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皇家赌场网址-澳门皇家赌场最新网站『欢迎您』 > 文学资讯 > 湘云便问宝钗,黛玉命紫鹃快些替自己梳洗

原标题:湘云便问宝钗,黛玉命紫鹃快些替自己梳洗

浏览次数:180 时间:2020-01-12

  第一百零六回:春风起黛玉病消,杏花开再起诗社
  
  话说荣国府元宵佳节,老太君带领合府上下热热闹闹得欢庆了一回,直闹到四更时候,还是凤姐一个聋子放炮仗的笑话,大家方才散了。不知不觉间,你家请他家敬的,这酒竟吃出了正月来。
  黛玉因着薛姨妈的一番话,心事有了着落,这病看看也一天好似一天的了。是日天气回暖,潇湘馆门外的湖水也冰消瓦解,那一树树杏花竟然迎风吐出花苞来,黛玉命紫鹃快些替自己梳洗,取了最喜欢的那件蓝缎子夹袄,青石榴裙子,青缎子上绣着白海棠花的鞋,慢慢的出得门口,便欲去赏那杏花。倒是紫鹃体贴,一面疾忙地把猩红披风给黛玉披上,一面里唠叨着:“小姐别急,快些把这披风披上,病才刚好些,别又着了凉。”
  黛玉知紫鹃最是贴心,只好由着她给自己系披风带子,忍不住戳着她额头笑嗔道:“偏你多事,这天暖的很,我也就出去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好就着了凉了呢。”
  “小姐是千金万金的身子,娇贵着呢。”紫鹃也笑嘻嘻回道:“万一给风吹到了,回头二爷可又来找我们这些丫头算账了。”
  “呸,你这小蹄子,越发的胆大了,看我不撕你的嘴……”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嚼舌头根子呢?”黛玉的话还没说完,便生生的被宝玉给打断了,因明知紫鹃刚才的话已经被宝玉听了去,羞得她满脸通红,不由得急急的走了几步,权做赏花去了。不想病才方好,真个没有气力,才刚走几步,就娇喘嘘嘘了,宝玉心心念念都在黛玉身上,倒忘了追究紫鹃,只急急地说道:“妹妹且慢些走吧,仔细跘着了……”
  “哎呦呦,你们大家还不快来瞧瞧,几时爱哥哥这么心疼我们了,我便是小跑,也没见爱哥哥这么小心过呢,”湘云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又去刮脸羞宝玉。
  宝玉此时一双眼睛都在黛玉身上,直亲眼看着她坐在太师椅上,方才放下心来:“湘云妹妹、宝姐姐、琴妹妹、刑妹妹、香菱你们都来了,”一看众人结伴而来,直把个宝玉乐得个手舞足蹈。“紫鹃,今日林妹妹身体也大安了,潇湘馆这么热闹,少不得你去吩咐雪雁,索性把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都请来,我们也好久没这样热闹了,今日杏花初绽,由我做东,我们刚好起个诗社,就叫做‘杏花诗社’你们说可好?”
  “正是呢,”湘云一听又要起社,高兴得赶紧拍手道:“关了一整个冬天了,闷也要闷死了,爱哥哥当真好主意!我是第一个要报名的!”
  宝钗一来见湘云兴致颇高,二则黛玉身体大好。也的确当庆贺的,于是也跟着说:“要起诗社,少了大嫂子和凤丫头这两个可不行,干脆差人把她们也一块请来罢。我们莺儿惯会沏红枣枸杞菊花茶的,等会教她沏来大家喝。我们每起诗社,宝玉都吵着要做东,今儿大家且别争,少不得就要他做这个东道了。”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回头我叫袭人多拿出几十两银子,也就够了,还有什么买不成的,茗烟,你骑我的快马,出城东去新开的那家糕饼铺子,捡上好的点心买些来,再把晴雯找来,叫她吩咐柳嫂子多多的弄些好菜,咱们各屋的饭食都用食盒盛了,全部送到潇湘馆来。现下咱们先别辜负了紫鹃沏的这壶香茶,我们一边品茶,一边作诗吧。”一听说又要起诗社,迎春和惜春两个虽然不怎么感兴趣,可也不好推辞,只好就来了,探春却很高兴,这许多天都只为那些账务杂事缚住手脚,倒也乐得清闲半日,所以赶脚就来了,循着笑声来到湖边:“我才说这几日里天气暖和些,正要出去走走,刚好雪雁就来了,是谁这么有兴致,又要‘咏春天啦?’”。
  “这还能有谁,不是‘稻香老农’,自然就非‘怡红公子’莫属了。”湘云赶紧接话道。
  “我当是谁请呢,今日既然是宝二爷的东道,大家少不得多吃些酒菜才好。”王熙凤人没来到,话却先来了。
  “你们大家倒都瞧瞧,这可是我编排她,我每常就说,人有十个心眼,倒被凤丫头长了九个去,她倒生怕吃了亏,既然咱们今天是为了起诗社,少不得先叫她作一首诗才成!”“还不闭上你那不饶人的嘴巴,赶紧张罗才是,”王熙凤接口道:“我虽然不懂得‘湿’呀‘干’呀的,却晓得若负了这满园杏花,弟弟妹妹们可饶不得你。”
  
   第一百零七回:王熙凤病里闻风凑趣,史枕霞诗兴大发
  
  且说李纨一番话,说的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但只见凤辣子不似往日,别人说一句,她倒有十句顶上去,而且脸色蜡黄,似有疾病在身的样子。
  湘云自听说起社,早急得疯了,也无暇留心他事,再等不了许多,一个劲的催促着:“既然大嫂子和二嫂子都来了,我们还是快些开始吧,正如二嫂子说的,且不要辜负了林姐姐这园子里的杏花才好。”
  “满园子的人,偏你是个急性子的,”黛玉闻言,掩口笑道:“今儿就由着你先来,大嫂子出个题目,还不教我们的诗人早些开始呢。”
  “我先来就我先来,究竟谁怕了谁不成,”湘云哈哈笑道:“我先声明等会谁要是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哟。”说完刮刮脸,故意气黛玉。
  黛玉自然也不肯罢休,亦取笑道:“你们大家可都瞧见了她这个轻狂劲的,今儿这诗,若不罚她作个几十首,是断饶不得她的。”
  “既然各位‘诗人’都已准备停当,那就休要絮烦,’”李纨趁空终于又开始发话了:“大约天气回暖,百花盛开都要从春天开始的,我就先拟第一个题目,名曰《寻春》吧,限一柱香时间,不拘格律韵,只拣立意新颖的为首,大家说可好?”
  
