细地梳在那谢顶的脑瓜上。“我很高兴见到你,布莱克韦尔太太。我来向你传递我的政府的一个信息。我被授权向你保证,一旦战争结束,你的工厂依然会归还给你。德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强国。我们欢迎像你这样的人同我们合作。” “要是德国人打败了怎么办?” 布林克曼上校嘴唇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你我都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布莱克韦尔太太。美国明智得很,没有插足欧洲的事务,我希望它能继续这样做。” “我可以肯定,你确是希望如此,上校。”她向前靠了靠,“我听到有谣传说,犹太人被送进集中营里处死,是真的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完全是英国人的宣传。是的,犹太人被送到劳动营里去了,但我以一名军官的身份保证,他们受到了应有的对待。” 凯特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准备弄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觊特约见了一位有名望的德国商人,名叫赫尔·比勒。他五十开外,外貌非凡,面容慈悲,目光似乎深阅人间苦难。他们在班霍夫附近一家小咖啡馆里见了面。赫尔·比勒先生选中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我听说,”凯特温柔地说道,“你开始搞地下活动,把那些犹太人偷运到中立国去,是真的吗?” “不是这样的,布莱克韦尔太太。这样一种行动是对第三帝国的背叛。” “我还听说,你缺乏资金来进行这些活动。” 比勒先生耸了耸肩膀,“既然没有地下活动,我也就不需要钱,不是吗?” 他的双眼紧张地环顾着整个咖啡馆。这个人每天连喘口气、睡个觉时都生活在危险之中。 “我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凯特小心翼翼地说,“克鲁格-布伦特有限公司在许多中立国和盟国都有工厂。要是有人能将难民送到那儿,我将为他们安排就业。” 赫尔·比勒先生坐在那儿,呷着苦咖啡。最后他说道:“我对这些都一无所知,现在搞政治活动是很危险的。但如你有意要帮助苦难的人,我在英国倒是有个叔叔,他得了一种可怕的消耗性疾病,医药费非常昂贵。” “有多贵?” “每个月五万美元。为了支付他的医疗费用,要设法先将钱存在伦敦,然后再将钱转到一家瑞士银行里去。” “我可以作出安排。” “我的叔叔将会很高兴的。” 大约两个月后,小批的犹太难民开始不断地抵达盟国境内。他们在克鲁格-布伦特公司的工厂里找到了工作。 两年后,托尼退了学。他去凯特的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我作——作出了努力,妈——妈——妈。真——真的。可我还是决——决定要学——学习绘——绘画。战——战争结束后,我要去——去巴——巴黎。” 这字字句句就像千斤铁锤敲打着她的心。 “我知——知道,你会失——失望的。但我要过——过我自己的生活,我想我会出色的——真的出色。”他望了望凯特的脸色,“我已经做了你让我做的事情。现在你应当给——给我这个机会。芝加哥艺术学院已经录取我入学了。” 凯特的脑子里翻腾着,托尼想要从事的工作竟会是这样无用的事。她所能说的话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15号开始注册。” “今天几号?” “12月6——6号。” 1941年12月7日,星期日,日本帝国海军的中岛式轰炸机和零式战斗机偷袭了珍珠港。第二天,美国参战了。当天下午,托尼被征入美国海军陆战队。他被送到弗吉尼亚州匡堤科军官学校受训,毕业后被派往南太平洋。 凯特感到她是生活在一个深渊的边缘。她每天被那些公司里的事务压得抽不出身。然而,每时每刻脑子深处都有一种恐惧感,生怕会收到关于托尼的可怕消息——他受了伤或者战死了。 对日战争进行得很不顺利,日本轰炸机袭击了美国在关岛、中途岛和威克岛上的空军基地。1942年2月又占领了新加坡,接着又很快占领了新不列颠岛、新爱尔兰岛、阿德曼拉尔蒂群岛和所罗门群岛。麦克阿瑟将军被迫从菲律宾撤退。轴心国强大的武装部队正在慢慢地征服全世界,阴影笼罩着世界各地。凯特担心托尼会成为战俘,受到折磨。尽管她有权,有影响,但她除了祷告之外也无能为力。托尼写来的每封信都是一支希望的火炬,说明几个星期之前他还活着。“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托尼写道,“俄国人还在坚持吗?日本兵是很残忍的,但你不得不敬佩他们。他们不怕死……” “美国的情况怎么样?工人们真的在为提高工资而罢工吗?……” “鱼雷快艇在这里很起作用,那些小伙子个个是英雄……” “你的门路很广,妈妈,给我们送几百架F4U型新海军战斗机来,想念你……” 1942年8月7日,盟国在太平洋首次反攻。美国海军陆战队在所罗门群岛中的瓜达尔卡纳尔岛登陆。此后他们就不断推进,夺回日本人占领的岛屿。 在欧洲,盟国的军队取得了几乎一连串的胜利。1944年6月6日,随着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的部队在诺曼底联合登陆成功,盟国开始了对西欧的战役。一年之后,1945年5月7日,德国人无条件投降了。 1945年8月6日,一颗威力超过二万吨TNT炸药的原子弹,投到了日本广岛。三天之后,又一颗原子弹摧毁了另一个城市长崎。8月14日,日本人投降了,长期血腥的战争最后总算结束了。 三个月之后,托尼返回家园。他和凯特一起来到达克港,坐在平台上,眺望海湾里的点点白帆。 战争改变了他,凯特心里想道,托尼显得成熟多了。他留了一撇小胡子,肤色黝黑,体态健壮,看上去十分英俊。眼睛周围也出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皱纹。凯特心里十分肯定,这几年海外的生活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重新考虑他不来公司工作的决定。 “你现在的计划是什么,儿子?”凯特问道。 托尼笑了笑,“还是我在被暴力打断以前说的那句话,母亲——我将去巴——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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