  第一百零八回:林潇湘出口纠错,史枕霞低头讨罚
  
  且说湘云这边才罢了笔,黛玉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不妥,于是吵开来:“要死了,你们都看看,这枕霞想必是疯了,连贵妃娘娘都敢编排起来了。”
  宝玉正忙着作诗,不知端底,于是寻根问道:“好妹妹你快告诉我,她这诗里到底写些什么呀?怎么竟扯上贵妃姐姐了呢?”
  未等大家再看时,湘云已将诗稿撕个粉碎,还一叠声的向黛玉求饶:“好姐姐,你大人大量,今儿就饶了我吧,原是我错了,只想着立意要新,却全忘了忌讳了,实在该死,姐姐罚我一大盅酒,且亲自为你铺纸磨墨可好,只求姐姐万不能说出来,就是心疼妹妹了。”
  黛玉原是心软的,又见着湘云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全没有了昔日的活泼。竟吓得扭股肠似的一个劲的只拽着她的袖子求饶,兼且两个小孩子平日也不过是玩闹,有什么正经,谁多说一句谁少说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有什么饶不得的呢?
  于是便给她个台阶下:“你刚才倒写的什么来着,怎么我们这里还没看清楚,就都撕了,这个不算,罚你再写五首才完呢。”一面又说:”我真个是几生修来的福气,也使得动妹妹替我研墨呢?”
  李纨和凤姐两个一人专注在香脚高低,一人精神不济,别有所思,其余人心思本来全都在作诗上,自然也就不晓得湘云写些什么,况且原稿已毁,再无从找寻的。
  凤姐强打精神,有气无力地笑道:“这样才好,你们小姐妹兄弟每天和和气气的,不知道省了老祖宗多少事呢?趁着今儿这天气好,难得你们这些‘诗翁’、‘诗仙’的聚在一处,我看倒还是少些啰嗦,集中精力作诗为是。可惜这些劳什子我又实在不通,这会子我也乏了,就不打扰大家的雅兴,我还是先去探望探望老祖宗去吧。”说完也不待大家回话,竟自扶着平儿走了。
  
   第一百零九回:敏蘅芜诗意高涨,慧潇湘才思敏捷
  
  这里且说凤姐刚说个走字,大家赶紧作揖相送,直待去的远了,这才回过头来各自去作诗。
  话说李纨原是想让大家开心为主,更兼香菱初学作诗,生恐题目出的太难,扫了她的兴致;何况宝玉别个还行,总是在这临场扣题上输姐妹们一着,恐他无趣。故而放宽了题目,又不限韵,刚好供大家自由发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大家就各自交卷了。
  
   七绝《寻春》蘅芜君
  
  不知垂柳几时绿?
  敢问杏花何时开?
  欲笺借问春姑娘,
  知汝何日始归来?
  
  五绝《寻春》香菱
  
  廊下访燕子,
  空巢无所栖。
  庭前垂柳树,
  点点新绿意。
  
  五绝《寻春》蕉下客
  
  不怨冬去晚,
  只怪春来迟。
  微微风带露,
  细细弄花枝。
  
  七绝《寻春》潇湘妃子
  
  炭湿炉冷锦被寒,
  漏夜遥长白昼短。
  还好一点东风至,
  窗前雪下芳草尖。
  
   五绝《寻春》怡红公子
  
  访遍岸边柳,
  春光何处寻。
  池塘一夜里,
  雪尽冰消尽。
  
  “依我看,”李纨阅遍众人的卷子,便开言道:“众兄妹的诗里,蘅芜君立意新颖多些,潇湘妃子的诗虽然总是清冷的多,却也不失为一篇佳作,这轮推她们两个并列第一,大家可有什么异议吗?”一听说推黛玉的诗作为首,不待别人发话,宝玉赶紧拍手称快:“稻香老农的评审,我向来是最敬服的,都依你便是了。”
  李纨又道:“现下茶也品的差不多了,我们且叫下人们收拾收拾,派个人去看看柳嫂子厨房里做的怎么样了,吩咐人竟把饭菜摆在这里,大家边吃边作诗可好不好呢?”“大嫂子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且就这样定吧,雪雁,你就去厨房里催一下,看看饭菜得了没有。还要麻烦大嫂子,马上拟订下一个题目罢。”若是往常,黛玉是不惯待客的,但今天一来身体大好,二来主要还是因为薛姨妈提起要做媒的事,心下高兴。
  三来黛玉虽然不喜张扬,却是最爱作诗的,自己一个人闲来无事,还要吟咏一番,何况还能与大家较个长短。故此竟特别积极张罗起来。
  “依我说,我们今天起社,原是为杏花而起,下一个题目,便为《咏杏花》,依然不限韵,但必七绝才能作数的,大家说可好?”
  “就是《咏杏花》吧,”黛玉接着李纨的话说:“枕霞旧友,这次若是再混说,是断不能饶你的。定要罚你一大杯酒。”
  “好,那我们就开始《咏杏花》。”众人都附和道。
  
   七绝《咏杏花》蕉下客
  
  借来缕缕唐宋风,
  催绿株株池边柳。
  含苞待放春杏花,
  默默不语更娇羞。
  
  七绝《咏杏花》蘅芜君
  
  虽非东风第一枝,
  素雅高洁当可诗。
  薄施粉黛蛾眉扫,
  兰心蕙质香满枝。
  
   七绝《咏杏花》潇湘妃子
  
  雪为罗裳玉为神,
  香气自来不输人。
  可怜东风今又至,
  满地清泪怎无痕?
  
   七绝《咏杏花》怡红公子
  
  谁人移来广寒玉?
  哪个植下一树香?
  开颜一笑春风赏,
  快摘千朵入香囊。
  
  《咏杏花》香菱
  
  春来花香人人羡,
  夏日树下好乘凉。
  秋结果子个个甘,
  冬到落叶能御寒。
  
   七绝《咏杏花》蕉下客
  
  移步小园问杏花,
  方知杏花已然芳。
  晚风舞起千片雪,
  纷纷扬扬满园香。
  
  七绝《咏杏花》枕霞旧友
  
  倦畏严冬实太长,
  寒风刺骨费思量。
  终有一日杏花放,
  满庭清香浸心窗。
  
  半柱“梦甜香”还未燃完,众人的诗便完了,李纨道:“据今天的诗作来看,首推潇湘妃子,其次是蘅芜君,再次蕉下客,香菱的诗也大有长进,怡红公子也还说得过去。大家看呢?”
  此刻满桌酒菜,众人才动了几筷子。李纨话音刚落,湘云便第一个鼓起掌来:“我也赞成大嫂子的评判,潇湘妃子,恭喜你摘得魁首,今儿我可要敬你一杯酒,先干为敬,这酒不许不吃的哦。”
  “好妹妹,我今儿便吃了你这杯酒,从今以后,我可记得给我铺纸磨墨的话呢。”黛玉边说边笑,湘云脸上一红,也陪着笑,满屋子不明所以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这一桌酒菜,直吃到申时方歇。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却说这日乃是二月十二,林黛玉侵晨即起,“侵晨”二字,乃从原着中来,用于此处甚妥帖。“侵晨”者,渐入于晨,即破晓之谓也。素服净手,在窗前设下楠木镶心高腿香几,上置一瓶一炉,四碟鲜果。玉胆瓶中插了雪白大朵的千瓣独步春,龙纹鼎里焚了去年亲制的心字茉莉香,清烟袅袅,花香脉脉,陈设别致,不因袭原书,又与黛玉身份及此时心境切合。如此淡淡写来,颇见匠心。又恭恭敬敬取出父亲生前时常把顽的一幅小镶撞边手卷,细,且不俗。与母亲手绣的一柄绿纱纨扇,亦细。一并供在案上,眼中含泪,跪拜下去,口内作悲道:“佛经上说:‘亲之生子,怀之十月,身如重病,临生之日,母危父怖,其情难言。’因此又将生日叫做‘母难之日’。母亲生我,却不曾得我一日奉养;父亲养我,亦不能相伴庭前,分忧解颐。黛玉自幼来京,抛老父于千里之外,生不能承欢膝下,死不能洒扫穹冢,是大不孝也。”自己生日,竟有这等感念父母的想头,足见黛玉之心性,亦非一味自我,尚有浓浓亲情蕴于深心也。当今那班只重自我,不念亲情之后生辈,宁不愧煞!说罢叩拜不已,哭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再三解劝,道:“是时候更衣了。等一下拜寿的人来,看到姑娘这样,难免又有话说。况且还要去给老太太磕头呢。”雪雁打了洗脸水来,又奉上膏沐手巾等物。黛玉只得重新洗了脸,换了家常衣裳。紫鹃少不得又劝:“太太昨儿特地打发玉钏儿送来新衣裳,专备着今儿坐席穿的,这会子倒又换了旧的,太太看见,岂不多心?”黛玉道:“那衣裳来之前,也不知拿什么薰的,异香异气,怪刺鼻的。”是黛玉口风心性。紫鹃笑道:“知道姑娘不喜欢薰香。我昨儿已经喷了水,挑在竹子下面晾了小半晌了,好借些竹叶的清爽,那怪味道早已没了。”雪雁泼了水进来,也笑道:“说起晾衣裳,还有一个笑话儿呢。昨儿傍晚宝二爷下学回来,一进咱们院子,便同我说:‘你们这里桃花倒开得比别处早。’我心里想,这院里那有什么桃花?往他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衣裳晾在林子里,竹叶儿掩映着露出一点桃红来,想是他隔得远没看真,还当是桃花开了呢。”摹写传神。说得黛玉和紫鹃也都笑了。紫鹃见黛玉终于掩悲作喜,放下心来,伏侍着匀脸敷粉,妆饰一新。方出院子,便见宝玉远远的正往这边来,迎着黛玉便在沁芳桥矶下立住,唱了一个肥喏,笑嘻嘻道:“林妹妹千秋大喜。”黛玉道:“你一大早不去给老太太请安,又跑来做什么?”宝玉道:“给老太太请安横竖天天都要请的,妹妹的芳辰却是一年一度,不可疏忽,所以先赶着来给妹妹拜寿,再一同去见老太太可好?”黛玉便不说话,四字恰到好处,的是黛玉此时情态。遂一同出园来,往上房来见贾母。贾母刚梳了头,看见黛玉一身新衣,桃红柳绿,袅袅婷婷的走来,连紫鹃和雪雁也都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十分喜欢,笑道:“女孩儿家就该这么穿。倒是脸上的胭脂淡了些,被衣服的颜色一抢,就显不出来了。咱们家的女孩儿虽不作兴浓妆艳抹的,逢年过节,又或是生日喜庆,略微妆点些也讨个吉利。”因命鸳鸯:“把昨儿西域来的那一盒画眉用的青雀头黛,和那两只圣檀心、猩猩晕的胭脂取来给林姑娘。”黛玉拜谢了,接过来交给紫鹃拿着。贾母又叹起气来,说道:“你这模样儿,真真跟你娘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你娘从前才是会打扮呢。我记得他也有过这么一件衣裳,那年过生日,我也给过他一些胭脂水粉,他喜欢得什么似的。如今看见你,就让我想起我那苦命的女儿来,怎么就走在我前头了呢?”黛玉听见,早又流下泪来。鸳鸯、琥珀忙上前劝道:“今天是林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难得高兴,怎么倒又伤起心来?”转眼看见王熙凤同着平儿远远的来了,如得了救星一般,连忙悄悄的招手,又指指黛玉。凤姐早已看得明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已经先拍手笑道:“哎哟哟!林妹妹这个样子,我刚才大老远的过来,还以为昨晚儿好月亮,嫦娥下凡道我们老祖宗房里来了呢。我倒有一句话要叮嘱妹妹:今儿若是没事,竟宁可少往那池子边走动才是。”宝玉诧道:“为什么不许往池边去?我昨儿还同三妹妹商议,让把沁芳亭收拾出来,就在那里替林妹妹祝寿呢。”凤姐笑道:“亏你还天天上学,读书识字的,竟连我也不如。我便没读过书,也知道个浣纱沉鱼的典故。林妹妹今儿这个模样儿,这个打扮,若是往池边去,少不得也要沉鱼的,可不是害死了咱们池子里那几条大锦鲤吗?”说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贾母笑骂道:“猴儿,偏是没学问,偏是卖口齿。西子浣纱,那鱼儿贪看美色,所以沉进水里发了一会子呆,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沉进水里死了呢?”凤姐故意诧异道:“原来只是沉了,并不是死么?我还琢磨呢,那鱼好好的在水里,便是生气惭愧,也不至于那么大气性,竟就死了;便是气死,也该翻了白肚儿浮在水面上才是,怎么倒沉到水里了呢?难不成不是气死,倒是淹死,肚子里喝饱了水,所以浮不起来了?枉自纳闷了这些年,还是老太太今儿一句话才说明白了。”话未说完,满屋人早已笑倒。贾母指着骂道:“你个诌断了肠子的,连鱼被水淹死的话也说得出来,亏你会想。”说笑间,人已聚齐,用过早饭,便都辞了贾母,簇拥着黛玉往园里来。贾母叮嘱:“天气还凉呢。那里略坐一坐,吃茶说话是使得的,吃饭时,还要进屋子里来。”原来这沁芳亭建于桥上,进了园,穿过曲径通幽处便是,山石环抱,别有洞天;岸上花木葱茏,桥下喷珠溅玉,又离潇湘馆最近,故而将席设在此处。众人穿山依石,迤逦而来,亭里早已摆下大条桌,铺着雪白的石青锁边金线挑牙案巾,供着两盆水仙,十几只刻丝玛瑙盘子里盛着些法制杏仁、半夏、砌香、橄榄、薄荷、肉桂等干果小食,八宝攒心什锦彩漆盒子里盛着山药糕、鸡油卷、蛤蟆酥、羊乳酪、玫瑰蜜饯等点心,又有小丫头正在通火烹茶,袭人和待书带着三四个婆子安放插屏,以为挡风之用。此时正值早春二月,柳芽新吐,杏李芳菲,风行水上,送来阵阵花香,十分清凉怡人。众人让黛玉坐了上位,余者李纨、宝钗、宝琴、史湘云、邢岫烟、探春、惜春、宝玉等团团围住,并不分主次,不过谁喜欢那里便坐那里罢了。宝玉因叹道:“可惜少了两个人。”湘云忙问:“是谁?”宝玉道:“一个二姐姐,一个香菱。”湘云便向宝钗道:“何不把香菱接出来,叫他散一日的心。”宝钗道:“他现正病着,只怕来不了。”湘云道:“来不来,问一声也好。倘若他喜欢,兴许病倒好了。”黛玉道:“这说的是。”遂向紫鹃道:“你亲自去请来。”宝钗道:“果然要猜,他便愿意,也未必好意思。倒叫莺儿陪着去吧。”紫鹃与莺儿答应着走了。探春因又叹道:“香菱还好说。最可叹是二姐姐,我听说自嫁去孙家,非打即骂,那里是嫁人,竟是遭贼。又不好三天两头去接。偏是二姐姐性情软弱,又偏是遇到这样一个对家,若是我,拼了性命不要,闹他个天翻地覆也罢了,大不了同归于尽,死也死得痛快。”众人也都唏嘘感慨。宝钗自抄捡大观园后搬出去,这一向总不大来,纵与黛玉、探春等相见,也都相约在贾母房中,又或是黛玉等出园往薛姨妈处看他。今儿为着黛玉芳辰,难得进来一趟,却见自今日早起,打老太太往下,从王熙凤到宝玉、探春,个个谈生论死,语意竟大不祥,便想了个话头,道:“依我说,人齐不齐倒没什么要紧,趁此好好顽一顽才是正经。自从颦丫头立了桃花社,咏过一回柳絮,这一年里竟没再正经起过一社,难得今儿人多,倒把这诗社重振起来如何?”湘云头一个赞同,便向黛玉撺掇道:“你白起了桃花社,却总未好好作一回桃花诗,今儿你生日,现成的东道,不如就起一社,专咏桃花,也不负了你这桃花社社长的美名。”宝玉、宝琴等也都点头称是,独邢岫烟道:“桃花还没大开呢,不如索性等几日,桃花开得好了,再来起社。”李纨道:“等什么。桃花年年开的,应不应景儿,心中也都有数,倒不如占个先机。”黛玉笑道:“人家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大嫂子原来比鸭子更占先机,难怪住在稻香村。”说得众人都笑了。李纨笑道:“你少同我掉猴儿,我还没谢你那年替我作的那首咏稻香村五言律呢,我最喜欢那句‘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看去皆是实事,想来却是动景,何等自然妥帖。赶明儿叫宝兄弟帮我写成条幅,就挂在壁上倒好。”黛玉听见,红飞满颊。何故脸红?心想元妃省亲时,命姊妹们每人题诗一首,独命宝玉四首,自己不忍见他苦思,遂悄悄代作一首稻香村,这事大嫂子却如何知道?若是连他都知道了,少不得这些姐妹皆已尽知。想着,心中大没意思,忙一顿闲话岔开,只说:“既是你们这样好兴致,我就奉旨起社,咏桃花。可先说好在这里:生日归生日,作诗归作诗,只千万别给我祝寿,写些陈词滥调来塞责。一则不雅,二则我也当不起。”众人都笑道:“这考虑得周到。既然你这样说了,倒要拿出精神来,写上几句好的,方不负你雅致。你便出题来,我们照办便是。”湘云笑道:“自古以来,二月的代称不少,什么夹钟,跳月,令月,仲春,丽月,春中,约莫总有三四十个。今天单挑一个切景的来说,即是‘令月’,可见最宜发号施令的。”黛玉笑道:“阿弥陀佛,我听他卖弄半天,只怕他要选一个‘跳月’出来,叫我们都拖裙曳摆的跳起来呢。原来只是要我做令官,这倒便宜。”宝钗笑道:“怕什么?若要‘跳月’,也该由你下令,命他一个人跳,我们只看着罢了。”宝琴道:“我并不知道二月又有名字叫‘跳月’,倒是西南有个部落叫什么‘阿细族’,又称‘彝人’,素有‘跳月’习俗。每逢月明风和之际,一群异族女子便围成圈儿作舞,步子虽简单,倒有趣。有一年我同父亲经过那里,恰碰上了,还换上当地衣裳同他们一起跳过呢。”湘云顿时来了兴致,怂恿道:“你就跳给我们看看。”宝琴后悔不及,只说忘了。黛玉笑道:“才说简单,这会儿偏又说忘了。左右这里没有外人,便跳两下又怎的,又不是当真叫你街头卖艺去。枕霞说今儿是‘令月’,该我发号施令的,我便命你‘跳月’,违者重罚。”众人都笑道:“这两个典故连用得巧。”湘云早将宝琴死活拉起来。宝琴只得随便拍了三下手,又转一个圈子,复坐下道:“不过就是这样,三步一转圈,终究没什么好看,不过仗着人多,齐整,裙帕又鲜丽,趁着月色,便觉有趣。”宝玉听了,悠然神往,说道:“许多异族女儿穿着别样服色,在月光下一齐拍手转圈儿,那是何等景象,足可惊天地泣鬼神了。昔时唐明皇梦游月府,见众仙羽衣霓裳,翩翩起舞,想来也就和这个不差多少。”说话间,紫鹃和莺儿两个已经携着香菱来到。众人见他病容惨淡,身形轻飘,腮上的肉尽皆干枯,竟瘦成了个人影子,都觉恻然。忙让座看茶,铺下坐褥,又吩咐取毯子来替他盖着腿。香菱不过意道:“我只是个奴才,怎好劳姑娘们这般费心?”又跪下给黛玉磕头,口称:“林姑娘千秋。”林黛玉忙令紫鹃搀住,说:“别折我的寿了。往年宝玉生日,老太太还不叫人磕头呢。”香菱执意要跪,说:“姑娘一是主子,二是师父。香菱命苦,难得千年跟我们姑娘入园住了一年,又蒙林姑娘不弃,收为徒弟,教我写诗。我虽命蹇,一辈子里有这一年,也就值了。”众人听他说得惨切,都凄伤不忍闻,笑劝道:“何必伤感?你不过是身子弱,又受了些闲气,闷在心里;如今搬来与宝姑娘住着,闲时常到园子里走走,心一开,少不得就要好了。”又向黛玉道,“难得他痴心,倒是让他拜一拜的为是,你只别当拜寿,只当谢师,领他一个头也不算逾分。”说着,探春、湘云两个按住黛玉,果然令香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来,紫鹃亲自扶去插屏后锦凳上坐了。众人便催黛玉出题。黛玉道:“虽然由我命题,却也不敢擅专。今日的大题目自然是咏桃花,形式倒可不拘律诗词赋,总要活泼灵动、不落窠臼为妙。”湘云笑道:“我们这几社,也有七律,也有联句,也有填词,也有限韵的,也有不限韵的,凡古往今来所有式样,俱已想绝了。你又有什么新鲜题目?除非模仿楚辞汉赋,又或者干脆歌行古风,往常还不大作。黛玉笑道:“我并不要规定什么新奇题目,倒是刚刚相反,只把以往作过的所有格式俱用阄儿写出,撂在瓶子里,谁拈了什么便是什么,岂不有趣?”宝玉笑道:“这个有趣。亏你想得出来。”黛玉笑道:“这也不是我想的。倒是云丫头一句‘令月’,让我想起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大家抓阄儿行酒令。我想何不化俗为雅,也用这法子,倒比命题作诗的好,且也热闹。”众人也都说新鲜有趣,不落俗套。于是小丫头侍候了纸墨来,宝钗便命宝琴执笔,黛玉出题。黛玉说了一个七律,因是咏桃,便限定是四豪的韵。又命香菱也说一个,香菱便说了填词,用《千秋岁》牌名。宝玉道:“才说不要祝寿,又来。我最讨厌这些《集贤宾》、《贺圣朝》的调调儿,只看牌名,已经把人限死了。倒不必作诗,直接弄些法螺儿来吹打着不是更好?”香菱只得又想一想,道:“那便是《念奴娇》?《满庭芳》?《临江仙》?”宝钗道:“《满庭芳》也还差可。”又道:“步韵填词,最工的便是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飞花’,反客为主,比原作高出十倍。我以往几次试着要再和上一首,竟然不能。索性今儿便出了这个题目,以待高明。”宝琴依言写了“《水龙吟》咏桃花步章质夫韵”,自己又说了一个古风,也写了。湘云道:“我竟简单一些,便是集句成诗罢,只不许有一个‘桃’字,亦不许用前人所有现成咏桃花诗,原诗本意并不为桃花,然八句集齐,看去却是一首桃花诗。”众人笑道:“这还说简单?偏他最会难为人,又偏不与人同。”余者也有说绝句的,也有说对子的,也有说诗谜的,宝琴一一誊清,捻成阄儿,便放在一只青花釉里红云龙胆瓶中。黛玉双手抱着摇了两摇,便要发令。湘云偏又阻道:“拈阄儿也是无趣。依我说,不如分别放入锦袋里,悬于柳枝之上,大家蒙上眼睛,摸到那个算那个。”探春、宝琴都道:“如此更有趣了。”黛玉只得又将阄儿倒出,命丫头取锦袋来。须臾捧了十几只来,都绣着花草鸟虫,也有花开并蒂也有喜上梅梢,也有鸳鸯戏水,也有蝴蝶双飞。宝琴且不装阄儿,只翻覆拿着那些锦袋看,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笑道:“好精致针线,是谁绣的?”雪雁抿嘴笑道:“是我绣的,姑娘若喜欢,说个花样子,改日绣来。”宝玉喜得看着雪雁笑道:“原来你这样巧手,往日竟不知道。”紫鹃笑道:“他们苏州女孩儿,自会拿筷子便会拈针了,绣荷包是入门功夫,也值得二爷这样大惊小怪的?不像夸人,反像骂人了。”宝钗笑道:“你两个只管跟着林姑娘学,也这般牙尖嘴利起来。”紫鹃笑道:“岂敢。”帮着宝琴将阄儿各自装入锦袋打了结,同雪雁两个走下沁芳桥来,都一一系在池畔柳条上。那柳芽才黄未绿,望去朦朦胧胧的一片,如云如雾,惹人怜爱,再系了这些姹紫嫣红的锦袋,便如挂灯笼一般,煞是好看。众人都笑道:“还是云丫头心思巧,这又好看又好顽,果然别致。”彼此挽手扶栏,都往堤上来,只命莺儿陪着香菱在亭中等候,说好留下最后一个阄儿便是他的。湘云第一个下了桥,道:“我先来。”自己蒙了眼睛,便要去树上摘取。黛玉叫住:“且慢。”亲自过来将他拉住,命道:“你也要学琴妹妹刚才‘跳月’那样,舞过了才许你摸。”湘云笑着,果然拍了三下掌,原地转了一圈,这才伸出两手只管向枝间寻摸,柳条柔软,虽然牵衣扯袖,倒不至勾破。宝玉看他穿着大红花绸绣花鸟红缎镶领通肩大宽袖对襟女披,水红花纱五彩云雀百褶裙,站在绿柳锦灯下舞着,碧颤香摇,鹤影蝶形,春才三分,趣已十足,不由向惜春叹道:“这比你前儿画的白雪红梅图又如何?”惜春笑道:“这样活泼跳脱景致,我竟画不出来。”一时湘云摸到了,遂摘了蒙布,解开袋子,却是对对子。湘云道:“倒也爽简。只是一个人怎么对?这得有个对家才行,你处我对,我出你对,才觉热闹。”宝钗道:“找一个人来给你做对家倒不难,只是不公平些。依我说,竟是在座每人出一个题目让你来对,不然,倒像联句了。”湘云素来好战,且是遇强则强,闻言并不推让,反搓手挽袖的道:“如此更好。那就是我以一敌十,尽管出题目来。”李纨笑道:“现在说得豪放,等下对不出来,才叫打嘴呢。”接着众人都摸过了,却是宝玉拈着了宝钗的题目,黛玉得了湘云的题目,宝钗得了填《满庭芳》词,探春是一个诗谜,惜春是一支小令,香菱是首绝句,宝琴是一篇赋,李纨是一首古风,邢岫烟是七言律。宝玉笑道:“偏我得了这个题。我原说自己不大会填词,又是个限死了韵的。”黛玉笑道:“还没作呢,先就拿这些话来垫底。难道为你说了这些话,等下作不出,本令官便不罚你了么?只是你若作不好,倒辜负这题目了。”宝玉便坐到池边去,眼观鼻,鼻观心,静思默想。湘云捅宝钗道:“姐姐这诗题也太难为人了。你看他,不是作诗,倒是参禅呢。”众人又笑。湘云便催众人出对子题目,探春便先出了一个,却是“微君之故”,典出《诗经》;湘云一笑,说:“现成儿的,就是潇湘妃子现住着的‘有凤来仪’。”探春笑道:“果然被你捡了便宜。”接下来该李纨,笑道:“早晨老太太才给了林妹妹一盒什么‘雀头黛’,说是产自西域,是画眉的上品,我长了这么大,竟没听过这名目,便用他作题吧。”黛玉道:“正是呢,我又不大描眉,你若喜欢,只管拿去。”李纨失笑道:“可是颦儿疯了?你不喜描眉,难道我一个寡妇家的倒天天涂脂抹粉的不成?”湘云道:“且别闲话,我已经有了,就对‘竹叶青’。”探春摇头道:“‘雀’对‘竹’犹可,‘头’对‘叶’却不工,而且词意也不雅。”湘云又道:“要么就‘蜂尾针’。”众人都笑道:“这更不雅了。且‘黛’是画眉之墨,还含着‘青色’的意思,‘针’则平白。”湘云性急,不等众人批评,早又对了几个,都不大工。宝钗劝道:“你且别急着对,不如先搁了这个,往下说吧。”湘云岂肯认输,又想了一想,道:“有了,便是‘鹤顶红’,这回还不工么。”众人都唬了一跳,笑道:“亏他想得出来。”李纨道:“‘雀’对‘鹤’,‘头’对‘顶’,‘黛’对‘红’,工整倒是工整,只是听着怪怕人的。”湘云笑道:“只要对得工,管他怕不怕人,横竖又不是拿来吃。”李纨叹道:“越说越不知忌讳。”下该邢岫烟,款款站起,未语先笑道:“我因见这亭子上的对联写得好,要想另拟一副来记述此情此景,竟不能。只是今天我们在柳条上系锦囊出诗题,如此雅事,焉可不记?我便出个即景联儿罢。”遂清声[4]道:柳岸何时开锦绣?宝玉率先赞喝:“这问得好!比我‘绕堤柳借三篙翠’更有奇情,且也生动,真不负了今朝盛会。”湘云听了,心里早已转过六七个对句,却都不满意,一心要寻个最好的压倒了他。因左右张望,忽而看到桥上所镌“沁芳”二字,灵机一动,笑道:“有了,下句也是实情,且是大白话。”吟道“花溪镇日洗胭脂。众人都抚掌赞叹:“这对得绝妙,且是闺阁本色。大观园里的水,可不都洗的是胭脂么?这是更比‘隔岸花分一脉香’艳而自然,且关人事。”李纨笑道:“原来惦记着那盒雀头黛的不独是我一个人。”宝钗也笑道:“这确是老太太两盒胭脂的功劳。”湘云十分得意,便又催宝琴出题。宝琴便也说了个对子:玉映闺房秀,湘云笑道:“我当遇到你,必有机关,原来只拿这些香艳典故塞责。现成儿的,难得倒我吗?”因对:香拂林下风。黛玉笑道:“我竟省点心,来个加字对罢。就在小薛对子前加‘蓝田’二字,便是‘蓝田玉映闺房秀’如何?”湘云笑道:“这又何难?‘龙涎香拂林下风’便是。”宝钗道:“这不雅,且也不工。‘蓝田’二字加得何其自然,以‘龙涎香’对‘蓝田玉’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蓝田同时又是地名,‘龙涎’却是什么?”湘云垂头沉吟、黛玉笑道:“这回还难不倒你?”宝玉道:“我倒替你想了一个。西夏国有地名曰‘白水’,为古时驿站,丰产美酒,用以对‘蓝田’也还勉强说得过。”遂慢声吟道:蓝田玉映闺房秀,白水香拂林下风。湘云道:“胡说,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儿?”宝玉道:“天下大了去了,你怎么会处处都知道呢?当真不是我杜撰,据说还是杜康的而故乡呢。只可惜,本来‘闺房秀’、‘林下风’都是拿来形容美人儿的,加上‘白水’两字,衣香变成酒香了。不过美酒佳人,也算是绝对。”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湘云只得罢了,总不服输,又逼黛玉另出一个。黛玉笑道:“不知死活的,既这样,我就再出一联你对,若对不上来,才不说嘴了。”因道:风起琅玕环佩乱,探春率先笑道:“果然潇湘本色,又在说他那几竿竹子了。”香菱在自己手心里画了一遍,赞道:“七个字里,倒有四个字偏旁是一样的。最难得是浑然天成,画里有景,景外有声,这‘琅玕环佩’四个字,活生生看见人影儿从竹林里走出来了。”湘云任人评讲,只低头思索不语,半晌猛抬头道:“有了。”遂朗声念道:雨余络纬纺织忙。众人都一片声叫起好来。香菱又在掌心画了一遍,请教黛玉:“对得极是工整,意思却不明白,‘络纬’是什么?”黛玉笑道:“‘络纬’就是蟋蟀,又俗称纺织娘或是促织儿的。这对得虽工,只是若再过些日子,就更应景儿了。”香菱赞道:“这难为想得出来,蟋蟀可不是在雨后叫得格外欢势么。”黛玉笑道:“这对子,也只有云丫头才想得出来,自然是常往山洞子里掏蟋蟀的缘故。”众人听了,更笑起来。接着是宝钗,因见湘云力战众人,恐他才尽便不肯难为,只拣容易的题目道:“我出个词牌名儿,就是香菱刚才说过的《念奴娇》。”湘云脱口而出:“《忆王孙》。”宝钗道:“这不工,‘娇’是娇媚之意,乃是虚字;你对‘孙’字,岂不错了?且平仄也不合。”湘云辩道:“奴娇连用,应当作娇娥讲,为实;我对‘王孙’,如何不工?倒是平仄还须斟酌。”黛玉笑道:“知道你已经有了婆家,巴不得赶紧嫁了去,所以对个词牌名儿也要叫《忆王孙》,满心里只想着王孙公子,连羞臊都不要了,还那里顾得上虚实平仄?”众人轰然大笑。湘云气得追着黛玉要打,宝玉急忙笑着拦住。黛玉躲在屏风后面告饶道:“别打。你出的那个刁钻题目是我得了,看了诗再打。”宝钗亦道:“且饶他,看诗要紧。”湘云见宝钗、宝玉两个左右拉住自己,情知打不到,只得恨道:“诗若不好,两罪并罚。”黛玉遂从屏风后笑着转出,提起笔来回风舞雪,一挥而就,掷与湘云道:“你这集句成诗,竟比自己作一首更难,我好容易凑了八句出来,你要说不好,我也没法儿。”众人看时,只见写道是:今年春半不知春,风雨朝朝夜夜深。惟向深宫望明月,遥怜翠色对红尘。灯烘画阁香犹冷,绣在罗衣色未真。赏自初开直至落,阶前愁煞葬花人。众人都笑道:“全是潇湘妃子口吻。虽是集句,倒像原作。只是最后一句眼生得很,却出自何典?”黛玉以袖掩面,笑而不答。惟宝玉深知端底,却不肯拆穿,故意岔开道:“蕉下客已经得了,且看他的。”探春道:“我本来正为题目绞尽脑汁,潇湘子这首集句成诗,倒提醒了我,不妨也套一句现成话儿倒便宜。”众人要求先看题目,要求诗谜一首,却要一谜两解;既是眼前人,又是日常物,人与物且要身份相符。湘云笑道:“这题目出得倒像我的腔调儿,是谁出的?”宝钗笑道:“能和你一般古怪心肠的,再没别人,不是宝玉,就是黛玉。”黛玉笑道:“黛玉笑道:“我如今修心养性了呢,再不会出这种题目。”宝玉便也笑了,道:“今儿起社,原图个热闹,作诗还在其次,难得是大家高兴。当然少不得要出几个谜语让大家取乐,为的是雅俗共赏。”宝钗便知是他出题,笑道:“饶是难为人,还有这许多道理。”湘云道:“我说这题目出得好,所谓绛树两歌,黄华二牍,作出诗来,必是好的。”催着探春写出来,拿起来替他大声念出:赤兔无鞭奔碌频,簪花映月照浮沉。江山常改浑不觉,却问红楼第几春。宝钗早已猜出,却故意笑道:“末一句化的是‘红楼二十四回春’,倒也自然应景。论物件也还平常,这个人却猜不出来。”惜春诧异道:“宝姐姐竟猜不出这人了吗?我倒刚好相反,猜这人大概是二哥哥,这件东西是什么我却不知道,难道是木牛流马?”宝琴道:“你也想想这个‘照’字。”又问:“为什么这个人是二哥哥?”探春、惜春俱掩口而笑。恰好袭人因怕宝玉在池边坐久了,原来披的那件单斗篷不济事,便回房去拿了件夹的,约着麝月两个手拉手的一起走了来。众人都指着笑道:“这可来得巧,谜底自己打诗里走出来了。”说得宝玉不好意思起来,忙迎上袭人,问:“作什么来?”袭人因将披风取出,换下身上那件单的来。宝玉笑道:“可巧今儿也是你的生日,等下坐席,还要好好敬你一杯。”袭人赶忙道:“快别嚷嚷,叫人听见,又当成一件新鲜事儿到处讲,笑话咱们屋里没大没小了,什么意思?况且府里从来没有给奴才过生日的理,你白嚷出来,倒扰大家的兴,反教姑娘们为难,没的打脸。”宝玉只得罢了。众人仍让茶推盏,岫烟因不知袭人姓花,便也回头问人为何称他们两个作谜底。宝钗只得解给他二人听,又说了宝玉的绰号“无事忙”。宝琴、岫烟都笑了。麝月听见自己两个被写进诗里去,便要香菱拿诗给他看,又问是什么意思。香菱笑着将一诗两谜的缘故说了一遍。麝月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们爷竟成了走马灯了。这可不是人家说的:绣花灯笼,外边亮堂里面荒唐么。”宝钗、黛玉都笑道:“这骂得巧!”宝玉出题后,原有些后悔,只怕被湘云得了去,没轻没重,竟拿黛玉入诗来打趣,惹他生气,反为不美;及见是探春得了题目,用来打趣自己,倒觉放心。如今任人嘲笑,只不分辩。一时宝钗、宝琴、李纨、惜春并邢岫烟等也都作得了,各自誊出,称赏一回。尤其指着香菱的诗格外称赞,都说:“这大有长进。”乃是一首七绝,写道:帘卷轻寒梦未通,懒听莺语卷欹风。忽闻别院擂金鼓,催得花心照眼红。宝玉赞道:“擂鼓催花是寻常俗事,难为他入诗后竟能化俗为雅,把桃花那种慵倦娇媚的腔调儿写得十足。”黛玉因要喝茶,一回头却见丫鬟们走了大半,只剩下紫鹃、袭人、莺儿带着几个极小的丫头在旁服侍,连麝月、素云、待书、翠缕也都不在,诧道:“怎么只剩了你两个?那些人呢?”紫鹃笑道:“是雪雁淘气。刚才琴姑娘夸奖他的锦袋绣得好,他得了意,一味夸嘴。麝月故意气他说:‘这是晴雯不在,由得你夸嘴。倘他还活着,你这针线功夫,一分儿也不及他。’雪雁便恼了,叫阵说:‘只管提死人作什么?你们平日里难道都是当小姐般养着,只管吟诗作画的不成?一般也都要做针线的,就把你们做的拿出来同我比一比。那时才不说嘴呢。’因此他们几个都各自去拿自己的得意绣活儿,要去咱们院子里开大赛呢。”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道:“有这等事?等下倒要过去看看。”又催宝玉:“只差你了,还等着作好了去看绣花赛呢。”宝玉原在心中默拟了几句,总不称意,虽也叶韵,终嫌艰涩。忽听提起晴雯来,心中刺痛,有感于衷,正是:“抛残绣线,银笺彩缮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一时激荡于胸,灵思泉涌,瞬即吟成,笑道:“宝姐姐这题原出得难,我好不容易作了,只怕不好。”遂录出来给众人看。只见写着《水龙吟·步章质夫、苏东坡韵改咏桃花》:有情莫若无情,叹前生玉衡星坠。薛涛浣纸,香君题扇,杜娥愁思。金谷园空,华清池冷,燕子楼闭。纵褒姒无言,息妫不语,霖林怨、谁弹起?纤手挽春且住,绣花针、金丝银缀。栖霞未老,武陵人杳,玉壶冰碎。灼灼光华,夭夭颜色,终归萍水。怨崔郎来迟,红飞满地,作胭脂泪。黛玉看了,沉吟不语。湘云便问宝钗:“这是你很出的题目,可满意么?”宝钗道:“叶韵倒还自然,只是一味用典,也太取巧些。”宝玉笑道:“我想自古写桃花,无非伤春,再难翻出新意。况且《水龙吟》的曲牌规矩原大,偏又限死了韵,又有‘缀’字、‘碎’字这些个险韵,若只管作些奇巧艳冶字句,姐姐必然又有批评;索性竟用些典故塞责,倒还可以偷懒。”香菱读了,又要了原词来看,叹道:“苏东坡‘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固然是好的,二爷这句‘有情莫若无情,叹前生玉衡星坠’也不差什么。《春秋运斗枢》说:‘玉衡星散为桃’,这两句开篇点题,破空而来,顺流直下,比苏东坡怎么样,我不敢说——我们姑娘已经说过苏词是最好的——然而比起章词之‘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倒觉更自然流利些。通篇不见一个桃字,却句句都是桃花。”黛玉笑赞道:“这说得有些意思。学写诗词,先就要会读诗词。比如稻香老农虽不大写,评审却是最妙,也就是诗家了。今日你倒来做个评判,只管往下说,这词写得怎样?”香菱唬得道:“这怎么敢?”众人怜他命薄,知他平生遭遇,不如意事常八九,只学诗这一件倒还最上心,便要助他之兴,都道:“你只管评,好不好,是个意思罢了。”香菱便又鼓勇说道:“这上半阙里连用了薛涛浣纸桃花井、李香君血染桃花扇、杜宜春人面桃花相映红,以及绿珠之金谷园坠楼、玉环之华清池赐浴、关盼盼绝食燕子楼、褒姒烽火戏诸侯、桃花夫人息妫被擒后缄口不言八个典故。一气读去,余香满口,竟是一幅连轴古代仕女图,就同咱们家花厅里摆着的那面十二扇的美人屏风一般。下阙起首这‘绣花针’一句,是说雪雁妹妹绣锦袋的事,又应景儿,又现成儿,字面遂平常,联系眼前事一想,却又余味;锦袋未曾绣成,桃花倒先落了,更觉增人怅惘;这后边‘栖霞山’与‘桃花源’的故事我是知道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化用诗经句子。再没有别的典漏下,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华清池冷’和‘霖林怨,谁弹起?’都说的是杨贵妃故事,不过把地方儿一个放在华清池,一个放在马嵬坡,前后照应着,也还说得过去;末一句‘崔郎来迟,红飞满地,作胭脂泪’字面虽好,仍用崔护收尾,未免与前边‘杜娥愁思’犯冲了。”众人都笑道:“果然评得不错。你索性说说,该怎么改?”湘云插言道:“这个简单。末句倒不必改,只把前文‘杜娥愁思’换成任娥便不相犯了,且又多一个典,共是九个,就唤作《九美图》倒好。”宝琴忙问:“任娥是谁?我竟不知道。”湘云道:“与与周公斗法的桃花女,不就是任公之女吗?”黛玉笑道:“这不像。比之绿珠、香君、息夫人、关盼盼这些人,未免不伦不类;而且桃花女那样豪壮有本事,又精通阴阳术数,大概不会轻易又愁又思的。正经换个大男人,改作‘刘郎愁思’也还切合身份。”众人笑道:“潇湘妃子句句总不离他家乡故事。”宝钗亦颔首道:“这说的是。刘禹锡两游玄都观,‘紫陌红尘’与‘前度刘郎’两首诗都写得好,这愁思害得也算不轻。”众人愈发笑道:“《九美图》里加个大男人毕竟不成话,正经改作‘颦卿愁思’也罢了,她原该在美人图里。”黛玉气得跺脚:“你们只是拿我打趣,再没一句好话!”李纨道:“派你作美人儿,还不是好话么?我倒想充数来着,想换一句‘稻农愁思’,可成什么样子?”众人听了又笑。探春又道:“亏得潇湘子这一改,还增得一二分潇洒之气,不然这首诗合该叫作《桃花劫》了。你看二哥哥所咏之人,无不是倾城亡国之女,所谓红颜祸水。”宝玉道:“古往今来那些士大夫伪道学,但遇乱世,就推出几个女子来抵罪,说什么红颜祸水,妖媚惑主,又说是‘妲己灭纣,褒女惑周’,岂不知,原是纣王无道,天所以降妲己来灭他;周幽王昏庸,才会有褒姒一笑倾城。果然明君至圣,必得才女佳人,又岂会被妖媚所迷?不过是那做君的原本昏耄颠倒,做臣的又一味逢迎,及招下祸来,便胡乱拟几个名字来开脱昏君佞臣之罪。古来美女原多,明君罕见,比之千里马遇伯乐更难。”说着,众人便起身往潇湘馆去。宝玉因见香菱坐这半日,早已力竭神疲,便央袭人送他回房。宝钗见了,便叫莺儿也一同去,顺便请母亲往老太太房中来,再把自己的暖扇拿一柄来,叮嘱道:“回来了也不必找我,只在席上等着就好,免得走来走去又岔了。”遂扶着桥栏杆,一壁走,一壁暗思探春方才所言,果然宝玉词中所用之典,无不是红颜薄命、少年横死之人,湘云又比作《九美图》,今儿在座女子,又恰是九人,愈觉不祥。正是:每向诗中寻出路,常于戏语吐真情。

本文由澳门皇家赌场网址-澳门皇家赌场最新网站『欢迎您』发布于文学资讯,转载请注明出处:湘云便问宝钗,黛玉命紫鹃快些替自己梳洗

关键词: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没有了